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慶邦:尊重個體生命的尊嚴
我八九歲的時候遇到了大饑荒,吃過榆樹皮。母親用鐮刀把榆樹皮刮下來,放進碓窯子里砸碎,下到鍋里煮成黏液給她的孩子們喝。黏液看上去清湯寡水,卻連成一坨,我喝了一口,還沒嘗出是什么滋味,黏液就禿嚕滑進肚子里去了。
村里不少人家都去刮榆樹皮。春來不久,榆樹皮剛有點發青,枝條上剛要發芽,樹皮就被餓急了的人們刮光了,把樹干和樹枝都刮成了光桿,看上去白花花的。塘邊地頭的榆樹沒了皮,無法保護自己,也無法吸收營養,風刮日曬,很快就死掉了,干枯了。
長大后,我老是聽人們翻來覆去說,樹要皮,人要臉。或者說,人要臉,樹要皮。一開始,我對這樣的說法并不是很理解,覺得樹皮是樹皮,人臉是人臉,干嗎非要把樹皮和人臉放在一起說呢?后來,隨著個人的經歷閱歷不斷增加,甚至隨著年事不斷提高,我才逐漸認識到,把樹皮和人臉相提并論是有道理的。樹沒有了皮,就不能存活,就得死掉。人沒了臉呢,活得也不會好到哪里去,恐怕很難活出個人樣兒。當然,這里所說的人臉,不是生理性的,而是主觀的、精神性的,它指的是人的臉面、名譽。
是的,人類作為靈長類高級動物,經過數千萬年的進化、遺傳基因使然,一出生就自帶文化、禁忌和羞恥感。如同每個人生來都有自己的頭顱、面孔和眉眼,同時也都有自己的面子。每個人對自己的臉面都很重視。穿衣遮體,是為了維護臉面。吃飯果腹,是為了不失臉面。讀書,求得學位,贏得功名,更是為了給自己長臉。一個人可以宣稱不要錢,但從沒有人敢說不要臉。如果一個人被別人指責不要臉,對這個人無疑是極大的貶低和羞辱。樹的皮,關乎樹的生死存活。人的臉,關乎一個人精神上人格上的生死存亡,的確要緊得很呢。
如果換成一個理論性的、帶有普世性的說法,一個人的臉面就是一個人的尊嚴。人生一世,誰都想得到別人的尊重,誰都想活得有尊嚴一些。而喪失尊嚴易,得到尊嚴難,要活得有尊嚴,并不是那么容易。人世間總是有競爭,有踐踏,有傾軋,人們泥里水里,風里浪里,坎坎坷坷,沉沉浮浮,一輩子都有可能在生命尊嚴的問題上掙扎。從某種意義上說,每個人的一生,都是尊嚴不斷受到挑戰的一生,同時也是為了維護和保持尊嚴不斷奮斗、不斷抗爭的一生。“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普通老百姓就不用說了,連我國的一些著名作家,也難逃尊嚴不斷受到傷害的命運,也得為不失尊嚴頑強地進行斗爭。魯迅先生因“肩住了黑暗的閘門,放他們到寬闊光明的地方去”受到多方攻擊,一輩子都在戰斗,都在反擊。在生命的最后時刻,他的病情已經很嚴重,仍然在挑燈夜戰、伏案寫作。人物有大小,尊嚴不分大小。我個人的體會是,越是在底層,越是小人物,尊嚴受到傷害的時候就越多。只是虱多不癢,受到的傷害多了就皮了,就不那么敏感了。而我是一個敏感的人,從小自尊心就比較強,自尊哪怕受到一點點傷害,都能感覺得到。我傷心,我流淚,我憤懣,可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那么,真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當我開始寫文學作品之后,逐漸認識到,辦法還是有一點的。從整個人類的文明發展史來看,動物性的弱肉強食是越來越少了,但精神上的互虐還繼續存在著。經濟社會是不斷發展,物質世界是越來越豐富,科技的發展也到了驚人的地步。可人類的人心呢?人心進步一點卻非常非常難。有時讓人悲觀地覺得,人心不但沒有進步,沒有改善,好像還退步了,變得更加不堪。比如在虛擬空間大量出現的語言暴力、惡毒攻擊等等,仿佛人性之惡重新得到激發、激活,對生命尊嚴傷害得更加嚴重,讓人覺得無可逃遁,十分可怕,真的是不寒而栗。我所說的辦法還是有一點,是指我們所寫的小說,是我們自己所創造的心靈世界。這個世界自成一統,完全可以由我們自己主宰。在這個世界里,我們可以做得春風蕩漾,善意融融,使人心得到慰藉,使靈魂得到放飛。是的,哪怕是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勞動人民,哪怕是一個靠撿廢品賣錢供孩子上學的家長,哪怕是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者,哪怕是一個最弱小的生命,都有屬于自己的生命尊嚴。我們作家要做的,就是要意識到這一點,小心地尊重和維護每一個個體生命的尊嚴。文學的功能有多種,可以審美,反思,懺悔。其中一個重要的功能,就是從人道主義理想出發,尊重每一個個體生命的尊嚴。在作品以外的現實生活中,別人可以無視我們的尊嚴。在作品之內,在我們可以掌控的虛構范圍內,我們必須重視每一個筆下人物的生命尊嚴。正因為我們的尊嚴曾經受到過傷害,所以我們才有責任讓我們筆下人物的生命尊嚴得到維護、免受傷害。
魯迅先生是這么做的。魯迅先生的經典短篇小說《孔乙己》,就是一篇呼吁尊重生命尊嚴的經典之作。孔乙己是一位舊知識分子,他雖然窮困潦倒,但仍身穿長衫,說話之乎者也,極力保持著讀書人的面子。從生命尊嚴的角度看,可以說整篇小說從始至終都是圍繞著如何對待生命尊嚴展開。墻倒眾人推。酒店的店員,在酒店喝酒的人,圍觀者,還有一些小孩子,都看不起孔乙己,嘲諷他,揭他的短,捉弄他,甚至搶吃他的茴香豆。孔乙己在每況愈下的情況下,依然端著架子,在為自己辯解,像保護少得可憐的茴香豆一樣,維持著自己的生命尊嚴。可是,維護生命尊嚴是有條件的,在當時民不聊生、人心不古的惡劣條件下,在酒館現身的孔乙己,只能是一場比一場更落魄、更悲慘,直至尊嚴喪盡,以人生的悲劇告終。魯迅先生以悲憫的情懷,懷著對孔乙己的極大同情,用精短的篇幅,向人們呈現了一個人的尊嚴被踐踏的片段過程,并吶喊般警示人們,要學會尊重別人的尊嚴,不要再麻木不仁。
老舍先生筆下的《駱駝祥子》,在維護生命的尊嚴方面,有著與《孔乙己》同樣的警示意義。祥子作為一個在北平城里拉車的人力車夫,一直被人驅使和奴役,談不上有什么尊嚴可言。可他也想混出個人樣兒來,也想建立屬于自己的生命尊嚴。他把生命尊嚴的建立,寄托在擁有一輛屬于自己的人力車上。他憧憬著,當他有了自己的一輛洋車,就可以自立自強,風光無限。可在嚴酷的現實面前,他的美好夢想,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打破。不是他費盡千辛萬苦買到的洋車被憲兵強征走了,就是他又攢夠的買車錢,在軍警搜捕中被搶走了。再就是,他好不容易買了一輛比較便宜的二手車,在安葬虎妞時不得不賣掉。至此,祥子想通過買車建立個人尊嚴的理想徹底破滅,而后徹底陷入破罐子破摔的悲哀境地。當然,視野開闊的老舍先生,是通過祥子個人典型性的命運遭際告訴人們,每個人的尊嚴都不是孤立的,是和整個國家和民族的命運緊密聯系在一起的,在國家遭受侵略、民族面臨危亡的年代,螻蟻般的草民連基本的生存都成問題,哪里還有什么尊嚴可言呢!
沈從文先生的短篇小說《丈夫》,更是一篇集中書寫生命尊嚴的樣本。小說不到一萬字,故事情節也很簡單。無非是說在農閑時節,與妻子久別的農民丈夫,到城里河邊的花船上,尋找在船上做“生意”的妻子,欲和妻子行親熱之事,也是盡一個丈夫應盡的責任。可是,由于妻子的“生意”很忙,接客的任務很重,在半天半夜之間,妻子竟連續接待了四撥客人,丈夫連和妻子親熱的機會都沒有。就在同一條船上,丈夫躲在前艙,妻子接客在后艙,丈夫能聽到后艙發出的聲音,感到船在水面的顛簸。妻子先接待的兩個男人,第一個是“抱兜一角露出粗而發亮銀鏈”的商人;第二個是穿“生牛皮長筒靴子”的水保。作為一個丈夫,自己的妻子幾乎是在眼皮子底下被別的男人蹂躪,還有什么能比此等事情對丈夫的尊嚴傷害得更嚴重呢?恐怕沒有吧。不管放在哪個男人身上,恐怕都不可容忍吧。丈夫從“生意”的角度考慮,咬咬牙忍住了。接下來,妻子又接待了兩撥男人。前一撥是兩個粗野蠻橫的兵痞,他們喝得爛醉,一上船就野蠻地尋歡。后一個是“穿黑制服的大人物”,是派頭很大的警官。就這樣,小說把一個丈夫的尊嚴一步一步推向了絕路。我注意到,丈夫沒有名字,從頭到尾都是以丈夫代稱。這肯定是沈從文先生有意為之,以此增加小說的概括力。丈夫和妻子的生命尊嚴一敗涂地,難道連一點挽回的余地都沒有了嗎?有的有的。根據沈從文的精心安排,丈夫一雙粗大的手掌,捂著臉孔嗚嗚地哭了起來。哭過之后,第二天一早,夫妻倆一同轉回鄉下去了。這真是精彩的一筆,理想的一筆,光明的一筆。有了這一筆,就有效地挽回了底層勞動人民的生命尊嚴,使整篇小說得到了升華。相比孔乙己和祥子而言,在無名的丈夫身上,更好地體現了作家的人道主義理想。
至于我為《長江文藝》新寫的短篇小說《雞的悲喜劇》,我就不多說了,讀者朋友一看就明白了。反正人類不管走到哪一步,生命尊嚴都會面臨新的挑戰,都有可能陷入新的困境。讓我們與人為善,隨遇而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