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昕:一個出版人和一個文化時代
李昕先生走出大學校門,就進入出版界。他從人民文學出版社到執掌香港三聯和北京三聯,再到退休后被商務印書館請去做出版策劃,40年來,一直活躍在出版這一理想者行業的潮頭,策劃了一系列深刻影響社會的書,以出版者的人文情懷與社會擔當,為這個時代的精神成長盡職。
10月,上海三聯和青豆書坊聯合出版了《翻書憶往正思君——一個出版人和一個文化時代》。這本書的基調是通過分享高品大家的嘉言懿行,折射一個時代的文化氛圍,講述當事人為此而付出的心血與智慧,以及所體現出來的視野、境界、勇氣與仁慈。
“值得一寫”也“值得一做”的先生學者們
《翻書憶往正思君》全書共收錄了28篇文章,涉及30多個人物。可以說,每個人物,都是“值得一寫”也“值得一做”(王鼎鈞語)的先生學者。
提起錢學森,現在至少有四代人知道他是杰出的科學家,是“兩彈一星”元勛。李昕寫錢學森,自然不離老本行——記述出版人與作者的書緣。但是,作者有意無意間披露了錢老的一封親筆信:“近日我深感我國文藝人和文藝理論工作者對高新技術不了解之病。我經常收到的有關文藝、文化的刊物有《中流》《文藝研究》和《文藝理論與批評》,而其中除美學理論外都缺少對新文藝形式的探討,研究科學技術發展所能提供的新的文藝手段。”通過這封信,我看到錢老不僅是科學家,還是一位人文主義者,進而悟出“錢學森之問”的背后,更是一種高維度的家國情懷。
韓啟德是醫學科學家,也是全國政協副主席,但是,他始終提醒自己是一個醫生,關心的是改善醫療環境,普及醫學知識。這位“醫中仁者”的思考是人文的,甚至是哲學的。李昕在與韓啟德討論出版《醫學的溫度》過程中,這位醫學權威所關注的,是如何更有利于讀者。作為一位醫學科學家,韓啟德對待某些人們所關注的疾病,有著與同行不同的主張。作者概括為:“關于高血壓、高血脂要不要長期服藥控制,又如癌癥早發現、早診斷、早治療是不是確有必要,他通過大量的數據分析進行了令人信服的實證研究。”
旅美山東籍臺灣作家王鼎鈞,被譽為“一代中國人的眼睛”“海外中國人的良心”,更是散文成就的“崛起山梁”。他的藝術散文《碎琉璃》《左心房漩渦》《回憶錄四部曲》,被公認為新文學運動以來散文創作的“新高地”。可是,他的作品,盡管在國內出版了不少,卻沒有引起廣泛注意。李昕先生在主持北京三聯期間,先是推出王鼎鈞回憶錄四部曲(《昨天的云》《怒目少年》《關山奪路》《文學江湖》),緊接著,把他的“作文四書”(后來擴展為六書)和“散文四書”等一系列代表作推出,形成“集群效應”。如果沒有李昕,這位為一個世紀的中國人刻錄了精神年輪的作家,恐怕仍未真正走近“中國的讀者”。
編輯有時是助產士,有時是盜火者,有時是促成枯木逢春的人
編輯有時是助產士,有時是盜火者,有時是促成枯木逢春的人,他為人催生、接生、著裝、登臺。曾任人文社總編輯的屠岸強調:“編輯的作用不是把書印出來,而是要幫助作者提高圖書的質量。”一個有良知、有擔當、有境界的出版家,能夠成就一家出版社,成就一批作者,也成就社會。
美國文學理論家艾布拉姆斯認為,完整的文學活動,包括世界、作家、作品、讀者,四者缺一不可。而廣義的文學活動,應該包括整個人文領域。在此,我要補充說:完整的文學活動,除了以上四者,還要加上編輯和出版社。一個無名作者或背氣作者寫出一本書,如果遇到不識貨或不擔當的編輯,連連碰壁之后,可能把書稿付之一炬(或從電腦中刪除),并從此失去自信。寫作者在自信與自卑的交織中“生”出一部生命之作,有幸遇到慧眼編輯,既成就了“這個”作家,也推動了文化的進步,使“天地間多了些子”(朱熹語)。如果扼殺了,沒有人惋惜“天地間少了什么”。因為,所有的大家,起步時都是無名小卒。
李昕說:“對缺少資望的作家,是什么態度,體現出一個出版人的眼力、境界與胸懷。”在《二十年來常思君——追憶“文學圣徒”高賢均》一文里,李昕披露了阿來的《塵埃落定》在屢屢遭拒之后,書稿落到了人文社編輯腳印手里。她認可這部無名之輩寫出的非凡之作,只是自己不能做主出版,于是向副總編輯高賢均匯報。因病休養的高賢均,很快讀完稿子,通知腳印,“這本書咱們出版,你一定要好好編。”就這樣一錘定音,成為暢銷書,還獲了茅獎。讀到這里,我不免感慨:編輯的境界與心腸,在某種意義上關乎一個文學天才的命運,進而影響文明的進程。因為,世界的百年變局、中國的復興征途太過精彩,現實生活為作家提供素材,他國作家望塵莫及;而中國圖書市場巨大,文學讀者能夠供養海量的純文學作家。
為眾多的出版人塑像
李昕為眾多的出版人塑像。他寫屠岸,說“被自己的美德耽誤了。他既是‘正人’,又是‘君子’”。寫陳早春,“我感到陳社長的性格中有一種難得的寬厚和雅量。”寫商務印書館的總經理楊德炎,稱他執掌“正襟危坐”的出版機構時,是作者、讀者和同事的“侍者”,并引用他的夫子自道:“我能做的,就是把金字塔招牌再擦亮一些。”只是,這位“敏銳精明而又溫文儒雅、謙虛和藹,彬彬有禮、親切待人,永遠有外交官風度,臉上總是帶著善意的微笑”的出版家,退休后還沒寫寫自己,就匆匆離世,令人痛惜。
作者在后記里說,本書的第四輯,“主要不是寫人而是寫事,每篇都涉及一些筆墨官司。”但是,這不是一般意義上的“以正視聽”,而是“義理、考據、辭章”有機交融的散文。借用法國哲學家福柯“知識考古學”的術語,這組文章可謂“人事考古”的精彩篇章。
當年,梁啟超因間歇性血尿,在協和醫院做了病腎摘除手術。術后,癥狀并未明顯改善。兩年后,梁先生因肺部感染再度住院治療。當時,坊間傳出“主刀醫生割去好腎留下病腎”的段子,梁先生及其親屬為此發聲,糾正誤傳。按說,這已成“定案”。但是,幾十年過后,有人拿八卦作為事實,再度炒作,以至有部三卷本的暢銷書,拿此說事,頌揚梁先生為維護西醫名譽而吃啞巴虧的“君子風范”。如果說,這一公案,在兩個“外行”人筆下出現,讀者只是作為八卦對待,而寫進聚焦西南聯大學人風范的書中,就增加了可信度。李昕先生采用年代學方法,對原始文獻進行排列,梳理清楚這一誤傳的來龍去脈。得出所謂割錯腎的公案不過是對“名人私事的望風捕影的集體炒作”。這一令人信服的“考據”,不僅洗清了對主刀醫生劉瑞恒的抹黑,也堵住了借此抹黑現代醫學的嘴巴。
對于著作等身的臺灣作家李敖,人們津津樂道的,是他那些雷人的名句。這意味著有兩個李敖:一個是本色的,一個是八卦的。李昕梳理清楚了兩個李敖,包括他坐牢的真正原因,他跟明星胡因夢離婚的原因,還原了一個真實的李敖。
《翻書憶往正思君》中這些健在的和過世的高品大家,在不同時期,營造了清澈的精神氣流,滌蕩著精神霧霾。我們應該記住他們,繼承他們的精神遺產。
在高速發展的當下,我們時常“走得太快,靈魂跟不上來”。從這本書的敘述中,我們體味那個群星璀璨的文化時代,重獲堅定前行的精神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