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學》2019年第2期|王姝蘄:比特圈
作者簡介:王姝蘄,互聯網媒體人,北京作家協會會員。畢業于莫斯科大學新聞系。于《人民文學》發表《花前一人食》《比特圈》等小說。騰訊新聞華文好書主理人,曾發起騰訊書院、書店守望計劃、文學脫口秀等文化項目。
A
這是深山里頭的深山了。
山與山之間奔騰有河,河流半中攔腰壘起一條堆石壩,蓄一庫水,建起小小的水電站,小得像是誰丟在山澗的玩具。電站不遠處另有一方小水泥盒子,噴薄裊裊水霧,仿佛一塊兒冒煙的干冰。也是玩具,有錢人的。
礦工駕車從鎮上回來,停在山梁,思忖玩具的主人,思來想去都與自己沒啥兩樣。就連人工智能也這么說。網上有免費的“AI看相”,他把自己和小溫州的照片傳上去,得到的批語分別是:否極泰來;枯木逢春。
水庫里有一點兒紅,顫動著。礦工摘下墨鏡丟進車抽屜,再翻出個望遠鏡——抽屜里塞滿了各式玩意兒,瑞士軍刀、豹紋手銬、杜蕾斯——礦工撥轉對焦環把那點兒紅拉近,近至伸手能捉,果不其然是小溫州昨天帶來的那個美院女學生。女生在望遠鏡狹小的視窗里劇烈起伏,驚恐地攀纏在小溫州后背上。礦工沒來由地回想起自己還在城市時,群租房樓下有一個投幣搖搖車,丑,但深受小朋友喜愛。小溫州馱著女生,又一猛子扎進水里,紅裙漾了一漾,跟著深潛下去,在藍玉般的水庫中變成紅紫色、紫色、藍紫色。水面皺起,好像是癢了,疼了。
早上礦工開車出去時,女生一路追趕拍打車門,倉皇取走她落在車上的相機。相片見不得人咹?礦工正想這樣逗她,女生已將相機藏進懷里,一溜煙跑沒影了。有什么可遮羞的,無非被窩里那點兒東西,礦工想,網上見多了,啥膚色啥調門兒沒有?礦工收起望遠鏡,上車點火沖下山梁,一口氣沖進水泥盒子前的院壩。
噪音和熱浪從機房里生撲過來,礦工迎上去,不躲閃。往天他會立刻戴上防噪耳機,但從這個禮拜起不一樣了,他喜歡上這些機器的轟鳴,嗡嗡嗡嗡,像某種超現實的吟誦儀式,讓他成為機器跟前祭祀的牲畜他也愿意。機房百十平米,礦工徑直走到熱風區,檢查把邊的一二三四五,五臺礦機,像產科護士看顧保溫箱里的五個嬰兒。乖乖兒,乖乖兒,礦工歪嘴露出微笑,他左半邊臉不利索,因在這機房里積年累月地受風,面癱了,估計還要去鎮上扎一禮拜針灸才能端端正正笑上一個。今晌午從針灸館出來,一農婦尾隨他,神神秘秘道,面癱改了面相,貴賤貧富壽夭都有變數哦。農婦說得兇險,礦工卻心頭暗喜,有變數好啊,他這背時命就怕沒變數??粗姘c后得來的五臺寶貝礦機,礦工更加信實自己否極泰來、枯木逢春了。
忽然,半邊笑容僵滯在臉上。一臺礦機的電路板烤出了黃斑,再湊近細看,黃斑面積不小,像癌細胞在吞噬臟器,窮兇極惡地。天殺的熱風區,室溫飆到五十攝氏度,礦工心疼寶貝礦機,卻不能給它斷電歇息,時間就是金錢,一秒鐘也歇息不起。礦工能做的只是拿起記事本用力扇風,就像當年群租房里那個中年女人,一下又一下給熬夜背書的兒子打扇子?!安蚬烦晕岭u,我瘟了一輩子。等你考起大學,我就享福了。”那女人說。窗戶外,投幣搖搖車在單曲循環一首兒歌:“爸爸的爸爸叫爺爺……”似乎一個讖語,龍生龍,鳳生鳳,瘟雞會一代一代地瘟下去。心事擁擠在蒲扇的褶皺里,礦工皮膚上的灼燒感越燃越烈,似乎已被烤得五分熟,真變成祭祀在礦機下的瘟雞了。
礦工脫去黏在身上的滌綸汗衫,布料上均勻地析著一層鹽粒,是汗水在炙烤下迅速結晶了。他聞了聞汗衫和胳肢窩,孜然味。衣兜里抖摟出一枚杜蕾斯,紅亮喜慶,礦工記起自己從汽車抽屜里順了這個,遂拿出手機給曉棠發去微信:“我已經五分熟了,你要嘗一口不嘛?”
消息石沉大海,和之前的幾十條一樣——
老婆,你哪天來?機票買好了沒有?
老婆,你咋個不說話?
唐曉棠,快說話!
你該不得真的是個騙子?
我錯了老婆,理我好不嘛?你曉得我愛你。
日你先人板板,騙子!還錢!
唐曉棠消失了,礦工記不清是多久發生的,像是今早上,又像有月余,他在深山里失去了時間感,只記得上次聯系時曉棠還很甜。他說,心肝兒你來嘛,這里是神仙地界,我帶你下河摸魚,還可以去山里頭打野味。曉棠發來表情包咯咯笑,我哪打得到。他說,打不到沒事,我可以做你的野味。曉棠說,山溝溝,你莫把我賣了。他說,我賣幣,不賣人。曉棠說,你老是說比特幣比特幣,到底長啥樣,給我看看嘛。他說,虛擬貨幣,看不見摸不著。曉棠問,那你見天見晚在山里頭挖啥子挖?他解釋,不是真挖礦,是電腦做運算得到一組代碼,代碼就是比特幣。曉棠不信,代碼當錢使?他說,好比鈔票上的序列號,你計算出序列號,這張鈔票就歸你了,算這玩意兒有公式,不費腦子,只是太費電,四川山里頭有入不了電網的小水電站,電費便宜,我就把礦場建在這里,安了五百臺礦機二十四小時不停地算。曉棠說,你們有錢人耍得稀奇,直接耍錢,我跟你耍不起,往返機票就要我幾個月不吃不喝。他說,心肝兒,只要你來,我出路費。曉棠感動得哭出來。他微信轉賬五千元,曉棠接收了,發回一個火熱的唇印。再無音信。
礦工想不通,背時的總是他。他聽見過小溫州打電話談生意:“少廢話,簽什么合同,哪有時間跟你簽合同,磨磨唧唧別混幣圈!”電話一掛,幾百萬直接打過去,過幾天新礦機就送來了。
B
二樓生活區亂得無處下腳,廢棄的礦機顯卡和包裝盒堆積成山,顯卡上星羅棋布的點和線串聯著,似在萬米高空上俯瞰一個過度發達的城市。路過小溫州寢室時,礦工朝里望了望,皺巴巴的床單上扔滿五顏六色的裙子,歡樂谷的樣子。礦工鬼使神差地走進去,往床上撩了一把,那些滑溜溜的綢緞裙子像溪水樣流淌起來,脂粉香氣浮到半空,他一猛子撲進去,窣身潛入一個松軟的夢。這一切似曾相識,好像發生過,可是曾幾何時呢?
肋間被硌了一下。綢子底層埋著一臺小相機,銀色鍍鉻機身,裹覆著棕色皮革。正是女生早晨慌張取走的那一盒秘密。秘密誘惑他觸碰開關……
屏幕上陡然顯出他的臉孔,清晰得駭人。左半臉是僵死的化石,與活著的右半臉構成一場“找茬游戲”,任何一絲微表情都在對比中昭然若揭。他看到自己右眼燃著野火,險些把相機燙出個洞,慌忙按下刪除鍵,伴隨碎紙機的聲效,火嗖地消失,卻緊接著彈出另一個他,手捧保溫杯蹲在松木梯子上發呆。礦工一怔,點擊回放按鈕,一百多張照片涌出來,他像嗆了水,無法呼吸。每張都是他,干活的,偷懶的,樹下啄瞌睡的,崖上撒野尿的……女生進山一天多,未與礦工說過半句話,卻暗地里偷拍一百多個他,究竟啥子意思?如果她是那個意思,那她像水草一樣纏繞著小溫州又是啥子意思?
礦工眼前出現瀲滟的水庫,女生騎在小溫州肩頭,揚手從頭頂澆下一束清水,水光披掛在身體上,礦工仿佛聽見涼水澆在熱石頭上的嗞啦聲。他一遍又一遍地聽見涼水澆在熱石頭上的嗞啦聲,猛地從床鋪躍起,操上泡方便面的鋁皮大瓢,舀一瓢水,大跨步下樓。一條長裙掛住他脖子,像個披風,威風凜凜。水瓢顛簸灑一路,到機房時還剩淺淺的一個底兒,他瞄準一臺高速轉動的礦機潑去——嗞啦,水霧蒸騰。哐當哐當,礦機停了下來。礦工腦殼里卻轟的一聲。
一百多個怪形怪狀的自己,如宇宙爆炸,膨脹旋轉,生出一種離心力要將礦工拋擲出去。屋前的小溪不知何時將尾巴甩到了他面前,他縱身跳下,毛孔驟然一緊,轟鳴的幻影凍結了,如星云緩緩彌漫開來,四下寂靜,他聽到手機在草甸上輕輕一響,叮咚。
半個笑從礦工嘴角咧出,不用看手機他也曉得是那條信息提示:你有一臺礦機已經二十分鐘沒有提供算力。
小溫州也收到了同樣的短信,沿堆石壩一路小跑回來,衣服掛在脖子上,光上身,精瘦精瘦的。女生追著他,濕漉漉的紅裙子服帖著身體。接近機房時,女生腳步慢下,整墻巨型風扇旋出的熱浪推著她往后退,貼在身上的濕裙子迅速失去水分,越來越輕,最后嘭地一下飛起,小溫州撲住裙子,像飛行員落在紅艷艷的降落傘上,一猛子把女孩撲進機房。
嗞啦——礦工又掬一捧水澆在后腦勺,這時想起針灸大夫的話,莫拿涼水激,忙從水里起身,扶住褲襠處支棱的帳篷,卻見女生一人出了水泥房子,往小溪來。她胸前掛著個小方盒,晃來晃去,銀色鍍鉻盒身,裹覆著棕色皮革。礦工認出那臺相機,忙又蹲回水里,拉一小叢灌木枝丫掩體。女生翩然而至,脫了涼鞋蹚進溪水清洗泥和草屑,腳尖剛點到水,她嘶了一聲,像溪里有嘴咬她。礦工捂住半張臉憋笑,掩體灌木一顫一顫,她也是這樣偷看我的,礦工猜。女生撿起一塊渾圓的鵝卵石,不大不小剛好一握,浸在水里洗凈,再從紗布兜里掏出一捧指甲花花瓣,細細致致地拿鵝卵石碾碎,將水紅色的花漿涂到腳指甲上,花漿不慎沾了裙子,女生慌忙把裙擺撩高,大腿皮膚白生生發亮,和麥色的小腿形成鮮明色差。估計喜歡戶外運動,礦工想,是個野味。女生仰面倒向草甸,腳蹺入天空踩著游云跳舞,她舉起相機對準自己的腿。礦工想到那相機里還裝著上百個他,一陣酥酥麻麻的癢爬上皮膚,他未曾與女生說過話,卻與她親親密密擠在一臺小相機里。女生踮著天空玩夠了,坐起來撥開花漿查看腳指甲的顏色,似乎很失望,用樹葉把花漿擦去。
“你那花瓣不得行。”
女生嚇一跳,循聲找去,模模糊糊看見礦工坐在上游,隱藏在夕陽刺目的光芒中。女生唰地把裙裾拉到腳脖子,嚴嚴實實裹住腿,像歌舞劇場拉上大幕??傻V工這邊才剛到開場白。
“你在機房里走一圈,花瓣都烘干了,染不上色的。山后頭有一大片指甲花,鮮得很,一般人曉不得,我帶你去。”
女生聽著,不吭聲……啪!她猛拍一下自己胳膊,攤開手掌皺皺眉,“山里蚊子太厲害,我回去了?!?/p>
礦工忙說:“我幫你摘一些?”
“謝謝。”女生蹬上涼鞋,踩著河灘上的亂石趲趲倒倒往回跑,邊跑邊揮舞細長的手臂,像是驅趕蚊蟲。
指甲花喜陽,山前花開早,都快敗了,山后陰涼壩的花才剛剛開起來,鮮紅鮮紅,每一個花瓣都是漂亮的心形。礦工把此處當作私家花園,一次又一次想象曉棠到來,他們赤身在花叢里打滾,發間沾滿碎枝草葉,脊梁手膀臉頰嘴唇被染成一片片水紅色。礦工掐了掐花瓣,汁液浸出來,給他手指甲染出一個紅邊兒。這樣的指甲花是最好的,礦工摘下來,用女生丟在溪邊的紗布兜裝了滿滿一口袋。順路又摘了一只野蘋果。
小溫州寢室門依舊半敞著,床上拉起了蚊帳,朦朦朧朧看見女生枕在小溫州肚皮上擺弄相機,小溫州枕著滿床的花裙子撫弄女生的乳房。對堂風吹得蚊帳一鼓一鼓。
“你那礦工怪怪的,怕是在山溝溝里憋出了毛病?!迸涇浀?。
“死肥宅,山里城里沒差別,給臺電腦打游戲就高潮了?!毙刂輵袘械馈?/p>
“辜負了好山好水哦。這里多美,像《瓦爾登湖》。”女生隔著蚊帳逗窗臺上一只畫眉鳥——噓——噓噓。
“什么湖?”
“《瓦爾登湖》,美國作家梭羅的作品。”
“他頂多滿腦子糨糊。三天兩頭鬧著要走,屁本事沒有,還大學生呢。能找個礦工的活兒算他命好,管吃管住管打游戲,工資還高,要在外面,他想打游戲怕是連顯卡都買不起?!?/p>
“瞧你說的,像個廢人似的?!睅ぷ永锞従徤斐鲆恢幻凵母觳玻罩鄼C,給畫眉拍照,畫眉撲兩下翅膀,飛到對面樹上去了。“你能把比特幣礦這種高科技交給一個廢人看場子?”
“高科技那是上游,挖礦是產業鏈最底層,礦工不過就是修電腦的?,F在連電腦都不用修了,只管把壞掉的機器換下來,打包寄去維修點。多輕省啊,這懶骨頭還鬧辭職,最近在機房里把嘴吹歪了,鬧喚得更兇。”
“想過換人嗎?”女生掉轉鏡頭,隔著帳子給自己拍了一張。
“換誰不一樣?我看他臉歪嘴斜怪可憐的,答應給他騰出五個機位,他自己也擺上五臺礦機,這下安分了?!?/p>
“小伙子挺精明?!?/p>
“猴子都沒他精。他那五臺礦機跟供菩薩似的,我的五百臺他就瞎糊弄,停轉半小時也不見修。他開我的車去鎮上扎針灸,車回來了,人沒回來?這孫子?!?/p>
礦工貼墻根站在門口,野蘋果表皮被掐出一排污濁的月牙形,掉落在地上。他把裝花瓣的紗布口袋塞進褲兜里,重重敲門:“電站老板喊你搓麻將!”
“哦?!毙刂莞糁脦ご饝?。
礦工轉身踢一腳野蘋果,蘋果在垃圾山上滾了兩滾,跌跌撞撞落下樓梯。帳子里女生游絲般嗔罵:“別鬧!人還在門外等著呢……別親鼻子,臭一天……”
C
電站老板堂屋的四疊門大敞著,老遠就能望見墻上的巨幅瀑布和迎客松,鏡框上題著兩行紅字“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電站老板忙不迭從柜子頂取來麻將匣子,把閑置許久的“萬”請出來,加進麻將鋪子里。平時山里只有他和礦工兩個人,使不上“萬”,用“筒”和“條”打二人麻將解悶,越解越悶。每個月小溫州上來巡山,打三人麻將,還是悶,但小溫州懂事,故意輸些小錢,他兩人就不覺得悶了。趕上小溫州走桃花運,帶個女朋友上山,那就過節了,能巴巴適適打一回四方麻將。
“這回這個女朋友是干啥的,會打麻將不?”電站老板問。
“鬼曉得?!钡V工點一盤蚊香,放在腳邊,躺到竹椅上耍手機,追了大半年的盜墓小說今天又更新了八千字。蚊香外側最大一環漸漸燃盡,細碎的白灰一截一截往下掉,礦工眼皮越來越沉,瞌睡了,小溫州還不來。摸金故事中斷在一個濕漉漉的洞穴里,礦工溺水于美國作家筆下的那啥子湖里,紅紫色的水妖像水草樣纏繞著他。他語重心長跟水妖講,你不曉得,我窩在山里頭當礦工是做實驗呢。薛定諤的貓你聽過嗎,我就是那只貓。我關在盒子里,是有一半可能成廢人,但還有一半可能成貴人呢,究竟是廢是貴,等打開盒子那一天才曉得……話在水里咕嚕咕嚕地冒氣泡,混沌不清。一個水泡炸開,嘭,手機彈出語音信息,點開只聽見一個音:買。
那聲音像死去的母親,又像針灸館前泄露天機的農婦。礦工條件反射地坐起來,登錄比特幣交易所,果然有漲的勢頭。買!卻發現銀行卡里只剩百十來元,礦工又急又氣,給唐曉棠發消息,五千塊先還我,路費我過幾天再給你。等了許久不見回音,礦工打電話去,聽到語音答復“您所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心口堵著的那塊礁石又火燙起來。電站老板見礦工半張面孔扭曲抽搐,問,咋了,針灸扎拐了?礦工不吭聲,把臉埋進手膀子,狠命摁住心中的火石,火卻越燃越旺。
火里走出一對金人兒,腳步帶著步步生金的儀式感?!斑@是我未婚妻,美術學院的研究生,學視覺傳達專業。”小溫州摟著女生,洋洋得意地介紹,他頭一回這樣鄭重其事,以往的女友總是面目模糊,像在夜總會里打個響指,就來個女人,再打個響指,又換個女人。
“你小子玩洋格哦!視覺傳達是啥子?”電站老板問。
“說了你也不懂?!?/p>
礦工偷瞄女生,她肩膀上挎著那臺相機,小坤包樣,里頭裝著他二人的一百多個秘密。女生在礦工對面坐下,僅隔麻將桌,一整天了,礦工第一次近距離看清她的臉貌。罌粟花,礦工想到一個詞。盡管從來沒見過罌粟花,但他曉得那是鴉片煙的花朵。這就是視覺傳達,礦工突然懂了。
女生領口有黑白分明的曬痕,一個草莓大的血印子在領邊忽隱忽現,充滿野趣。礦工輕輕把腳邊的蚊香朝女生踢近一些,為了掩飾這個動作,他順勢蹺起個二郎腿,腳撞了什么一下,他收了收腳踝,換個角度把二郎腿完成。
“不好意思,我踢到誰了?”女生說。
礦工半邊臉燥熱,細品剛才腳尖的觸覺,比桌子腿來得溫暖些,比男人腿來得清涼些。他低頭看桌下,女生的水晶涼鞋正對著他,貝殼樣的腳指甲上泛著淺淺一層水紅色。礦工想起自己褲兜里還有一包指甲花。
“我一點兒也不會打,請多包涵。”女生兩指捻著麻將牌,城墻砌得歪歪扭扭。
“沒事,放心點炮,老子給你提供彈藥?!毙刂莅岩豁撤奂t色的鈔票拍在女生面前,震得女生一激靈。礦工蔑一眼小溫州,暴發戶,卻見女生轉身拿起相機,讓小溫州重演一遍。小溫州這次戲做得更足,斜叼著煙,瞇縫著眼,高舉鈔票,重重往桌上一拍,像官老爺拍下驚堂木,滿桌麻將跳躍起來。女生按下快門,很滿意,接著把鏡頭對準電站老板、礦工、筒子條子萬子,還有茶缸里半杯子的煙屁股,她完全忘記自己是來打牌的。小溫州縱容寵溺著她,替她摸牌,一家打兩方。電站老板明示暗示缺個幺雞,小溫州立刻打出幺雞。電站老板把牌一推,和了!女生責怪他和得太快,沒抓拍到,央求重新推倒一次。電站老板莫名其妙地看看小溫州,小溫州一伸懶腰,露出碩大logo的LV皮帶和肚子上的毛,得意道,藝術家的世界你不懂。
快門咔嚓亂響讓礦工煩躁難忍,醫生曾告訴他面癱會并發聽覺過敏,就像用他的聽小骨刮一塊玻璃。那相機再不是礦工與女生的秘密世界了,快門每開合一次,小溫州和電站老板就賊頭賊腦地往里鉆,礦工想象一百多個自己把賊人弄死在入口處??墒莿x那間又敗下陣來。
“不打了,肚兒餓了?!钡V工把麻將一推,起身進灶屋將小溫州帶來的蝦和青蟹蒸上鍋,接著剝蒜做油碟。女生的相機鏡頭又湊過來,礦工問:“蒜也是藝術咹?”
女生驚訝:“這是蒜?這么大個?”
“獨蒜?!?/p>
“有毒?”
“獨,單獨的獨。”礦工切下薄薄一個蒜片給女生,指指領口草莓大的血印子,“你那毒蚊子咬的,拿去敷一敷就好了?!?/p>
女生對著蒜片按了快門。
“你沒有啥子話要跟我說?”礦工問。
女生愣了一下,說謝謝,緊接著眼波流轉,尋找別的新奇事物去了。
小溫州從筲箕里抓一把濕花生,剝著吃,跟電站老板拉家常:“昨天咋沒見你?”
“昨天回家處理些事,老太婆跟鄰居跑了?!?/p>
“嫂子怎么的?”
“老太婆,不是老婆。我媽跑了。”
“哦,大嬸怎么的?”
“老太婆說你們在這兒挖礦,得罪山神,讓我攆你們走?!?/p>
“我一不開山,二不打洞,就修了個機房,拉了根網線,哪里得罪山神?”
“她說噪音太大,把山神驚到了?!彪娬纠习逵孟掳椭钢傅V工,“他不是嘴歪了嗎,我上周帶他回鎮上去看醫生,我家老太婆見到嚇慘了,說他遭了天罰?!?/p>
“那是在機房里受了風。”
“老太婆不聽。我說得罪山神就得罪嘛,挖比特幣的是佛祖派來救我的,要不是他們來開礦,電站早垮毬了,全家喝西北風。我這小電站以前白花花流過的是水,他們來了,流的是美元。佛祖比山神官大,要聽佛祖的。老太婆將信將疑,心頭矛盾,跟鄰居一起到西藏朝圣問佛祖去了。”
“那么大年紀去西藏行嗎?”
“去了好,她心頭舒坦,我耳根清凈。只是她一走,我就沒得天氣預報了,枯水期電力不夠,焦人,老太婆一喊骨頭痛,我就放心了,保準下雨。她風濕腿靈得很。”電站老板說著,見相機像小加農炮一樣架在灶臺上正對著他,紅燈閃爍。
“聽著怪有意思,興許剪成紀錄片?!迸f。
“風濕腿這段掐掉哦,都曉得我是個孝子?!?/p>
大蝦、青蟹熱騰騰地擺上桌,云蒸霞蔚,在這深山里出現海鮮,不像真的,像是海市蜃樓。
小溫州起開一瓶拉菲,電站老板照例拿來雪碧,小溫州擺手讓他拿走,電站老板皺眉,紅酒不兌雪碧多難喝。小溫州像電影里法國人那樣搖晃高腳酒杯:“都嫌老子是暴發戶沒品,說三代才能培養出一個貴族,老子才不信邪。”他一把將女生拉進懷里,“我老婆是藝術家,老子一代就整出個貴族來?!?/p>
“暴發戶有啥不好?誰逮著機會誰暴發,比拼爹拼爺爺的貴族強?!?/p>
“這話對!誰敢相信呢,幾年前我還在網吧當網管?!边@句話他逢酒必講,這次的版本略有不同,他拿酒杯和女生碰一下,“就是你學校門口那個網吧?!?/p>
“我沒見過你?!迸f。
“可我見過你。一見鐘情,常常夢到你,一夢就是六年?!?/p>
電站老板笑:“沒看出你小子還是個長情的。”
“六年長嗎?”小溫州呷一口紅酒,“也就是一眨眼吧,自從進了幣圈,就像上了高速列車,飆得太快了,我都有點暈車。我技校畢業在網吧打工,好死不死趕上二○一二年,智能手機加3G上網不要太方便,誰還去網吧摸那些沾著鼻屎和方便面湯的鍵盤鼠標?網吧沒生意,電腦閑著也是閑著,我就拿來挖礦?!?/p>
“網吧破電腦能挖到礦?”
“那年頭狼少肉多,顯卡好一點就能挖。現在簡直變成軍備競賽了,你看我這礦場五百臺最先進的礦機,二十四小時不停轉,你猜一天能挖多少?”
“一萬個?”
“半個。”
“半個?五毛錢?”
“寶貝兒,你這金融知識是在菜市場學的吧?聽好嘍,今天的行情,一個比特幣值八千美金。正好給你買個包。”小溫州滿臉醉態,他酒沒喝多少,迷醉在自己的傳奇故事里,“我永遠忘不了六年前挖到第一個比特幣,去交易所賣了十幾美元,當時我就蒙了,這玩意兒有卵用啊,賣這么貴!我一天工資都沒這價。網吧沒生意,老板想遣散我,我扭臉借高利貸把網吧盤下來,把他遣散了?!?/p>
“高利貸?你不怕遭追殺?”
“二○一二年世界末日,欠債怕什么,債主全家都死絕了。誰知道幣圈這么邪乎,幾個月就賺回來了。還完債我才開始害怕,怕真的地球毀滅,老子還沒開始享福呢。”
“媽的,二○一二年我搞啥去了?”
“正常過嘛,誰信世界末日。虧得他讀書少,傻兒有傻福?!?/p>
“傻嗎?”女生輕嘆一聲,“世界末日,好多傻子說要裸奔,最后誰兌現了?我們班有個人精,她兌現了,辦了一場末路狂花影像展。我們誰也瞧不上她,但是到現在,全班只有她一個人成了有名有姓的藝術家,其他人都去設計公司做圖了,被甲方爸爸指揮著‘logo大一點、字體粗一點、顏色鮮一點’。我不肯當修圖工,考了研,可是有什么用,只是晚三年成為修圖工而已,現在我又要畢業了?!?/p>
女生的聲音很遠,像個氣泡飄在天上,每說完一句漏一點兒氣,最后墜在地上。礦工如同看見漏氣的自己,心生憐憫,傻妹妹啊,讀大學已經上瓜當了,還讀研?看吧,現在倆大學生巴巴看著技校生炫富。
不摻雪碧的紅酒沒有氣性,卻更洶涌,倒灌進礦工腦殼里,噬掉昏昏欲睡的銹,他清清楚楚看見電站老板眼珠賊亮?!澳┞房窕ㄊ巧?,當真光著奶子在大街上跑?”電站老板問。礦工又看到三個男人目光齊齊落在女生身上,投影出她同學末路狂花的樣子,那同學比女生更豐潤些,奔跑時驚濤駭浪。
小溫州摩挲著女生的大腿:“等咱倆領了證,我給你開個藝術公司,想搞啥藝術就搞啥藝術。”
女生不搭話,下意識朝礦工看了一眼。礦工揣不透這一眼的含義,但覺得眼神是特別的,被女生看在眼里的自己也是特別的。
小溫州又說:“我在南非訂的鴿子蛋大鉆戒下周就到貨?!?/p>
女生不響,拿一根筷子撥弄調料盞里的蒜末。
電站老板舔肥幫腔:“妹娃兒,嫁給小溫州好福氣哦。來這兒開礦的都是有錢人,獨獨小溫州豪氣!周邊的礦主三兩下搭個鐵皮房子就急著挖礦,只有小溫州修一棟磚房。人間一天幣圈一年,磚房工期四十五天,你算算他損失多少錢。”他一只手搭上女生肩膀,神秘道,“你知道他為啥修這磚房?”女生扭扭肩,想把那只手抖掉,電站老板卻涎皮搭臉湊得更近,耳語,“因為他會心疼人。”女生縮起脖子僵硬地往后躲,向小溫州使眼色求救。小溫州愣愣地望著她,眼里空洞洞。電站老板的嘴貼上女生耳朵,胡楂扎進女生脖子,“你不問問他心疼誰?”礦工手里剝著蝦,粉嫩的蝦肉從殼里一點一點露出來。女生紅色的領口一點一點往下垮,露出蕾絲內衣的邊緣,像烽火間升騰的狼煙。礦工剝蝦的手一頓,朝電站老板袖子上拉了一把,遞上手機說:“你不是說要炒幣,賬戶幫你開好了,我教你。”
電站老板推開手機:“吃飯呢,不整這個?!?/p>
迷迷離離的小溫州猛地醒過神,瞪著眼睛沖電站老板喊:“你有沒有搞錯?”
女生趁機逃出獵套,拉起衣領,理順亂發,感激地看礦工一眼。倏忽一瞬,像是極隱秘地扔來一把鑰匙,礦工接住,打開女生眼底他從未去過的深庭內院,他和女生又有了新的秘密世界。
電站老板被小溫州瞪得心里發毛,端酒準備自罰一杯,卻聽見小溫州說:“你跟他學炒幣?有沒搞錯?他一根嫩韭菜,能教你什么?跟著我炒,我有肉吃,你就一定有湯喝。我給你講,莊家吸貨的時候,你就埋伏進去,拉高的時候就撤退。千萬別追漲殺跌。”
電站老板愣了一下,說:“我不學賺。最近賭錢輸光了,沒法給老婆交代,我說是投資比特幣了。你給我講講咋個虧錢?!?/p>
“虧?我哪會。你還是問他吧,他經驗豐富?!毙刂萜骋谎鄣V工,問,“我剛才發消息讓你買進,你買了吧?今天漲勢陡,敘利亞可能要俄美對抗,有增量資金進來,瞬間從六千八百美金拉到八千美金一個?!彼nD一下,等待礦工表達崇拜和感激,礦工卻不聲不響地剝凈一只蝦,蘸了調料放進嘴里慢慢嚼。“你買了多少?”小溫州又問,見礦工不理睬,小溫州登時火冒三丈,“沒買?讓你買你不買,不讓你買你瞎買,活該被莊家割韭菜。是不是又沒錢了?你錢呢?”
礦工煞著半張臉,蹭一下站起來,“我去廁所?!卑宓首驳乖诘?,像炸雷。礦工出門,感覺一道目光利箭般射向他,而又一道目光溫柔纏綿地追著他,好似他穿了一件豁口的線衣,被那雙眼睛勾住線頭,他一路走,彎彎繞繞的紗線就一路跟,一直跟到崖上。青山在腳下層巒疊嶂,礦工拉開褲門,朝著山野用力掃射,一群灰翅膀的飛鳥從樹叢里躥出來,撲啦啦逃走。礦工頂起腰,奮力追擊,他的小兄弟異常憤怒,渾身通紅像塊烙鐵。礦工被自家小兄弟嚇得一軟,尿斷了線,怎會紅成這樣?他戰戰兢兢地抖一抖,不疼,再按一按,真的不疼,這才稍稍松了口氣,扒下褲子仔細檢查,發現褲兜里的指甲花壓爛了,大腿根處染紅一大片。看著胯下這片紅霞,礦工嗓子眼涌上一股甜,他喉結滾動,反復品味蜜糖的滋味。礦工很詫異,竟一點兒也不惦記曉棠了,被唐曉棠騙走的錢算不得什么,小溫州的踏謔也算不得什么。身后的一切都干涸成死去的標本,陳列在時間長廊里不痛不癢。他眼前一片開闊,未來舒展在山野之間,枯木逢春,濕潤豐盈。他現在有了五臺礦機,假以時日會生出五十臺、五百臺,小溫州現在能給女生的一切,他都能給,他能充滿她,他發誓充滿她。礦工撫摸著那片紅霞,小兄弟興奮起來,火燒云席卷西天,他的每一根骨頭都在添柴加火,最后和夕陽一起燃成灰燼……天色暗下,電站老板堂屋亮起一小團橘色的燈光,像灰燼里最后一塊火炭,礦工騰云駕霧地往那兒去,那里熱鬧非凡,近了,才聽清楚有人在吵架。
“你去做礦工的女人不是更好,多行為藝術啊?跟著我做什么?”
“你說的什么混賬話!”
隨后的話音湮沒在噼里啪啦的摔打聲中,一團火紅沖入青灰的暮色,礦工知道是女生跑了出來,他目光熱烈地啄住她,仿佛二人剛剛在崖上交付了彼此。擦肩而過時,礦工想拉住女生的手,問她的名字。女生卻像失控的火車頭撞開他,一瞬間礦工看見兩只通紅通紅的眼睛刀子似的劃過。
屋里人還在氣急敗壞地罵:“這賊婆娘動機不純,她不是圖我的錢!”
“你千萬別心軟依了她啊。她這哪是在考驗你,是在考驗我啊。她來當礦工,山里就我和她兩個人,你答應,我老婆也不得答應。女人當啥礦工,想精想怪的?!?/p>
“想炒新聞辦攝影展唄。不肯嫁我,還盤算著拿我的礦場作嫁衣?”
“還不如她那個末路狂花的同學,至少人家裸奔消費的是自己……”啪!一聲脆響,似一個耳光,“……溫州崽兒你抽啥風?”
“那個浪蹄子也配跟婷婷比?我婷婷還是處!”
“處?不得了哦?你個[屁] [從]貨,[屁] [從]死算毬了。她來當礦工嘛,老子頭晚黑就給她剪彩?!?/p>
又一聲脆響。
“當屁的礦工,礦都要黃了!”
“啥?”
“我想趁著礦還在,和她結婚……”
“礦場咋了?”
“……我有錢,她有才,我們好好養個孩子,既不像我,也不像她……可是這傻瓜,她不圖我的錢!她辦不起攝影展,寧可打裸條跟我借高利貸,也不肯嫁給我!”
“你在說些啥?礦場到底咋了,是不是不準搞了?快說!你龜兒要急死老子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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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埋伏的夜色合攏了,世界像一個扎了口的黑色塑膠袋,白天有趣的蟲鳴鳥叫在夜晚瘆得人發寒。無邊的黑暗里只有三處漏光的破洞,一處是月亮,毛茸茸的,明天要下雨。另兩處是亮著燈的電站和礦場。礦工回味那些亂糟的對話,心情糟亂,他點開手機上的手電筒,白亮的小橢圓落在山路上,像在黑暗里撐起一只小船,搖搖擺擺往礦場駛去。
機房里鬼影顫動,五百零五臺礦機在黑暗中閃爍綠色的LED燈光,像是滿屋子鬼火。初來山中的第一個年頭,他被這些鬼影折磨著,一入夜就戴上耳機,沒完沒了地打游戲,對抗徹夜的恐懼,直到天光開亮口才能安心入睡。他每一秒都想逃,卻不知逃向哪里,當初應聘礦工,不就是為了逃離城市嗎?他怕極了城里的目光——群租房室友五六雙眼睛盯著他在馬桶上憋勁;洗凈的衣服在走道里陰干,透著一股怪味,地鐵里鄰座捂著鼻子遞來白眼;每天早晨開工前,店長押著他們在街沿跳舞喊勵志口號,路過的家長對孩子說,你考不起大學,以后就找這種工作,羞不羞人……
他在網絡小說里看到一個詞“薛定諤的貓”,量子物理什么鬼他懶得懂,但他羨慕那只貓。多好啊,關在盒子里,沒有人看見它半死不活。等打開盒子那天吧,要么死透,要么活出個人樣。他進山挖礦,火車換大巴再換摩的,一路上人越來越少,密林幽深,野草恣肆,歡騰的河流邊丟著一只水泥盒子,他躲進去,長長地伸了個懶腰,幾十公斤的疲憊和酸楚從骨頭縫里鉆出來,被負壓風機吹散在山野間。礦工把自己耕種在山里,等待來年五臺寶貝礦機像種子樣生根發芽,破盒而出……可這背時礦場!
礦工走到機房深處,見一個黑袍幽靈在礦機間扭動腰肢,變換奇怪的姿勢。礦工呆看許久才想起來害怕,轉身要逃,瞬間又一道白光亮起,閃電般把黑色幽靈照成紅色,幽靈的臉孔在強光中閃現——是女生。三腳架支撐的相機正對著她,每隔幾秒,曝光一次。幾道白光過后,女生上前檢查相片,神色失望而沮喪,她重新把相機調好,走到鏡頭前,緩緩脫下衣裙……
綠光灑在她光潔的皮膚上,雙乳小巧如綠島,腰線起伏如海岸,煞似一只攝人心魄的水妖。閃光燈亮起的瞬間,綠島變成一座雪原。
礦工雪盲癥犯了,畏光流淚,想起深山里每一個白皚皚的新年。下一個新年好遠啊,遠得讓人發慌。
“做我的女人嘛,你就用不著拍這種照片了。”
“誰?”女生驚了魂,倉皇抓起衣服擋住身體。
“莫怕,是我?!钡V工點開電筒,卻發現那只迷人的水妖不見了,他移動電筒的光柱四下搜索。
“出去!”
“婷婷,傻妹妹,就算小溫州答應讓你當礦工,你一個女娃兒待在山里不怕嗎?跟我嘛,我保護你,你踏踏實實搞創作?!?/p>
“不用了,我明天就走。”
“明天下雨,山路危險?!?/p>
“我說了,明天走!”
“他攆你走?你莫睬他,技校暴發戶不懂藝術?!钡V工歪著臉,努力綻放一整個真誠的微笑,“你來當礦工拍視覺日記,真是個好創意,就像那個美國作家在啥子湖,有了像樣的作品,你就不用……”
“不關你的事,快滾!”
“聽我說完婷婷,我可以幫你。薛定諤的貓你聽過沒?它可能是死的,也可能是活的,只有打開盒子才曉得。可是誰見過關在盒子里頭那只貓呢,死與活疊加著,稀奇吧?你來拍嘛,進盒子里來……”
“你再不滾,我喊人了!”女生話音剛落,電筒的光柱猛一下打到她臉上,女生驚叫。忽明忽暗中,礦工抓住女生,粗暴地箍在身前,電筒煞白的光亮在女生臉上縮成一個小圓,“梭夜子女人,你寧肯展覽裸照,也不肯跟我?”機房里一片可怖的光明,除了光明什么也看不見,女生鵝鳴般呼救,卻被巨大的噪音吞噬掉,她只得在無邊無際的光明中漫無目的地拳打腳踢。一架子礦機排山倒海地跌落,綠燈大片熄滅,礦工一瞬間恍神,女生不見了,滿地是滾燙的碎片。礦工跳著腳追趕,把女生撲倒,重重給她一耳光:“跑啥跑!你敢看不起我?”接著反手又是一耳光,“你曉得老子是哪個!”女生在滾燙的礦機中間縮成一團,哀求:“放了我,求求你放了我。”礦工冷笑:“小溫州為啥不留你?你真信他是礦主,我是礦工?”他將臉埋入女生身體,像一只癲狂的野獸,“你真信他在網吧挖礦一夜暴富?呸,世上哪有這種好事?那孫子在山里當礦工快憋出病了,讓我配合他騙你進山來耍,他穿我名牌,戴我金表,開我汽車,跟你演戲呢。蠢女人,睜大眼睛看清楚,我才是礦主!我計算機專業的!我才是礦主!”忽然一柄火辣辣的利刃刺進礦工后背,礦工疼得一躬身,女生從他身下溜走。礦工反手拔下炙熱的礦機碎片,踉踉蹌蹌追出門,見女生已經逃上二樓,赤裸的身體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反射出病懨懨的姜黃色。逃到小溫州寢室門口時,女生往里望了一眼,慌亂的腳步突然放慢了,她猶疑地愣在原地,沒有呼救,也沒有推門,轉身背靠墻壁虛弱地往下滑。
礦工緩緩走上樓梯,步步逼近。女生絕望地看向他,視線穿過礦工的身體,失焦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黑夜像一個甕。眼淚在女生臉頰上無聲滑落,礦工目光舔舐著她,笑,你同學那個藝術展叫啥來著?
女生蜷縮在垃圾山上瑟瑟發抖,姜黃姜黃的,化作一個殘破的瓦楞紙箱。
叮咚,手機響起來。礦工按掉,把手機揣進褲兜,褲兜里卻像栽跟斗似的又響起一連串叮咚聲。礦工掏出手機,再按,卻怎么也按不掉。屏幕上彈出一連串短信:
——你有一臺礦機已經二十分鐘沒有提供算力。
——你有一臺礦機已經二十分鐘沒有提供算力。
——你有一臺礦機已經二十分鐘沒有提供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