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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民文學》2024年第10期|陳薩日娜:在承天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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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源:《人民文學》2024年第10期 | 陳薩日娜  2024年10月28日06:35

    陳薩日娜,九〇后,蒙古族,英國拉夫堡大學畢業,現為大連大學教師。作品見于《人民文學》《作家》《鐘山》《青年作家》等刊,有小說被《小說月報》《長江文藝·好小說》轉載,曾獲遼寧文學獎、柳林杯·《山西文學》獎等。

    在承天寺

    陳薩日娜

    白襯衫肥,黑西服瘦,里里外外沒一件合身。對講機基本是個擺設,從早到晚里頭沒有動靜。觀眾倒是不少,海浪似的一撥接一撥。我五指并攏,手臂三十度伸開,背貼墻面圍著展廳遛圈,一遍遍重復“您好,請站到警戒線外”。

    以前在一個小組的同事問:“到底什么是聯展?”

    我點上顆煙說:“我分析就是文物開會,你家出兩樣兒,我家出兩樣兒,湊一屋子,相互欣賞。”

    同事說:“你不行就低個頭,回來吧。”

    我說:“那不可能,現在這兒風不吹、雨不澆,還能陶冶情操,給錢都不回。”

    剛來北京的時候,我也想好好學門技術,找個穩定工作,不承想學廚師被騙辦營養師證,學瓦匠被騙辦建造師證,折騰下來,一分錢沒剩,身份證還差點沒要回來。最后老家的朋友介紹我來了安保公司,掙得不多,但能分配到高檔小區售樓處,包吃還包住。我以為這回算穩當下來了,結果有次隊長給客戶停車,不小心把車門剮了,想叫我給他背鍋,我沒答應,之后就處處被穿小鞋。正好那陣公司談下來個新項目,招人去給美術館做安保,工資不變,但管吃不管住,我想著與其在這兒遭罪,不如換個環境試試,掙得少點兒也認了。

    調來不久,展廳就給布置上了,墻面改刷灰色,只留幾盞射燈,說要舉辦“中歐歷史聯展”。沒幾天,屋子搬進各式物件,往右書法字畫,往左瓶瓶罐罐,墻根兒矗立一座二百多年前的裸女銅像,神色困惑,雙眼迷離,斜望不遠處兩件愛迪生穿過的睡衣。再往前就不歸我管了,也看不清,虛暗中只有半透明的光束透過,搖搖蕩蕩,像散不去的煙。

    忙的時候也就那幾個小時,通常下午三點開始人流見少,黑影倒灌進來,展廳又靜又空。我用兩指按著耳麥,走在射燈繪制的交界上,想象自己是大片里的特工,為一場隱秘的任務蓄勢。可是每日游客來來往往,沒有任何新鮮事發生。唯一的風波是有次一個男人突然沖出來,高舉打火機,叫喊著撲向愛迪生的睡衣,沒等沖過警戒帶,就被人按在地上,送去了派出所。

    自那之后,睡衣挪動了位置,換到一處不顯眼的死角,我的面前便沒了遮擋,視野豁然開闊。眼見半空中飄浮一座寺院,院內兩個古裝打扮的人相并踱步,時而停駐交談,時而仰頭凝望。

    我不禁多看了兩眼,發現原來是組3D投影,道道銀灰色的光束一端捆扎在棚頂的投影儀上,另一端直射而下,種進影子里,從黑暗中生長出搖曳的寺院和人像。游客對這稀罕玩意兒都很新奇,紛紛朝空中摸索,或者故意在墻壁和人像中穿行,似要抓住那無形無狀的光。這時候,一記悠沉的鐘聲響起,百千條燈影婉爾轉動,在展廳正上方托起一方白月,紗霧般的陰影從中飄過,模擬出碎散的流云,所有懸停的浮光以警戒帶為折線,對稱地倒映過來,成為道道波紋,蕩漾在每個人的腳背上。我抬起頭,只見投影儀緩緩落下幾串文字:

    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為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懷民亦未寢,相與步于中庭。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者耳。

    我平時不愛看字兒,這會兒沒有事做,盯著影綽的半空,竟一句一句給讀完了。有幾句沒太懂,但猜測最后一段應該在講,哪里都有月亮,哪里都有竹子,但不是哪里都有我倆這樣的閑人。我在心里咂摸兩遍,覺得挺有意思,想再看看那兩個古裝打扮的3D人影,盡頭的燈源卻暗淡下去,兩座幻象消融進虛擬的月色,隨后光斑內部旋起安靜的風暴,灰色和青色交替頻閃,將寺院正中那一塊陰影漂白,幾個楷體小字如潮頭瀠動的浪花,倏然在黑暗里綻開:《記承天寺夜游》——宋·蘇軾。

    之后,那兩個古人又開始了踱步和交談,場景回歸到初始畫面,游客見沒有更多花樣,便各自離開,去向其他展位。接著明月升起,新一批游客帶著同樣的驚嘆圍攏上來。

    我卻沒有動,整整一下午,就那樣凝望人潮來來去去,幻影聚攏再消散。并非多么陶醉,只是覺得站在角落,對著一團光影發呆,有種說不出的舒適。那兩個古人的腳步輕緩,拍打著黑暗,我的呼吸安寧均勻,像是被哄睡的嬰兒,直到大廳響起閉館廣播,催促眾人離開。

    我正要轉身,忽然看見寺院的投影下面蹲著一個人。此刻游客都已散去,大廳安安靜靜,那人蜷身向內,環抱膝蓋,脊背高高隆起,像是退潮時露出的礁石。很快,負責那片區域安保的同事走上去,示意要清場了。那人站起,身體退出投影的范圍,一步一步走進光里。迎著射燈,我看到是個女的,干癟瘦削,骨頭把衣服支得崎嶇不平,比蹲著更像一座礁石。

    從那天開始,我找到了一點偷懶的竅門,不再陀螺似的滿屋轉悠,而是把守在展廳里某個能看到寺院3D投影的入口,游客經過,我就在黑暗中預先說一句:“您好,請站到警戒線外。”有人被嚇到,回以尖叫或罵聲。我跟沒聽見一樣,身體上著班,靈魂卻已安頓進那片光暈,兩個古人踏出一步,心就被揉得松軟一些。

    每天,那個瘦女孩都會來,上午十點多進場,下午準時被請走,整整小半天,不說話也不走動,就背向人群,靜靜蹲坐在陰影里,任黑暗反復淹沒身體。有時我會猜想她出現在這里的原因,沒等摸到頭緒,就又不禁對著投影出神。旁邊展廳的同事貼過來問:“你看哪個美女呢?”我干巴巴地笑笑,不知道說什么好。

    有次我早上拉肚子,出門比平時晚了二十分鐘,一路上發愁怎么解釋。進了場館卻不見同事,找了一圈發現大家都圍在承天寺的投影下面,里面傳出個女聲說:“你幫我打一下,就一下,我真找不著了……”話音沒落,隊長不耐煩地打斷道:“展廳禁止長時間逗留。”說罷用手臂在人群中劈出一條空隙,我看見那個瘦女孩拘在一束淡光下面,兩臂緊抱,像要把自己系起來。這時有同事注意到我,于是把路讓開,示意我加入他們。我走上去,女孩忽然分開人群,迎到我面前說:“我手機找不著了,你能幫我打個電話嗎?”她急得五官皺在一起。我看著她的臉,除了遞上手機,想不出其他的動作。隊長原本想阻攔一下,見我已經伸手,便也不好再做什么,只能遠遠地說:“這周有外賓訪問,任何人不得長時間在展廳逗留。”女孩回道:“這是我參與的裝置藝術,我來看看我的作品怎么了?”隊長剛要還嘴,廳內一處角落響起手機鈴聲,女孩迅速撿起,身影熄滅進人潮。

    轉眼入秋,九月的天氣溫暖得反常,傍晚五六點鐘太陽還跟剛出鍋一樣熱氣騰騰。我媽打過幾次電話,有時問Wi-Fi密碼,有時猜油價走勢,講的東一句西一句,但每到最后,總會委婉地讓我回家過中秋。我含含糊糊地應著,掛了電話,在微信上跟姑家表哥說:“今年中秋我不回去了,幫給我爸上個墳吧。”

    我晚上不愛自己在出租房待著,總會出去散散步,沒有明確目的,就手插在兜里,一直跟著路燈走,走到大街上不剩幾家店鋪,再回家睡覺。后來覺得這樣實在無聊,我便買來一輛電瓶車,在夜色里沿著蜿蜒的路燈騎行,有時穿過一長串樹蔭,黑影漫得鋪天蓋地,我總是忍不住想起那些匍匐在海底的清晨,寒冷的潛水服像身上結了一層冰,沉重的鉛塊把人往更深處墜。每當這時我就會屏住鼻息,較勁似的死死憋住氣,然后扭動加速把手,直到鉆過濃蔭,燈光再次籠罩頭頂,才仰起脖子大口地喘氣。可每次夜風都鼓蕩在身旁,一浪一浪,吹得人和影子搖搖晃晃,提醒著我從來沒離開過那片海。

    逐漸地,我開始對這樣的漫游成癮,回家越來越晚,騎得越來越遠,經常到最后拎著耗盡的電池走路回家。

    轉眼就是中秋,白天我如常上班,晚上拾掇完便早早躺下,沒有出門。畢竟過節,我不想形單影只得那么明顯。可翻了好幾遍身,不僅毫無睡意,腦袋還愈發清醒,身體里總像有什么東西要反撲出來,將我活埋。我索性起身,斗狠似的想,既然睡不著,干脆別睡了。然后穿上衣服,啟動電瓶車,往單位駛去。

    雖是過節,街道上的車流卻沒有減少,前方紅燈不見盡頭,黑夜血流如注,我和我的車穿梭其間,像一道驚不起波瀾的傷口。快到展館時,我恢復了一定的理智,因深夜來此有些不好解釋,于是關掉遠光,燈亮匯聚到跟前的剎那,我忽然發現門口石階上坐著一個人。我細望過去,那人也循著光柱向這邊看。我定了一會兒,說:“你是白天丟手機的?”

    她從暗影里站起,朝我走了幾步作為無聲的回答。我問:“你還有別的遺失物品?”她搖搖頭。我說:“那你這么晚來干嗎?”她抬起頭,說:“你呢?”被這樣突然地反問,我有點發蒙,沒去想是否有必要回答,老老實實地說:“我睡不著。”她說:“那我也是。”一輛貨車駛過,煙塵跳躍進光線里。她又把頭低下,說:“我就想來看看有沒有人也不睡覺。”

    她沒有繼續問,我卻主動接過話答道:“我是睡不著,尋思干脆提早過來等著上班算了。”說完,我突然有了一個奇怪的想法,希望能跟她再說會兒話,說什么都可以。

    “這附近有個景點,你知道嗎?”她問。我想了一下,在周圍好像只見過酒吧和飯店。她指了指對面,說:“不遠,一起去看看嗎?”然后她走進前方細窄的燈影里,瘦削的身體在路燈下仿佛能透光。我停好車,悄聲跟在后面,循著磚石亦步亦趨。街道此時安靜下來,天空有風反復吹過,擦得月亮更加亮潔。

    我放緩腳步,與她稍微靠近一些,說:“白天嚇著你了吧?我們隊長就那樣,別理他。”她“嗯”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轉過街角,一個酒吧在搞游戲活動,留下用手機九宮格輸入右下鍵三次左下鍵兩次后得到的五個字,就可以免費領取礦泉水。有人在白板上寫“我以為是誰”,還有人寫的是“義烏小商品”。她停在攤位前對我說:“我想看看你的。”我掏出手機,輸入后屏幕上顯示:我真真切切。

    她說:“你跟別人的都不一樣。”

    我說:“可能手機舊了。”

    她不置可否,低下頭踩著一段極窄的路磚往前走,雖然只是矮矮的凸起,但她屏息提氣,兩腳輪替,走得驚心動魄,不斷地踉蹌。她越走越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我說:“你不能停。”她站住說:“為什么?”我說:“我走過類似的路,我家那邊有片泥灘,沙子非常軟,人一上去就往里陷,跟沼澤差不多。想不掉下去就只能一直走,別管往哪兒去,反正不要停,就一直一直往前走。”

    “往前走,不要停,一直走。”她默念著,又行進了一段,的確比剛才穩當許多,“你是哪里人?”她側過頭問。

    “長海縣。”我說,“大連長海縣,中國唯一一個海島邊境縣。”

    她說:“聽起來感覺很厲害。”

    我說:“還行,能看見海豚、斑海豹。”

    “那有海星嗎?”她的臉又側過來一些。

    我說:“有,而且是能吃的那種。”

    “海星可以吃?”她看著我,眨著眼睛問。

    “對,但不好吃,有點像臭雞蛋跟苦瓜一起嚼。”

    她第一次笑起來,聲音一閃一閃的。

    “能再說點嗎?你們島上的事,什么事都可以。”她問我。

    我說:“島上,基本家家都干養殖,扇貝、螃蟹、生蠔。”

    “那你養什么?”

    “海參。”我把頭沉下去,說,“也不是養,是當海猛子,就是撈海參的。種茶葉得采茶,種桃子得摘桃,水產養殖也得有人下去給撈上來。”

    “撈?”她問,“很深嗎?”

    我說:“平均二十米。下去得背三十多斤的腰鉛和四十升的氧氣瓶。外面就一層膠衣,冬天套多少棉服都沒用,下去就凍透。正常人干兩年身子就垮了,可是我爸干一輩子都沒毛病,三九天還能冬泳。我爸就比我大十七歲,我九三,他七六。小時候上網吧,都是他借給我身份證,出門坐火車,我再借給他學生證。我爸還是那年大連的‘第一只虎’,都上報紙了,虎年,大年三十兒,好幾撥記者守在大連各個醫院的婦產科外,看誰家孩子先抱出來,零點剛過,我爸就哭了。”我亂七八糟地講著,不知為何,什么事都想敘述一遍。這樣說了半天,我忽然發現她在旁邊已經安靜了很久。我有點不好意思,一團話在胸口噎住。

    “你為什么當海猛子?”她問。

    我說:“以前也干過別的,都沒掙著錢。海邊長大的,別的也不會,就跟著我爸一起下水了,每年春參和秋參采完,我倆夏天還去碼頭撈野生的,拿到市場賣。我爸說,我倆這么干,三年掙出五十萬不成問題,到時候就能自己包片海了。我不同意,說他土,應該投資旅游行業,弄個網紅民宿。”

    “那你們后來掙夠了嗎?”她問。

    我頓了一下,說:“也不能說沒夠,但是拿命掙的。有回撈碼頭的野生參,我爸在底下碰上暗涌了,再也沒上來,一個月之后,在煙臺找著的。保險公司賠了點錢,不多不少,正好五十萬。我總覺得這錢是我爸的,怎么用得聽他的,就包了個海參圈,繼續干養殖。”

    她走在旁邊,聽得認真卻一言不發,只有鼻翼輕輕翕動。我此時已不再介意沉默,反而覺得這樣的安靜恰到好處,于是繼續說:“雖說第一次養,但我非常用心,飼料、水溫、水位都控制著。眼看秋天就能收了,結果那年大連夏天高溫,以往二十六七度就到頭了,那兩個月天天奔四十度,整個渤海灣都受影響。我的圈也沒躲過,一夏天,都死了。”

    “所以你來了北京?”

    “也可以這么說吧,總之沒法在家待了,看見大海就上不來氣,就想起我爸,想起滿滿一圈死海參。我媽不想我走,害怕剩下她一個人,卻也不好攔我,知道我在家里做不了什么。我安慰她說攢夠三十萬就回去,她也順著我安慰自己,說大城市的錢好掙。可錢不錢的不說,到了北京之后,我但凡是自己待著,就還是渾身發冷、四肢發沉,跟潛入海底的時候一樣。有時候我都納悶,怎么人生到處是大海呢?”

    這時汽車駛過,打斷了我的話。她退到我身后,給來車讓出道路。車流很長,許久也沒有走完,一根根光柱佇立在車頭上,不斷捅穿前方的黑夜,帶起的風從葉隙之中紛紛漏下。她低語著:“第一只虎,‘第一只虎’這個事情好難過。”

    我說:“是的,大連第一只虎。”

    她忽然看著我說:“你愿意對我講這么多,我很感謝。我也希望能說些深奧的話來安慰你,可惜我不會。”

    我說:“不是的,你能聽著我講,這就已經很好了。”

    她說:“但我有個好消息,也許可以讓你開心一下。”

    我說:“什么?”

    她說:“那個景點到了。”

    我環顧四周,并沒看到什么不同。她抬高手臂,指向半空說:“在那兒。”我順著望去,只見到昏暗的夜空。“對,就是那里。”她抬起頭說,“你看那些電線,像不像琴弦?”我這才注意到頭頂上幾根纜線平行地橫亙在夜幕中。她緩緩道:“晚上我經常自己來,這是一個只有我知道的景點。”

    我說:“挺好的,風景挺別致。”

    她認認真真地回道:“我沒有開玩笑,我可以給你表演一下。”說著伸出手指,比在半空,做出勾弦的動作,問我,“你想聽什么歌?”

    我說:“什么都行。”

    她于是挑起指尖,唱道:“男男女女呢呢喃喃,舍不得離開溫暖的海洋,如果有一天你會揚起風帆,漂到一個沒有我的地方,那里只有風,呢呢喃喃。”

    我鼓起掌:“很好,很動聽。”

    她說:“真的嗎?”我點點頭,她又勾動手指唱道,“春天花會開,鳥兒自由自在,我還是在等待,等待我的愛。”

    我說:“你喜歡任賢齊?”她唱得投入,沒有聽到。我后退幾步,獨自倚著墻哼唱道:“敞開雙手不依不靠從此隨風飄,狂風吹,大海嘯,真心的人死不了。”

    她停下來,回過頭說:“這首好聽。”

    我說:“是嗎?我就會唱這一首,都是老歌了。”然后顧自繼續哼唱道,“地多大,天多高,一生只換一聲好,痛快哭,痛快笑,痛快的痛死不了。”

    她站在一旁,突然說:“今晚我跟自己打了個賭。”

    我說:“什么?”

    “賭你今晚如果也來展館,就告訴你一個秘密。”她把身體轉過來,有些鄭重地說,“我有個秘密,你要不要聽?”

    我想了想,回答:“如果你愿意講,我可以。”

    她說:“承天寺那個裝置藝術不是我做的。我來展館是為了蹭空調。”

    我說:“這沒什么,那你也已經很厲害了,一般人連‘裝置藝術’四個字都不知道。”

    她說:“可事實上我連藝術家都不是,我跟藝術唯一的關系是,我愛上過藝術家。”我一時接不上話,幸好一輛貨車轟然駛過,填補了沉默。她望著煙塵飄走的方向,平靜地說:“我從小喜歡畫畫,但是家里條件一般,中專畢業來了北京,找過幾份工作,都沒什么意思。那時候正好攢了點錢,我覺得自己可以做點不一樣的事,就找了個畫室,準備考美院的專升本。但是真正開始學習,我才知道自己一點天分也沒有,眼睛看的跟手里畫的,毫無關系。我不甘心這樣,可積蓄已經不剩多少,就只能接著找工作,最后在美院門口的美術用品店做了收銀員。有天,一個人進來選顏料,我認出他是位北京的畫家,在附近辦過展。我以為他買完東西就會離開,結果他走過來,問我可不可以做他的人體模特。這樣聽起來很冒昧,是吧?但是他的眼睛那么真誠。你見過真誠的眼睛嗎?”

    我說:“我不知道。”

    她望向路的盡處,說:“是那么真誠啊,好像里面能飄出雪來。”

    “那你答應他了嗎?”我問。

    “答應了,很快我們就在一起了。他忘情地畫我的身體,畫畫時他會跟我講彼得·多伊格,講蘇菲·維克,講意大利貧窮藝術,他也說他愛我的骨頭,他從沒見過這么美的骨頭。但很快,他又遇見了美麗的手、美麗的腳,他要畫下來的美麗的東西太多了。我想離開,找了很久也沒有合適的房子,手里的錢也不夠。最后他把我從旅店接了回去,讓我住在畫室,住多久都可以,只是有件事希望我能幫幫他,他有一位很想結交的畫廊老板,問我可不可以晚上跟他一起去吃飯。你肯定覺得我不會同意吧?不,我去了。從此我就在畫室住下了,白天他帶著他的新模特過來,我就出去躲著。按理說我應該白天找個工作,起碼能養活自己,可是我的身體里就像灌滿了膠水,動一下都要費好大的力氣。我不知道還能怎么辦。”

    我喉嚨聳動了一下,她看到了,接著說:“你是想問,我為什么不離開北京,回老家去吧?說出來你也許不信,因為我覺得這樣自己還有機會,我跟繪畫這件事還在發生著關系。”

    “所以,今夜你來展館,是因為畫室又不方便待了?”

    她沒有避諱,說:“對,他晚上帶模特去畫畫了。不過,我睡不著,想來看看你在不在,這也是真的。”她望著頭頂上,萬千片樹葉隨著話音發出沙沙響動。

    我還是沒忍住,問道:“能問你個問題嗎?”

    她說:“當然。”

    我說:“為什么是我?為什么你告訴我這些過去?”

    她輕輕地說:“承天寺的投影下面,你每天都在,你也知道我在。”

    我說:“既然你愿意跟我說這么多,那請讓我也說一個秘密。”

    “當然可以。”

    “其實我知道承天寺那個投影不是你做的。開展前一天,電視臺來館里采訪過他們創作團隊,是一個老頭領著幾個外國人。”

    她眼睛顫了一下,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的腳尖,說:“那你為什么沒有打斷我?為了看我出洋相?”

    我急忙說:“不是的。我的意思是,你是誰無所謂,無論你是誰,今夜你都是陪我散步的人。”見她還是不出聲,我忙又找補道,“你想來看展就來,不想動就不動,都沒關系的,誰都有沒力氣的時候。你看承天寺的投影,里面那兩個古代人,走得那么慢,他倆才像身體里灌膠水了。”

    “那我問你個問題。”

    我說:“你問十個都行。”

    她說:“你想過結束這一生嗎?”

    我說:“那肯定的,有次我都站到窗戶邊上了,想起剛買的一箱方便面還沒吃,又下來了。吃完兩包,合計合計,算了,湊合活著吧。”

    她小聲地笑了,剛才僵直的肩膀朝我這邊稍稍松動了些,我倆的影子在地上融成一片。

    “再走走吧?”她說。然后踏進光里,我搶了幾步,走在馬路一側,用影子掩護住她薄薄的身體。她走得很慢,偶爾仰起頭,眼睛被蜜色的燈光和如銀的月光輪替著點亮。

    我問:“你知道我們現在是往哪兒走嗎?”

    她說:“不知道。”

    我說:“那我查查地圖。”

    她沒有止步:“不用吧,這樣不好嗎?也沒必要每一步都非得知道要去哪兒吧?”

    我于是收起手機,回到漫游的節奏里。漸漸地,前方路燈越來越亮,亮得好像白天剩下的陽光。

    “你為什么每天在‘承天寺’下面?因為喜歡那篇文章?”她像想到什么似的問。

    我說:“我不知道,我都不確定看沒看懂。講的是兩個人晚上睡不著,一起出來看月亮嗎?”

    她說:“差不多這個意思,那你是喜歡文章里的人?”

    我說:“蘇軾嗎?知道名字而已,上學時候總讓全文背誦。另一個不認識。”

    “張懷民?”

    我說:“對,張懷民。”

    她說:“我也不認識。這個人很怪,蘇軾和他弟弟寫過好幾篇出名的文章,里面都有他,可這人歷史上幾乎沒什么記載。”

    我想了想,說:“那可能就是總在一塊玩吧。”

    “也不是,寫《記承天寺夜游》的時候,張懷民跟蘇軾才認識兩年。”

    我有點驚訝,說:“你咋知道這么多東西?”

    她說:“我爸有本書,叫《蘇軾傳》。”

    我說:“你爸是文化人?”

    她說:“不是,是大車司機。我爸車上總放著這本書,我從沒見他翻過,但書上畫的都是標線。每次喝點酒,他就愛給人講一段書里的故事。”

    “你爸有品位。”我說。

    “別逗了。”她說,“有很長時間,我也搞不明白他一個大車司機,看蘇軾干嗎呢?后來聽說好像是他有個初中老師,‘文革’下放來的,到死也沒回老家,臨終前把手頭幾件東西給喜歡的學生分了,到我爸手里的就是這本書。雖然舊了,但保存得很小心。再后來我奶奶生病,我爸也沒繼續念書了,直接參加工作,本來我爸學習不錯的。”

    我說:“你爸要是接著念書,現在肯定也是蘇軾那樣的詩人。”

    她說:“詩不詩人不知道,東奔西走這點倒是一樣。”見我表情有些茫然,她解釋道,“蘇軾這輩子特別波折,總被貶。聽我爸說,皇上把他從湖北攆到廣東,又攆到海南,走過的里程可能跟大車司機也差不多了。”

    我問:“皇上干嗎總攆他?”

    她說:“記不清了,可能說了不該說的吧。反正寫《記承天寺夜游》這篇的時候,他死了老婆、丟了官,沒有收入,沒有朋友,吃不飽穿不暖,成天生病,還要下地種田。”

    “原來古代人也找不到工作啊,那確實挺不幸,不過也夠厲害。”我點點頭,“換作我,活著都費勁,哪兒還有工夫寫東西。”

    “不過都說蘇軾很樂觀的,他愛吃飯,去到哪里都能研究出來幾個菜。”

    我說:“這個我可能比較理解,畢竟我曾經因為兩袋方便面放棄過跳樓。可能我們這種愛吃飯的人,都比較難殺死。”

    她嘴角露出調皮的弧線:“小時候我爸跟我講過,語文書上讓背的那些,都是他被貶時候寫的。你還能記得多少?”

    我挺不好意思:“學習不好,當年都沒記住,現在更不知道了。不過這段時間,我總在展館看《承天寺》那篇,看多了覺得怪有意思。倆人晚上睡不著覺,一起出來遛圈兒,這么點事也能寫篇文章。”

    她的腳步忽然慢下來,樣子有些認真了,問我:“這不值得寫嗎?”我回過身望著她,她點著腦袋,一字一頓地說,“《記承天寺夜游》很好,蘇軾也很好,但是我覺得陪著他的張懷民更好。”

    我說:“啥意思?聽不懂。”

    她故意把眼睛瞥向別處,說:“意思就是,夜那么長,月亮那么涼,但是有一個人站在身旁,就還好。”

    我說:“像我們今晚這樣?”

    她背過手,裝作有點生氣的樣子。“你不要講出來嘛,講出來就俗了。”

    我說:“這可不怨我,都是月亮惹的禍。”

    “我看也是。”她眼睛彎起來,朝向銀色的天空嗔怪道,“月亮好壞,惹得一代又一代人睡不著覺。”然后又踩上一條窄窄的路磚,試探著往前走,嘴里念道,“不要停,一直走,一直往前走。”她的腳步比剛才輕盈許多,我把目光墊在她的腳步下,靜靜地跟在后面,看著她走過一個又一個道口。漸漸地,月亮越升越高,越來越飽滿,懸掛在被用作琴弦的那幾根電線上,像一個浩瀚的入口。她似乎看得分神,一腳踩空,從窄窄的路磚上掉了下去,樣子有點蠢,有點可愛。我在后面小聲地樂,她轉過頭說:“你笑我?”話音未落,自己也笑出了聲。

    “你說蘇軾和張懷民在承天寺的那晚,也會做這些傻乎乎的事情嗎?”她又回到路磚上,一邊走一邊問。

    我看著天空說:“應該會吧,畢竟,對著這樣的月亮,很難不做點什么。”

    “那你說他倆第二天干嗎了?”

    “什么第二天?”

    她說:“寫完《記承天寺夜游》的第二天,死了老婆、丟了官,沒有收入,沒有朋友,吃不飽穿不暖,成天生病,還要下地種田的第二天。”她在路口停下,頭頂上是月亮完整的圓弧形的光輝。她站在下面,顯得前所未有的潔凈。

    我看著她說:“第二天繼續活著唄。”

    “這是什么答案。”

    我說:“這是標準答案,活著就是答案。別停,別想,往前走,往下熬。不管怎樣,繼續活著。”

    她站在對面,眨了眨眼睛,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我說:“什么?”

    她說:“沒什么,送我去地鐵站吧,我要回去了。”她看著前方,不遠處,展館在夜色下空空蕩蕩,我的電瓶車停在院里,后座涂滿月光。

    我跨上去,她側身坐在后面,兩只手臂松松地環在我的腰間。我才發覺她的身體那么溫熱,柔軟的暖意于這一片小小的接觸上川流不息。明明沒有用力,我卻感到后背被強大的力量支撐了起來。

    “要出發了嗎?”

    我說:“嗯,你坐穩了。”她于是把溫熱的身體又靠近了一些。我旋動開關,車子如魚般游進夜色。摻雜著路燈的月光在不甚平整的道路上陣陣地抽搐,胯下的風卻越來越順滑,拉著我們奔跑向夜的深處。她似乎有點累了,將下巴搭在我的肩頭,像落了一只鳥。我仰起臉,不知何時地鐵站已經抵達眼前,街道燈火通明,近乎春光了。

    她松開抱在我腰間的雙手。我說:“到了,你都困了吧?”

    她點點頭:“你呢?”

    “我也有點。”

    她慢慢地把臉朝向月亮,說:“其實月亮也挺好的,哄著一代又一代睡不著覺的人。”

    我說:“回去早點歇著。”

    她說:“你也是,回去繼續大口吃飯。”

    我說:“沒問題。”

    她揮了揮手,轉身走進人群中。我望著無盡的樓梯,眼底一點點蓄滿回流上來的光線,還是浪潮的模樣,但這一次似乎可以靠著微弱的抵抗向未知處慢慢游動。這樣恍惚了不知多久,我忽然想到了什么,朝著樓梯追過去,呼喊道:“你叫什么名字?”

    站內卻是出乎意料的喧嚷,不知哪里來的一大攤積水灑在地上,光潔的瓷磚相繼傳遞著漣漪,行人、圍欄和廣告牌在倒映下翩躚而去。我抬起臉,她早已溶解進無數的背影里。

    一旁,乘務員指揮道:“往前走,不要在此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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