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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老家
    來源:《十月》2004年第5期 | 王方晨  2024年10月30日13:21

    1

    七月底,我去了趟北京。正趕上酷熱的天氣。耀眼的烈日,能把石頭烤裂。出門像掉進火爐。聽得到大地呻吟。怕南歸更熱,索性住在了復興門。

    因為高鐵,很少在北京過夜,通常當天早去,當天即歸。

    一進房間,就軟塌塌躺倒在床上,百無聊賴刷抖音。不知不覺,到了午夜。忽然,心里毫無征兆地咯噔一下。隨后,收到一條微信:

    “在不?請幫個小忙。”

    發來微信的好友,取名“一生”。頭像,黝黑的堅甲武士。非常陌生,沒有任何聯系記錄,想不起何時加上的。

    按說我大可置之不理,但我仍問了一句:“請講。”對方隨即回道:“是這樣的,我現代理金池(年份貢酒)這個品牌的白酒(濃香型52°),原價799一箱(6瓶),現價298一箱,還差10箱完成代理任務。酒我嘗過啦,非常不錯。純糧酒,入口甘甜,綿柔香醇,給你留幾箱吧!就算支持一下。”

    若到此為止,未為不可。放下手機,總感到有事未了,就又打開微信,回復道:

    “謝謝。不缺酒喝。”

    沒想到,“一生”就像在等著,馬上發了過來:“還有最后三箱給你留下吧。”我皺起眉頭,隨后又收到一條:“還有最后兩箱給你留下吧。”間隔不過兩三秒。

    這個京都之夜別想睡了。我的睡眠本來不好。為幾條騷擾微信而失眠,也不值當的。輾轉反側一個小時后,重又拿起手機,就看到了“一生”發來的最后一條微信:“還有最后一箱,給你留下吧。”這像是絕望的哀嘆。

    惻隱之心頓起,但要我做一個無原則的爛好人,也是不可能的。“謝謝。真的不用。”手指一動,回復發了出去,但自我感覺良好的修養、禮貌,隨即碎落一地,只剩蠢態和悔意。那邊從此不響,我也不打算再睡,略躺了一會兒就出門,趁天未亮去趕首班高鐵。

    不出所料,回到省城車站才下車,就感到氣氛不對。那是一種酷熱的氣氛,大地上的一切生靈,將逃無可逃。

    作為一個單位人,至少二十年,單位是我最常停留的地方。在朝陽由深紅轉為淺紅之前,我及時趕到辦公室,并打開空調。酷熱將對我無計可施,而當我剛在桌前坐下,尚未松口氣,不安重又襲上心頭。

    即便“一生”是個網絡騙子,一箱酒錢,不至于賠不起。萬一真的呢?萬一是我疏于聯絡的哪位親友,哪怕僅一面之交,話都說那份兒上了,實不該再忍心計較家里有沒有。也便不再遲疑,轉賬了800元過去,但立刻發現被拉黑,心情不免暗淡了一下。

    2

    在這個世上,我無父無母,無妻無兒。就連我的姓氏,也并不可靠。活到這個年紀,家產倒積攢了些。有房,有車,不僅不缺酒,還不缺錢。

    我缺什么,最讓奶奶惦記。奶奶已風燭殘年,她的意思,更多是從龍飆之口說出來。一年里,龍飆和我至少要有個七八回通話。我叫龍飆六叔,其實我們同齡。每回通話,龍飆都會首先向我報告奶奶的身體狀況。

    簡言之,奶奶心心念念讓我“再找一個”。以她孫子的條件,“再找一個”還能找好的,“再找一個”肯定能生。她執著地念叨了近二十年,也沒起作用。以一個老人的智慧,她應該能看出來,父親的命運已悄然降臨在我頭上。

    有一點可肯定,我與父親不同:我不會像父親一樣,在老家金鄉留下一塊碑。立碑當然不是父親的遺愿。立不立由不得他。老家人要立就立了。而我早有考慮,我和妻子的骨灰將被一同拋入大海。

    想到我妻美蘭,就會想到蓮花山殯儀館骨灰堂。每年去那兒看望,寒食清明之外,總有個四五回。

    去不去,我都不會孤獨。美蘭去世二十年,像仍在。人間有美蘭在,我就不會死。活多久,都非天罰。死的都是小飛蟲。人不會死。想起美蘭,我心就覺歡愉。人要繼續活,錢要繼續掙。該精打細算,還要精打細算。奶奶的那些規勸,就當耳旁風。

    坐在空調制造的季節里,如果忘掉烈日下的人們,我會倍感愜意。世界終有差別,有時可以說冰火兩重天。只要不看窗外,也就沒什么酷熱。巖石烤裂,難奪我身邊清涼。大地呻吟,不抵我鼻息拂拂。然而,我還是有些心神不寧。

    至此,我已斷定“一生”就是老家人。不是龍飆,也會是文全、文韜、文明、連強、四牛。連強的兒子海平,是下一輩的小能人,不靠爹娘,早早混到了城里。他臉又那么黑,像個熱帶人,正跟黝黑的堅甲武士對得上……

    渾然不知,身上寒冷起來。在老家不求得到多少美譽,但也不想留下惡名。說不到忘恩負義,死摳的名聲也不是好聽的。

    似有了強烈的預感,就伸手去拿手機。果不其然,手機響了,老家來電話了。也就是說,我即將聽到龍飆的聲音。

    多少年來,那聲音是讓我盼望的、親切的、溫暖的,又是讓我懷著莫名擔憂的。我的心馬上急劇跳動起來,竟脫口而出:

    “奶奶還好吧!”

    從沒有過這種感覺,心肌像被硬生生扯斷,那么痛。奶奶已是百歲老人。早在十年前,每次請她跟我來趟省城,她都笑稱自己是個有今無明的老厭物,活一刻賺一刻,哪里也不去了,就守著老屋和舊木床。我自知在這世上跟奶奶見一次少一次,每次分別都可能是永別。每次走出奶奶的家門,我都不敢回頭,怕自己崩潰。實際上,特別是近年來,每次從喬大莊離開,心情都會沉郁好些日子。

    奶奶沒了,喬大莊還會不會是我的老家,難說。我既已無父無母,無妻無兒,老天慈悲,不會再讓我沒有老家吧。

    老天慈悲,又怎會奪我美蘭,斷我子嗣?連老家也沒了,我就真在這世上孤單一個了,所以,奶奶不能死。

    奶奶還好!

    像往日一樣,龍飆給我簡要通報了奶奶健康依舊的佳訊。可吃一個蔥油花卷、一顆煮雞蛋再加一碗濃湯。油汪汪稀爛的肥肉片子,可吃兩大片。餃子可吃二十幾個。每日還能嚼上幾顆花生米。親戚上門送來的任何食物,她都要照例嘗一嘗,以讓人看著高興。腰不酸,腿不疼,覺也好。去縣醫院體檢,都說不像逾百歲的人。總之,都好。

    老家沒什么事,但這是很不對的。老家來電話,就是老家有事。漂泊在外的游子,都怕接到老家電話。我立馬對龍飆說:

    “六叔,我回去!”

    想必龍飆愣了,在那邊一聲不響。我掛斷電話。

    3

    我的老家從來就沒有過什么事。大小事都沒有。正因如此,我跟老家金鄉的聯系僅限于喬大莊。我來喬大莊看望奶奶,跟喬大莊的鄉親聊家常。其實在老家,我還有一些小學和初、高中同學,但幾乎沒有交往。在我和同學之間,缺少奶奶這樣一位橋梁人物。顯然,因為奶奶,我才可能回到喬大莊。

    昨天在北京的顧慮并非多余。不到九點半,世界就像著了火。隔著車窗,開足冷氣,都能感到皮膚被灼傷的滋味。

    就在這樣烈日炎炎的天氣里,我回了老家。不得不說,是“一生”的微信,促我須臾間做出了回老家的決定。離開單位,直奔超市。那些大包小包的禮物,后備箱放不下,就放在后排座上。我還特意給奶奶買了一款珍珠項鏈。

    旅途順利,只在平陰、東平路段遇見了兩輛私家車自燃,而爆胎在路邊的車則每過一段路就有。我雖歸鄉心切,但仍開得謹慎。正午時分,趕到喬大莊。

    街上空空蕩蕩,連條狗的影子都看不著,四處白花花一片。不料奶奶家里就像聚集了全村的人。沒等我叫聲奶奶,龍飆就一個勁兒地責怪我:

    “這大熱的天兒,不叫你來,偏來。那么大單位,能走得開么?”

    在他口中,我工作的地方一直被叫作“大單位”。他勸我不要記掛奶奶,也拿“大單位”作理由。“大單位”的事是大事,其他事都是小事。做人,應以大事為重。他有句口頭禪,“沒有國,哪有家?”意思是,區區家事,小到不能再小,可以忽略不計。說起這樣的話,神情就很不一般。

    我跟親人們解釋這幾天我休年假。這說得過去,因為在他們眼中,我工作是極勤奮的。作為一個根紅苗正的王家人,忠誠對待國家的工作,理所應當。況且,在那遙遠的城市里,我除了單位,也沒什么了。一年忙到頭,總該休息幾天。

    “你不要出去。”龍飆說,“安心待在屋里,就當避暑。”

    奶奶屋里裝了空調,說實話,制冷效果不怎么好,人又多,我看每人都頂著一頭汗。這些人里,有文全、文韜、文明、四牛,但沒有連強。

    奶奶一生育有九個子女。肚子歇了二十年,忽然就懷了龍飆。爺爺不想要,怕出人命。當時她已年過半百,堅持要生,說,自己五十歲還能懷上,算本事。生下龍飆的第二年,竟又懷上了。這最后一胎就是我的小姑翠巧。

    算起來,光爺爺和奶奶繁衍下來的人口,就夠組建半個莊子。這么多人,我基本上都能認全。不是因我記憶力好,是我用心。

    給龍飆說過,小一輩的婚嫁、生子,都要打電話通知我。事實上,誰結婚誰生子,常常是我回到喬大莊之后才知道的。埋怨過也沒用。

    這次帶來的禮物,給誰的我心中有數。大爺已不在人世,但大娘還在。二大爺、四叔和五叔,都是兒孫滿堂的老人了。加上龍飆六叔,這五家禮最重。往常只要有可能,我都會親自送上門去。二姑死得早,剩下三個姑,都給她們留著。

    文全、文韜、文明,是二大爺的三個兒子。龍飆做主,讓他們分別把禮物給大娘、四叔、五叔家捎上。大娘、二大爺、四叔、五叔都在,在奶奶面前,他們不肯往家拿東西。龍飆對我說:“星兒,你就在奶奶跟前坐著,不出這個門!”

    我是奶奶的一顆星。名字也是奶奶起的。小時候奶奶常對我說:“你是星星上下來的孩子。”多少個黑夜,我常一個人走向野地,坐在土坎上看星星。天上星星那么多,不知是哪一顆。在這世上,仰望星空是我最愛做的事情。美蘭陪我看星星,是我最幸福的時刻……

    奶奶家里人來人往,我卻像走進了深夜。真是奇怪,身上的汗水也像消失了,心頭一片清涼。別人還在一把一把地擦汗,也有打起蒲扇的。

    我拉著奶奶的手,這時候我還沒注意到,奶奶的手也是清涼的。

    4

    房門被推開了,是龍飆從鄰村的飯店里訂的飯菜被送了來。到了飯時,屋里的來人除了龍飆都要告辭。我理解這么熱的天,不適合聚餐。

    龍飆果然對我說:“星兒,回家頭一頓,理應多些人陪你。天熱,就簡便些。你,我,奶奶,就咱娘兒三個。”我笑說:“我到了家,還用這么客氣,顯生分了。”

    送飯菜的店小二也是熱得滿頭大汗,將飯菜從食盒里取出來,站直了用手扇風。龍飆說:“你涼快一下再走。”他說:“還有下家呢。”

    店小二剛走,只聽院子里一片喧嚷。不用出門,我也知道誰來了。龍飆一臉驚異,說:“沒通知她們呀。”

    話音未落,一個人就隨聲而至:“星星呀,可想壞姑姑了!讓姑姑看看,變了沒有?”

    我這個翠巧小姑,最是快人快語,當年沒少捉弄我。在我年少時,我并非沒大膽想過娶她,雖然明知不可為。事實上,她也是我最喜歡在老家見到的人,跟我喜歡見到奶奶不同。她會讓我開心,讓我心跳。

    一進門,小姑就撲向我,兩手緊緊捧住我的臉,亂瞅。奶奶不禁說她:“這么著,還是小孩子嗎!”她就說:“姑姑稀罕侄子,有什么錯?他本事再大,官位再高,年紀再老,也是睡過一個被窩的人。”

    我忙說:“別鬧了,再鬧又要出汗。”她一眼瞥見奶奶脖子上戴的珍珠項鏈,就說:“娘呀,您這脖子哪世里修來的福!我得先替您念幾聲佛號。”奶奶臉上放光,一手拉著我,笑說:“我孫子可不就是星星上下來的佛爺?”還說,她從小就看我有佛相。說著,臉色暗淡下來,哀嘆,“他娘咋就死那么早。”

    眾人見狀,都忙勸道:“這大好的日子,就不提過去了。”

    跟小姑一同來的還有大姑、三姑。給她們開車的是二姑的孫子成海。他進屋晚一步,放下手里的東西,就撐不住了,擦著胸脯的汗,說:“讓人去哪里呀!”

    龍飆見人多,又要打手機訂飯,小姑就說:“這還不夠吃?”她們原是有備而來,說話間就將帶來的食物擺上了桌。我一看,有燒羊肉、熏魚、熏雞,荷葉包著的肯定是童子雞,都是小時候想吃而吃不著的。

    成海開車不喝酒,龍飆陪我喝。我喝了兩杯就不想喝了,因為喝酒又把汗引了出來。小姑“啪”一聲放下筷子,給自己倒滿一杯,舉到我面前,說:“不喝不行。我陪你喝。喝醉了就好好睡一覺。”我知道她又要捉弄我了,但我好像甘心承受,笑說:“喝就喝,怕喝不過你個女流之輩。”小姑瞪著眼,大大咧咧說:“快別把我當母的。在你跟前我就是個漢子!”仰脖就干了。還緊著脫了襯衫,只穿一件無袖背心。

    有小姑在場,我們家的聚會就總是歡樂的。在他們九兄妹中,她年紀最小,一直備受寵溺。我才長她一歲,當年我父親就常讓我背著她出去玩。她也最喜歡我背。她五哥龍飆怎么討好也不成。我倒是愿意背,但背個比自己小不了許多的小孩,確實過于沉重,父親就像根本不理解。

    小姑沒被大爺叔叔和我父親慣出壞毛病,我認為跟她快樂的天性有關。她總能讓人快樂。只要背上她,我就不想把她放下,我會在村中、村外不停地走。還會不禁想到,小姑有一雙世上最嬌嫩光潔的腳丫。這樣的腳丫,踩一下塵土,就是對生命的褻瀆。這雙腳丫,只適合踩到朵朵祥云,而這樣的愿望只有做夢才能成真。我希望天天做夢,小姑腳丫上裝飾著好看的花草,與我一同飛赴白云之上。每逢夢醒之后,我都會發現小姑正甜甜地睡在我身邊。

    十歲之前,小姑總愛鉆我被窩,大人也不阻止。十歲之后,不記得具體哪一天,我忽覺難為情起來,怎么也不肯了。平時揚言鉆我被窩,看我害臊、慌張、躲閃的窘態,就是最讓她開心的事。但她往我懷里鉆,倒是我躲不掉的。天上一個炸雷,你讓一個柔弱嬌貴的女孩子怎不驚懼?斜刺里沖來一條惡狗,先要保證人身安全也在情理之中。

    小姑喝得爽快,我也喝得盡興。她的酒量我清楚。她夫家是赫赫有名的明白莊,家家都會釀酒,不會喝酒的嫁過去,日熏月染,不出一兩年,也都能喝上個半斤。

    在歡樂中喝酒,時間過得飛快。不知不覺,我就躺在了床上。兩眼迷蒙看到一個人影。猛地想起媽媽,淚水也立刻要流出來,但我止住了,因為我知道,那只能是小姑。

    屋里好像再沒有別人。顯然,小姑把我喝趴了。她在解我的衣扣。我老老實實地躺著,不再睜眼。她用毛巾給我擦拭胸脯、腋窩、肚皮,沒有顧忌。擦著擦著,就聽她輕輕嘆口氣,說道:“小傻瓜兒,我讓你喝你就喝,這么實誠,怎么當領導?”我真想告訴她:“我樂意。”

    喝酒的好處可不僅在于讓自己放松。此刻,我的身體暴露在小姑眼前,而我就像輕輕漂浮在星光中了。我已走入清涼的深夜,與荼毒人間的酷暑絕緣。什么也聽不到。奶奶在做什么?龍飆是否也喝醉了?我全不管。不睜眼,我也能望見璀璨的星空。

    又一聲輕嘆好像自遙遠的星星上傳來。我不由側耳細聽。它跟上一次不同,沒有對我的憐惜。是擔憂。純是擔憂。跟憐惜兩碼事。我差不多就要睜眼看看了,卻聽小姑小聲問我要不要喝水。我沒反應。

    5

    我是被狗叫聲驚醒的。屋里就我、奶奶和小姑三人。原來有一條狗在屋后叫個不停,小姑已去趕過三次了。

    見我醒來,小姑就忙開了燈,給我遞水,裝著沒什么事。奶奶說:“你小姑就不知個老少。”小姑回道:“憑什么要知道?這樣才好哩。我就喜歡伺候大侄子。”奶奶“哼”一聲:“你倒說得出口,星兒來了就遭罪。”

    我喝口水,笑道:“奶奶,我實在饞酒了。現在有禁酒令,不能由著性子來。”奶奶說:“出門在外,什么時候也不能由著性子。”

    說話間,狗叫聲停了。龍飆走進來,說:“春元家的缺耳朵狗,我趕到他家去了。”小姑一個眼神丟過去,雖然飛快,但仍被我捕捉到了。

    緊咬人,慢咬神,半緊半慢咬陰人。我知道村里有個迷信說法,遇上狗叫不停的情況,可能預示家中或附近有鬼祟邪魅精靈作怪,為不祥之兆。為化解,就要作法。

    小時候,我親眼目睹過村西李二爺爺打鬼。就是取根木棒,燒個半焦,冒著青煙,一邊在屋里屋外揮動,一邊念動咒語:“邪妖五鬼快出門,陽宅不能留陰人。”打了鬼再掃鬼。用桃枝柳枝扎成一束,在空中做清掃的樣子,一直掃到村前的十字路口,燒幾串紙錢,丟了桃枝柳枝,頭也不回地走回家來。從此,李二爺爺家的狗果真不亂叫了。

    這樣的事,奶奶家沒做過。奶奶家的所有人,都比別人覺悟高。奶奶家的人,從再老一輩,到我和龍飆、小姑這樣的小孩,每個人都會表現出對新事物、先進思想的深刻理解和認同。看李二爺爺打鬼,我極力忍住不笑。越不笑,記得也越牢。

    龍飆是來陪我吃晚飯的。大姑、三姑她們回去了,在我睡著的時候小姑悄悄做好了晚飯。我說不餓,龍飆卻說,今晚少吃點也好,明天中午去塔鎮品香樓,都安排好了。我的那些堂兄弟表兄弟和村干部,都想請請我。這回沒外人。沒等我張口拒絕,他就說:“放心,就是吃個飯,沒別的意思。”

    我的老家向來沒什么事的,其實就是“沒別的意思”。話從沒說破,但我從來就懂。老家人的覺悟在這方面得到充分體現。他們太高看我了。

    簡單吃過晚飯,小姑就回去了。從喬大莊到明白莊,才三里路,明白莊的酒氣都能吹到喬大莊來。她不讓送,我過意不去,堅持送到村口,看著她騎車走遠。夜風還是熱的,但星光仍舊令人愜意。當時,我是那樣渴望尾隨小姑而去。

    6

    經過了整個白晝的酷熱,世界仿佛疲憊已極,四處聽不到一絲聲響。別說雞鳴狗吠,就連蟲聲也沒有,但我知道路邊的草棵子里,潛伏著多少種小蟲子。蛐蛐,螞蚱,螻蛄,瓢蟲,金龜子,蠼螋……它們都是我小時候的玩伴。蛇和老鼠也不出來找吃的了。夜風止息在枝頭。樹木黑黢黢的,一動不動。

    望著望著,心中咯噔一聲,我隨之意識到這次回到喬大莊,可不是一般意義上的還鄉。至于將會怎么不一般,暫時還想不出來,但我已經愧疚了,因為我本是為奶奶而來,并非要實現在星空下漫步的喜好。于是,我趕忙收回視線,往村里走。

    往日每次回來,奶奶總要對我講我的親爺爺王靖飛。

    兵荒馬亂的年代,數九寒天,我的親爺爺頭戴狗皮帽子,頂風冒雪,懷抱一個新生兒,突然站在奶奶面前。他把新生兒托付給奶奶,對奶奶說他會很快回來。留下兩塊銀元,就轉身匆匆而去。奶奶也才生了我的二大爺。我親爺爺前腳剛走,外出做生意的爺爺就進了門。爺爺返身去追,茫茫雪幕下蹤跡全無。

    除了奶奶,沒人見過我親爺爺。以后的幾年,人們都知道奶奶生了雙胞胎。直到戰爭勝利,也沒見我親爺爺來找兒子。

    我父親的模樣既不像爺爺,也不像奶奶,不免引人猜疑。天下既已太平,爺爺和奶奶也便不再隱瞞真相,雖經多方打聽,但終究沒求得我親爺爺的半點音訊。

    塔鎮公社有個叫羅繼澤的獨臂書記,參加過羊山戰役、抗美援朝,回憶起自己的一位上級,說他迫于情勢,行軍途中曾將剛出生三天的兒子托付給當地老鄉,但地點卻在兩百里外的鄄城。后來,這位上級壯烈犧牲在了強渡河南汝河的戰斗中。上級有名有姓,并非我親爺爺親口告訴給奶奶的那個名字。奶奶常說她沒有記錯,我親爺爺就叫“王靖飛”。至少這“王”字不錯,“靖飛”卻有多種寫法。奶奶說我親爺爺推門而入,狗皮帽子下還戴著眼鏡,他抬了抬胳膊肘,以把眼鏡上的雪粉弄下去。從戴眼鏡這個特征上看,我認為應該寫作“王靖飛”。

    找不到我親爺爺倒罷,當地無人不曉喬大莊的奶奶家收留了一位革命前輩的后代,這讓喬大莊從此就跟別的村子大不一樣了。

    很多人認為我親爺爺已像羅繼澤所說的那樣死去,不然也不會忘了自己還有個遺失在人間的兒子。還有很多人不相信。他們認為我親爺爺又立下了蓋世功勛,必然忙于國家要務,哪顧得來個人私事?又傳說北京某位高干就是我的親爺爺,雖然他叫的是另一個名字。像他那樣的人,在特殊年代有上兩三個化名,并不意外,有例為證。問我奶奶見面能不能認出來,我奶奶就不自信了,怪在了狗皮帽子的頭上。

    狗皮帽子擋住了我親爺爺的半張臉。為什么要戴狗皮帽子而不是戴軍帽,這是個至今未解的疑團。

    從我親爺爺講到我父親,作為養母,奶奶總是贊不絕口,夸我父親打小就仁義。跟我二大爺同歲,父親處處都比他懂事。雖然父親會得到爺爺奶奶更多的照顧,但他從小就不忘謙讓,像個周全的小大人兒。等他大一些,不是沒人慫恿他去北京認父,但他明確告訴別人,自己只有一個達達一個娘。他在喬大莊過得很好,兄弟姐妹眾多。那時,他的神色是冷峻的。那超凡的冷峻,使人不好再多說什么。每提及此,奶奶都會感動萬分。

    在喬大莊,父親長成了一位受人尊敬的好青年。奶奶家的墻壁上,層層疊疊貼滿了父親得到的各種獎狀,雷鋒式好民兵、學大寨青年標兵、學毛選積極分子、多快好省建設社會主義積極分子、舍己救人學習榜樣、護青先進個人、活學活用模范、優秀大馬牙育種員、八字憲法優秀宣傳員……父親也不是沒有機會走出喬大莊。他當三隊生產隊長的那年,全公社就一個工農兵大學生名額,自然落到他頭上。

    父親能上大學,在奶奶心目中,也算把父親交出去了。這是交給國家,也算交給了我親爺爺。

    接到通知后的那幾天,奶奶背著人想起來就哭,因為她真高興。

    長久以來,因為我的親爺爺,奶奶家行事風格都是新式的,革命化的,國家興什么就做什么。奶奶忍不住要給祖宗擺供燒香磕頭念佛了!

    但出人意料,父親放棄了這么寶貴的機會。他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坦白說出自己的決心,自己只有一個達達一個娘。不做任何解釋。任何人問起,只笑而不語。

    忽然有一天,父親失蹤了。

    奶奶從不跟我講的就是這一段。我從小就知道我媽媽跟別人不一樣。她是別人口中的“河南蠻子”。父親失蹤半個月之后,就給奶奶帶回了這么一個兒媳婦。

    相中父親的人家,本村有,外村更有。因為父親的身世,吸引了塔鎮不少的干部工人家庭,要招她為婿。還有人猜測,奶奶會將我的二姑、三姑許他為妻。

    媽媽很少在外人面前說話,我猜她是不愿暴露自己的口音,其實在我聽來,跟村里人沒什么大的差別。媽媽老家安陽,就是有殷墟的那個地方,但媽媽從沒回過姥姥家。

    媽媽的笑最迷人。不論是笑出聲來,還是抿嘴一笑,誰看到誰的心就能瞬時融化。奶奶也心疼這個兒媳婦。

    在我八歲的時候,媽媽死了。

    媽媽一死,世上就沒有媽媽的信息了。

    過了很多年,奶奶偶爾提到媽媽,還忍不住擦眼抹淚地說:“不能提大花,一提大花,心就痛死了。”

    大花是我媽媽的名字。父親也不提媽媽,就像我沒媽媽。

    一天深夜,我從夢中醒來,發現父親一動不動地坐在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我確定他在想我媽媽。我悄悄爬過去,鉆到他胳膊底下。

    父子倆都不說話,只能聽見各自的呼吸聲。過了好一會兒,父親就輕輕說:“睡吧。”什么事情也沒有。

    什么也沒發生。空氣里沒有媽媽。星光里,時間里,也沒有媽媽。

    媽媽的去世對父親打擊很大。我總在想,世上再也沒有人會像父親一樣因喪妻而悲痛了。看媽媽永遠闔上雙目,父親隨即口吐鮮血,倒地不起,一幫人緊呼急喚,掐人中壓胸脯,才醒轉過來,張口就是撕心裂肺的號哭。我沒見過狼,但我知道像狼嗥。

    說實話,父親的表現把我嚇住了。我沒怎么哭,眼里也沒多少淚水。我仿佛得了怪病,每過一兩分鐘,就必須看一眼父親。那時候,我真怕呀。我怕我再沒有了父親。

    一個人的時候,我想哭,想流淚,媽媽已經聽不到,看不到了。我這樣說,好像我在媽媽靈前哭泣,媽媽能聽到能看到似的。我并非剛強的小孩,但又像個剛強的小孩。實際上,我一直愧疚到了現在。

    晚上跟奶奶說話,大有不把話完不肯罷休之勢。我家的老屋空著沒人住,我曾主張老家的人誰需要誰去住,或翻蓋。龍飆不讓。我來了喬大莊,就跟奶奶住一個屋。兩張床靠著墻,一橫一豎。

    我精神頭很好,不覺得困。當晚,陳谷子爛芝麻的事,都被拿出來說了一遍,但聽著也都好像嶄新的。

    忽然,我像受到了神秘的指令:打住!

    我愣了一下,立刻就懂了。跟一個年老的人,怎么能隨便把話說完了?不能。得留著。還有明天,還有以后,漫長的以后……很多事注定要成為永遠的秘密。比如,父親是怎樣遇上我媽媽。

    我裝著困了,也勸奶奶睡吧。

    至此,夜晚才像終于清涼起來。聽著奶奶漸漸入睡,我依舊沒有困意。看一眼窗外,也不見月光。我悄悄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院子里。

    7

    如今,就連鄉村的夜晚也不像過去那樣一團漆黑了。街上安了太陽能燈,可以高高地亮到日出。要真正感受星空的遼闊,必得遠離村莊,走到田野深處去。結果,我就在村東桃子溝遇上了小姑。我看見她時,她正立在一叢紫穗槐旁。星光里,她是一抹朦朧的影子。

    像我這個年紀的人,去哪里都無所畏懼了。我就像知道她會呆在這里一樣,十步開外就輕喚了一聲:“小姑。”她向我轉過頭來,卻問:“是你嗎,星兒?”“是我。”我答道,隱隱開始激動。

    小姑,翠巧,我童年的玩伴,她在深夜的曠野上獨自等我嗎?或許她已回了明白莊,當她預感到我終會走到星空下,便立刻走了回來。

    這是下半夜了,天上銀河斜掛。仰望星空時什么也不想,人就能悠然飛升到星星上去。有小姑陪我暢游星空,該是多么幸福的事情。但顯然,小姑缺少這種閑情逸致。她心里有話,總要說出來。在奶奶家沒說,就在田野上說。即便我不來,她也會轉回喬大莊找我。

    在我喜歡的鄉間植物中,紫穗槐能排第一。不光因它那粉紫色的碎花,還因它能在炎夏長成稠密的帷帳,給人奉獻綠蔭。

    我靠近紫穗槐,沒等我嗅一嗅紫穗槐發出的氣息,小姑就開口了。果然又是直人快語。她眼望天際的微光說:“星兒,你不該來。”我一愣。她不是又在逗我吧。

    當年,大約從我拒絕再跟她過度親密,她就像改了性情。年紀比我還小,看我臉紅就大聲嚷嚷我想媳婦了。我越是怕人看見我長胡子,她越是問我嘴唇上抹了灰似的,是啥。我寫日記,到她嘴里就成了給女同學寫情書。青春期每一樁我想保密的事情,都是她故意給我暴露的。我來看望奶奶,怎么會不應該?她接下來說的話,更讓我迷惑。

    小姑說:“星兒,你把人嚇一跳。”

    我發起呆來。即便天再黑,我的出現也不會嚇住她。驀地,我想起今天我躺在床上她替我擦拭身體時所發出的兩次嘆息。我的還鄉本應為老家的人所盼望……我打了個寒噤。

    昨天一大早,從北京起身,那時候,沒想到自己當天上午就會來到老家,更沒想到很有可能這是我在老家停留時間最長的一次還鄉。我帶來了那么多禮物,禮數周全備至。天氣又那么熱,絕無僅有。跟奶奶單獨在一起時,說了那么多話。我能及時打住了話頭,也許是跟小姑糟糕的預感相通。

    我有些明白小姑的擔憂是什么了。于是,我要跟小姑解釋,但小姑說:“你奶奶很老了。”她依舊望著遠處。“真的,星兒,我天天怕她走了。那時候你再來,喬大莊可就沒奶奶了。別怪我迷信,星兒。我是真怕。沒奶奶你就不會來了。”

    她說著,好像輕輕蜷縮了一下肩膀。一個女人,在深夜里,總是嬌弱的。我心生撫慰之念,叫聲“小姑”,就向她走上一步。她是我的小姑,但我們更是兩個衷心愛戴奶奶的人,摟抱在一起也沒有什么不妥。

    不料,小姑隨之走開了。我停在紫穗槐叢一旁,竟感覺她會像幽靈一樣在星空下寂然而滅。同時,我也不由得想到,自己來喬大莊最應該做的事,不是去給父母上墳嗎?可是,這顯然不在我的計劃中。而假如原野上發生靈異事件,也應該是遇上二老的鬼魂。父親,媽媽,兒子在世上孤單夠久了,您二老就將兒子帶去吧。

    我的熱淚“啪嗒”就掉了下來。沒人看見。小姑又走了回來。她筆直站在我面前,黑黑的身形透出安靜和堅定。

    “星兒,聽我說。”

    “您說。”我鄭重起來。

    “老家有事了。”小姑說。“你來,要為老家做點事。”

    我欲言又止。

    “你要先答應。”

    “肯定的。”

    “那好,星兒。”小姑說。

    等深邃的星空下只剩我一人佇立,我才意識剛剛發生了一場多么驚心動魄的事情。

    老家的人張口了。終于張口了。老家的人不是向我張口了,是向共和國張口了!我不是我。我不是王星星。我也不是我的親爺爺王靖飛,而是親爺爺所代表的那個群體,為締造共和國付出鮮血和生命的所有人。

    我的親爺爺活著不活著,都不重要。姓王姓張,也不重要。傳說他活到了新世紀初年,傳說他曾身居高位,他一生其實育有很多孩子,很多孩子不幸失去,倥傯歲月也不免使他忘記了孩子中的一個……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站在老家的桃子溝邊,站在一叢紫穗槐旁。

    長久以來,老家人對我一無所求,也是因為我這個叫王星星的無父無母、無妻無兒的男人,從下生就是我親爺爺那個群體的化身。老家人那么自覺,從不給我添麻煩,從來就“沒別的意思”。回想一下,我連幫他們出售一箱酒這樣的芝麻大點小事,也沒做過。要說沒有愧疚,那也不可能。

    其實,潛意識中,我是盼望著的,盼了很多年……

    小姑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我倒要好好想想自己的本事。星空依舊遼闊,但我已沒心思再去欣賞星光的璀璨,也就慢慢走回村子。奶奶屋里沒動靜,我悄悄上床。

    8

    老家無小事。老家的事再小,也都是大事。這次回鄉,可不是來告別的。冥冥之中的命運的兇兆,必須破解。人不會束手待斃。人要爭當生活的主人。每個人都應該也得到安慰。這也是我不能拒絕小姑的一個重要理由。

    不想倒罷,一想就暗暗著急起來。目前在當地,沒有幾個能聯系上的人。也就是說,沒幾個人能給我幫上忙。

    這一急,就睡不著了。可是,還沒熬到天亮,院子里就響起腳步聲。原來是大姑的孫子貧農來接我了。

    貧農比我小十歲,是大姑的長孫。大姑父當過他們村上的大隊書記,思想比較“革命”。80年代,國家實行聯產承包生產責任制,他硬頂著不分地,堅持集體化。“三自一包”批了多少年,“公社是棵長青藤”唱了多少遍,難怪他頭腦轉不過彎來。聽說還是奶奶開導了他,他才放棄。在奶奶口中,“公家”總是對的。

    分地那年,大孫子出生。實行責任制是為了富裕,他卻說窮點沒什么不好,至少可以磨煉意志,不會想三想四,所以就給孫子取名“貧農”,還讓兒子帶頭結了扎。那是為了響應“計劃生育”號召。

    貧農進門就說:“星星表叔,難得你能在老家多住幾天。你大姑讓我接你過去,壓壓我家的床頭。你是貴人啊。”

    昨天大姑、三姑離開時都說過請我去她們家看看,但我沒想到大姑會緊著來接我。話音未落,龍飆和六嬸也跟著進了屋。

    往常都是六嬸伺候奶奶早起梳頭洗漱,龍飆幾個兄弟輪流陪奶奶睡覺,因為我來了,他們才給我騰了位子。

    六嬸說:“星兒跟奶奶說話還沒說夠,你就要把他接走了。”這無心之語,卻讓龍飆、貧農和六嬸自己都愣了愣。

    就聽奶奶開口了:“星兒,跟貧農去吧。往后有日子說話。這也是你大姑一片心。你這個大姑,可比你小姑心細。”

    龍飆提醒我:“品香樓的宴席都安排好了,你別忘了。到了老家,車就不用你開了。”又轉向貧農,“中午你送他。”

    貧農開心地答應了。我坐貧農的車出了喬大莊,東方才露出魚肚白。

    大姑嫁到了河東的大孟堂,屬于化雨鎮,靠近魚臺縣。婚事就是那位叫羅繼澤的獨臂書記介紹的。大姑的公公跟羅繼澤書記是姨表兄弟。這也是奶奶最滿意的一樁婚事。

    大姑父個子很高,當生產隊長的時候,愛扛大旗,就落下個外號“旗桿隊長”。

    還沒到大孟堂村口,我就看見有一個高個子老人站在路邊。天上開始泛紅,他就又像肩扛了一面獵獵大旗。我提前讓貧農停車,自己快步走上去。“星兒,星兒來了。”他嘴里不停叫著。我也叫著“大姑父,大姑父。”

    我們的四只手緊緊握在一起。高溫的跡象已在天空顯露,我們的雙手不能不溫暖。這樣的場景也不能不令人感動。此刻,我是真后悔自己回來得少。

    貧農說:“快上車吧,表叔。你大姑肯定在家里等急了。”

    大姑父卻說:“不,我們走回去。我要讓大孟堂的人都看到,我有出息的大侄子來了。”

    小時候,我最常來的就是大孟堂。一來就來三個,我,龍飆,小姑。沒騎過大姑父脖子的人,不知道人能長多高。雖然三個人一起來,但我才是人們最關注的對象。龍飆不懂事的時候鬧過,人家就對他說,羞不羞?你是長輩。真是委屈了龍飆,從小就被限定在長輩的身份上。小姑不吃這一套,對人說,我不是長輩,我和星兒是夫妻。小小年紀,就會老道說出“夫妻”來,惹得人們不時故意調笑。

    大姑父不松我的手,帶我往村子里走,我就又像回到了小時候。目光無意中朝貧農的車上一瞥,就似乎看到了類似當年龍飆臉上的神情。我心里愜意,也得意。

    實話說,大孟堂也是我小時候最想來、來了就不愿走的地方。在這里,我好像承受了全世界的寵愛。

    也正是大孟堂,讓我在漸漸長大后,開始思考要不要留在老家。結果,我得以發現了父親獨守一生的秘密……

    眼前,一張張面孔從晨曦籠罩的村口隱現出來。

    不知不覺,我把大姑父的手握得更緊了。

    ……

    (未完,責編宗永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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