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潮”訪談 | 七堇年:像河流一樣活著和寫作
《人民文學》“新浪潮”欄目自開設以來已有二十多年的歷史,現已成為雜志的品牌之一。此欄目的作者均系首次在《人民文學》發表作品。今年,中國作家網與《人民文學》雜志共同推出“新浪潮”作家觀察專題,作家訪談和相關視頻在中國作家網網站和各新媒體平臺、《人民文學》雜志各媒體平臺推出。繼第一期12位青年作家之后,自即日起,我們將陸續推出第二期12位作家:七堇年、 龔萬瑩、朱強、李知展、何榮、王姝蘄、傅煒如、葉燕蘭、李唐、楊天天、康雪、 吳清緣,敬請關注。
七堇年,一九八六年生。寫作近二十年,已出版《大地之燈》《平生歡》《橫斷浪途》等十二部作品,類型涵蓋長篇小說、散文等。另有短篇小說陸續發表于《人民文學》《當代》《收獲》等刊。曾獲第九屆華語文學傳媒大獎最具潛力新人獎、紫金·人民文學之星長篇小說獎等獎項。近年涉及編劇、翻譯等領域。寫作之外,熱愛戶外探險、登山。
萬物本質是“多樣性”
梁豪:你好七堇年。從近年的文字和生活狀態看,你無疑是一個鐘情自然的人。此前的一篇采訪文章里提到,你喜歡“帳篷”勝過“天花板”。在早年的作品中,你對自己和身邊人內心的小宇宙似乎更為在意,之后,就我目力所及,從2021年的非虛構作品《萬川映月》開始,你轉向對于自然和自然中人的關注,而且身體力行。這種鐘情,是新近的熱愛和守護,還是一以貫之的惺惺相惜?當中有什么機緣嗎?對你而言,跟“繁華又殘酷”的軟紅塵、人間世相較,大自然是否更能給人以恒久的愛和體諒?或者說,那是一種更為智慧的存在?
七堇年:對自然的鐘情與眷戀是我個性中非常天然的一部分。《萬川映月》這篇非虛構作品算是我2019年在山水自然保護中心的研修生總結。畢竟這么熱愛自然,總覺得該為它做點什么。雖然我從小在城市長大,但從集體無意識層面而言,草原就是比水泥馬路更讓我放松,一走進森林,我就能獲得從生理到心理的平靜,不自覺開始深呼吸。這是本能,是“自然”對我們靈長類動物而言的天然引力。但是科技的便捷與社會的規訓,讓我常年脫離自然語境,生活在現代結構中。現代性當然異化了我們,“異化”是個中性詞,是一種文明的必然,一種不可逆的熵增,我接受它,也習慣它,但我作為一個碳基有機生物,內心深處,有很多進化意義上的不適應。唯有接觸自然,直面曠野或高山,才能提醒我人類本質的渺小、短暫,愚昧和狡猾、笨拙和聰慧。撫慰來自于此,我需要自然,就像一個成年人需要時不時看望家人,看望母親。她已經注定不能永遠和母親生活在一起,但她需要這種看望。
梁豪:對此我感同身受。很多學者用“新自由主義”的概念去定義這類人類社會發展的新動向。不管如何論述,現實的局面就是,資本已經設下天羅地網和重重機關,它甘愿以任何你會悅納的面目粉墨登場,誘你投進它的懷抱。哪怕我們決心擺脫庸俗的標簽化的審美趣味,渴望與眾不同,試圖標新立異,別急,一系列所謂限量版、全球獨家、私人訂制的貼心服務正請君入甕;而要實現所謂的獨立和獨特,前期則是不得不然的對以資本為中樞的“現代性”的全方位妥協和融入,即,你得有足夠的“本錢”去逞強。最終,它持久而充分地,讓世間哪怕最嘹亮動人的“獨特”也淪為一個偽命題——我沒有要跳船的意思,但,這就是我們已經駛出很長行程的巨輪。我們都在甲板上,在一望無際的海上漂。而自然,或許便是那洋面上的海市蜃樓。
七堇年:是的我很同意,這種飄蕩無著感是工業革命以來,人們大規模遷徙、自由移動,漸漸步入原子社會的生存狀態,一種集體心情。人常常渴望自己既是獨特的,又是被主流認可的,既個性化,又不被邊緣化,這種心理傾向被資本主義拿捏,變相成為消費的誘餌。我相信萬物本質是“多樣性”,生物多樣性、生活多樣性、人的多樣性,但如今,社會期待和社會時鐘劃定了一個人、一種生活的固定模版。從規訓社會、消費社會、倦怠社會……我們現代人輪番遭受信息轟炸,被各種異化、物化,已經到了大腦進化水平無法應對的程度,信息和物質無比繁榮,但是內心越發不安、蕭條、茫然、萎縮。我們被現代性的迷狂一葉障目了。就連文學也變成純粹人類中心主義的話語,但其實人間不等于城市,世界不等于宇宙。
最近剛好讀了人文主義地理學家段義孚的《逃避主義》,其實人類從來都恐懼自然,逃避嚴苛的環境,大自然并不愛我們,也不恨我們,所謂的療愈和愛,是我們人類的單相思。自然就像淡漠的父母,生下你,如此而已。如海德爾格所說,人是被拋入到世上的。人類進化,告別自然,進入文明,就像告別母親的懷抱。現代城市中的人類幾乎感覺不到自然,如同感覺不到空氣。城市中,人只感到人的存在,困于人的存在。
梁豪:2017年我到過一次四川瀘州,你出生長大的地方。印象中,這是一個干凈的小城,大江大山將其切割、揉合,空氣中隱伏著淡淡的酒香,星列其間的建筑,有著南方城市的斯文,也顯出幾分西部舊城的落拓。放眼望去,這座城總有一種下過雨或將要下雨的感覺。關鍵是,它肉眼可見地躲在或說袒露在自然的胸懷之中。這座城和那個城里的家,對你的文字乃至觀念有怎樣的影響?
七堇年:是的,相比晴天,我好像總是更喜歡下雨,也對江河抱有特殊的情感,因為瀘州是長江與沱江交匯的地方,地理上的這種濕潤與流動好像從小就浸潤到我的生活中。但我的寫作不限于這一個小地方,我少年時期就在成都生活,后來讀書也輾轉各個地方,長大后旅行過世界各大洲。我總覺得作家應該是世界的游戲者,看得夠多,才能滋養寫作。
每個地區的地理環境會直接地影響作者的風格,比如我在西伯利亞的冬天待過之后,確切地明白俄羅斯文學的氣度是如何而來,而熱帶島嶼的風貌則產生馬華作家他們那種風格的寫作。就我而言,我希望自己活得像河流,也希望自己的寫作像河流,這是家鄉底色的滋養。
梁豪:如今定居成都的你,在北京待過三年,更早前曾去香港求學,此外還以旅行者的身份到過世界上的許多地方。你最喜歡當中哪座城市?
七堇年:最喜歡成都,這里肯定有家鄉濾鏡的成分。走過世界很多地方,見過的好的城市當然很多,但又大同小異。我不喜歡超大城市,它太讓人覺得渺小、無助了,所謂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人活著其實無非是你的胃口習慣什么飯菜,你的親朋好友他們在不在這里,你習慣的氣候,你熟悉的風物,你的成長記憶……這一切包裹著成都這座城市,讓我感到有歸屬感,我有家。成都出去不遠,幾百公里就是川西美景。食物也喜歡,人也友善,城市也漂亮,我現在已經認定成都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城市了。
風景是內心的發明
梁豪:我幾乎是逆著時間讀你的作品的。最開始是《萬川映月》,緊接著是《橫斷浪途》,從內容、風格到形式,它們應該可以放在一起談——當然,《橫斷浪途》無疑為集大成者;隨后是2017年的小說《二十九路公車》,感覺這一時期你刻意地想要扭轉自己的某種面貌,行文的中年氣、傳統文學氣像模像樣;再后來,才到《被窩是青春的墳墓》,這已經是前些日子的事了,出于此次交談的需要。我讀出了這些文字的一致性、延續性,更看出了一步一步堅實邁進的痕跡。你更認可這些創作履歷均衡地都是你,還是某一個階段(比如此刻)更是你?
七堇年:非常謝謝你花了這么多時間了解脈絡,這很難得。我的“工齡”確實比較長,從少年時期到現在,差不多寫了二十年了。這一歷程還將持續。其實每個階段都是我當時的階段,每個階段都有它的限制,但也有當時的獨特質地。標簽是人類認知的方式,不可回避,我以前也抵觸被貼上的標簽難以撕下,現在看開了,畢竟,被貼過標簽,至少表明“你已經被他人所知”。
我的寫作風格的確在不斷變化、成熟,而且不同時期我有不同的關注主題,只是說,作品與反饋是有滯后性的,一個作家往往只有一兩部代表作被記住,但我其實總在挑戰不同的主題、方向,下筆和早年的寫作大有不同。我只求一個縱向比較之下,自己比之前有所進步就行了。很多同行都是一樣的。就像畢加索的風格經歷過許多階段一樣,作家也是在成長中不斷進化的,至于能不能被全數認可,那就是另外一碼事。
梁豪:很多場合你都提到過告別、出走或類似的話,這里頭的潛臺詞是,上件事、上個興趣點、上個周期已經告下一個段落,可以重新出發了。即是說,告別來臨時或許不夠“完美”,但也很少“爛尾”。回首已經完結的那段聲名鵲起的時光,有沒有值得感念的地方?須知,很多人拼了命也沒辦法走進聚光燈下,接受廣大受眾的檢閱,遑論喜愛。
七堇年:是的我非常感恩。一個人能從事自己熱愛的事,還能安身立命,維持生活,真的很難得了。寫作說到底是自我陪伴,它提供一個精神出口,在瑣碎和茫然的日常里,維系著思考的困苦和樂趣,也是寫作者的尊嚴。但本質上,人只能向內尋找認可,我喜歡韓東老師那句話:“剝離了目的的人生,剩下的是一個可以有所作為的過程。”學者王笛也說過類似的話,“碌碌有為”。一個普通人通過寫作完善了自己的生活和生命,我非常知足。
梁豪:三年浪途于西南橫斷山脈,于是有了一本《橫斷浪途》。書里書外,你將全副身心扔進那些地表的褶皺里,跟友人一起,跟一切生命一起,去體驗何為生命。我從中提煉出了兩個詞:一個是“互動”,與天、與地、與人;一個是“修煉”,你所記下的分明是你的心靈史。
七堇年:從年少起,一直熱愛旅行,也到過世界上許多地方,從阿拉斯加到智利,所以游記是我愛讀也愛寫的體裁。疫情期間,這種向外探索的可能被封閉了。我重新把目光投向身邊,深入川西、藏東南、青海、云南,很多角落,也就是廣義的橫斷山脈地區。
如同我序言里說,人年少時,對遠方這個符號賦予過高的溢價,近在身邊的事物,往往就因為切近而失去了光暈。舍近求遠多年以后,才意識到風景是內心的發明。詩與遠方無關,取決于觀看的方式。作家辛西婭·奧齊克曾對“旅游”和“旅行”作了一個微妙的區別,前者是“一個人走進一個地方”,后者是“一個地方走進一個人”。
這三年的旅行不僅僅是走馬觀花,有很多在戶外山地進行的探險,包括參與生態保護NGO(非政府組織)的工作,種種經歷滋養了我的視野,不是我走近了山,而是山進入了我。近與進,構成了體驗與精神的回聲互文。作為創作者,我總覺得我有義務讓這些經歷留下痕跡,而不是白白消散。所以旅途歸來,我總會寫點什么。
我刻意利用遺忘機制,篩選了我印象深刻的一些觀察和體驗,變成文字,凝結在這本書中,它是對旅途和時間的紀念。初衷就這么簡單,因為很多地方,也許此后再也不會去了。風景變成文字,是從后視鏡看到的鏡像,經過了我的主觀折射。《橫斷浪途》大概確實算是我過去三年的心靈史,它不完美,但已經接近了我心中的散文書寫,我很感恩這幾年和這本書的寫作過程。未來也還會延續這個方向。
梁豪:你認同“非虛構寫作更適合七堇年”嗎?
七堇年:比起小說家,我可能更傾向于定義自己為寫作者,散文、隨筆、詩、劇本、翻譯……都是文學風景的面向:核心是創作,使用的工具是文字。就像某個藝術家最擅長丙烯繪畫,但也做裝置、影像、雕塑,等等。我可能最擅長散文,但所有的文學形式,我都喜歡嘗試。
我的確喜歡寫作非虛構,但我不認為這種文體等于還原現實。任何經歷人腦創作的東西,都是主觀的。文字作為媒介的優越就在于:它不飼喂圖像,而是喚起遐想,獨一無二的遐想。這需要調動認知、耐心、想象。文字信息的密度和主觀解讀的彈性,不是簡單的圖像飼喂能達到的。不僅寫作是創造,閱讀,更是創造。閱讀旅行文學,讓風景在讀者心里發生,甚至可以是被“發明”。
如果說作者是一面鏡子,那么寫一段旅行,其實調度的是她/他的精神濾網作為哈哈鏡。對旅途記憶的篩選、折射、書寫,則體現著這面鏡子本身的質地、尺幅。旅途中的事物無非就是他者的日常,他者作為風景,本可以是車窗外呼嘯而過的虛無,但通過作者的書寫,使得這些他者的日常與寫作者和讀者都產生了漣漪,碰撞、交匯,這是只有“人”才能創造的東西:也就是一種文學。
在敏感和鈍感間搞平衡
梁豪:你人生里的歷次告別或說轉向,幾乎都是主動性的。你是渴望變化,以此擴容自己,還是在不斷尋找自己?抑或是,希望別人甚至連自己都把握不住那個叫“七堇年”的人?
七堇年:所謂的自我,也是動態的、流淌的,它永遠在形成,但并無定態,它是自身建構出來的東西,人怎樣度過每一天,逐漸積累成怎樣度過這一生。換作一百年前,根本沒有“自我”這個概念。現代意義上的自我,或者說我們外在呈現出來的那個人,多少都是一種對人生的表演。它應該有多樣性,世界因此也是豐富的。
三十五歲以后我將目光轉向自然,本質是轉向某些更廣闊的本質,畢竟后全球化的現代普通生活是嚴重同質化的,青年作家的人生軌跡大同小異,素材雷同而貧乏,全世界的人大都一日三餐、穿著衣服、孩子上學、大人上班、各種工作、超市、馬路、房間、桌子、人際。生活面目趨同,宏大敘事從我們身上退潮,歷史以信息洪流的面目,兩倍速、三倍速地從我們身上掠過,也略過。文學也在褪色。我警惕這種同質化,貼近自然的探索,是我打開自身視野的一種方式。書桌世界的狹隘,二手經驗的單薄,對寫作來說是不夠的。所以我不斷提醒自己多經歷、多看、多讀,還要多走,抓取切身經驗,抵達“真實的人”。
生命這么短暫,不該急著變成一條人工水渠,直直地沖到終點,不是嗎?正因為它太短,我們才應該試著拉長這個過程的曲度、豐美度。
梁豪:如果有一次重來的機會,你會選擇改變人生中的哪一個決定?
七堇年:我現在想起來,每一個決定在當時看來都是對的,只是疊加了后面的變數,它的結果并不能如預想那樣如愿。可能會改變高考志愿,或者大一就去德國讀書什么的……但都不重要了,如果我去了,可能就沒法在二十歲開始寫作,也就沒有今天的我了,所以大概不會改變過去的任何決定。我覺得無論對錯,到了今天,其實都顯得沒那么重要了。
梁豪:你曾有感于紀德在《人間食糧》里說過的一句話:“你永遠無法理解,為了對生活發生興趣,我們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所以,為了對生活發生如此豐饒的興趣,你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對于一個高敏感人格的人,“努力”是否是在積極地培養一種鈍感力?
七堇年:身在日常中,好像看到的確實只是日常的瑣碎、重復、平庸,所以有時候要勉強調動一些鈍感力,面對生活本身的“十有八九不如意”,但出于創作的需要,又要保持敏感度去觀察和創作,去諒解自己、理解他人。這個平衡,缺了任何一邊可能都會對作家不利,還挺難的。
梁豪:說到底,我相信優秀的作家必然是一個深諳“分寸”的人。方方面面的分寸,甚至為此而長期苦惱而頭禿而內分泌失調。他對外可以極盡張狂,但在一個人的文字世界里,他勢必是收放自如的,當中全是細活兒。那是一個無比精密的世界,絕不可能是什么“草臺班子”。文學,包括所有的藝術,除了天才的想象,我以為得失盡在“分寸”間——只有像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樣的思想巨人,才可以如入無人之境般地毫無節制——但,真的是毫無節制嗎?
七堇年:分寸這個東西確實是挺微妙的,多了一分不行,少了一分不行。我自己的感覺,最經典的中國古詩詞已經把這種收放自如的功夫發揮到極致了;至于托爾斯泰、陀氏的文學遺產,可能跟俄羅斯的文化、地理、民族氣質等有關,也是那個時代的文學風格,一種思想飽和的溢出。后來的“極繁小說”“歇斯底里現實主義”等等發展到極致狀態,像《白牙》《萬有引力之虹》《無盡的玩笑》這種,感覺像是把失控和增殖本身作為一種風格。風格本身我覺得就是一個文學地貌的多樣性吧,只是當下文學的主流風格強調簡潔、控制、銳利、留白,就像包豪斯風格,我覺得背后是時代精神(Zeitgeist)的影響。
一個母語為中文的人
梁豪:在一個有關性別話題的活動中,你在肯定性別平等是最核心的要義的同時,“個人更想強調尊重差異”。所謂尊重差異,在我看來,不僅僅是體認“男女有別”,而且,“個個不同”。性別議題若要避免走向黨同伐異的極端化,我以為得看種種訴求最終是否可以落實到每個個體身上。在這層意義上,它又是超性別的,是人本主義的。另外,親愛的女人們和男人們,我們永遠不應忘記,權利的另一面是責任和義務。
七堇年:我非常認同,性別平等不是說男女都一樣,而恰恰是尊重兩性的不一樣。從生理到心理,從社會到個體,男性女性的生命經驗、要面對的困境,就是不同的,這個不同可能跟人類歷史一樣久遠,尊重這種不同,尊重這種區別,尊重彼此的優勢、劣勢,各有所長,而不是一方爭取壓制另一方,黨同伐異。因為性別不平等的受害者不僅是女性,男性也是隱形受害者,被狹隘的評判標準、嚴苛的社會期待所束縛、所困住——狹隘的成功定義,狹隘的男性氣質定義……只是這種束縛更隱性。我覺得這個性別平等的理想狀態,實現的過程注定極其漫長,也注定進三步退兩步,但總歸我相信,歷史的確在螺旋狀緩慢進步著。
梁豪:《萬川映月》中有個細節我記得很深,你提到了中華蜜蜂和西方蜜蜂比如意蜂的差別。個兒大、性烈的意蜂因偏愛大量開花、花粉量和花蜜量大的植物而對四川平武當地生態的貢獻很有限,而中華蜜蜂由于與中國本土植物協同演化上千年,對蜜源毫不挑剔,因此更能保證植被的正常更新。我隨之想到我們的文學乃至文化。你如何看待本土的文學文化資源,以及我們現在經常提到的傳承與發展?
七堇年:五百年后人類如果還存在,回顧此刻的文學面貌,必然得出某種“文學史”意義上的總結,如同我們回看“魏晉風骨”。但深陷此刻當中的同代人,往往難以看見自身的模樣。中國文學因為漢語的獨特與優美,具有這么悠久的傳統與歷史,身為一個母語為中文的人,我感到無比慶幸。過去我們總是渴望跟西方一爭高下,尋求一個他者的認可,所謂躋身世界文學之林,但因為語言和種種其他壁壘,并不是那么理想。
前幾天剛剛從希臘出差回來,因為拍攝一檔讀書節目,嘉賓有蘇童老師和余華老師等。眾所周知,他們那一批前輩作家的國際傳播是相對成功和順利的,一方面主要是歸功于作品本身的優秀,另一方面也有時代氛圍的重要關系: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全世界都對中國充滿了好奇與期待,前輩們的作品一定程度上仿佛讓世界揭開了當代中國的面紗;但這樣的好奇隨著幾十年的飛速發展已經相對消解,甚至產生了一些刻板印象。在逆全球化的趨勢中,信息繭房效應更加嚴重,讀者個體更趨向于接觸他們本來就熟悉的東西,媒體和出版方也傾向于投其所好,飼喂符合他們胃口的讀物,這導致我們更難以突破文化的壁壘。大環境的無奈是屬于我們這一代青年作家的集體運氣。
在希臘,我也和當地一位作家有過相關話題的交流。他說在希臘,一半以上的圖書市場也是外國文學,而希臘本土作品在西方市場卻只有很小的份額,這與中國的情形相似。但他說,對于希臘這樣一個小國來說似乎也很正常,但中國這么大一個國家,如此悠久深厚的文學傳統,在世界圖書市場上欠缺相應的影響力,是非常不合理的。這位希臘作家在2012年參加了愛荷華國際寫作交流計劃(IWP),他當時就曾經向美國主辦方提出了希望IWP能深度幫助入選作家向美國市場推廣作品,得到的反饋不是很理想;碰巧的是,2022年我也參加了愛荷華交流計劃,所以他就很好奇地問我,十年過去了,在幫助作品翻譯和走向世界的努力上,IWP有進步嗎?很遺憾,我和他當時的情況相比,并沒有太大的改善。IWP有帶領我們這批各個國家來的作家走訪紐約和芝加哥方面的出版社,牽線搭橋,但后續的推動卻幾乎沒有效果,說明這本身就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梁豪:作為一名文學雜志的編輯,首先,我始終堅信一個優秀的編輯對于寫作者的重要性,編輯和作者身份有別,但都是文學同道人,正所謂“知己難遇,知音難求”;與此同時,我又始終期待著大于期刊或出版社的作者出現,他們的才情,足以讓我們去適應他們,而不是相反。有了好奶源,我們才好聊銷路的問題。
總體上,文學在今天、在全球范圍內都是式微的,理由繁雜,卻不難總結。別說文學,電影也大有沒落的趨勢。人人愛刷短視頻。但我想,該堅持的那些專業范疇的要求,沒有理由因為諸如此類的變異甚至變故就輕易更改。另一方面,具體到中國,如果我們的創作者的余光,還是那般癡恨地緊盯西方的舞臺不放,實在有些說不過去。從接受的角度看,我們作為坐在正當下的中國觀眾,臺上站著一溜“斜眼”的演員,場面無疑很詭異,而且不夠體面。我相信西方人也會漸漸懂得其中的奧秘。到我們更加注重和強調“堅持”的時候,“比自己所處的時代稍微老派一點”(芥川比呂志語)的時候,或許,一切又都水到渠成了。昆曲不為誰而唱,昆曲只為懂它、愛它以及將要愛上和懂得的人而歌。
七堇年:沒錯,我想隨著國家和社會進步,我們會逐漸從這種渴望被世界看到的心態中解放出來,中國文學本身也是一個大世界。我們中國的文學愛好者對世界文學頗為了解,但世界未必了解我們,這是他們的遺憾,不是我們的。中文寫作在世界文學領域長期被低估,被“刻板印象”,是的,但這不重要了。它的存在本身,就構成了人類文學面貌的豐富,總會有人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