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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李怡:走在鄉間的小路上
    來源:《四川文學》 | 李怡(與之)  2024年11月07日11:26

    初為人師是我大學畢業,在四川渠縣三匯中學支教之時。受西南師范大學的指派,我作為青年教師支教隊的一員,在那里做了一年的鄉村教師,教高中一年級兩個班的語文。

    1980年代末的青年教師支教活動,在全國范圍內蓬勃推進,剛剛畢業參加工作的高校青年教師一律都需到偏遠山區或農村支援基層教育,應屆考取研究生的也得首先到鄉村學校任教一年,升入大學一年級的部分新生則開始了為期一年的軍訓。就像當代教育史上曾經有過的教育革命一樣,這可能也是新中國教育發展中重要的轉折,對學生,對老師乃至社會都發生了十分重要的影響。在我個人,也是如此。

    渠縣三匯中學是達州市的重點中學。渠縣是擁有近百萬人口的川東大縣,歷史文化悠久,有“人故里、國古都”的美譽。不過,在80年代末的我看來,卻遠在天邊。從重慶出發,先搭乘襄渝線列車,大約整整5小時到達渠縣下車,再轉乘縣級公交車前往三匯鎮,這一路都是農村公路,破破爛爛,兩小時顛簸,稍不注意就是翻江倒海般的難受。到了三匯還需下至渠江邊的水碼頭,等待輪渡過河,河倒是不寬,十來分鐘即可至對岸,但上得岸來還要步行半小時方可望見一座簡樸的校門,簡易的磚砌門柱,刷上白色的石灰,顏色已經斑駁陸離。

    出發之前,學校召集準備會,交代行裝和紀律,特別提醒我們最好每人隨身備好一雙長筒靴。我十分不解,這是童年時代見過的行路裝備,笨重礙事,在到處都是柏油馬路的今天,還拿它何用?就在我拖著沉重的行李,吃力地爬上河岸,向遠遠的“匯中”艱難前行的時候,突然就懂得了這番交代的良苦用心。在艷陽高照的時節,這半小時的鄉村機耕道雖然塵土飛揚,倒也行動無礙,然而一旦陣雨來襲,則很快就變成了泥濘不堪的畏途,沒有高至膝蓋的長筒靴,根本就是寸步難行。這一年中,我多次在雨中來回于學校與渠江碼頭之間,即便有長筒靴護航,也時常跌跌撞撞,渾身泥漿。

    三匯中學的校舍包括一幢年久失修的禮堂,十來間川東農村的竹編夾泥墻房舍,既當辦公室、教室,也作年輕教師的宿舍。跨進門檻,只見黑乎乎的地面上,到處都布滿了煤球一樣的“千腳泥”,簡陋的桌椅板凳就擺放在這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房舍返潮嚴重,飛蚊眾多,稍微多待一會兒就會被咬得渾身是包,讓人心煩意亂。禮堂被用作部分住讀學生的寢室,地面抹過三合土,但依然滲著水漬,沿著墻壁一字排開學生的床鋪,所謂的床鋪,其實不過就是直接平放在地面的木板,墊上一些稻草,稻草上就是學生從各自家中帶來的被褥了。

    學校只有一幢磚混結構的樓房,剛剛落成不久,用作老教師的宿舍,在一片簡陋的平房中,顯得巍峨挺拔。我們七人組成的支教團隊,得到了特別照顧,被安排進這幢樓的一層。樓房一梯三戶,左右兩邊是套房,中間是小單間。我們男生3人一間,住左邊的套房里,女生4人就擠在中間的小單間中。套房是原來的教務主任分得的房子,他在對岸鎮上另有居所,這房子的一間便由他還在上學的侄兒暫住,另外一間空著,就借給學校用作我們支教隊男生的寢室了。對于剛剛走出大學校門的我來說,在一套有廚房、有衛生間的磚混居所中生活,還是第一次。稍微安頓下來之后,環顧四壁,有書桌有書架有臺燈,雖然還是學生宿舍的上下鋪鐵架床,但也基本具備了一個“家”的雛形,心中也就生出了幾分愜意和滿足,有時候甚至閃過這樣的念頭:如果就在這里生活下去,也不是不能接受啊!

    三匯中學對支教團隊的優待反映出他們對師資的強烈渴望。這所在當地赫赫有名的重點中學,其實很少有學歷達標的教師,除了幾位年級組長、教研組長是本科畢業外,相當多的青年骨干都還是專科生,教書育人之余,還忙碌在各自的自學考試中,即便如此,也存在嚴重的師資缺口,如果沒有我們支教團隊的到來,可能許多課都難以順利安排。學校為我們的到來舉行了隆重的歡迎儀式,儀式上,我們每一位老師都被用不無夸張的語氣鄭重介紹,每一位老師的登場也都會贏得臺下學生雷鳴般的掌聲。

    初為人師的我,就在這熱烈的歡呼聲中走進了高中一年級的教室。

    學校食堂是一大間平房,主體部分就是廚房,學生排著隊在窗口外打飯,沒有餐廳餐桌,學生打了飯菜,就在操場或別的什么地方站著蹲著吃。菜的品種并不多,一律都混合了紅彤彤的豆瓣醬,不過許多同學都很少打菜,就是一碗白米飯加一勺自家帶來的辣椒醬。周末返校的時候,也有學生到食堂上交背來的大米,以此換取飯票,打飯就餐。

    和這些農村孩子相比,我們畢竟已經有了工資,能夠改善自己的生活條件。幾天以后,大家都表示食堂的飯菜不適合我們的胃口,于是共同商議集體開伙,輪流排班下廚,兩人一班,交替進行,每月消費按照人頭平攤。這樣堅持不懈,竟然撐過了一年。除了備課上課,大家也多了些操心的事項,每頓吃什么,米面肉菜,油鹽醬醋,都得安排和計算。

    大家都是從城市來到鄉村生活,一系列新的生活問題陸陸續續出現了,好在都逐步獲得了對付的辦法。

    首先是飲水問題。學校有自來水,但是我們很快發現,這水時清時濁,尤其雨后洪水流過州河,接入碗中的水竟有小半碗黃沙。幾經打探,從老教師口中獲知,這是因為水雖然“自來”,卻只有一個簡易的抽水設施,從州河抽上來的水,并未經過水廠的過濾和處理,直接就輸送給了周邊的居民用戶。熱心的老教師指點我們多買些明礬備著,水渾了就先用明礬沉淀,之后再燒開飲用。不過,水中看不見的泥沙還是不容易過濾掉,長期飲用會增加各種結石的風險,據說三匯當地人患膽囊結石比較普遍,不知道是不是和這個有關。所幸我們支教的這一年,三匯發洪水的時間還不多,所以需要沉淀凈水的時候也不太多。

    剩下的問題在于,明礬浸過的水,喝下之后容易泛“潮”,也就是饞肉,即便沒有頻繁沉淀,也已經出現了這樣的生理反應。于是每日設法買肉買菜,置辦特色餐食就成了輪值當班者的任務。經過偵察,我們很快在離學校不遠處發現了一條不長的街道,當地人稱作“渡江街”。街道不足百米,稀稀拉拉立著幾家灰暗的店鋪,理發店、藥店、雜貨鋪、小面館,等等,在坑坑洼洼的街道邊間或也擺著幾副菜挑子,放著一張肉案板,菜和肉都是附近的農民臨時拿來賣的,很是新鮮。于是,大家牢牢抓住這一貨源,發揮各自的想象力,煎炒烹炸,花式上陣,算是解決了最基本的生存問題。到了周末,如果當班的廚師心情大好,還可以舍近求遠,渡河到三匯鎮上采辦一些更有特色的食材,如豬蹄髈、白蕓豆、黑木耳,等等,為大家燉上一鍋蹄花湯,炒上一盤木耳肉片,那就會贏得一眾男女的贊美和恭維了!

    可惜的是渡江街上的食材還是有限,包括蔬菜的品種也不夠豐富,每每讓當班的廚師捉襟見肘,頗多躊躇。有一天晚飯之后,天色尚早,大家結伴走出校園,在田間小路上散步。但見遠遠近近,各種農作物郁郁蔥蔥,令人爽心悅目,久居城市的我們都有點喜不自禁,仿佛回到了童年,奔走跳躍間不斷辨識草木之名,正在亢奮之中,不知誰說了一句:這不到處都是瓜果蔬菜,品種多多嗎?我們何不趁著夜色拔幾棵回去呢!此言一出,大家又驚又喜,驚的是這種行徑無異于盜竊,如果被人發現,豈不是顏面喪盡,喜的是困擾多日的食材問題輕松解決,這里遍地瓜果蔬菜,取之不盡!遲疑許久,大家還是抵擋不住誘惑,紛紛動手,或摘或拔,收獲滿滿。當大家歡聲笑語返回學校踏進校門的那一刻,卻突然緊張起來,就這么拎著抱著各種戰果走在學校,會不會引起其他老師的懷疑?尤其最后進入我們所在的老師宿舍樓,套間里還有借宿的中學生,一旦發現這些老師竟然也有如此缺乏文明教養的時候,豈不貽笑大方?于是,剛才的熱烈歡快立馬煙消云散,每個人都心懷鬼胎,做賊心虛起來。經過一番商量,大家決定分散前進,三三兩兩,分路入校,蔬菜瓜果都盡量隱藏起來,或揣進褲兜,或收入衣襟,或設法另尋口袋,但這些措施其實不過是掩耳盜鈴,一個個鼓鼓囊囊又躡手躡腳地穿過校園,實在是欲蓋彌彰。是夜,兩個學生居住的小間雖然房門緊閉,卻不時傳出奇怪的笑聲,大家面面相覷:莫非他們已經發現了我們“偷菜”,正在一起嘁嘁喳喳,大肆嘲笑?這么一想,便更加緊張,也后悔起來。

    一連好幾天,我們在套間里進出,都匆匆忙忙,心虛得不敢抬頭視人,飯后的田間散步也一度中止,總覺得有人在指指點點,或者暗中潛伏,伺機抓我們的“現行”。

    當然,時間長了,散步終歸還得有,因為除此之外,我們的確已經沒有任何的課外放松了。又是一天,我們一行沿著松軟的田埂走到了更遠的莊稼地,一大片冬瓜橫躺在那兒,胖乎乎的甚是可愛,但再也沒有誰提議下手摘取了。就在大家戀戀不舍地即將走出冬瓜地之時,突然從地里站起來一位干活的農婦,笑嘻嘻地對我們說:沒有見過你們呢,剛來的新老師吧?大家恭維她的瓜長得好,農婦更高興了,說:今年的冬瓜很好吃,你們想吃就自己摘吧!大家嚇了一跳,莫非她知道有人偷菜?連忙辯白說我們就是散步,就是散步。農婦也不聽我們解釋,徑直割下一個大大的瓜,執拗地捧給我們帶回,理由是地里的東西,路過的人摘點很正常!這份慷慨讓人意外,也勾起了一些難以啟齒的歉疚……

    那一天,大家抬著大冬瓜回學校,大搖大擺的。再以后,晚飯后到田間散步成了每日的功課,只是,不記得再有“偷菜”了。

    支教老師,一般都沒有兼班主任,所以課余時間還是比較多的,于是我搞起了科研。一天下課回寢室,同事告訴我:曾冬瓜剛剛來過,問你稿子打字的事情。這“冬瓜”可不是地里的收成,而是學校食堂里一位幫廚的工人,長得高大渾圓,被其他人戲稱為“冬瓜”。他是一位熱心的人,認識他是在食堂打飯時,他熱情地和我打招呼,從泡菜壇里取出鮮嫩的仔姜和蘿卜塞到我的飯缸里,那架勢,也容不得我推辭。后來有一天,我需要些復寫紙謄抄文稿,向辦公室一位老師打聽,曾冬瓜正好從旁邊經過,他大聲說:要什么復寫紙,那東西沾手,弄得滿手是油墨,不如用打字機打印。打字機?這里有嗎?能打字嗎?我完全沒有想到,這所鄉鎮學校還有這樣的設備。曾冬瓜得意地拍著自己的胸脯說:怎么沒有,就是我負責打字!這實在讓我大吃一驚,沒有料到一位食堂的工人還兼著這樣的高級事務。

    曾冬瓜是個急性子,立即向我要稿,說下班后就開打,我反倒有點猶豫了,一是貿然將自己新寫的手稿交給一位并不大熟的人不太放心,另外從心里也有點懷疑他的打字能力。但是經不住他的多次催要,就將一篇復寫過的舊作交了過去,心中也不抱多大的期待。沒想到他竟然很快就打字完成,還來找我去校正。

    我找到了曾冬瓜的住所,一間最簡陋不過的小平房,除了床鋪,就只有兩樣東西引人注目,一是到處堆放著的大大小小的泡菜壇,二是一臺半新不舊的打字機,還有好幾盤鉛制的字釘。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打字設備,好奇地詢問起來,曾冬瓜耐心地對我講解了一番,還慫恿我現學現用,用機器打出一段話來。

    但是,當看到曾冬瓜為我打好的稿子時,我失望了,原稿中的許多字在字釘中都沒有,滿篇出現了不少的空白,而且這位老兄還自作主張,一邊打字,一邊根據自己的理解加以修改,從字詞句到段落排版都留下了不少“修訂”的痕跡。這稿子肯定是不能用的,但我又不愿拂了他的面子,辜負了他的一番好意,便囁嚅著一邊致謝,一邊借故帶著稿子要走。見我不打算繼續和他討論稿子的打字問題,曾冬瓜從剛才的喜悅轉為明顯的失落,訕訕地和我告了別。

    以后,我再也沒有找過曾冬瓜打字,他也再不提打字的事情,但偶爾在食堂見了,還是熱情地問我要不要他泡的蘿卜和仔姜。

    我曾經猜測曾冬瓜這么熱情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或者托我為他在重慶幫什么忙,但是直到我離開三匯中學返回重慶,也沒有見他來找我交代什么具體的事情。如今,三十多年過去了,我再也沒有回過三匯中學,也不知他是否還住在三匯,更重要的是,我發現,自己竟然說不出他究竟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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