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來:從自我狹小的經驗致廣大
我們所謂的生活的經驗,經過文學的加持以后,會突然得到一個小小的上升,就是把我自己帶向文學
來之前其實我不知道該講什么,就是因為文學對我們幾乎是跟這個世界一樣大的世界,雖然實際上在我們自己的某種建構當中,甚至覺得文學世界可能比現實的世界還要大,因為在現實的基礎上,我們還會加上一種想象,加上一種憧憬。
但看到“從自我狹小的經驗致廣大”這個題目以后,我確實就充滿感覺。剛才我們看到這個題目,我有一個倒放的過程。這時候一個人只是局限在自己所處的地域,或者是局限在自己所從事的某一種職業的小天地,我們關于這個世界的認識,關于世界的經驗,它確確實實可能是有限,但世界上的確存在一種方法,不能說是一種學科。
但是在這些學科的想法沒有產生的時候,詩經就出現了,說人需要歌唱,楚辭也出現了,楚辭仍然在歌唱,只是歌唱的人有些時候是歡欣鼓舞或者美好期待。但是我們就發現我們所謂的生活的經驗,經過文學的加持以后,會突然得到一個小小的上升,就是把我自己帶向文學。我自己之所以要寫作,我覺得就是這樣一個語言,不同體裁的文學作品,在閱讀的過程當中,是對我當下經驗的一種幻想,對當下這種經驗的一個擴張,或者是一種提升。
我就覺得好像平常看起來那些黯淡平凡,甚至是平庸的思想,它突然帶上一種光環,我們把它叫做詩。我們覺得讀了詩之后,平凡的人生就有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景象跟體驗。我大概20多歲開始寫作,但在這之前已經讀了很多的名詩,那時候我就在中學課堂里面教詩,我也是一個中學教師出身,我也是學師范,我的專業是師范學校,還不是師范學院,更不是師范大學,是師范學校。
但是我教語文課的時候,我自己就產生疑問,初一這么薄一個教材,初二仍然是這樣,厚度略有增加,從初一到初三教一個輪回,開始第二個輪回的時候,我說又開始了,這樣的循環可能對學生有利,但是對我自己生命的本體有意義嗎?但更大的一個疑問是我們有教學大范圍規定,一篇非常淺顯的文章,我們怎么教?
比如拿來講解生字跟生詞,我說好奇怪,那字典是做什么的?我們人手一本新華字典,自己翻翻字典,使用工具書不就結了嗎?為什么還要把這幾個字抄到黑板上,然后還要去分析可能沒有意義的思想,但是它一定說非常有意義,一篇從頭到尾的大白話說要分析它的寫作特點,這篇文章它有寫作特點嗎?平鋪直敘不就是他的寫作特點,其實我并沒有說平鋪直敘就不是好的寫作方法,我們大部分的文章就是平鋪直敘的,我就嘗試,我把剛才講的詩詞用一個課時講完,下面的課時就拿類似比它更好的五篇文章給大家,我想這就是我們把狹小的經驗擴張一下,提升一下。
才講了幾課,教務主任就找我談話,表達的意思是出軌了啊,當然那個時候沒有出軌這個詞,后來我就想我想表達的這些東西怎么辦?我想我也要排遣這個不滿足,就是讀別人的書,讀了以后我自己書寫,以此排遣一下。因為青年時代我們每個人都容易有一種不滿的情緒,這個不滿有可能是對社會現狀的,其實更多的時候還是不滿意于自己的生活情形跟精神內涵,只是我們沒有辦法的。
人是社會的,沒有辦法跟我們所處的社會環境區分開,而人往往有一種逃避,他會逃避批判自己,他會逃避質疑自己,他愿意把一切不健康的情緒都推給另外的責任,因為我們生下來我們也不想。如果我們要做商業也去注冊公司,人家就告訴你說你現在就是法人,你注冊這個公司;如果你不能擔負全面的責任,那你負責這個公司一定有一個叫有限責任公司,你就會對它承擔一定責任。
但我們知道我們來到這個世界,我們并沒有給我們的父母打報告,打申請說我要來,要來你們家,要來南京城,要來成都市,所以我們就覺得他們天然對我們有責任,我們并不覺得我們自己也應該承擔一點責任,我可能是比較早地意識到,雖然我是被動地來的,但我覺得可能最后自己的成長恐怕還需要自己來面對,而書寫好像就是以這樣的方式,開始梳理自己,寫自己。
那時候確實我自己剛剛開始嘗試文學抒情,而且找的就是最抒情的,是這樣一個主題來書寫,這個時候情緒都是個人,經驗當然也是個人,最多我們看到周圍的一種自然風景,但讀書讀得多的人知道,自然風景,當我們用文學的眼光,而不是用真正的自然的眼光去看的時候,它其實也是一個符號。松樹是松樹嗎?在我們的書寫當中,松樹是一種品格,梅花是真正的一種自然之物,它是哪個科,哪個屬,哪個種,我們不關心這件事情,我們只關心蘇東坡的梅花詞是怎么寫的,陸游的梅花詞是怎么寫的,然后通過這樣的方式,我們就去確定它里頭包含了一種美學或者紋理,象征些什么。
所以后來我們真正開始實踐的時候,也不過是我們傳統的朗讀詩的這樣一種方法,所謂托物寄意而已。因為那個時候我們中國的文學傳統當中科學的認知和意識是比較弱的,所以這個經驗當初開始就很狹小,同時當我們牽涉到自然植物的時候,我們也把豐富的自然世界過早的人格化、象征化,其實我們也把它縮小,把經驗實踐縮小。我到德國去的時候,跟一個德國作家討論,他說你們東方的話語系統很美,但是有點空,他就說,讀多了覺得有點空。
我說,我去日本,去中國,你們的庭院有水的地方,荷花都長得很好,接天蓮葉無窮碧。他雖然可以磕磕巴巴的把這樣的詩句念出來,他還知道出淤泥而不染。大家知道我們看到一個佛菩薩盤坐在一個高臺上的時候,下面那個座叫蓮座,他說坐在一個蓮花瓣的中央,那么蓮花有八種品格,最重要的那一條就是出淤泥而不染。因為佛教就是說蕓蕓眾生當中,你們看到的那些東西,你看到在,我看到不在,你看到的是有,我看到是空。我說你再去德國就不一樣了,你知不知道你在我們德國的城市到處走,你幾乎看不到蜘蛛人,掛上安全繩,在高樓的墻面上清潔。原來我們德國沒有荷花,但我們覺得中國的荷花、日本的荷花很漂亮,我們的池塘里也有了荷花,引入生物多樣性。他說我們德國有些人坐在池邊上,不光是看到荷花的美,他們從小就有科學思維就想到一個問題,說蓮葉,他不是看花,是看荷花的葉子。
荷的葉子無論沾上多少灰塵,一場雨下來蓮葉就自動干凈,說這里就有個道理,這個有科學精神的,就把蓮葉摘下來帶回實驗室,放到顯微鏡下觀察為什么它染上臟東西,雨水一來就干凈,放大到桿部發現它表面有一種特殊的分子,分子的排列方式,構成了一種特殊的構造和仿生群,他們就把它拿來發明一種涂料,涂料的分子結構,就跟荷葉表面的分子結構一模一樣,然后德國的所有高樓要制作,把涂料噴到高樓的墻面,一下雨,就自動干凈。
今天大部分中國人在討論文學本身的時候,我們在文學當中所討論的經驗,其實還是有相當強的局限性
今天我們很多時候在中文這個體系里頭講經驗,文學理論講經驗,大部分別的學科不太注重這個東西,但是我們已經來到了一個科學的時代,那么除了過去人文的倫理的審美的那些經驗,層層疊疊的積累在我們的書寫傳統上。文學的屬性,歷史的屬性,哲學的屬性,可能我們還不能延展到人類學,別的哲學,但是今天我們大部分中國人在討論文學本身的時候,我們在文學當中所討論的經驗,其實還是有相當強的局限性。
比如作家個人的閱歷。一個博士生從廣州來到了貴州,讓我給他看稿子,我看了稿子,他就問我是經驗的問題,技術的問題,還是思想什么的問題?我說主要是你對經驗的一些偏差,他說我就是沒有閱歷,我說你想有什么閱歷,我們自己在小說里頭寫一個人,寫一段經歷,你能把你牽涉到那個人物的所有的經歷,試圖去經歷一遍嗎?打仗你先扮演十年,后來又扮演了沖鋒陷陣的一個士兵的角色,要是扮演士兵角色的時候,你被打死了,你就寫不成東西了。
所以經驗到底是個什么?是指閱歷嗎?可能不是,也可能是,那么經驗它是來自書本嗎?有一部分肯定是來自于書本。書本當中那些人物的經歷,它會成為一個間接的經驗,所以經驗這個事情說起來好像我們人人都有,但是如果我們把它放在文學世界里頭來說,來使用,我這個使用不光是說寫作,即便我是帶一個欣賞的眼光去看它的時候,那你到底需要調動我們自己的多少經驗才算。
當我們真正要把經驗打開的時候,我們才發現原來我們并沒有把它想得那樣清楚,所以經驗真正在文學場域當中,不管是閱讀它,體會它,還是我們成為一個書寫者,想創造一個什么,他確確實實還是跟想象以及自己比較抽象的那種理解能力有很深的關系。我記得薩義德寫過一本書,討論什么是知識分子。當年讀到他關于知識分子或者功能,定義的時候,就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定義。薩義德說,知識分子是什么樣的人?大概他們是能夠把個人的際遇,個人的經歷,個人所經歷的那些關心痛苦,和人類的普遍的經驗連接起來。當這種連接發生以后,他的書寫表達就不再是他自己了,它就已經代表了一個人類的普遍性,在這個意義上,它就不再是一個單純的代表自我的知識分子。
那么文學地表達我自己的過程,剛才我說托物寄意,寫詩很難做到,我寫詩寫到七八十首的時候,我就不想寫,因為我覺得不斷在重復自己,如果只是寫自己的話,為什么?因為全世界的詩歌敘事上非常成功的只有古代,現代詩都是抒情詩,像《伊利亞特》《奧德賽》那種東西,彌爾頓的詩歌,只有在古代才發展。
要是現在誰再重新寫一個詩體,像一個長篇的風景,大家恐怕很難解釋,那么大部分詩歌跟我自己寫的詩一樣,文字沒有問題,技巧沒有問題,前些天有人說你詩寫得真好,而且你當時是寫于80年代,40年前,說那你為什么不寫?我說問題是往下寫,寫什么?一旦說起來,今天我們心理學發展到如此的程度,我說你們幫我把情緒分類,大家想一想我們把情緒分成多少?“少年不知愁滋味,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我們年輕人最喜歡說的就是我很迷茫,我很孤獨,我也寫過孤獨,你總不能直接上來,直截了當說我很孤獨,像雪萊拜倫他們。如果雪萊拜倫他們那個詩一直寫下去,后來就不會出現葉芝,后來就不會出現歐洲式的現代化運動,就不會出現奧登。因為雪萊他們都是大白話,當時說說可以,雪萊說了以后,拜倫再說可以,再出來雪萊第二第三,大家就難以忍受,所以他大概也通過技藝的系統說很孤獨,不直接說孤獨了,怎么辦?下一次再說孤獨,說什么?大家可能說是懸崖上的一棵樹,他都是找一個物象。中國怎么表示思念人,也一樣,你就看看月亮,看過去蘇東坡看月亮還不錯,李白看月亮也不錯,到今天為止我們想不出來別的什么東西可以更好地表達思念,還是看月亮。本來實踐的經驗是個個不同的,文學的表達它可以把實踐都歸攏,你最多轉一下,蘇東坡人家看月亮是思念他兄弟,但今天年輕人絕不承認,在酒吧里他們唱這首詞的時候,其實他們主要是思念異性。他們就不管蘇東坡的場景,對不對?
你看蘇東坡是想念他弟弟,李白要對影成三人,話說的也不一定是小小場景。一方面我們希望文學擴展經驗,但是另外一方面文學又帶來對我們經驗的局限,怎么辦?我的方式就是放棄詩歌書寫,我覺得小說可能更寬容,因為小說可能是更好的,里頭沒有這么強烈的象征的表面的系統,小說首先還是從書寫一個場景,書寫一個人物,書寫一個過程出發,最多一種本事是后來我們從里頭提煉出來,某種比較詩意的,通向倫理,通向某種隱喻的這樣一個系統,就走向小說。
當我們真正走向生活的時候,我們的知識對這些生活形成了一些固定的規定性的感知的路徑,我們必須把它忘掉
那走向小說,我也發現如果不把自己徹底打開,還是一個狹小經驗,一個人你能干什么?早上起床,最多起床的方式是一個人從床上起來,或者是幾個人一起從床上起來去吃飯,一個人吃飯還是幾個人吃飯?生活規律如果只是局限在這種日常的生活場景里頭,沒有擴展開。在那個時候我是中學老師,這個職業有一個好處就是有兩個假期,假期大概有三個月,我就覺得我要到外面去,就開始旅行。
因為我們知道有句話叫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因為有時候我一直在說我們已經讀過的那些書,它們反過來可能會帶來束縛,后來我就發現可能有時候我們需要擴展這種經驗,我們需要真正的來自課堂的,來自我們積累的那些閱讀的經驗。但是當我們真正走向世界去觀察,去感受,去體驗的時候,有些時候又需要適度的把我們的那一點點知識背景忘掉,大家不用擔心,假裝忘記是可以的,我們不會真正忘記,有一天學過的東西,它都會蘇醒過來,都會復蘇,但是怕的就是它變成我們一種固定的思索習慣,甚至變成一種固化的建立經驗的途徑,而束縛我們去得到新的經驗。
當我們真正走向生活的時候,我們的知識對這些生活形成了一些固定的規定性的介入的路徑、感知的路徑,我們必須把它忘掉,丟在腦后,我們要像一個一天都沒有受過教育的人那樣去介入這些事件,你是充分作為一個比較原生的狀態來感受這個世界,你感受跟這個世界的各種各樣的真切的關系,而不是用已經有的知識這樣一個有色的眼光,也是一種經驗的眼光。有經驗是好,毛澤東同志也經常寫批判,說有經驗是好,但是經驗主義就不好,但是我們受過一點知識訓練的人,他容易變成經驗主義,所以需要忘記那些知識性的東西,這個時候我們去走向這個世界。
我就覺得它確確實實是一個擴展我們經驗的方法,因為我們需要重新確認,我們既然要從自己的小世界里頭走出來,因為小世界有時候真是沒有意思。我不知道大家讀過一本叫《小世界》的小說沒有,是一個叫戴維·洛奇的英國作家寫的,他就是一個大學老師,受過比較完備的知識系統,他后來就覺得他在這本書里頭反思了兩個東西。一個是在學術機構里頭,大家互相之間的一種各種各樣的競爭,另外一個方面他就深感從書本上得來的知識,妨礙了人們跟真正的更浩大的世界發生真切的連接。
其實他在一系列作品里頭,因為他自己大概就是個大學老師,他就在講知識,跟我們一個大學教師的生活場景構成了一個小世界。而更重要的是,這個小世界邊界不是大學的校園,而是導致我們用我們已經獲得的這種知識來看待。所以這部小說要表達的意思,就是渴望一個大世界,但是我們把知識作為某種經驗的時候,我們其實把自己局限在里面。
所以,后來我確實就學會了走向這些鄉野,我覺得就是暫時把過去的某些經驗忘記,讓新的東西直接訴諸我們自己的感官,來感受這個世界,這一點非常重要。過去佛經里頭去講這個事情,今天很多出入佛門的人都要背心經,因為心經最好背,200多個字,這里頭講了人的感官跟人的意識。眼耳鼻舌身意,人是一個感官的動物,就用這些器官去思想、思考,對應了我們感受世界的幾種方式,色香身味觸法。眼睛看到了色,鼻子聞到了香,舌頭嘗到了味,皮膚感到了觸覺,腦子感到了什么?不是還有意義嗎?感到了世界的一些規律性的東西,叫法。
那么有時候我們過于注重書本知識經驗的時候,我們容易越過前幾個感官,甚至忘掉前幾個感官,我們直接作用于腦子記憶系統,只有法,種種名詞,種種概念,種種名詞跟概念之間的推演,邏輯或者非邏輯。而文學世界當中最重要的那個東西,剛才我們說一說梅花就想到陸游的“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你先看看梅花,什么顏色?鼻子聞一聞什么香呢,我們也早就把這個過程省略了,我們直接就到法了,說它象征了高潔的人品。
剛才我舉荷花的例子,人家去看,人家想了一個最簡單的問題,就是看見荷葉老是這樣,每下一場雨就有非常強的自我清潔的功能,就是眼睛看見了,看見了在想,我們一看見荷花,我們就想起那個定義了,那你說這是看見了荷花,經驗了荷花,還是沒有經驗荷花。現在我們大量的從中學開始的作文訓練里,其實就包含了這樣一個要命的問題,我們急于升華,而不是急于觀察,我們急于提升,提煉尋找主題,但是我們非常忽略對于我們所書寫的對象特征的客觀呈現,這其中其實不包含任何經驗性的東西。
有一年一個寫作雜志,要求作家們來幫我們出寫作題,后來我那個題就被否決了,說我們的作文不是這樣。我說就寫500字,寫你怎樣從大學校門到教室,這個教室是一個什么樣的空間,周圍還有什么東西?他們說這個沒有思想意義,這不行,我說難道所有文章都有思想意義,審美經驗不重要?觀察事物,呈現事物本身的能力,是不是更加重要?我不是否認思想,但是這一切都必須在真正的鮮活的經驗的機會里產生,所以當我自己開始要寫小說走向鄉間的時候,我就覺得我要把這些東西忘了,不然你進去了你也不知道進去。
因為你帶那一套經驗,而且是還不成熟的經驗,并不能得心應手。我坐下來聽老百姓講,同一件事情,老百姓講起來那么生動,而且跟我們在官方發布的東西截然不同,當下的事件也罷,歷史上發生的一些重大事件也罷,這中間發生一個巨大的差異,而且完全只是從文學的眼光、審美的眼光看,好像來自民間敘述是更加有力量,更加有感染,甚至它可能是更加真實的,當然他唯一沒有做的事情就是沒有急于去尋找它的意義。
但是那個事實不是說得更清楚,所以不寫詩以后,我曾經有三四年時間還想繼續寫作,但是不知道該寫什么,就到處游蕩,如果沒遇到人,我就仔細看一座山,仔細看一條小河。小河200公里長,我從它的源頭走到它的結尾處,或者從它一個巨大的河流分叉的地方去尋找它的源頭,草、樹、巖石也是會觀察,找不到人我就認識一棵草,草都認識了,就去認識樹,認識樹完了,我認識巖石。
所以,知識系統全方位打開,進入學校的某一種專業,我們進入社會以后從事的某一種專業,只是我們通向更廣的知識領域,更寬廣的社會的一個出發點,我們不要用某一個專業、某一種職業一輩子把我們自己畫地為牢,拘束在那樣一個小角落里。我們不要把我們的原鄉,最初經驗的發生地,如果是農村,局限在某一村、某一鄉,如果是在城市,它局限在某一街道、某一社區,而把它看是一個擴展的過程。
如果要真正書寫故鄉,我曾經打過一個比方,但是有人說,他說你這樣的話說出來太殘酷,我說有些時候認知就是有點差異,這個地方講他們愛故鄉,但我說如果我們把中國所有愛故鄉的文字跟歌唱聯系起來,我們打開一張中國地圖,把所有的這些愛故鄉的文字貼在他故鄉所在的那個位置,中國就沒有窮山惡水,沒有沙漠,沒有缺水的地方。所有的故鄉,尤其是有一些鄉村的故鄉,都是山清水秀,都是民風淳樸,但情況并不是這樣。
那么,我寫《塵埃落定》就把背景擴大一點,而不是一個村莊那么大,但也就20萬平方公里,有好幾個縣那么大,但是如果放在東南就是一個或兩個省那么大,西部的情形不一樣,地廣人稀,我說我寫過的地方就是我的故鄉,寫作是我的故鄉,從一個小村變成了幾十萬平方公里。我再寫《格薩爾王傳》,再寫別的地方,就幾乎是整個青藏高原的200萬平方公里。
文學具有對學科的超越性,它不光是帶我們進入道德的高地,精神的高地,更重要的是它還把我們帶入不同的知識領域
那么,西方的哲學論是啥?我思故我在。思是通過什么東西實現的?沒有文字跟語言,人是無法思考的。所以,我說這個話還應該是我讀故我在,我寫故我在。但對佛學觀念來講,它要的是空,但是我們要的是什么,我們要的是體驗、認知。這其中既包含對我們個人的人生的體驗與認識,但我們個人又是社會性的,我們跟別的人發生了關系,跟別的人處在一起,就構成了一個社會,在不同的地理空間當中,又形成了不同的文化,有了不同的語言,不同的宗教,也就有了族的分別。
這之后,族與族之間又形成另外一種既可能是互相依賴,也可能是互相沖突的關系。歷史上更多的史實是大部分時候它們是彼此依賴的,但是也有相當長的時間當中,它們之間是互相擠兌的沖突,國與國之間亦如此,宗教與宗教亦是如此。所以這個時候你就發現,當你做到這一步的時候有意思,原來人與人之間的這種經驗,我們可以放大來觀察更大的人類群體,但最基本的原則好像還是一種社會達爾文主義,文化多樣性好像也是基于一種生物多樣性差不多的競爭原理。但是文化多樣性跟生物多樣性不一樣,生物多樣性徹徹底底就是物競天擇的結果,但對人類來說,個人太強大了也不行,所以你掙錢多,你就要多上點稅,再搞點基金回饋社會。
當然,這是我們期待的一個理想化的社會,在自然界,這個情況就不存在,這棵樹絕對不會說,我要憐惜小樹,要讓一點陽光給它,就自斷一個樹丫,但人類社會當中就會發生,這就牽涉我們人類情感里頭有的慈悲憐憫等等偉大的人性。今天我們可能是通過很多制度性的保障,但更多的是靠文學藝術,我們從內在的倫理塑造、情感塑造上,都要求自己能夠近乎本能地煥發這樣的情感。
當更多人連接在一起的時候,我們能夠把這種本能性的情感喚起來之后,就形成一種制度性的安排,變成我們一種自覺的行為。所以文學在把人類的知識分門別類的時候,它確實是具有某種專業性,所以就有非常多的現代的理論來進入它,剖析它,但它也是跟別的學科不一樣,它具有對學科的超越性,帶著我們進入不同的領域,不光是進入道德的高地,精神的高地,更重要的是它還把我們帶入不同的知識領域。
今天我最怕的一個詞叫采風,采風意思就是大家注意,老子是藝術家來看你們,你們給我表演一點你們的絕活,你們給我表演一下你們的先進事跡,然后再等幾天回去后,我就把這些弄成材料,但采風本來不是這個意思,它本來是編詩經的一種方法。國王派遣文化官員下鄉到老百姓中去,看他們在唱什么歌,要是好的就收回來,到了漢代,讓采詩官去采風,是為了讓他們把老百姓的聲音帶回來,看看他們在為什么事情高興,又是在為什么事情罵娘,到底是直接在罵國王,還是罵一個貪官。
但是收集材料拿回來這些歌聽起來還好聽,再加工一下讓全國人民傳唱,高興也好,憤怒也好,因為唱這個歌的同時,憤怒就得到緩解,高興當然更好,但重要的是這個聲音里頭有些東西被采納,將來政府施政就會注意,但今天不是這樣,我們文學家、藝術家三天兩頭出去采風,糊弄糊弄出去了,短暫的時間又回來,然后是趕緊寫一個東西,這個對于經驗的擴展是無效的。
今天還有另外一個詞是田野考察,聽起來很嚴肅,但確確實實如果我們把書本作為一個知識系統建立起來,它沒有依托,但田野考察作為我們往返真實的世界,跟我們在文字當中創造的一個想象世界之間起到媒介的作用,我覺得這是非常重要的。而且當我們走上這樣一個正確的路徑的時候,它確實有好處。30年前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我是個小縣城里的中學老師,我面對一些學生。今天坐在這里,并不是說我面對著說話的人多了,而是我覺得自己確實發生了變化,比過去厚重,比過去寬廣,我就是通過閱讀以及通過自己的書寫,自己重新塑造了自己。
所以我也注意到,古往今來這些人就是這么做的,比如說我們的詩圣杜甫,我們今天讀到的詩,讀到的大部分杜詩,都是他中年以后的寫作,讀《北征》《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三吏三別”,到他老年時代寫的那些更成熟的詩,我們都很熟悉,但是他年輕時代的詩很少,大概也就《望岳》,大家耳熟能詳。
那么,杜甫確實十幾歲,十八九歲就第一次出游,從湖南往北方走,走到山西,不像今天,很容易去,網上有那么多旅游攻略,那個時候也沒有車,也沒有飛機,他是靠徒步,用幾個月時間走了一次。今天我們讀不到他這期間寫了什么詩。后來他又出發,往南方走,他居然從河南出發一路到了浙江。這個時候,他二十一、二歲,他一走就是兩三年,干什么,他不是到哪個地方上學,他是認知地理,飽覽山川。但是他后半生顛沛流離,也是在到處行走,他寫出了很多好詩。就這樣看,他也是拼命地在覺得自己經驗還單薄的時候,增加自己的經驗跟知識,書本知識當然他是有的,讀那些最基本的經典性的書就能獲得,而旅行就變成了一個求知的過程,增加經驗的過程。
今天對大家來說旅行是平常事,問題是我們旅行的方式怎樣,我們是依照旅游工業宣傳的那一套經驗把自己包裹起來,還是說不依賴那些東西,靠自己建立對這些地域的認知。因為今天在商業社會當中,這種對地理,對旅行的商業包裝已經非常過分了,我說過分并不是反對那些利益,而是說這種商業包裝提供的虛假的、膚淺的知識遮蔽已經非常嚴重了。
我覺得很多瀏覽過名山大川的人,其實對他們瀏覽的對象沒有任何自己一點點正確的認知,這也是過度依賴經驗。那么我們今天的研究必須要打開商業給我們的那些規定性,自己去發現,就像剛才我說的,我們充分打開我們的感官,打開眼耳鼻舌身,再求得這后面的意,也只有打開感官,我們才能真正產生那種屬于我自己的意。
但今天我們已經過早地進入意的階段,意的階段又是別人推薦的,如果是真的也好,萬一不是,就不好了。我有一篇散文《一滴水經過麗江》,收入初中語文課本,我就是用自己的方式認知麗江。但如果你到網上看,就會看到好多信息說,麗江是艷遇之都,當然如果你白天像我一樣看了一滴水經過,晚上艷遇一把,我也沒有那么封建,一定要反對,但是直接就是奔那個去就沒意思。
所以我們的文學理論里頭,確實有很多對文學的定義。我的理解是,文學書寫,是眼耳鼻舌身意具在的那種書寫,是完全把自己打開的書寫,還有一種是對人類普遍經驗跟命運的書寫。我愿意像薩義德說的那樣,把自己與更大的存在連接起來,我想我們不光是在書寫自己的經驗,我們從狹小的地域書寫到廣大的地域,把我們書寫過的對象的這些地域都變成我們自己的世界,我想經驗的擴大,經驗的普遍性,包括把個體的經驗變成普遍經驗的這個東西,我們就可能得以找到。
因為我覺得我自己這幾十年的書寫,如果有什么價值的話,就是我在得一個文學獎時說的,人是出發點,也是目的地。文學書寫是從我自己出發的,但是我發現我寫了幾十年以后,還是在寫人,但我已經把這個比較單薄、比較膚淺的我構建成一個比較豐富、比較深刻的我。我也已經把過去容易被別人鼓動的無知的我變成一個略微可以做一些獨立判斷,做出自己的選擇,在該堅持自己的立場的時候敢于堅持自己立場的我,我經歷了一個從個別經驗到普遍經驗的尋找的過程。
(本文為作家阿來在“南師-譯林”藝文講壇第九期上所做的演講,根據現場速記整理,略有刪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