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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原》2024年第10期|李美霞:在祖國正北方,站成一棵樹
    來源:《草原》2024年第10期 | 李美霞  2024年11月14日09:03

    甘其毛都連續四年沒有下雨了。

    雖然來之前我做了一些功課,知道我所采訪的斯日古楞十五年如一日,堅守在巴彥淖爾市烏拉特中旗的甘其毛都口岸,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最美交警。同時,捎帶著對甘其毛都的偏遠與荒涼做了充分的心理預設。這一路來,親眼見證了近二百公里的路程風景幾次更換、山水截然不同的說法。我仍無法想象這一片草原與戈壁交叉的地方,竟遭遇著四年滴雨未落的窘迫。

    從臨河市區一出發,我們一路向北行駛。陪同我們一路到甘其毛都去的胡亦燾提前給我們打預防針:“去過甘其毛都口岸的人都說,不論從哪個方向出發,都會是路越走越荒,心越走越慌。”

    胡亦燾曾在甘其毛都口岸待了五年。后來調回巴彥淖爾交管支隊做宣傳工作。我此次要去采訪的斯日古楞,就是他在甘其毛都大隊工作時最佩服的人。

    胡亦燾所言不虛。兩個小時的路程可謂一步三嘆,那些濃稠的綠色像揮手送行的人站在遠處,不肯繼續往前挪動一步。大片的綠色消失后,眼前的畫布被一陣風更換,連綿起伏的莫尼山從遠處站了出來,山體光禿禿的,渾身并無一點綠色。不到幾公里,山體也退到天邊去了,眼前出現了半沙漠地貌。近處,似乎還能看得見零星的幾簇綠,那是新生的沙漠植物梭梭在與沙漠抗爭。再走,就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荒漠戈壁灘了,蔓延成海的黃色映入眼簾,沒邊沒沿兒,讓人心慌。

    甘其毛都口岸地處半干旱草原之中,自然環境非常差,常年是沙塵天氣,晝夜溫差達20多度,全年的風力幾乎都在6到10級。

    荒涼,偏遠,是我對甘其毛都口岸的第一印象。

    斯日古楞早已在甘其毛都收費站迎接我們。

    標準的蒙古族漢子,壯壯的,很結實的樣子,黝黑的臉上透著牧人獨有的憨厚。我伸出手和他握手時,發現他的胳膊上沾著一層煤灰。因為剛從執勤崗上下來,他的警服衣領上、袖口上都被煤粉畫上一圈煤灰色。

    抬頭看,天上不知什么時候多了幾朵云,陰沉沉黑乎乎地向地面壓下來。

    我說:“看樣子好像能下場雨。”

    斯日古楞搖搖頭:“那是風沙帶起來的煤粉塵,甘其毛都連續四年沒有下雨了。”

    傍晚時分,斯日古楞帶我們到“703”界碑打卡。一塊立在中蒙邊境線上,用中國紅清晰標注的“703”界碑,將中國與蒙古國隔開,因為處在風口,“703”界碑終年吹著從蒙古國刮過來的浩蕩長風。界碑前就是著名的288口岸,白色的建筑簡潔、雄偉,高懸的國徽莊嚴而鮮亮。

    已進入六月,四周的植物仍舊零零星星,滿目的凋敗與荒涼。

    斯日古楞告訴我們,甘其毛都是巴彥淖爾市唯一一個沒有常住人口的鎮子,鎮子上除了一些和交警大隊一樣駐守邊陲的政府單位和一些常駐企業,陪伴他們的,就只剩下無邊無盡的風沙和頭頂氤氳不散的黑色粉塵。

    我在心里把他的話做了注解:這里并不適合人類生存。

    “缺水停電,不能缺了擔當的精神,不能停下執勤的腳步。”斯日古楞說。

    這話和一位到甘其毛都視察的領導說過的話不謀而合:缺水不缺汗水,氣溫高不如斗志高,風沙大不如干勁大。

    可話好說,活兒難干啊。

    警察們告訴我,這里的人們用水飲水,都仰仗幾十公里之外的狼山水庫。最初是用水車一趟一趟拉過來,2017年,政府協調各個單位下大力氣,接通了甘其毛都和巴音杭蓋狼山水庫的管道。

    “自來水嘩嘩地往外流,我們的眼淚也嘩嘩地往外流。”

    回憶起七年前甘其毛都通自來水的那一刻,不光是斯日古楞,所有的甘其毛都人都記憶猶新。

    那應該是一場屬于甘其毛都人的狂歡。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微笑,所有人的心里都跳躍著快樂的水花。

    電比水通得更早一些。可是電壓極其不穩,遇上沙塵暴和集中用電時段,停電是常態。人們早就習慣了在黑燈瞎火的夜里,看著晚歸的警車從331國道或212省道一路警燈閃爍,風塵仆仆回到鎮子。

    有電也會無緣無故停電,有水還會隔三岔五停水。四五天不洗臉更是常事兒,我走進警察的宿舍,一眼就看到每一個宿舍的角落都備著一個大水桶,用來儲存水。

    聽到十幾年前在這里發生的一件囧事,我震驚不已:那時的來往車輛排隊出境的地點還在一個企業的大院里,沒有路,就用現成的沙子和土墊出一條南北方向的路。別說車過會揚起一片塵土,就算是步伐稍微急促的人,腳下帶過的一陣小風也能讓塵土順便跟著翻個身。生活在道路兩旁的人更是苦不堪言。極度干涸的季節,人們像珍愛血液一樣保護著每一滴水。做飯后的水用來洗臉,洗臉后的水擦洗身上或洗腳,洗腳后的水用來沖洗馬桶。可,沖洗馬桶的水也是水啊,不知哪一天,不知是誰想出來一個“餿主意”,人們把目光盯在那個備在衛生間里做了下水道的大桶上了——有人偷偷地把化糞水潑在土路上了。

    似乎蓋住了一些灰塵,于是又有人效仿,周圍的住戶就都把散發著惡臭的“水”澄清后,潑在車來車往的土路上。冬天,屎尿斑駁結成冰;夏天,沖鼻的味道可想而知。

    我特意去了一趟待發區出境通道,路兩旁蓋起的小樓在歲月里斑駁,褪去舊日的容顏。斯日古楞指著臨街的二樓告訴我,最初沒有辦公場所和宿舍,隊里借用的正是企業的房子,十七個人擠在兩個不足30平方米的會議室里。

    斯日古楞說:“后來我們在桑根達來街搭建了一排彩鋼房,條件就好多了。”

    彩鋼房,就意味著條件好多了嗎?在這樣一個冬天冷風刺骨、極度高寒,夏天溫度堪比火焰山的地方,彩鋼房既不能阻擋飛撲而來的大雪,也不能散去風吹都讓人窒息難耐的酷熱。如果非得說條件好一點了,那一定就是暫時遠離了臭氣熏天的出境通道。

    我問斯日古楞:“想過放棄嗎?內心覺得辛苦嗎?”

    他憨憨地笑了,說:“苦日子一旦扛過去,就不算什么了,有時候回想一下也別有一番風味,你看,我們現在條件多好,那些看似很苦的日子,到現在也變成一種美好的回憶了。”

    斯日古楞身上的光環實在是太多了:巴彥淖爾市“敬業奉獻道德模范”“寶音德力格爾式”警察、“中國網事·感動內蒙古人物”“感動北疆·最美警察”、自治區政法系統“先進個人”,2020年被中共中央宣傳部、公安部授予全國“最美基層民警”稱號,2022年被公安部評為“全國優秀人民警察”,2023年被公安部評為二級英模。從警22年,先后榮獲個人二等功一次、三等功六次、嘉獎二次,被評為優秀警察七次……

    沉甸甸的榮譽,都是在這個口岸小鎮執勤得來的。

    “其實我不過是做了一個交通警察應做的事,我的每一項榮譽都是大隊幾代人、幾十個警察一起奮斗的結果。”斯日古楞不愛談及自己的榮譽,尤其不喜歡身邊人用“最美警察”“英模”這樣的頭銜稱呼他。他告訴我:“我有時很不安,我是站在大家的肩膀上才得到這么多榮譽,其實,我的同事們都是最美警察,他們是沒有英模稱號的英模。”

    圖片

    我相信斯日古楞說的話,因為常年露天執勤,我在大隊里、馬路上碰到的每一個警察,不管高低胖瘦,不管年輕年長,都和斯日古楞一樣有一張黝黑閃光的臉龐。

    有國就有邊境,有邊境就有駐守。甘其毛都口岸位于中蒙邊境線,與蒙古國南戈壁省漢博格德縣嘎順蘇海圖口岸隔界相望。1992年,甘其毛都正式成為國家一類季節性雙邊口岸后,這里從荒無人煙逐漸熱鬧起來。隨著蒙古國原煤于2004年5月正式通關,2009年9月又實現常年開放,內蒙古巴彥淖爾市公安局交管支隊甘其毛都大隊也正式成立,成為駐守在祖國正北方、守護著邊關交通的一支“特殊”的交警隊伍,見證國門口岸翻天覆地的變化。

    早上八點到晚上八點,每天十二個小時,大隊的四十多名交警輪流在風沙烈日下執勤。指揮疏通交通、核發檢驗合格標志、違法處理、假套牌案件受理……城市交管大隊該有的業務,他們一項也沒少下。

    一場又一場風中,幾千輛重型車隊猶如綿延數十里、搖頭擺尾的長龍,川流而過的重卡發出隆隆的聲音,車輪下卷起滾滾煤塵……斯日古楞身穿鵝黃色背心穿梭在重卡小車之間,穿梭在中蒙兩國司機之間。駕駛貨運車輛的駕駛員百分之九十是蒙古國司機,語言、風俗習慣以及法律法規上的差異,讓簡單的交通疏導變成復雜的國際性交流。

    站在國門之畔,舉手投足間必須代表中國交警形象。

    幸好,斯日古楞有著天生的“大嗓門”,他常常調侃自己,說聽慣了長調,愛唱民歌,練就了比常人更大的肺活量,對違章停車、不按規定車道行駛、超速行駛等交通違法行為,他每天喊話勸導的次數達到上千次。

    在甘其毛都,一年四季需要對付的就是風。

    沙塵暴就像家常便飯,總是不約而至。天一變色,斯日古楞就像超人一樣應時出現。他冒著風沙穿梭在過往車輛之間,提醒司機謹慎駕駛,保持安全行駛速度和安全車距。沙塵嚴重時,勢必會影響道路通行,他通過警車帶道、壓速通行等措施疏導交通,不斷鳴笛喊話、閃爍警燈,提醒過往車輛降低車速、保持安全車距。

    一天下來,嘴巴里、鼻子里、耳朵里都是沙塵,斯日古楞也變成了“泥人”。

    沙塵暴過后,斯日古楞就帶領警察在轄區巡邏。根據他的經驗,沙塵過后,路面肯定會出現積沙路段,必須及時清理,為過往車輛掃清障礙。

    經濟繁榮,帶來口岸線上車輛似水流動一樣的繁忙,甘其毛都也成為國內對外開放過貨量最大的公路口岸。這幾年,他們的業務量隨著兩國之間的經濟貿易突飛猛進地成倍增長。

    “這里有280多家企業,中蒙車輛15000臺,每天有大批車隊往來運輸,出入境流量達到2000輛次。這些車輛分三條線上路,331國道、242國道和212省道。331國道轄區70公里,242國道轄區57公里,212省道轄區84.5公里,縣級公路總共190.4公里,其中城鎮道路23.6公里,輸港公路10公里,牧區嘎查道路20.5公里。”說到口岸的基本交通狀況,斯日古楞如數家珍。

    甘其毛都鎮子上的幾條橫七豎八伸展的街,第一天就被我走遍了,一雙眼睛也把甘其毛都口岸看遍了。我鉆到龐然大物一樣的煤倉里去看。倉庫里是一座一座的煤山,除了黑色就是黑色,一個煤倉動輒就是百萬噸的煤儲量。路兩旁的一個個常駐企業,也大多和煤炭和銅粉有關。從未停止的風裹挾著煤塵土灰吹得正歡,發出“嗚嗚嗚”的聲音,像誰在不停地吹著口哨。天空中飛舞著的一團又一團或濃或淡的粉塵,和這些企業、和一年四季的風有關。

    我戴著厚口罩,還是能聞到一股刺鼻的煤塵煙油味,本來就有的咽炎,讓我咳嗽起來眼淚直流。

    斯日古楞笑著說:“我不怕這些煤塵的味道侵襲,因為我失去嗅覺十幾年了。”

    晴天一身灰,風天滿嘴煤。常年在這樣的環境下工作,煤灰和粉塵嚴重侵蝕了斯日古楞的肺。2010年,他呼吸困難,胸部時常陣痛,不得不住進醫院,做了鼻、喉、肺聯合手術。

    其實,斯日古楞不光是失去了嗅覺味覺,采訪第一天,我就發現他的耳朵也并不靈敏,我和他隔的距離并不遠,說話聲音也并不小,可我總看見他本能地探過頭來,豎起耳朵使勁兒聽。不用說,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在車流里奔走,巨大的轟鳴聲早就損壞了他的耳膜。

    和斯日古楞聊天多了,我聽得出他內心的豁然與滿足。

    他說:“比起2018年修路之前,現在的環境不知道好了多少,可以說是天壤之別。沒修路的時候,風一刮,車一過,怎么給你形容呢?用四個字就是一炮黃塵,再形象點,執勤一會兒就能變成剛出土的‘兵馬俑’。遇上天熱,走來走去出點汗,那就干脆現場和一身泥了。那時候,全口岸十五公里范圍之內就像《西游記》的拍攝現場,漫天是黑壓壓的煤粉塵,你就是神通廣大的孫悟空也得被嗆死。2018年后這里道路和場地都得到硬化,還建了六個大煤倉,妖怪被關在里面了,空氣里的煤粉塵也是毛毛雨了。”

    “綠化呢?”我問完就后悔了。

    斯日古楞指著路邊一片矮矮的灌木叢說:“鎮子上最開始也大批量種草種樹,不久就死了,不過,每年還是一遍遍種適合在這里成活的山榆和梭梭,現在,這里也有一片綠色了。”

    斯日古楞得過的榮譽,我能掰著指頭一一數清楚,但幾天來,我怎么也數不清斯日古楞每天走過的路究竟有多長,數不清他每天指揮協調的車究竟有多少輛。

    我跟著他去執勤,跟在他身后想把他每天走過的路挨個走一遍。

    第一個執勤點,在從口岸到貨場的路上。這條路正好十公里,來來往往的車像長龍綿延,斯日古楞一邊疏導車輛,一邊順著車輛往前走。大概是每天走路練就了飛毛腿吧,我不過一愣神兒的工夫,他就甩開我,走到路盡頭去了。

    “一天至少走兩三個來回,有時候走不動了,就開車走。執勤不光費腳板更費鞋襪。我算過,我用不了一個月就得廢掉一雙鞋,襪子一沓沓往回買,一不小心,大拇指就不聽話地鉆出去了。”

    十公里的路程,每天走三趟,每天的路線也是固定的,不是在去往口岸到貨場的路上,就是到待發區去指揮交通。聽說最繁忙的時候,出入境的貨車在疏港公路上能排十多公里,這些車又分成三四排依次進入待發區等候出關,場面非常壯觀,斯日古楞在里面執勤,像是在迷宮里行走。我跟著斯日古楞穿過司機之家,到口岸的待發區去。方圓0.5平方公里的待發區,形形色色的集裝箱車依次蛇形流動,場面果然壯觀。

    口岸的風任性神秘。下午四點左右,漫天的沙塵暴撲面而來。一眨眼的工夫,眼前的能見度連五米都達不到了。

    “這會兒車流量大,至少有五百輛車。”斯日古楞掃了一眼說。他執意讓我留在車上,自己直奔集裝箱貨車去了。

    關上車門的一瞬間,一股風趁機而入,席卷了整個車廂,車身搖擺起來,我的眼睛被風沙迷住了。

    風一陣比一陣大起來,碎石子兒劈頭蓋臉敲打在車玻璃上。隔著窗戶,我看見斯日古楞被風吹得龐大膨脹起來,整個人變了形,他躬著身體,雙手扶著帽子吃力地逆風而行。

    第一天到達后,從蒙古國咆哮而來的風就給了我一個下馬威。那天晚上吃完飯走出飯店,大風幾乎把我卷走。我趕忙拽住車上的扶手連滾帶爬上了車。現在想來,樣子一定很滑稽。回到房間才發現忘記關窗戶是會要命的,桌上放著的酒店電話簿、一個茶壺幾個杯子紛紛中風躺倒,被風光顧后的房間一片狼藉。

    此時,斯日古楞順著車隊艱難地行走,每到一輛車前就大聲呼喊著,和司機交代著安全事項。隔著幾米的距離,我已看不清他的面孔,我看見他對著花花綠綠的卡車揮舞著雙臂。他的帽子幾次要飛起來,整個人被淹沒在漫天的塵土里了。只有那件鵝黃色的馬甲在風中夸張地搖擺著,像是一片隨風而舞的樹葉。

    剛踏進五十歲大門,斯日古楞的兩鬢就藏不住根根白發了。

    我在走訪甘其毛都口岸眾多企業的時候,一個叫呼格吉樂的企業員工對我說:“斯日古楞的頭發早就白了,他操心太多了。簡直把一顆心操到稀碎。據我所知,他至少在崗位上過了十個春節,他不回去,老婆孩子就得過來,自己受罪還不夠,愣是把老婆娃娃帶過來一起喝西北風,你說他愣不愣?”

    這里很多人都叫斯日古楞“楞哥”,那是牧民們對他的尊稱,決不是庸俗的稱兄道弟。在甘其毛都可能有人不知道斯日古楞是誰,說起“楞哥”是無人不曉。牧民們手機里存著楞哥的聯系號碼,有事,一個電話“楞哥”就來了。

    S212線路十公里處,牧民的駱駝掉在沼澤地里,楞哥帶領中隊警察拿著繩子趕赴現場,一身汗一身泥,用警車幫他把奄奄一息的駱駝拉出來;額爾德尼的兩頭牛被路過車輛撞死,楞哥一遍遍查看收費站視頻監控,最終找到肇事者為額爾德尼拿到賠償款,不善言談的額爾德尼雙眼含淚,把藍色的哈達舉過頭向楞哥致敬;吉日嘎拉因體弱多病致貧,在楞哥的鼓勵和大隊的幫助下發展養殖業已脫貧,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負責口岸大型煤運企業的劉建軍,數次在雨雪天氣率車隊經過甘其毛都到海流圖的136多公里路段,這里是S212運煤專線的主動脈,雪即下即成冰,車輛側滑翻車造成事故是常有的事。他說:“每次雨雪天,斯日古楞肯定在這里,我只要看見他,心里就有底了。”劉建軍的車隊數次得到“楞哥”和同事們的救援。不光是他,各車隊的司機們通過“楞哥”建立的“警企聯絡微信群”,隨時根據天氣情況和斯日古楞發在群里的路況信息更改出行計劃。

    蒙古國司機鋼朝格圖更愿意稱呼斯日古楞為賽因察戈答(好警察)。那年,他妻子即將臨產,鋼朝格圖著急卸掉車上的煤好趕回家去。可長長的卡車隊伍像一座座大山擋住回家的路。他心急如焚,走來走去像熱鍋上的螞蟻,他和排在前面出境的司機商量,讓自己插隊過去,溝通幾次沒有成功,鋼朝格圖幾乎要哭出聲來。

    斯日古楞得到消息主動趕來了,苦口婆心和司機們溝通了半小時后,長長的車隊最前端為鋼朝格圖讓出一道縫兒。

    十幾天后,再次回到車隊的鋼朝格圖主動找到斯日古楞,申請做一名特邀義務安全員,協助管理交通秩序。他告訴我,這種事情很多,蒙古國的司機病了,或誰家的牲畜病了,下雪天、沙塵暴天卡車被堵住了。一個電話,斯日古楞肯定到位。

    呼格吉樂給我講了一件讓斯日古楞日思夜想操碎心的事情。

    呼格吉樂所在的公司是一家集購銷、運輸、倉儲、洗選為一體的進口煤炭企業。從2004年進駐甘其毛都口岸,到今年正好二十年。呼格吉樂主要從事境外車隊管理,每天必須監控蒙古國的車輛安全進到監管控制端內,所以和交警之間的關系密切。

    因為中蒙兩國交規有所不同,蒙古國的車輛跨過國境來往運輸,難免出現因為停車標識不同、交規有差異造成的交通事故。尤其是2018年左右,海關專用通道還沒有得到改造,道路很窄。好幾次,都是因為蒙古國的司機認錯了標識,誤打誤撞造成追尾事故,這一條路就被堵得水泄不通。斯日古楞雖然第一時間帶著警察趕到現場,可是真要把這些爬行的鐵巨人擺開捋順,至少需要幾個小時。

    斯日古楞休假了。他既沒回家,也不出去找朋友,卻一趟一趟來找呼格吉樂。就是因為呼格吉樂的公司是運營大戶,每天的車輛上路數量能達到整個口岸入境車輛的三分之一,運營大戶一不小心就會變成“隱患大戶”,提早溝通、解決問題也算互惠互利。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請在蒙古國居住過十多年的呼格吉樂把蒙古國最新的交通法規翻譯出來,又把蒙古國的交通標識一個一個標注在現有的交通標識指示牌上。這下,蒙古國司機開心了,他們有了一目了然的指示牌,自然不會走錯,事故發生率也自然降低了。

    大隊長黃志海告訴我:“大隊專門成立一個十五個人左右的小分隊,專門處理解決蒙古國司機在中國境內的各種訴求與問題。宣傳工作扎實深入,近五年沒有涉外事故。”

    去蒙古國的拉煤車每天能達到8000多輛,滾動式運輸,幾乎沒有歇空的時候,所以甘其毛都口岸的交通壓力很大。據不完全統計,2021年甘其毛都口岸運輸量達到1700萬噸,2022年突破2000萬噸,2023年,就已經達到3750萬噸了。這巨大的運輸量,三分之一用火車運送,剩下的三分之二都是陸運,就是交管警察們每天打交道的大卡重汽。

    在運輸量年年大幅增長的基礎上,交通事故年年下降,這不能不說是甘其毛都交管大隊全體警察奮斗的結果。

    斯日古楞的徒弟李天淵也向我證明,師傅確實是個愛操心的人。

    李天淵從臨河公安局的一名輔警正式考到甘其毛都交管大隊,那是2020年,第一天就認斯日古楞做了師傅。報到第一天,李天淵就和大伙一起分享著一件發生在甘其毛都的重要喜事:在師傅的多方努力下,甘其毛都交管大隊剛剛解決了對進行車輛的集中管理。

    之前,進進出出的拉煤車大多是一個斗子的蒙古國半掛車,露天不封口,車里的煤灰塵土被大風刮得滿天都是。斯日古楞做夢都想改變這種現狀。他一趟一趟往管委會和政府部門跑,上下協調,四處奔波。政府跑完,就該做私人的工作了。那些靠蒙古國半掛車跑口岸討生活的司機,聽說要淘汰自己還很新的半掛車,把頭搖成撥浪鼓。

    斯日古楞磨破了嘴,跑斷了腿。一次不行就跑兩次,兩次不行跑三次。第一個人同意了,把蒙古國半掛車換成了集裝箱式卡車。斯日古楞站在大風天里高興得想唱歌。在各部門的配合下,2020年春,口岸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卡車換了裝,一色全新的標準化集裝箱運輸模式。“封了口”的卡車不再向天空大地噴吐渣滓塵土,交通壓力和環境壓力得到大大緩解。

    李天淵心疼師傅,總想讓師傅回家歇一歇,去醫院掛個號,看看高血壓的老毛病。他發現,最近斯日古楞開車時間稍微長一點就犯頭昏的毛病,回到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吃藥。他也想讓師傅去呼和浩特走走,去看看久未見面的老母親。好幾次,斯日古楞背轉人給母親打電話,打完電話雙眼總是紅紅的。父親去世后,母親就跟著兩個姐姐生活,養兒防老,斯日古楞沒有做到啊。或者讓師傅回臨河就在家陪即將高考的女兒和獨自挑起家庭重擔的妻子,給娘倆做一頓熱騰騰的飯,送女兒去上一次學。

    斯日古楞嘴上答應得好好的,結果假期還沒休完又提前回來了。

    他說,自己醉綠也醉樓。他住慣了一馬平川的戈壁,遍地的高樓大廈讓他適應不了。他甚至聞慣了帶著焦油味的空氣,對臨河街上清新的空氣有些醉氧……

    自己家的事,再大也是小事;口岸上的事情,再小也是大事。

    除了在口岸執勤,斯日古楞就是跑片入戶,一個交通警察,變身戶籍警把足跡踏在4317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別看甘其毛都口岸只有巴掌大,鎮子的管轄范圍可不小。4317平方公里的管轄區內共有5個嘎查、837戶農牧戶,農牧人口2000多人,居住分散,近處的也有幾十里,最遠的得上百里。

    斯日古楞把車開進每一個村莊,用手推開每一扇門。他的車上總是帶著各種關于交通安全法規和出行安全常識的小冊子,不過,他更喜歡一邊拉家常一邊舉例宣講。

    下鄉過程中,斯日古楞發現了農村牧區存在著的安全風險:這里的牧民喜歡飲酒。可是,因為地域開闊,他們即使中午喝了酒,也會騎摩托或是開小車出門去追攆牛羊,抑或到鎮子上去采購物品。路途遠,路況差,有的牧民甚至無證駕駛。這一切,讓斯日古楞徹夜難眠。

    一天早上,斯日古楞在半夢半醒之間,腦瓜突然靈光一閃。他想,何不借用嘎查的力量解決嘎查的問題。

    他把想法匯報給大隊領導,大隊領導高度重視。接下來,斯日古楞開始有目的地奔忙開了。他到每一個嘎查去,和嘎查書記商量后,在嘎查里選5名牧民擔任交通安全宣傳員和勸導員。

    還別說,這些平時需要交警規勸管理的宣傳員和勸導員,一旦上崗,立刻成為以身作則的榜樣。各種事故減少了,大家從心里覺得交通安全是自己的事情了。再見到斯日古楞的時候,又覺得他就是自己人了。

    我跟著他下到額爾登木圖家里,眼前這位大哥正是從“危險分子”轉變成義務宣傳員的,他老遠就伸出大拇指對我說:“斯日古楞是我的救命恩人。”

    原來,三月末甘其毛都下了一場大雪。酷愛喝酒的額爾登木圖到不遠的鄰居家去了,兩個男人守著一瓶酒和一碟花生米,一會兒就喝了個精光。不盡興的額爾登木圖騎著鄰居家的摩托車往鎮子上駛去。一出嘎查,白毛風把天地攪成白茫茫一片。額爾登木圖被風一激,渾身一哆嗦,從摩托車上掉下來,風又一卷,他滾到附近的雪窩里去了。

    開車巡邏的斯日古楞及時趕到了,把快要凍僵的額爾登木圖送回家。額爾登木圖感激不盡,自愿報名做了義務交通安全宣傳員。

    242國道上風沙很大,路一會兒就被沙子埋住了。牧民的拉草車很容易被陷住,一個電話,斯日古楞就來了。他的后備箱常年帶著一把鐵鍬,只要風一起、雪一下,鐵鍬指定用得上。

    甘其毛都實在是不大,走來走去,都是斯日古楞的熟人。

    2022年冬天,車隊在212省道上行駛,一陣白毛風吹過,天降大雪。車隊從收費站出來,地上已然一片白茫茫。四十五輛車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雪地里打著轉轉齟齬前行。上坡的時候,一輛車打滑退下來,和后面的車造成了連環碰撞,四十五輛車堵在路上,上不去,下不來。王志打電話向斯日古楞求助,沒有半個小時,斯日古楞帶領救援隊伍到達現場。觀察事故現場后,斯日古楞和道路兩旁的修理鋪協商,用鏟車把這些寸步難行的車一輛一輛拉上坡去。

    在斯日古楞的印象里,那天的雪大得出奇。大片的雪花像開在天空中的花。大雪似有意考驗這些交警,不一會兒就堆疊起來,沒過了膝蓋。斯日古楞和同事們成了行走的雪人,他指揮著救援隊伍,從晚上八點鐘一直忙到凌晨兩點,才把王志的車隊全部拉到坡上去。

    晴天一身灰,雨天一嘴泥,雪天,這些交警又是白胡子白眉毛的“圣誕老人”。這就是斯日古楞和甘其毛都交管大隊警察給穿行在中蒙兩國之間的司機和當地牧民留下的深刻印象。

    圖古日格嘎查的寶音賀希格擁有6996畝草場和70多頭駱駝。之前這里沒有路,牧民和交警不打交道。2018年路修通后,他和斯日古楞也同樣因為撞死牛羊的事認識,一直相處到現在。

    “像親兄弟一樣。”他說,“斯日古楞好像扎在這里的一棵樹,從我來到甘其毛都,他年年都在這里。”

    甘其毛都,正是蒙古語“一棵樹”的意思。在這片戈壁灘上,究竟有幾棵樹在堅守?有幾株草在搖曳?如這些舍小家為國家的可愛的人們一樣。

    在我看來,那些扎根戈壁的山榆,就是一代一代接續走來的警察。

    最艱苦,也最忠誠。堅守,已經是另一種奉獻了。

    我想起滾滾風沙中踉蹌前行的斯日古楞,想起他身后走來的一片溫暖的鵝黃色、警察藍,想起“最遠最苦最忠誠、愛黨愛國愛小鎮”的錚錚誓言,眼睛濕潤了。

    那天,我們在去往龍脈山的路上看見一片山榆林,說它是林,也不過是相對于甘其毛都滿眼的寥落而言的,一條路的兩旁,幾十棵樹迎風站立,為荒漠里營造出一處繁華所在。路旁有一個隱藏在路基下的小水泡,淺淺的,清清的,我用雙手一掬似乎就能全部捧起。

    我指著眼前的一片山榆問他:“你覺得你是哪一棵樹?”

    斯日古楞認真地看了看,稍微思考一下,指著離水泡子最遠的一棵山榆說:“就做那一棵山榆吧,我比較耐旱,把靠近水源的地方留給別人吧。”

    那一棵山榆樹的不遠處,就是連綿起伏的龍脈山,堅硬的龍脊穿過廣袤的戈壁,直指祖國的正北方。

    “你準備什么時候離開?”

    “目前我還沒有離開的想法,有時候晚上睡不著覺,想想總有一天要離開,就覺得好像被剝皮抽骨一樣難受,在我心里,甘其毛都就是我,我就是甘其毛都。”

    我沉默了。

    回來的路上,幾年未遇的雨水竟毫無征兆地落下來。一群人像孩子一樣亢奮地大叫起來,奔跑到雨中去,伸出雙手,虔誠地接住一滴滴冰涼清爽的雨滴。

    雨點不大,只是淅淅瀝瀝地從天上流下,我在心里祈禱:痛痛快快地下一場雨,或者更多場雨吧。希望有一天,在戈壁灘上也能連起一片無邊無際的綠色海洋。

    在綠色的海洋里,站著一個人——斯日古楞,他用一生的堅守,把自己站成一棵山榆樹,站成甘其毛都的一個標志。

    【作者簡介:李美霞,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報告文學學會會員,魯迅文學院第三十四期少數民族文學創作培訓班學員,內蒙古大學第九期、第十一期文研班學員。出版有《魂兮歸來》《落眉間》《薇薇公主》《丟了表針的鐘》與《追風的走馬》等。散文作品散見于《北京文學》《文藝報》《散文選刊》《草原》等刊物。作品《紅雨傘》獲得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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