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仁高娃:一匹馬的沙窩地
在十年前的夏季某日,我回牧區家拍了一張馬的圖片,然后將圖片擺在書架上。圖片中的它通體棗紅色,尾毛垂地,雙耳豎起,回首凝視——它在回應我的呼喊。等我摁了快門抬頭時它已經扭身走了,再不理會我的呼喚。它是懶得回應,只因我不是它的主人。當時它的主人離世已有幾個月,也是因為它是它主人葬禮上的“送魂馬”,按我家鄉風俗它早已是一匹放生馬。這意味著它將在它馬生余途中享有無限的自由,同時也意味著它將在無盡的孤獨中慢慢老去。它不是不能與其他的馬在一起,而是它周圍沒有其他的馬。
后來,每每回到沙窩地,我總要去看看它。有一次,我倆隔著一條季節河站了好一會兒。那一刻,從它眼神里我感受到一種久違的寧靜,如石頭一樣的沉默,還有令人傷感的孤獨。我想世間萬物,但凡是有生命的載體,都能感受到孤獨。
再后來,它便成了我的短篇小說《馱著魂靈的馬》的原型。也許是從小生長在人跡罕至的原野腹地,對自然界景象的感受遠遠超乎對人類生活的感受。我不確定如此講是否妥當。我的意思是,在我對幼年時期的回憶里除了家人和親戚外幾乎找不出其他人,反而對某只獾臉羊、灰鶴、野兔、紅嘴烏鴉等等的記憶卻是驚人的清晰,甚至可以說是刻骨銘心的。比如,至今我都記得一匹通體燦白的馬在我親戚婚禮上突然發瘋,在人們的驚呼中嘶叫著疾奔而去的樣子。我還記得,當天午后趁大人們不注意我溜到河邊看過它的尸體。它的肚子圓鼓鼓的,半張臉浸在水里,好看的睫毛覆著它微閉的眼睛。毫無疑問,它給我傳遞的是生命本身的疼痛感。短篇小說《馱著魂靈的馬》中我想表達的也是這一點。
提起我的孩童時代,不可以忽略的是一位雙目失明的老人。她是我的太祖母。她給我講過很多民間神話故事。雖然,在目前的創作中,我極少用到這些故事中的某一段,或者某個神奇的主人公,但我從未將真正的沙窩地與太祖母口中發生神話故事的沙窩地分開過。這一切的根源來自我的太祖母。因為太祖母在講故事的時候,總是習慣把兩者混在一起講。我想,這種真實與虛構混為一體,無縫對接的感覺,剛好是小說中必不可少的。因此,在我看來,文學作品是對生活的模仿,但比模仿更重要的是作者所寫的一切又是在生活中沒有發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