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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川文學》2024年第10期 | 韋隴:人臉認證以及內心獨白
    來源:《四川文學》2024年第10期 | 韋隴  2024年11月21日09:12

    “生活閑適,性格溫良,思想獨立,隨性隨緣。”這是秦非的“內心獨白”。夏小夏先贊一個“好”字,說這“十六字真言”完全可以美化自己、誘釣別人。接著她燃上一根煙,吐出煙霧,問:“但是,會不會太簡單了?”

    自從妻子沒了,秦非孤身一人,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到處飄蕩的游魂,便不時找夏小夏喝酒。夏小夏喝起酒來暢快淋漓,雖然有點毒舌,但并無惡意,兩人的關系近似“閨蜜”。秦非登錄了玫瑰婚戀網站,他愿意找夏小夏分享自己的婚戀經歷。

    “那,怎么才能不簡單呢?”

    夏小夏端起酒杯朝秦非晃了晃:“我覺得,在虛擬的網絡世界誰也不認識誰,作為女人,她首先要看一個男人的硬件,懂吧?你的硬件應該算是不錯的。”夏小夏說到這里忽然意識到什么,掩嘴而笑。

    秦非想想也是。上這家網站不到一個月,看過他材料的異性就有五十六人,主動打招呼的有二十幾個。或許正如夏小夏所言,并非他的“內心獨白”白得好,關鍵還在于基本資料的填寫。職業:公務員;月收入:八千至一萬二;已購房,已買車。此三項剛剛填好傳上去,系統就跳出來一句:恭喜你,你的婚戀匹配率極高。

    秦非告訴夏小夏,這段時間以來,他就像一只春天的蝴蝶,天天在花叢中飛舞尋覓。就在數日前,他已將二位有意向并有可能持續發展的對象,從網站“引渡”到微信的國度。此二女,一個叫“秋窗風雨夕”,另一位網名“杏子”。秋窗風雨夕本科學歷,在教育局工作,喪偶,高級職稱,有房有車,月薪過萬。她的“內心獨白”也很簡單:活著,更好地活著。當然也有點不知所云。到目前為止,秦非覺得秋窗風雨夕什么都好,唯一讓他感到難以接受的,是聊天中她動不動就把“先夫”掛在嘴邊。

    “他性格很好,我們一輩子都沒有紅過臉。”她說。

    “他人緣也很好,所有同事和朋友都喜歡他。”她說。

    “直到病危的時候,他還是放心不下我,只擔心我將來過得不好……”

    別的女人發布在婚戀網站的照片都是美顏照,秋窗風雨夕卻是素顏照,她的素顏雖然說不上漂亮,但自有一股嫻雅氣質。在微信聊天中,她書寫流暢,文字賞心悅目。天上地下地聊了幾天之后,秦非似乎體驗到了網戀的激情、熱度和迷亂。

    “是嗎?”夏小夏盯著秦非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問,“她就沒對你提出過什么要求?”

    “沒有啊!如果換作是你,你會有哪些要求呢?”

    “我?嘻嘻……大哥你想多了吧?”

    夏小夏說這話的樣子像個花癡。秦非心里好笑,說:“兩個人在一起,為什么非要有許多要求呢?我和老婆生活了大半輩子,她對我也沒提過什么要求。有一次我問她會不會討厭我抽煙,她說不會,還說煙味蠻好聞的。”

    夏小夏說:“這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我是說,煙味不可能好聞。”

    “那你還抽煙?”

    “哦,我明白了。”夏小夏說,“她覺得好聞的其實并不是什么煙味,而是男人味,或者說,是你秦非身上的味道。”

    夏小夏這樣評議秦非:“你這個人毛病好多哦,抽煙喝酒打麻將,消沉懶惰不思進取沒有理想。不僅如此,秦非你指定還打嗝放屁打呼嚕……所以就你這樣的,就不要挑三揀四的,差不多得了,知道嗎?”

    秦非又告訴夏小夏,那個叫杏子的,一女兒已就業,生活無負擔,只不過學歷是“高中及以下”。

    “高中及以下,有多‘以下’呢?”夏小夏問,“對了,她們抽煙嗎?”

    秦非笑道:“哪像你!”

    夏小夏喝酒也抽煙,而且這幾年來她的煙癮越來越大,酒也越喝越多,喝醉了還會胡言亂語。但夏小夏為自己辯解,她的吸煙喝酒不能簡單地歸為陋習,那可是大有緣由的……

    倆人在一個小酒館邊喝邊聊,天色暗了才各自回家。秦非又回到一個人的狀態。酒力發作,睡了一覺,醒來八點多了,打開電腦,登錄玫瑰婚戀網,發現又有一位女士主動發來微信號,順手就加了。她叫“心悅”,系統顯示“Ta尚未人臉認證”,就是說由于某種原因,沒有上傳人臉識別信息。這樣的人網站里不在少數,在她們的個人網頁上,一律會有一條系統提示:Ta尚未人臉認證,請提高征婚安全意識,杜絕經濟往來。

    心悅是大專學歷,其他情況在征婚資料里一片空白。又因其“無臉”,沒有上傳照片,所以,雖然加了微信,但在秦非眼里,也就形同虛設。

    夏小夏二十三歲時就成了殯儀館的化妝師。

    人有各種死法,除了正常的病逝,還有諸如交通事故、溺水、暴斃、火燒、跌撞等等。所以,夏小夏說,實習時她便不得不面對形形色色的恐怖遺體。一開始她極不適應,心跳快得幾乎驟停,夜里幾次被噩夢驚醒。吃飯時,一見油膩的東坡肉,胃里頓時翻江倒海。后來再進實驗室,她下意識地摘掉眼鏡,讓視力模糊,以避免看得過于仔細和真切。但她必須克服這些心理障礙,否則無法成為一名合格的入殮師。她還特意拜省城的一位著名化妝整容師為師。除了一般的涂彩、化妝、防腐,她還要著手擺弄那些僵硬冰涼的尸體,每次都感覺尸身的陰寒之氣侵膚入骨,令人戰栗。后來,她還跟老師學習了“人頭再造”技術。人頭再造,簡單地說,相當于制作人偶。與普通的人偶制作相比,技術要求更高,工藝也更為復雜。為什么要人頭再造呢?這也是殯儀化妝的需求。譬如有一次,因為交通事故送進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子,一個腦袋只剩下三分之一,家屬要求再造一個腦袋。夏小夏親自動手,打好石膏或橡皮泥,取下剩余的頭皮,一塊塊拼湊、粘貼上去,填充那三分之二的空白之處。還要對照死者生前照片,制作假發、眉毛、睫毛,然后在臉部涂彩調色,既要盡量接近死者真容,又要使其顯得神態安詳“雖死猶生”。又有一次,因為海難事故,送進來一名死者,身體已經發臭,嘴唇腫脹得像個大喇叭,眼如銅鈴,腹脹如鼓。夏小夏為之抽水、復原、化妝……

    多年工作實踐,制作人偶對于夏小夏來說已是十分嫻熟。當然,夏小夏總結說:“造得再好的臉,也只能是一張沒有生氣、沒有靈魂的假臉……”

    在這種特殊的工作環境中,夏小夏學會吸煙喝酒,是為了緩解工作壓力,也是為了麻木自己的神經。慢慢地,吸煙喝酒也就習以為常了。

    夏小夏成了殯儀化妝師,她原來的一部分同學、朋友慢慢地離她而去,一般都不主動與她接觸。有些鄉里鄰居,路上相遇,也盡量避免與她打招呼,有意繞著她走。至于談情說愛,更是無從說起,不管是對方本人還是其父母,一聽這個工作單位尤其是她的具體工作,無不退避三舍。雖然后來她調到民政局地名辦,不再從事為遺體化妝的工作,這之后談是談過幾個,也與其中一個男人處過那么兩三年,可終究沒能修成正果。如此一來二去,歲月蹉跎,晃眼,夏小夏都四十歲了。

    由于工作上的交集,夏小夏與秦非相識。秦非大五歲,她開始叫他“秦大哥”,后來改稱“非哥”,再后來便直呼其名。他們的關系有點像后來影視劇中的武松和孫二娘。只不過,從那時直到如今,夏小夏一直沒有她的“菜園子張青”。當然,他們也沒有影視劇中的那些曖昧。近來,夏小夏時不時追問秦非:“女朋友找到了嗎?”就像時下的父母催婚。

    “有合適的就找,沒有,一個人也很是自由。”秦非說。

    “你還是趕緊找一個吧,免得禍害鄉里。”

    秦非瞄一眼夏小夏,時髦小香風,素潔黑西裝,撞色滾邊蝙蝠袖,身材婀娜,看上去似乎魅力四射。秦非說:“要禍害也先禍害你好不好?”

    “你禍害一個試試?——壞東西!”

    那天,夏小夏喝了還要喝,秦非說:“算了,再喝就醉了。”

    “不行,陪我喝!”夏小夏說。

    夏小夏喝醉是常有的事。一個月前,有天深夜秦非電話響起,一看是夏小夏,剛要接,又沒了。秦非打過去,問她在哪里,夏小夏說剛從外面回了家。秦非問那你現在做什么?夏小夏說抱著馬桶吐。剛說完就“呃”了一聲,“哇哇”嘔吐起來。秦非忍不住訓斥她:“夏小夏你太不像話了,為啥這么折騰自己?”夏小夏突然“哇”的一聲大哭,緊跟著像唱戲一樣拖腔帶調來了兩句:“我手執鋼針將你扎,扎死你這個活王八——啊——啊——啊。”

    聽上去像哭,又像唱,哭里有唱,唱里帶哭。秦非依稀記起紹劇《龍虎斗》里的唱詞是“我手執鋼鞭將你打”,剛想告訴她唱錯了,不料電話又斷了。他再撥過去,沒人接聽了。次日上午才又電話聯系上夏小夏。問她怎么樣了,說,抱著馬桶睡了一宿,現在沒事了。秦非的耳邊響起夏小夏的那句哭唱,感覺心有點疼,好像真的被鋼針狠扎了一下。

    所以,秦非絕對不讓夏小夏在他面前喝醉。他站起來,去柜臺買了單。這次夏小夏沒有像平時一樣搶單。一起出了門口,她對秦非說:“你現在卡里有錢嗎?給我轉三千。”

    秦非二話沒說,直接微信轉了過去。夏小夏經常向他借二千、三千,最多一次是六千,但都沒超過一個月就還回來。夏小夏收入不比他低,秦非不知道她把錢都花在了哪里,問過她一次,她說:“要你管,嘻嘻……”

    這天,夏小夏約秦非一起去嶺頭村。去嶺頭村做什么呢?地界勘察。一路上夏小夏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嶺頭村地理分布比較復雜,需要進行一番實地勘察。勘界工作就是這樣,如果不能提出充分的依據,導致處理失當,不但會引起地區之間的爭執,還可能給當地村民的生產生活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夏小夏說,之所以請秦非同行,是因為交界地處荒涼,山坡上荒草、荊棘叢生,墳墓林立,感覺有些瘆人。雖然她夏小夏不信鬼神,但萬一被人奸淫擄掠,那真是天可憐見哪!

    路上,夏小夏問秦非的網戀有無進展,他說有,那個叫秋窗風雨夕的想見面了,只是她提出要求,希望他戒煙。理由則是——“先夫生前嗜煙,最后死于肺癌。”

    夏小夏認為有要求很正常。“一個想做你老婆的女人,怎么可能對你沒有要求呢?”夏小夏還現身說法,“譬如說,我對你就沒有要求,為什么呢?因為我不想做你秦非的老婆啊!”

    不過,秦非心里還是有疑慮,秋窗風雨夕各方面條件不錯,他會不會做了備胎呢?夏小夏說:“什么會不會?指定會啊!既是網戀,誰又能保證不做備胎呢?我且問你,就說你秦非自己,這里有秋窗風雨夕和杏子,假如又有條件差不多的春花秋月、冬蟲夏草,你秦非又有什么理由拒絕呢?”

    夏小夏斷言,一般的網戀都是見光死。見秦非神色不悅,又轉而討好似的問:“不是還有杏子嗎,可有進展?”

    杏子也同意見面,已說好就在這個周末。昨天,她還發來了一首詩。

    “是嗎?她還寫詩?”夏小夏一臉不信地問。

    秦非把微信聊天點出來給她看:

    “所愛隔山海,山海皆可平;海有舟可渡,山有路可行。”

    夏小夏頓時笑得春光燦爛:“這首詩我在一家廣告設計公司見過,她居然抄襲這樣不倫不類的東西呀!她什么學歷呀?”

    “資料上填寫‘高中及以下’。”秦非說。

    “山海皆可平,哈哈!”夏小夏說,“還有嗎?還有沒有?”

    秦非不語。他本想說說心悅,可是,既然他與心悅之間不會有什么結果,那就不提也罷。其實,于秦非而言,心悅就好比一個波瀾不驚的避風港。與她聊天,無須避諱,猶如船泊在港灣里,清風徐來,微波不興。他們可以不用開場白,甚至沒有稱呼,開門見山,言為心聲。開聊后信馬由韁,結束時戛然而止。看她資料,年齡也已不小,可她網聊時就像是個青春期的女孩,有無盡的疑惑、迷茫。她在不斷的傾訴里,展示她所看到和所理解的男性世界。她把自己交往或接觸過的多名男性統稱為“男人”。所以她所描述的“男人”,有時是特指一個,總體上說,也可能是二三四五個,反正“男人”這個詞用在她的筆下,讓人五味雜陳。

    心悅:“我有個九歲的女兒,可是你知道嗎?她沒有父親……你問為什么沒有父親?是啊,我又怎么可能是‘童女受孕’呢?可是,男人!信誓旦旦而又不惜背信棄義的男人!偽君子和真小人……像狼一樣貪婪兇狠,像鬼怪一樣多變而詭詐……男人啊男人,他們究竟屬于什么物種?”

    非也(秦非網名):“因你遇人不淑,天下的男人也都要背上罪名?”

    心悅:“現實生活中我沒有遇到過一個真男人。網上的男人又如何呢?他們往往一上來就要求視頻,讓他視了,就要見面,讓他見了,就要那樣(我一個也沒讓那些色鬼得逞),一個二個三個,個個如此。非也,你也這樣嗎?”

    非也:“你與人視頻,為何不與我視?”

    心悅:“只怕你也是色鬼餓狼。不與你視,不與你見,就算站在你的面前,你又怎能識破?”

    非也:“開玩笑呢,你又怎會見我?”

    心悅:“不開玩笑,見我真容者,就當娶我,你敢嗎?”

    非也:“你是蒙面女俠,我是凡塵俗物,你我不在同一個江湖哦。”

    心悅:“我且問你,凡塵中有幾個江湖呢,男人?”

    ……

    后來,夏小夏帶著秦非展開工作。兩個人跋涉在荒草、荊棘叢中,一起勘察了多處夏小夏認為的“復雜和敏感地帶”。每經一處,夏小夏都仔細勘察,不時掏出本子寫寫畫畫,不厭其煩。在秦非的印象中,夏小夏隨意任性,還有點瘋瘋癲癲,沒想到她在工作中的狀態會是這樣一絲不茍,這讓他刮目相看。

    在公路邊的兩省交界處有一幢房子,14號屬于浙江,15號屬于福建。約十點半,這次的勘界工作畫上句號。夏小夏提議為這次的配合兩個人合影留念,就在14號與15號之間。夏小夏說:“我們這張照片要有個名稱,就叫‘一腳跨兩省’如何?”

    秦非贊道:“好名稱!”

    “一腳跨兩省”的斜對面有個“農家土灶”,夏小夏極贊這里的本土雞燉清湯,現在春筍剛剛破土冒尖,再來個紅燒春筍拌酒糟,便是絕配。她說,只可惜今天是工作日,中餐禁酒,要不然真該在這里吃一頓,順便喝點小酒。“但是,先說好了,下回一定找個機會,就在這‘一腳跨兩省’,不醉不歸。”

    秦非點亮室內所有的燈,好讓杏子看得清楚仔細。先視頻再見面,似也合乎網戀程序,免得見面時誰也不認識誰。

    視頻里的杏子,看上去皮膚光滑緊致,但也可能是美顏效果——資料上顯示小秦非七歲。偏瘦,尖下巴,大概屬于所謂的“蛇精臉”類型,眉眼間仿佛流淌著幾分妖冶。但杏子是個特別現實的人。這次直接語音聊天,秦非問她,會不會嫌棄我年齡偏大?她說不會,因為你條件好,如果我也有這么好的條件,說不定我也想找個“小鮮肉”的。秦非又問,如果我條件并不好呢?杏子說,總要有一樣好呀,要不然圖個什么嘛?杏子離異,說是因為丈夫賭博以及家暴。秦非覺得這種情況下兩人好事若成,他更容易做個好丈夫,因為前面一個根本不及格,不足道。如果要做秋窗風雨夕的好丈夫,那就太難了。秦非想,你可以努力地去超越任何一個現實世界中的人,但你無論如何不可能超越一個死了的人,因為死人已經在特定的人心里定格為永恒,你怎么可能超越永恒呢?

    杏子一邊審視秦非,一邊含笑點評,喲,五官端正,濃眉大眼,好啊!就是長得吧,有些著急了哈……咦!你兩邊腦門上好像都有幾顆黑斑嘛,這是怎么回事呢?你今年四十八對吧?還不至于長老年斑的對吧?秦非說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斑,甚至沒太注意是在什么時候長出來的。杏子說,其實也沒什么,她的一位閨蜜臉上也長出不少這樣的斑點,去醫院皮膚科做了次激光祛斑,現在全沒了,一點痕跡也看不出來了。秦非試探地問,那我也去激光一下?杏子說,好啊,這樣,我們的年齡差距看上去就沒那么大了。

    杏子的直白和粗淺不但不是缺點,反而顯得接地氣,讓秦非感到踏實安心,于是他考慮是否采納杏子的建議,做一次祛斑手術。

    關了視頻之后,本想再打字聊聊,秋窗風雨夕卻突然跳了出來,她說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問秦非:“非也君,你家房子尊夫人住過嗎?”

    非也:“那是自然。”

    秋窗風雨夕:“我不忌諱。我家是新房,裝修挺不錯。剛搬新家不久,他就走了。如果我們能成,可以兩邊輪換住著,希望你也不忌諱,可以嗎?”

    秦非認為秋窗風雨夕的話里有一個暗示和一個明示,暗示是,如果秦非與別人結婚,將來房子一定會是個麻煩,別人難以接受,而唯有與秋窗風雨夕結合,她不會介意。而明示則是,如果二人能夠結合,秋窗風雨夕有一套裝修精美的新房可以共享。

    ……

    秦非撇下秋窗風雨夕,把微信切換到杏子的界面,主動說起房子的事:房子共七層,他住第五層,沒裝電梯。又:房子亡妻生前住過,假如我們在一起,你會介意嗎?

    杏子沒回。秦非有些無聊,也沒了與秋窗風雨夕續聊的興致,早早躺到床上看電視,不知過了多久,沉沉睡去……

    一直到次日下午,杏子有了回復。平時總說“好啊好啊”的她,這次很認真地發表意見:步梯房五樓,以后老了怎么辦呢?房子又是你妻生前住過的,如果以后我杏子替補了“妻子”這個空缺,這房子我怎么敢住?換吧!

    杏子的語氣輕描淡寫,就好像是讓他換件衣服外套似的。

    有這么容易嗎?房子處于縣城邊緣,如換房,中心地段肯定是買不起的,同樣檔次的電梯房新房,就算是八九十平方米,起碼也得再貼補好幾十萬元,他積蓄不夠,到時候還得貸款。那樣的話,到頭來除了一套不怎么樣的房子,他秦非就面臨著一無所有,還得還貸。

    在接下來的幾天里,秦非甚是迷茫,找杏子聊天吧,是否還有聊下去的意義?若說見面,房子問題沒有解決,見了肯定也是白見。這時,他想到與秋窗風雨夕差不多可以見面了。

    非也:“我已戒煙半月,可否近日一見?”

    秋窗風雨夕:“可以的,但見面前有件事要讓你知曉。”

    非也:“什么事不好見面說嗎?”

    秋窗風雨夕:“最好這時說。”

    非也:“嗯,那你說。”

    秋窗風雨夕:“先夫當年得了肺癌,我照顧他四年多,可能是過于勞累,心力交瘁,不意自己也得了乳腺癌。做過二次化療,雖然現在好了,以后復發的可能性也極小,但畢竟這是個事故,不能不事先與你說知。”

    秦非一時不知該如何回復……

    這晚,秦非搬一把椅子坐在陽臺上,看著星空發呆。唉!算了,誰也不找了。他對星空說,就這樣一個人過,豈不自在?他回到電腦前坐下,昏昏沉沉的腦子里忽然浮出一個窈窕的身影,歪著頭看他,嘻嘻笑:“見光死,信不信由你……”

    于是他給夏小夏打了個電話,把最近的“情場失意”說與她聽,夏小夏說:“我拜托了大哥,你換房換臉,能換來一顆心嗎?你們完全沒有感情基礎,甚至根本不認識,在微信上你一言我一語的,這只不過是討價還價好嗎?你別這么幼稚了,行嗎大哥?”

    沒想到會招來一番數落,秦非有些后悔打這個電話——她夏小夏能有什么好主意?真是病急亂投醫呀。

    約莫過了半個小時,手機微信又有了動靜,一看,是“蒙面”的心悅。

    心悅的微信頭像是一張風景照,一大片金黃色草地包裹著一條碧綠綿延的小溪,四周空無一物,死一般沉寂……她在婚戀網上更是蒙面隱身,信息一片空白,猶如一個會說話的智能機器。這段時間里,關于換房問題,秦非沒能給杏子一個確定的答復——既不能答應要換,也不好說不換,這樣一來,話題便難以為繼。而杏子也不再主動找他。秦非想無非是兩種可能,要么在等他關于換房的答案,要么是有了“硬件”更好的發展對象。秦非心里煩悶,卻也只能在每個晚上找心悅閑聊解悶。心悅應該也是一只夜貓子,只要找她都在,且有話必復。

    他們之間的“微聊”是漫不經心的,有時甚至是放縱放肆的,或許正是這樣原本毫無目的的閑聊,才使各自無意中敞開心扉。日復一日,秦非忽然間心生一念:既然我與“蒙面”的心悅在尋找愛情的路上一路結伴同行,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審視一下彼此呢?

    非也:“我所有的事都與你說了,你是怎么看的呢?”

    心悅:“真的搞不懂你,戒煙,祛斑,換房,別人說什么你就做什么,難道你是想以出賣自由來獵取愛情?”

    非也:“我只是希望,對一個人好,要從一開始就好,直到最后。”

    心悅:“你真是這么想的啊?”

    非也:“假如是你,你會忌諱我亡妻住過的房子嗎?”

    心悅:“不忌諱,因為我仿佛很多很多次看到,生與死,只不過是隔著一層很薄很薄的紙——金色的紙。金紙的兩面都一樣價值非凡。我有時候會想,死是生的一個組成部分,不可或缺。恰恰因為有了死,生命才如此完善。”

    非也:“你的語言使我驚奇,忍不住想要見你呢。”

    心悅:“恐怕你我的緣分,只能停留在虛擬的時空啊……”

    說是這么說,可畢竟秦非并沒有真的想去揭開她神秘的面紗。恰在這時,有個自稱玫瑰網站“紅娘”的,直接打來電話,說了一大通話。其大意為,像這樣在網站里東找西尋,這個聊幾天那個聊幾天的,很難有什么結果,“紅娘”就是網站專為誠意征婚者而設置的。像秦先生您這樣的條件,匹配率很高,不應該在這上面浪費太多時間,線上紅娘愿意牽線搭橋,為您找最合適的單身女性,“紅娘”負責聯絡,安排約見,盡最大努力促成佳緣。

    秦非問了價格,說是一萬五千八百元,期限為三個月。

    “那三個月之后呢?”

    “這三個月里我們會不斷為您安排合適人選,想必是會成功的。”

    秦非客氣地謝過“紅娘”,但說暫時不需要,以后若有此想法,他會主動與網站上的“線上紅娘”聯系的。

    次日,“紅娘”又來電,把昨天的話重申了一遍。秦非還是那樣答復。“紅娘”還想說什么,他掛斷了電話。

    第三日,“紅娘”再次來電,秦非不耐煩,直接把她的電話拉黑。

    沒想到,過了三四天,另一個“紅娘”還是打來電話,說:“秦先生是這樣的,有一位女士與您同城,也是在政府部門工作,你們各方面都很匹配,要不我們先免費為您牽個線,待你們有了進展,再交費如何?”秦非問她網名叫什么,原以為“紅娘”不會說,沒想到竟然說了:“叫心悅。”

    秦非說:“我們已經在交往了。”

    秦非當天與心悅微聊時說了這件事,她很詫異:“哇噻,這是什么鬼!”

    非也:“那,我們不如弄假成真,見上一面?”

    心悅:“我原本也沒想見你,但在最近的聊天中,我似乎有點喜歡上你了。至于見面,只怕你見了后悔。”

    秦非想想,覺得這事可能自己有些莽撞了,這時竟然又想起夏小夏,忙打個電話過去,想隨便找個人商量一下也好。

    夏小夏沒接電話。再打,忙音。過了十幾分鐘再打,又是無人接聽。秦非轉而想,反正找夏小夏也商量不出什么名堂,不就見一面嗎?既然是“線上紅娘”推薦,或許自有其道理。仔細想來,杏子雖然簡單真實,但換房是他力所不及的;而秋窗風雨夕不但動不動就是“先夫”或“我家先生”如何如何,有時會讓秦非覺得自己的存在純屬陪襯,而更要命的是,她竟然還是個癌癥患者,顯然是不適合繼續發展的。那,心悅呢?

    非也:“那就見吧,也不損失什么,你說呢?”

    心悅:“是啊!好像并不損失什么,說不定還有驚喜呢。”

    非也:“我們是同城,見面方便,時間地點都你定。”

    過了一個多小時,心悅沒有回應,秦非發過去一個問號。又過了十幾分鐘,對話框里這才跳出一行字:“下午五時許,一腳跨兩省。”

    秦非腦袋“轟”的一聲,思緒紛飛,雜亂無章,轉而又一片空白……不知過了多久,秦非發現對話框里又多出了一行字:“你見,或者不見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

    秦非知道,這句話,來自一首繾綣而又纏綿的歌……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心悅就是夏小夏。這個平時在秦非眼里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夏小夏,她從未婚配,卻有個九歲的女兒……原來,夏小夏時不時向秦非借錢,是因為她還要養個女兒。女兒寄養在夏小夏的姐姐家里,以為姨媽是母。以情理而論,接下來應認回這個女兒,讓夏小夏從小姨媽變回到母親身份,而秦非要當她爸爸。

    那么,第一件事,秦非要從婚戀網站隱身。就當是讀了一所培訓學校,半年多結業了,收獲頗豐。收獲了什么呢?首先是自我認識。原來他以為自己什么都好,相親幾次,才發現無論是性格、生活習慣都有一大堆毛病,就連長相都那么不靠譜——身高不夠標準,臉上布滿黑斑,還抽煙喝酒,不修邊幅,簡直無有是處。所幸的是,他身上的這些毛病,除了黑斑,夏小夏幾乎都有。這樣,他的毛病就約等于不是毛病了。也就意味著,他與夏小夏的愛情豐收在望。

    從網站隱身,這是對夏小夏示以真誠。先是利用網站的屏蔽功能,屏蔽了個人資料,這樣就杜絕了異性的造訪和留言。其次是處理從網站引渡過來的微信好友。秋窗風雨夕是個癌癥患者,秦非本已放棄,這時正好實言相告——自己已然找到生活中的女友,為示真誠不二,微信也要退出。秋窗風雨夕自是接受,雖非欣然,也應是淡然。“淡然”過后,發過來一張照片,竟是她年輕時的婚紗照。單人婚紗照想必不是發給秦非留作紀念的。顯然,秋窗風雨夕是想告訴他:她的心里,終究還是放不下舊愛。秦非想,可不是嗎?夫妻情深,舊愛難舍,又實不甘心一人終老,這種糾結,同是喪偶的他,又怎會不了解?

    第二位是杏子,也是實話實說。主要是他沒想過要換房,財力也不濟。至于他已找到女友,這是沒必要說的了。杏子的反應態度生硬,出乎意料:“好啊!你房次,貌差,年老,本就不是我的菜。還是個吝嗇鬼、守財奴,算我倒霉!”

    秦非想了半天,不知該怎樣回復,畢竟與杏子有過一段網上戀情,似乎不應該以這樣的方式結束。杏子只是想找個有錢人,可惜她找錯人了。她其實至少可以找個比他有錢的。但這些話,說出來也就沒意思了。最后,秦非打出了一大段祝福的話,點擊“發送”,不料跳出來一行字:對方還不是你的微信好友。沒有疑問,杏子搶先刪除或拉黑了他……

    幾天之后,夏小夏叫秦非到她家喝酒。夏小夏給秦非開門。她只穿了一套薄薄的紫羅蘭色的睡袍,看得出咬了紫色的唇膏。夏小夏親手烹制的幾道下酒菜已經上桌,杯箸也已擺好。一開始,他們盡量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像一如既往的“閨蜜”一樣喝烈酒,縱情言笑。可秦非卻明顯感覺到,這一桌酒菜的氛圍,透露出了半是慶祝、半是催情的妙趣。

    夏小夏盯著秦非看了半天,吃吃地笑。秦非瞅瞅夏小夏,同樣覺得好笑。秦非說:“我就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你夏小夏會是我的……”

    “你的什么?說呀!”

    秦非本想說“我的老婆”,又一想,他們現在還什么也不是,除了在“一腳跨兩省”吃喝一頓,趁著酒意兩人都說了些“往后余生”之類的情話,可奇怪的是,說過這些話之后,他們一直連手都沒有碰過,就是平常的言語交流,也似乎變得小心謹慎,字斟句酌。

    酒至半酣,夏小夏忽然想起什么:“秦非你等等,給你看樣東西。”

    夏小夏起身離座,過一會兒抱出了一個布娃娃。讓秦非萬分意外的是,布娃娃身上居然插滿了鋼針。

    “人偶!”秦非一聲驚呼。

    人偶的腦門、心臟、百匯穴、天靈穴、涌泉穴、會陰穴等,至少有十幾處,都一一被插上了鋼針。人偶的臉栩栩如生,但正如夏小夏所說:造得再好的臉,也只能是一張沒有生氣沒有靈魂的假臉。

    這無疑是夏小夏的杰作。秦非知道,中國古代有一種扎人偶詛咒的巫蠱之術,叫作“厭勝”。這時,他的耳際又響起了那天夏小夏醉酒的哭唱:“我手執鋼針將你扎……”

    “扔了它吧!用你的手埋葬他吧!”夏小夏把人偶塞到秦非手里,“這個人必死無疑!”

    秦非機械地接過來,而后懷抱滿身針刺的男性人偶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狐疑地看了看夏小夏。

    夏小夏沒有表情,此刻她的眼神是空洞的、蒼茫的、虛無的。

    秦非到了樓下,拔掉人偶身上的鋼針,把它扔到垃圾桶里,又從垃圾桶里扯出一袋垃圾,蓋住了人偶的臉。他站在垃圾桶前,呆住了,心里翻騰不已。他發現自己把夏小夏想得簡單了:一個四十歲的單身女人,歷經情海波瀾,怎能不傷痕累累?往后余生的日子里,她該如何自我修復?而秦非我又能為她的治愈做些什么呢……

    兩只飛鳥從頭上掠過,遺落的鳥糞在他跟前的青石地面上勾勒出二三處彎彎點點,還冒著絲絲熱氣,酷似為他那一連串思維刻下的標點符號。

    鈴聲響起,秦非摁下接聽鍵。夏小夏說:“非也非也,怎么還不上來!難道你要讓我一直等你,等成一塊冰冷的石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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