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單單:當(dāng)代是歷史的門
詩歌召喚我們來到水邊。
西湖,猶如語言的明鏡,倒映著一張張詩人的臉,他們分別來自中國、俄羅斯、巴西、印度、南非、沙特阿拉伯、埃及、阿聯(lián)酋、伊朗以及埃塞俄比亞,每個國家的詩人,連同他的母語,都是大地上流淌的江河。他們最終注入語言的汪洋中,被詩歌卷起,成為時代的浪花,清亮、透明、潔白無瑕。
盛夏荷花,擎著綠油油的葉柄,間雜著粉紅或白色的花苞,擠擠攘攘,從淺水中蔓延到岸堤,離游客越來越近。周敦頤曾贊嘆她們,“可遠(yuǎn)觀而不可褻玩焉”,茂叔豈知,荷花越出一闋宋詞,在西湖中迎風(fēng)婷婷,與歷代文人暗通詩性,互換有無。就在他逝世50多年后,另一位詩人出生了,此人便是南宋詩人楊萬里。800多年前,某個夏日早晨,楊萬里和友人林子方從西湖南屏山慧日峰下凈慈禪寺出來,突然被眼前的景色所震撼——初日磅礴,夏荷鋪天。遂忍不住將其寫入詩中,“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從那時起,此詩便道成肉身,托體為蓮,長進(jìn)時間的大河中,長進(jìn)我們今日的生活里。金磚十國詩人齊聚西湖,賞荷觀花,就是對詩的一次尋根。是的,我們找到詩歌的根了,它“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當(dāng)代是歷史的門,我們從這兒進(jìn)去,遇到了時間深處的一個個孤影。導(dǎo)游或翻譯,用不同語言向各國詩人介紹著白居易、蘇東坡在杭州的故事,翻譯著他倆寫西湖的詩——“最愛湖東行不足,綠楊陰里白沙堤”“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我們站在白堤或蘇堤上,感覺是站在一首詩隆起來的地方——詩,就是語言聳躍的部分。翻譯發(fā)現(xiàn)了漢語的端口,獲得英語、阿拉伯語、印地語等的對接,漢語的音韻,流淌進(jìn)更加獨(dú)特和寬闊的空間,詩因此大起來了,能夠包容更多文明,成為更多人的理想國,或者避難所。
白、蘇二位大詩人在西湖的行動,讓我獲得啟示,“寫詩,就是在我和萬物之間筑堤,相互抵達(dá)”。離開西湖景區(qū)時,我讓詩人張二棍幫我將這句話翻譯一下,說給身邊的埃塞俄比亞詩人塞費(fèi)·泰曼聽。二棍有多年的非洲生活經(jīng)歷,但他一臉木然,很明顯,他的英語無法將這句話捋直。這讓我想起西湖另外一景:斷橋。我在漢語中鋪出去的石拱橋,從中斷掉了,但仍有凌空之勢,癡等來自對岸的另一半橋來續(xù)接、靠攏、重新咬合。
“寶石山下一弄”,這是個地名。傍晚我和詩人沈葦、翻譯家薛慶國等人去登寶石山。從這里路過,我暗想,幸好沒有外國詩人同行,不然薛老師如何向他翻譯或解釋“一弄”呢,一條巷子嗎?“弄”多數(shù)時候是個動詞。漢語語義的豐富性,賦予詩歌更多隱喻的力量,釋放出更加寬闊、立體的詩性空間,這是漢語詩歌天然、獨(dú)特、神秘、變幻無窮的魅力所在。穿過“寶石山下一弄”,小道進(jìn)入林中,兩邊的路燈將高聳的古樹照亮,虬枝盤空,綠葉牽扯,寂靜而又空虛。山上有間書吧,名叫“純真年代”,詩人泉子約了部分詩人們在此品西湖龍井。進(jìn)入“純真年代”,頓感通體涼爽,就像在溽熱的夜晚之外,單獨(dú)開辟出來的一小片清涼。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純真年代,我們寫作,就是為了在快速流失的歲月中,用詩鎖住這一段。坐在充滿年代感的懷舊小屋里,透過窗外的樹林,可以遙望西湖對岸,雷峰塔像透明的錐形香檳杯,正將一團(tuán)金燦燦的光,倒扣在山頂上。
有沒有這樣的視角,能讓我們俯瞰到詩歌?難以想象,一首詩發(fā)生了,在我的身體之外。但在寶石山巔上,看西湖夜景,確實(shí)就像俯瞰到了一組宏大的史詩。“錢塘自古繁華”,現(xiàn)實(shí)和詩互相印證,滿城密集的燈火,于黑暗中噴涌而出,它們的光輝互相交錯、穿插、重疊、拼接、干涉、映襯、融合,像無盡深淵中飛出來的螢火蟲,像一個個帶著呼吸與心跳的詞被詩召喚,正在熱血涌動的身體上起步。這些光匯聚在一起,將夜晚撬開一角,大地因此獲得照亮,詩中的江南,逐漸變得具體,可觸。詩是江南的燈盞,而詩人便是在這塊土地上挑燈夜行的人,在古代,他們是駱賓王、孟郊、賀知章、周邦彥、陸游、于謙、袁枚、龔自珍;在今天,他們可能就是本次詩會上那些熟悉的身影——我們當(dāng)中的每一位。
塔最初是供奉或收藏佛骨、佛像、佛經(jīng)、僧人遺體等的高聳型點(diǎn)式建筑。就像我們身后的保俶塔,詩歌是一種“實(shí)心”建筑,它被詩人的經(jīng)驗、想象力、求真意志,以及關(guān)乎創(chuàng)作的每個“起心”與“動念”的瞬間所填充。詩歌之塔以詩人的“身體”為基礎(chǔ),它是語言在高處的再次突兀,越往上,塔身逐層縮小,語言將自身攜帶的力量一再收束,最終凝聚在塔剎——一個針尖般的點(diǎn)上。將塔縮小若干倍,看起來像一只針尖朝上的注射器,它力拔大地的精氣,將其推進(jìn)廣袤的云天里。
晚上9點(diǎn),悶熱未盡,所有登山的人身上已被汗水浸透,濕漉漉的,如果不是因為夜晚的黯淡,或許還能看到一個個熱氣蒸騰的身體,像燒紅的鐵杵,剛從冷水中拔出來。詩人們站在保俶塔下,就像剛剛被分娩——一座“母塔”帶著它的“子女塔”們,站在西湖北岸的山頂上,憑空遠(yuǎn)眺這燈火爛漫的人間,這歌舞連綿的天堂。此時山上無風(fēng),汗水沒有止住。人如塔漏,一生要遭遇多少風(fēng)雨侵蝕,才會失修、頹敗,直至最后坍塌。塔消失的地方,往往有詩“立”起來。
過蛤蟆峰,經(jīng)葛嶺,借路燈幽微之光訪抱樸道院。抱樸道院原名抱樸廬、葛仙庵,是供奉道教祖師爺葛洪的廟觀。葛洪擅長煉丹,又稱為煉金術(shù)。這種技藝近乎于詩歌寫作,所以常見一種說法,“詩歌是語言的煉金術(shù)”。詩是一種精神與情感介質(zhì),抵達(dá)詩歌內(nèi)核的行為,需要詩人的專注與執(zhí)著,唯有通過這條“窄道”,才能豁然開朗,在另一個空間里發(fā)掘新的“自我”。煉丹本身,更注重“煉”的行為對于心靈的矯正與修養(yǎng)。
從左側(cè)一道山門進(jìn)去,圍墻里的黯淡吞噬了所有人影,我們打開手機(jī)上的電筒,環(huán)照四周,只見荒草蔓延,道院大門緊閉,老道院的遺址徒留幾處殘墻,逶迤林中,道法自然,無道為道。黑暗中,還有更加濃重的黑影,眾人將光照轉(zhuǎn)移過去,見一口老井,井沿下方刻有“煉丹古井”,詩人泉子介紹,此即葛洪煉丹之處。每個人都很好奇,爭相夠著往井口里探望,井里空空如也,但大家似乎都在里面看到了仙丹。無中生有,有無相生,這是詩人必備的本領(lǐng)。想起本次詩會上印度詩人普里特威拉杰·陶爾了,他曾在詩里寫道:“夜晚就這樣過去:/燃燒的火焰在黑暗中熄滅。”
坐在拱宸橋畔的林蔭下,看眼前的大運(yùn)河,時常有運(yùn)載河沙的船經(jīng)過,它從某一道河灣突然現(xiàn)身,隨即又消逝在另一道河灣里,就像時間之船從眼前一晃而過。它穿越多少朝代,歷經(jīng)多少輝煌,最終為我們運(yùn)來的,卻是一堆堆泥沙,這泥沙之中,唯留詩歌如金,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fā)光。拱宸橋頭一個咖啡館里,詩人們輪換著讀自己的詩。讀詩讓詩歌找到了身體,聲音是詩在空氣中的震動,是一個個詞語、句子的微顫,是生命與詩歌齒輪相互咬合時發(fā)出的混響。通過詩人的朗誦,我們能從他的母語、發(fā)音、表情,一次次換氣時的暫停,一次次情難自已的哽咽中,觸摸到一首詩背后的文明、支撐它成立的土地、一個國家或者民族的命運(yùn),以及個體在現(xiàn)實(shí)中的吶喊與抗?fàn)帯B曇糇屧娨绯錾眢w,它在某種程度上消除了語言間的壁壘,一位詩人在朗誦自己的詩,無論他是什么民族,來自哪個國家,用什么樣的語言,他都是在通過聲音搭橋,接我們回去,回到我們共同的祖國——一首詩里。
從《詩經(jīng)》《楚辭》到唐詩、宋詞、元曲直至今日的漢語詩歌,詩就像一條人工開鑿的大運(yùn)河,它以人心為岸,穿過歷史的河床,越過生死的界域,將那些深埋于時間深處的古老記憶、社會圖景、風(fēng)土人情、精神畫卷等運(yùn)抵我們眼前,讓那些偉大而敏感的靈魂、令人唏噓與慨嘆的瞬間,在我們身上復(fù)活。詩可以清澈,可以混沌,可以風(fēng)平浪靜、可以波濤洶涌,可以泥沙俱下,可以涓涓細(xì)流,詩,永遠(yuǎn)不會停止流淌。
急切,或者緩慢,這是詩歌內(nèi)部的節(jié)奏,也是抒情或者敘述推進(jìn)的速度。在從杭州東站開往北京南站的高鐵上,我和窗外飛速流逝的風(fēng)景,像剛剛進(jìn)入詩中便被更換的詞,來不及附著意義背后的事物,就被速度拋在身后。每一秒,我們都在發(fā)生移位,因為速度,身邊的事物,難以獲得修飾。高鐵和詩,都離不開速度,但詩歌反對軌道,反對終點(diǎn)站。它的方向是四面八方,它的終點(diǎn)是沒有終點(di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