《朔方》2024年第11期|李義:讓風吹吹他的手
車子跑穩了時,成子降了下窗玻璃。風,及風的聲音開閘般涌進來。風里有純凈的清涼,而這清涼力道適中地涮在成子的臉上,幾秒鐘就浸進了頭顱,將黏在腦袋最深處的一縷睡意及慵懶掠盡了。
成子將左手立在窗口,讓風好好地吹著他的手。每次出診,他都會讓山里的風吹吹他的手,以圖手到病除。他相信,風里有某種神奇的力量。每次,他都要細細地享受這種吹。每次他都覺得,這種吹如同一種洗,又如同一種瀑布,更如同一種持續的掃描。
喜悅時,吹來的風里,像是摻和了花的芬芳、莊稼的醇香。
當然,失手了,失落了,也要讓風吹。吹得胳膊成了一節空筒,風沿空筒直接吹到心上去,吹涼了心上的火,吹盡了心上的愁。
此刻,剛過凌晨三點。夜的漆黑被車燈雪亮地劈開了一條通道,車子如同在這條光帶上奔馳。
半夜被養牛人喊醒,已經成了成子的日常。養牛人遇上母牛難產,半夜喊不醒公家的獸醫,只好請民間半路出身的獸醫。此刻,電話那邊的養牛人很急,話音里已經有了焦灼。
成子一遍遍回復著微信上的養牛人:快到了快到了!把熱水準備好!再看能叫上男人嗎?準備幫忙!
成子下意識按了下喇叭,似乎能讓幾十公里外的養牛人聽到。
牛和人一樣,難產,牽扯的是兩條命。還有,一頭大牛,現在價錢一萬左右;一頭剛落地的牛犢,也能賣一千幾,甚至兩千元。善財難舍,誰遇上了,說不急,那是假的。
成子一路上幾乎沒有減速。他右腳的腳趾扣住油門不放,使得右腿繃得緊緊的,幾乎要僵硬了。雖說是瀝青路,但畢竟不是國道,筆直的路跑不上幾分鐘就沒了。成子瞪大眼睛,緊抓方向盤,注意力全放在控制方向上。左轉彎時,他幾乎全占了對向的車道,這當然是在確保沒有來車的情況下的發瘋操作。成子承認,自己的心里總是藏著這樣的冒險和僥幸。
這樣的跑,叫個什么呢?不正是叫個“奔波”嗎?這樣的奔波,又圖個啥呢?不正是好的生活嗎?好的生活,不正是錢嗎?當又一次想到錢時,成子的腦幕上,立馬站出了老師傅。老師傅說,大家一定要在“錢”字的前面,放一個“心”字。啥心?良心!老師傅說話總像在罵人,像正在怒吼著要沖過去打兒子時,被人剛拽住了一樣,扎著個硬姿勢,瞪著眼珠子,很嚇人:“要記住啊,娃娃們。沒有這個良心壓著,你掙的錢越多,就越罩不住。罩不住了,這錢就把你帶到災難上去了。我這不是在說嚇唬你們的話。總之一句話,一門心思,好好治病。該拿一百,你取八十,你就有一輩子花不完的錢。”
一個人開車時,成子的思緒總是愛亂竄,像被亂風攆著一樣,東一下西一下亂撞。這樣的情況下,對面或者岔路口,有個突然出現的什么,真會嚇得他一個激靈的,像是身上的魂靈被猛地擼走了,很久回不到膛子里來一樣。
老師傅是成子師傅的爸爸。成子的師傅是個女的,成子遇到師傅后,才覺得自己似乎真正理解了“巾幗”二字。師傅在講課時說過一段話,被成子錄了下來。成子是他們那個獸醫速成班的班長,他年齡最大,字寫得好,師傅便指定他當班長。班長有個錄課程視頻的特權,成子利用這個特權錄下了師傅不少的演講名段。站在講臺上的人,有時是會慷慨激昂的,那一定是一個人性情真摯流露的最佳瞬間,師傅對成子抓取的瞬間很是滿意,由此,也有意無意給他耳朵邊遞過不少真傳。假傳萬卷書,真傳一句話。遇到牛的疑難雜癥時,這些祖傳的絕招,真的是價值連城啊!師傅說,我媽是接生的,接了一輩子。我媽的媽也是接生的,接了一輩子。你說我能干啥?我上過大學,學的是醫,給人接生的。但在醫院里,規矩太多,像身上捆了上百條繩子。就出來干。出來干,給人接生,但是啊,現在的人,都少養孩子了。就豁了膽子,給牛接生了。沒想到,讓我給干成功了,哈哈!我成功了,鎮長縣長,還有副市長,都來視察了。哈哈,新聞上還說,這是某某地方的政績了,哈哈。不諞這有鹽沒漿水的事了,還是學技術要緊,一技在身,天下任我行,哈哈!
電話又打進來,成子任它一圈圈地響,像一遍遍生氣地在喊一個不肯應聲的人。不是成子不愿接,實在是車速太快,不敢分神啊。
終于,導航說到目的地了。小車大燈的燈光里,跑進來一個中年人,那人明顯高興極了,熱情地抓住成子的手搖了起來。
成子拔了車鑰匙,就往大門口的牛棚奔去。
進了牛棚,卻并不是成子想象中的緊張與焦躁的場景。母牛臥在地上,安閑地回草。成子進去時,它回過頭來,一臉驚詫地看向了成子。同時,停止了嘴巴的咀嚼,似乎是在問,怎么是你來了?
成子習慣性地看牛屁股,沒有難產的一絲兒信息。但是,一些特殊的氣味及明顯的紅腫,還有那鼓起的大肚子說明,一個生命,已經是在通向這個世界的路上了。
成子一屁股把自己攤在牛槽邊的一堆干草上,本想說:“催催催,難產難產,難產個屁!”成子咬緊了牙,閉住了嘴,硬是把這句話壓在了喉結下。經歷了近三十多年的教訓,和反反復復的歷練,成子才練就了這個功夫。要是在二十幾歲時遇上這樣的事,待他閉口關押時,那句話絕對一字不剩,全沖出了嘴巴。養牛人當然明白,滿臉的尷尬和卑笑,趕緊雙手呈來一支煙,成子趕緊雙手接過來,他不吸煙,但還是接了過來,順手別在耳背上。
養牛人蹲了下來,說,不好意思啊大夫,把你催了,不好意思啊!你一來,我才就放心了。我是第一回經歷牛下犢,沒經驗,嚇得不行了。這個養牛人半夜打了幾個電話,都睡死了,沒人接。越是沒人接,他越是著急。慌亂中,突然記起了那個年輕牛醫李成,正是這個年輕人曾給他們的牛接過種,而且接的是當下吃香的秦川牛的種,長大了好賣。以前流行的西門塔爾牛,現在不行了。但是,這年輕人離他家遠,又是晚上,會來嗎?他一狠心,直接謊稱母牛難產,好把牛醫催來,確保母子平安,順利發財。
這一點,成子一進牛棚,瞬間就明白了。他當然生氣,不照實說,撒謊,催得他開車出了幾個危險!但是,成子把這個不滿也隱藏了,隱藏在滿臉的疲憊之下,沒讓不滿從臉上溢出來。正是這種隱藏,使得成子在接下來吃牛主人端來的油餅蘸蜂蜜時,多了些坦然。成子又一次在心里告誡自己,還是老師傅教育得對啊:得饒人處且饒人,多給自己留條退路。再說了,你就是吃這碗飯的,牛主人是出錢的,是你的衣食父母,不能因為主人的錯,就和錢過不去,不然還能干成什么呢?再說這人也是老實人,一連認錯,答應給他多付辛苦費,還賠上笑臉,好吃好喝地伺候。你還要咋呢?假如今晚不叫你,你還不是做一晚上夢,夢醒了,錢被別人掙走了嗎?
成子肚子里進去了大量甜蜜之后,他真切地感覺到自己又青春煥發了,他霍地站起來,客氣地說,師傅,還早著呢,讓我在車上睡會兒去。你辛苦守著,一有情況,立馬喊醒我。牛主人立即請成子去上房熱炕上睡,成子笑著說,那反而睡不著。我車上好好躺一會,到時說不定要出力呢。“說不定要出力”,指的是萬一真的難產了,那就既要有技術,又要有力氣。這一點,養牛人是懂的。那好好好,大夫,你趕緊緩著去。牛主任說。
成子拉開車門,放倒座椅躺上去。他閉上了雙眼,想扯展睡一覺。成子的身體,一圈一圈松弛下來。從外到內,每松一層,瞌睡就浸進去一層。松到內里,總有一疙瘩石頭一樣的東西梗在那里,這就使得周圍的瞌睡無法縫合成一個整體,從而將人送進愜意的睡眠里去。成子幾次內視那個硬塊,卻從硬塊里走出一個女子來。是背影。背影上全是窈窕的味道。成子明白了,這是自己的一個心病啊,已經久瘀成塊了。成子想,自己要盡快找到這個靚麗的女子,必須得找到啊!幾個月前,他去縣城辦事時,經過這個村莊旁邊的集市,他一眼看見了那個背身站著的女子!他立馬要下去,下去走到那女子正面去,借著買東西,看一眼她肯定姣好的面容。后面幾輛車打號催他走,他好不容易別開右側熙熙攘攘的人群將車停下。但是,那個女子不見了,成子上來下去,集道上搜索了幾個來回,甚至幾次驀然回首,希望看見那個她正對著他笑。但是,沒有。成子坐在車上發呆,直到集散。成子拿起車上的名片,沿街給一些店鋪發了下去,名片上有他的二維碼,只要掃一掃就能加上他,就能享受“全市最低價,接種最優品牛犢”的優惠,以及“接種、接生、治療,一條龍服務到底”的服務。成子技術好、精力好,他決心以最優的服務拿下這個地方。他有一個預感,只要他在這里跑,總有再見到那個她的一天。
今天來的這家,這個人正是順手在街上的飼料店里,把壓在桌玻璃下李成牛醫的二維碼掃進微信,之后,經常在朋友圈看李成接種接生的視頻。這個人覺得,這年輕人畢竟是在外地正兒八經學了三個月的,不像當地半路出家的牛醫,收費高還架子大,更氣人的是,一來就是:“咱丑話說在前頭,我盡量治。治不好了不要怪我。”這就像醫院手術室門口,逼家屬簽字的手術單子一樣,真讓人恨得咬斷牙又無可奈何。
成子高二輟學去打工,每年年底拿不全工資,次年再去打。到第五年的時候,他下決心要老板清賬,老板雙手一攤,說:我的家底你知道,要錢沒有,我的車你開走。奮斗了五年,掙了一輛舊車。為了開走車,成子繼續打工,掙學費,跑駕校。駕校里,一位女同學經常請他去幫忙,幫的忙就是給牛接生。原來這女同學也是一個硬脾氣的學渣,硬是誤打誤撞學成了牛醫,還帶直播,是方圓有名的女牛醫。經常,練車結束,會有車來接她,她有時就喊上成子。喊上男的,意思就是要出大力:她給牛犢前蹄拴上繩子,指揮成子及自己的男人勻著勁“扯犢子”。第一次,那場景真是羞得成子臉紅耳燙啊,那真是硬生生地往出拽。成子低下頭,心跳氣促,手心濕滑。完工后,女同學總是請客,讓成子咥一大盤拌面,喝一瓶飲料,還給他一百“小費”:姐給的,你必須收下。成子沒想到牛醫那么來錢快。他是個聰明人,他暗暗算過,這位同學姐,經常一天的收入能達到四位數。當然,活兒不是天天有,但平均下來,估計月收入超過鄉村老教師。鄉村臨退休的老教師,幾乎是個搖錢樹,普遍月收入過萬。一次,成子實在忍不住,他便笑著讓同學姐給他說個“實話”。同學姐就慷慨地笑了,說,鄉長鎮長,如果剛算工資,絕對不如姐!這語氣也絕對震到了成子。同學姐看定了成子,說,你是個好同志,如果你不嫌臟累,也想學牛醫,姐給你打個電話,你明天就能去學!你學了牛醫,肯定干得比姐要大。姐相信你。
后來,成子學成歸來,第一年就打開了市場。當他的微信“錢包”幾乎天天有進款時,他控制不住自己了。財大,必致氣粗。同學姐在微信上幾次喊話:“看你發的朋友圈,你現在是真牛了啊。對象找下了嗎?恐怕掙錢多了,眼頭更高了。”說著扔給成子一張名片,命令成子加上去談:“這是我表妹,比我淑女。你們談談,談成談不成,先談談再說。又不耽誤你掙大錢。”
一段時間的“談談”之后,成子覺得,此淑女與他是有“最大公約數”的,但總是“亞健康”式的,總是“雞肋”式的。成子想,那個時候的他,也許真被同學姐說中了,“牛”得太過了啊。是錢把他害了嗎?對比活在山里村里的,他算是“發”了;但跟活在縣上市上的比,自己不還是個小苗苗嘛!
淑女幾次突擊到成子的老家來。一次,竟然要求不要送她去鎮上的小賓館住,住家里算了。成子拿起手機貼在耳朵上哼哼,說是母牛難產,一腳油門走了。一晚上,淑女在微信上質疑成子,成子想找個舊視頻發給她,以證明自己在出診。又一想,何必這么假呢!有假的必要嗎?他就住進了鎮上小賓館,端起手機繼續和淑女談話:“咱都成年人了,把自己最想說的,都說出來吧!”
淑女說,這才是真男人,我姐說了,你是個可以托付終身的人么。“么”字后面一連跟著三個害羞符號。成子回:必須的。連帶三個雙眼朝天、嘴角上扯的傲慢符號。淑女問,你是不是覺得我賤?我姐罵了我N次了,說我連個老實男人的心都逮不住。我姐說你臉皮薄,我姐命令我要和你零距離,快速提升戀愛熱度,跑步進入婚姻殿堂。成子避重拈輕:“像你姐的風格!”成子是排斥所謂試婚的,這就像一個還沒做好涉河準備的人,突然被人一把扯下了水。而一旦下河,就只好在水里撲騰了。這也解釋了不少先鋒男女閃婚又閃離的根源所在。成子想把美好留給婚姻,提前竊取的果子,必是酸口倒牙。成子還有一點:自己是靠這雙手吃飯的,絕對不能臟了手啊!淑女問,你是不是不愛我?如果真愛,巴不得天天在一起,朝夕不分離呢!成子回: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淑女說,我說個沒羞丑的話你不要見怪:“你是大夫,你都接生N次了,難道你還害羞嗎?”成子說:“不害羞!”淑女說:“那你這么個年齡了……讓人咋想呢?”成子說:“不怕別人歪想,我是健康的!”接下來,淑女終于怒了:“廢話不說了。直接一句話,愛還是不愛?”成子覺得自己被逼到墻上了:“你這是審問犯人嗎?”淑女迅即手榴彈一樣投進來一串字:“我這是對咱倆負責!”
次日凌晨,淑女不辭而別。成子竟然沒慌,去手機上找,已被拉黑。
成子呆立良久,不知該怎么辦。幾次去翻同學姐的微信,想給說說,但終是什么也沒說。
成子處在恍惚之中,晚上出診,出了車禍,賠了幾十萬。
車禍后的半年里,成子發呆時總會想,自己是不是被人詛咒了?或者是哥嫂們罵的,被不干凈的女人沖了,才倒霉肇禍?總之,他一夜回到了以前的自己,甚至不如以前。以前,他沒錢,沒技術,但是他年輕,而年輕就是資本。現在,一無所有,債臺高筑,身老心乏,倍覺人生無趣。煩懶相擾,生意斷崖式惡化。成子推想,這樣下去,他就活成啥樣了呢?成子忽然想到了“湊整”。成子抹了一把自己丑陋的臉:肯定活得連“湊整”這個人都不如了啊!
成子的耳朵里傳來騰騰騰的跑動聲。他猛地睜開眼,雙手又往臉上抹了一把,立即隨牛主人朝牛棚奔進去。
果然到時辰了。成子立馬穿上白大褂,戴上長袖膠套,熟練地把手伸進去檢查。
一種生命特有的溫熱綿厚地包裹了他的手及小臂。他閉了眼,用指肚細心地觸探:小牛的頭,好!一條前腿,好!另一條前腿,好!全在!全正!好!好!
這時,他的腦幕上忽地閃上一個黑影,黑影漸漸清晰出一個人形來,成子細一瞅,是剛才想起的“湊整”。
“湊整”是成子打工時的工友。大名叫啥,沒有問過。成子只知道他媳婦跑了,丟給他一個女孩。據說女孩學習很好,這讓活在塵埃里的父親心頭長亮著一盞燈。父親不顧狼狽,只管狠狠掙錢,好供給在外地讀研的女兒。他給自己下了硬任務,一天掙不夠二百元,決不放過自己。有次,真的是完不成任務了,他只好向工友借了幾十,才湊了個整二百。今日有了借,明日在完成任務的基礎上,還須更辛苦地掙來一個還。但往往是,明日又得借,后日更辛苦。老天也似乎跟他過不去,一連下了兩天雨。別人打牌睡覺,“湊整”急得在板房門口跺腳。一位工友實在看不下去,指著門前一坑污水說:“你個餓鬼轉世的。你在這坑里像驢一樣打個滾,老子立馬給你二百。”全板房的人不說話了。“湊整”竟然高高興興地打了滾,那位“老子”也哭笑不得地付了二百。忽然,眾人將“老子”踏倒狂揍起來。“湊整”撲在“老子”身上,喊:“你們打死我!你們打死我!”
成子用另一手拍自己的頭,似乎要拍掉這擾人的思緒。這時,成子覺出自己在里面的手熱得厲害,他特別想抽出來活動一下。抽動的同時,他的手痙攣式地抖了一下,竟然將牛犢的頭朝一邊推動了一把。這一推,明顯制造了一個劇痛,母牛一擰屁股,他的胳膊甩扯了出來。這時,成子聽見自己說:“喲,不正了,胎位不正!”
“不正”這兩個字,意味著難產,也意味著能多掙幾百。
牛主人的臉因為緊張而黑紫一片。
這時,母牛竟然“哞”一聲,轉頭朝成子甩了一下。到底是年輕健壯的牛啊,這要是牛頭上的角,甩到成子身上,絕對是重大醫療事故。成子在躲閃中一腳踩在牛糞上,滑倒在地。成子看見母牛的雙眼,銅鈴般盯著自己。
顯然,成子剛才的齷齪,被母牛知道了,且被母牛警告了一下。是警告,而不是有意攻擊或報復。母牛“哞”了一聲,眼淚豌豆般懸在眼角邊。成子看著母牛,他真的害怕了,也似乎明白了這位母親的警告,這警告明顯含有血淚般的哀求:別要我寶貝的命啊!
一股巨大的悔恨洶涌而起,淹沒了成子的心肺。他左手一撐,順勢跪在母牛面前。成子的腦袋嗡嗡響,老師傅在成子耳邊再次訓道:“人啊,你一旦做了昧良心的事,你名聲就毀了。你走到哪里,都是臭的。你在人前走過去,人都皺鼻子,在心里咒罵你。這樣你就完蛋了,你還活得有啥味道呢?記住,絕對不能為了錢過度用藥,人不知道,牛知道;牛不知道,老天爺知道。更不能把病牛介紹著賣給學校食堂,那都是正長身體的娃娃啊……”
牛主人趕緊來扶成子。成子虛著氣,說,趕緊,把牛摸一下,把牛摸摸。
牛主人跑過去撫摸牛的頭。母牛又“哞”一聲,牛主人看見了母牛的淚,心里火燒一樣疼起來。他看見,這個時刻的母牛和那年產房里的妻子是一樣的表情。牛主人干著急沒辦法,只是起勁地撫摸,再撫摸。
母牛再“哞”一聲,把頭擱在牛槽里,把屁股擺在了成子面前。成子一看,一下子跳起來。他知道,母牛已經原諒了他,母牛這是在懇求,不,是在哀求他了,求他趕緊幫助它。成子知道,那個生命降臨的時刻終于來了!牛棚里的氛圍立馬緊張了,也立馬濃厚了。陽光鋪滿了整個牛棚,也很和煦地覆蓋在母牛身上,分明是一種安慰,暖和的安慰。母牛是第一次生產,它知道自己要當媽媽了,有些興奮,那興奮就在它的耳梢上抖動著,在它年輕的尾巴上不時甩動著。同時,那興奮里有濃烈的緊張,緊張里有一陣緊似一陣的劇痛。它不時“哞”一聲,似在呼喚遠在世界某個角落里的母親,希望母親能安慰女兒一聲。成子立馬用手抓撫母牛的額頭,抓梳母牛的肩胛,順著它的脊背一遍遍捋向后胯。成子的女師傅告訴過學員:“你們男人是永遠體會不了生產的那種疼和那種心理的。牛和人是一樣的。我做了母親后,才知道了這一點。所以要死記住一點:安撫!安撫!用手細心地撫摸產牛。給它說話,尤其是頭胎生產的牛,告訴它不要緊張。告訴它,你的寶貝馬上要出生了,堅強一點,再忍耐一點,再努力一點,你是最偉大的母親……”女師傅邊說邊紅了眼圈,聲音濕潤潤地輕弱了下去。待緩過后,女師傅笑了:“要說,要大聲地對著牛說。牛能聽懂的,絕對能聽懂的!牛如果聽不懂人的話,牛在干活時,人說咋走牛就咋走,牛咋聽懂的?牛還會流淚。牛在急了時,還會下跪的!”
成子忘記了自己的俗身,他早進入到了醫生的狀態。醫生醫生,他此刻醫的是生命。在生命面前,他畢恭畢敬。他明顯覺得他的身體里,被注入了什么,是一種神秘力量的賦能,是一種意志的加持。這就是,盡最大努力確保母子平安。
成子再次仔細給手套消毒,然后調整好胎位,將助產繩拴在牛犢的前蹄上。成子給牛主人叮囑注意事項,牛主人跟在成子身后,雙手攥牢了繩子。成子在前,掌握著力度和時機。
兩個男人拽著助產繩,似乎是在和阻礙新生命來到這個世界的某一力量拔河。
兩個前蹄出來了!頭也終于出來了!左右前肩出來了!活像是一個雙臂盡量前伸,準備躍入水中的勇敢游泳者的姿態。
整個前半身出來了,小心,小心。成子往前一撲,接住了整個牛犢。成子被牛犢顛得坐在了地上。
兩個男人大喊:“成功了!哎呀,成功了!”
成子大聲說:“是母牛犢!老板,你發財了!母牛生母牛,三年五個牛。你發財了,哈哈!”
再看那當了媽媽的母牛,它微閉雙眼,靜立不動。它在休緩自己疲累至極的軀體。終于誕生了一個新生命,它真偉大啊!
它似乎不愿理睬屁股后的這個小家伙。是啊,這家伙差點要了它的命。
成子笑著輕拍牛屁股,叫牛主人快取些面粉來。
牛主人笑得孩子一樣,跑著端來了多半碗小麥面粉。成子把面粉撒在牛犢身上,然后把手上的面粉往母牛嘴唇上摸。然后,把母牛的頭往牛犢跟前搡。
母牛終于調過頭來,一口一口舔起了自己的寶貝。
好了,認上了!母子認上了!
用不了多久,那牛犢就能跌跌絆絆往起爬了。爬起來,就會踉踉蹌蹌走。走不了多久,就會蹦蹦跳跳跑。
這一點,比人類的幼崽強多了。
成子開車走了,滿心愉悅,車開得愜意極了。他照例半開著車窗,讓風吹著他的手。剛才,牛主人硬給他多掃了三百元,他不要,牛主人生氣了,說,那以后再不敢請你了。他只好收了,他改口叫他老哥了。他決定,下次給他家牛看病時,把這三百讓出去,并且再少收一些,并且要讓這老哥不要發覺了。成子再次想起了自己的女師傅,想起了女師傅爸爸的一些話。若要知人心,遇事跌年饉。經歷了一大劫難,成子覺得才理解了師傅的一些話。苦口,婆心,諄諄教導。這些詞說的不正是老師傅嗎?想到這里,他心里十二分慶幸,慶幸自己此生遇見了這些貴人。一日為師,終生為姐。他的女師傅,竟從他的朋友圈里發現了他的異常,直接打來電話詢問。他只好說了車禍的事。師傅立馬動員那班學員:“幫一下你們的班長。”于是,同學們都慷慨解囊,幫他很快走出了困境。
這時,電話響了。成子放慢車速,接通了。成子說,老哥,咋了?牛主人說,李大夫,你把繩子忘了沒拿。這東西你怕隨時要用呢,你走到哪兒了?等一下,我給你送過去。成子說,不送了,不送了,我走得不遠,立馬返回去拿。
成子把車直接開到牛棚邊。他在車上看見,牛犢子,正在跌跌撞撞往起爬呢。母牛長哞一聲,似乎在和他打招呼。那母牛,似乎已經渾身元氣滿滿的了。
牛主人拉開副駕駛門,將裝在一個干凈白塑料袋里的繩子放進來。牛主人看見了成子的水杯,剩下小半杯水了。牛主人直接拿過水杯朝門口喊,取杯子來,給李大夫倒些開水。
從門口快走過來一名女子,滿臉微笑,青春靚麗。
成子覺出,自己的心受到驚嚇似的,猛地跳了一丈子。成子盡量箍住自己。
牛主人笑著說,我妹妹。聽見下牛犢了,高興得從外地我舅舅家趕回來了。
水盛來了。靚麗女子微紅著臉,雙手給他遞水杯。成子沒敢接,伸出雙手擺動,示意她放下。
靚麗女子便雙手將水杯放到車上的水杯架里。
成子趕緊打招呼,甚至掏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說,下一家催著呢。
沒等牛主人的話全部從車窗里遞進來,成子掛上擋,聲音很大地開走了。
一口氣開出了巷道口,才發現沒有換二擋。換擋后,車子逃得輕快了很多,逃到離鎮街不遠的一個轉彎路段時,成子才停下車。前面的街道,正是幾個月前碰到這個靚麗女子的地方。
他熄了火,打開雙閃。放倒駕駛座,躺靠著發起了呆。像睡眠睡飽了一樣,直到發呆發飽了,他才活動著嘴唇,順手去摸水杯,卻又燙了手似的甩開了右手。他看見,那透明玻璃杯里,有茶葉、桂圓、枸杞、紅棗。尤其是三個大紅棗,被泡漲了,浮上來,擠在一起,圓膨膨的,紅潤潤的,多么惹人啊!
成子搓自己的雙手,他從車上跳下來,在路邊來回走。像在著急找不慎丟失的東西,硬是找不見,他覺得胸內起了火,他忽而想大吼一聲,想大喊一聲:老天爺!他向周圍看看,天地浩蕩、寬闊,到處綠得像打翻了的顏料盒。此刻,沒有行人出現在他的視野里。只有一輛轎車,一身寡白,朝他射過來,又狂追什么似的疾馳過去了。成子張開雙臂,朝天空大喊了一聲:“啊——”
他聽見自己心里在喊:“老天爺,快讓我變好吧!快讓我變得越來越好吧!”
成子明白,只有自己變好,變優秀,變成功了,才能配得上那個她,也才能配得上這滿世界的美好。
成子環視整個大地:讓這山山川川,更綠更美好吧!讓這一個一個山村里,煙火氣滿滿的,人來人往,笑語盈盈,雞犬相聞,安居樂業!讓這人間,像畫,像天堂一樣吧!啊——
此刻,誰能看得見,一個大齡的男子,在這個世界里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