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安榮:留一片記憶的白云
我一直想寫一篇表現戶籍制度的小說。卻遲遲不能動筆,總覺得尋找不到切入點。
梁時,“山中宰相”陶弘景隱居江蘇金壇茅山,梁武帝即位后勸他重返朝廷,輔助大業。陶弘景不愿重出。梁武帝大惑不解,問他山中何所有,卿何戀而不返?陶弘景以一首詩答復:
山中何所有,
嶺上多白云。
只可自怡悅,
不堪持贈君。
茅山是我的家鄉,我對家鄉有著濃厚的感情。一日,我在茅山乾云觀,目睹門前石碑上鐫刻的《嶺上多白云》這首詩,不由得浮想聯翩。白云很美,只能看而不能收留。我腦子里剎那間騰現出“供應戶”三個字。在許多人的記憶中,以前,供應戶與農村戶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戶口。供應戶由國家供應糧油,而農村戶只能靠自己的勞動養家糊口,還得看天。用通俗的話說,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差距極大。有人說,供應戶是龍,農村戶是蟲。農村戶把供應戶看作天上的白云。我有了創作的切入點,興奮了好幾天。那些年,我們農村人都把供應戶作為一種追求和理想,無論讀書、參軍或升遷,都與供應戶緊密聯系。農村戶人人都想轉為供應戶,實現“鯉魚跳龍門”。我有從農村戶轉為供應戶的生活經歷和情感體驗。
《嶺上多白云》立足我熟悉的嶺上山,嶺上山是我的一個文學地理的標識。山不高,瘦長。晴天,白云匍匐在山頂。小說以“我”和李清梅的感情為線索貫穿始終,起起落落,曲曲折折,致力書寫社會變革轉型期中城市與鄉村的差距。
小說中的“我”是農村戶的兒子,李清梅是供應戶的女兒,相當于半個供應戶。后來,她進了繅絲廠,但戶口仍在嶺上村。她不想躺在父親的供應戶上,結果不能如愿。“我”飽嘗了因農村戶而貧窮的苦難和酸澀,為獲得供應戶而低三下四,隱忍委屈,工作上積極努力,經歷了漫長的煎熬與掙扎。先前,“我”家面對李清梅家總顯得卑微、謙和,被一種無形的東西壓抑著。父親甚至直言勸“我”斷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念頭,讓“我”別和清梅家往來。戶口成了一堵墻,一條大河,過不去。后來,“我”考上大學轉為供應戶,內心積郁已久的東西被自然釋放。
“我”父親的另一面也顯露出來,骨子里深刻的自慚形穢得以消釋。他怕“我”與清梅結合,生養的下一代依然是農村戶口。父親對血脈傳承的自私保護是一種觀念的羈絆,也是一種變形的愛。加之“我”的彷徨、猶豫,不再純凈透明,因此與清梅的感情處于割不斷、理不清的狀態。
“青山相待,白云相愛”,最終如白云飄去,只留下過往的記憶。或喜或憂,或分或合,戶口左右著人的命運。小說《嶺上多白云》還原出特定生活的文化、經濟背景,還原出蘇南風情和習俗,呈現一個時代的碎片和縮影。
如何表現過往,如何在舊生活的素材中找到新鮮的亮點,找到別人沒有寫過的東西,這些是我在構思《嶺上多白云》反復思考的。我力求所表現的不僅僅是苦難復盤,更有苦難中的溫暖和光亮。那些親人的呵護與厚愛、鄉親們的真誠情義、文化館徐老師的愛才惜才,師母介紹對象等等,都能撥動人的心弦,彈奏出真實的心音。
在這個日新月異的新時代,《嶺山多白云》既回望不可復制的歷史真實,藝術地表現人的命運,也是對青春時代深刻的緬懷。在生存與生活、親情與愛情、苦難與溫情的清淺敘述中一一再現。我努力堅持,一面寫現實生活,寫出當下人們的氣息和狀態,體現現代人的情感和價值觀念;一面寫逝去的過往生活,輕盈中顯沉重,歡樂中含著淚水,以觀照現實。無論寫過去和現在,我總想寫出比較厚重的東西,寫出別人沒有表現過的生活以及它的內涵,寫出情感和思想的深度。
《嶺上多白云》,留一片記憶的白云,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