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火熱生活 書寫時代新篇”中國作家網駐站內刊優秀作品聯展 紙上光陰
那么一瞬,只是靜靜地看著。一冊并不清楚出處的書籍,雖有名,但終究無從去考。紙頁微黃,略帶霉味。鼠啃的一角明晃晃的就在那殘著。殘著的書角就像鋸齒一般,好像有無形的手依舊來回地拉著,讓人生疼。散落在整本書籍上的蟲洞,猶如一個個暴露在外的盜洞。打洞的高手可能依然在書本中蟄伏身子,向下挖著,直到挖透它想要的全部。一本書,掂它的分量,一兩有余,三兩不足。但用其重量去說一本書,到底是錯的。就說這本殘缺的書吧,殘缺也是它的宿命。殘了依舊有著較高的身價。“過眼即我有”,我也是輕翻過此書之人,不管書籍經歷了什么,但是在俗世的慌亂中畢竟它給予過美好,給過那些惜紙如金之人片刻的安靜與富足。
說書猶藥也,可以醫愚。古人之語終有其因,且不論真假,總而言之也是關乎于心罷了。此刻,我選擇輕翻書頁,不去糾纏文詞句意。只在無聲間冥想舊時。
書是佛經,民國年間蘭州某寺院經書流通處根據清版重印,書籍天頭與版心相鄰,紙為白棉紙,但終與木刻原本無法相媲美。將此書囊入懷中,內心與宗教是沒有太多牽扯的,只因為書封上印有“蘭州”,也就多了幾分親切。該書曾也是被持有者誦過的。畢竟前人的所留的印記依然還在。拿在手里輕拭微塵,于桌前靜翻,腦海里便閃現出微弱的燭光里,有虔誠之人念珠輕撥于經書之前,輕誦、默念。也看到有倉皇之人歸來沐浴焚香,請經書在手。于一處靜室調息打坐,開始在文詞之間尋求懺悔或釋然之法。但心中執念與經語有多大關聯?或許也難比掃地之僧于剎那間的頓悟……
此象二種,雖為意念終或有之。
拋開書籍內容,就書籍的流轉,也是在完成著它另一層的價值,讓其變現。并不是所有的書籍都能夠這樣流轉變現。販書人一眼過去,就知道哪些書是可以來謀稻粱的。因此,販書人一定程度上也販著年華與光陰,有他自己的,也有你和我的。
那些早已湮沒在時間深處的過往,雖終會被人遺忘,但總有一種東西當與我們眼神交匯的剎那,往事種種便歷歷在目了,心頭也會滌蕩一些舊時回音。
這些年穿梭于蘭州繁華地段,閃身在最不起眼的街道深巷,搜羅舊書。有傷感有快樂,有悔恨也有無語。
說紙上光陰,何嘗又不是一個人的光陰。認識賣舊書的老陳,已有十多個年頭了。十多年來,我們已不再是單純的賣書和買書。更多地也有親人般對彼此的惦念。曾經我從定西農村走出大山,求學在蘭州。愛在他舊書攤前徘徊,偶爾從不多的生活費中奢侈一把,抱上一摞。時間長了,他便清楚我喜好啥書,后來,每次擺攤他總會將一些文學類版本最好的單獨存放,等我。從線裝到膠裝,我購買了不少。
隨著時間的幻變,他的書攤也成為了西北師大附近消失眾多書攤里的一個。沒攤了,但書他還是賣,我還是買。不定期也是要去他家的。十多年時間,從不懂書籍版本到深層次的認識一本書,買書路上少走了很多彎路,這些都離不開樸實厚道的老陳。在蘭州,不乏靠舊書發了家的人。守著蘭州安寧幾所高校,經老陳之手出去的好書不下數萬冊,名人字畫更是。但他并沒有因書發家,可有一種東西比錢更讓他看重。
曾有朋友購書,遇見詩人孫克恒的手稿。朋友出高價欲購,但最終沒有拿下。孫克恒,1934出生于山東煙臺,1957年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后,先后曾任教于蘭州大學、蘭州藝術學院,1962年后,任西北師范學院中文系副教授、教授,是當時西部文學研究所所長。孫先生著有《談詩和詩的創作》《現代詩話》《中國當代西部新詩選》等。他的創作對西北詩歌的發展起到了重要的影響作用。就詩稿一事朋友每當念及此事,他依然很清楚地記著當時老陳所說,“這個手稿不能賣給你,為啥不賣你,以后你就知道了”。詩歌手稿是研究西部詩歌的重要資料,憑老陳多年賣書的經驗,清楚是可以賣個高價的。但沒過多久,老陳當著朋友的面把詩稿送給了一位研究詩學的老師。朋友當時不理解,給錢不賣,反而送。這件事直到現在他才終于明白,其實書籍和資料對老陳來說,能讓它們有個最佳的去處比賣多少錢更有價值。有些資料哪怕送給真正需要的人,也比賣多少錢更有意義。有很多次,我看上的書因錢不夠不知所措時,一邊煙盒里拿煙的老陳便隨口一句“書拿走,錢以后再說”。一句錢以后再說我就又拖上好久。
老陳嗜煙,一天兩盒,也是煙不離手的那種。老陳好酒,據說還能飲酒過斤,我是喝酒二兩就已然飄飄。因此沒能與他喝幾次。多年來,他惠讓于我的書籍不下五百多冊,不乏一些文學珍本和古籍善本。
最近,他家也將成為一條蘭州北環路通往安寧區的主干道,面臨拆遷。半夜約好友去挑書。朋友是比我先到的,但因說我要來,兩袋子書硬是沒讓朋友先挑。朋友說,“陳叔不讓我挑,說你要來讓你先挑,不然你就白來了,把你還是偏心。”大家笑著一邊彼此寒暄我繼而開始各種翻書,無意間瞥見桌上四冊《文學界》雜志,該雜志是近代中國文學史上左翼作家解散后,部分左翼作家又辦的一份刊物,其目的是倡導“國防文學”。魯迅的《論現在我們的文學運動》和茅盾的《關于引起糾紛的兩個口號》都在該刊物上進行了發表。就雜志整體在創作方面,刊物大力提倡反映現實的報告文學。是幾冊比較重要的近代文學史料。當時印量有限,五六十年代為了研究,根據原版翻印了一些。翻印的也是留存不多。這書的價格不低,因為價格高,所以只能再翻一下,不去問價了。突然老陳說“這幾本書我知道你喜歡,現在價格你說了算。”我說太高了我買不起,太低了你吃虧,要不陳叔你說。既而他說了很低的價格讓給了我。對我來說這個便宜占大了,只能說聲謝謝陳叔。因為我也不知道在用啥樣的方式表達感謝。這些年買書,他給我的照顧又何嘗是一套書呢。可能這是在拆遷前最后一次在他家這樣買書了。為了記憶也為了以后新的開始,在他家上房的沙發上我們合影留念。
臨別,他拿出一個小盒,一打開就讓我激動了,里面是一些名家磁帶,“送你幾盒磁帶,你那有個錄音機”。因為彼此沒啥生分的,我便裝進了隨身的小包,和朋友騎車開始在蘭州的夜色里穿梭。
街道空曠,白天所有的躁動與不安在秋夜里都消失不見,風聲過耳,讓人變得安靜而坦然。
人都有著無助的一面,很多時候,我們選擇隱藏和掩飾,不讓太多人看到我們的哀傷與無助,寧愿在這快節奏的時代用忙碌麻木內心。“歸去來兮”,但也還是會在忙亂中偶爾停下腳步,靠過往去回憶一些曾經的美好。小時候在村里聽到最多的歌聲就是鄧麗君、蘇芮、張國榮的,他們是影響了一個時代的歌者。磁帶承載歌者的心聲,也涵蓋著父輩們的青春。當時對農村家庭來說買磁帶也是一個不小的支出。但是磁帶我們家有很多版本的。畢竟那是父親年輕時唯一的愛好。其實父親寫得一手好字,但他從不拿寫字說事,因為寫字對他而言,就像一日三餐。但是音樂、秦腔能歸納成他的愛好,因此磁帶、光碟就成了家里當時最多的物件。這些年,父親為了家里的生計,他的愛好已經隱藏了起來,現在聽這些,也難以再回到從前。父親是個秦腔迷,八十年代,在城務工的他,騎著他的二八大杠趕過秦腔名家李愛琴唱《周仁回府》的場,因為人多,二八大杠隨手一放,就奔著鑼鼓去了,擠破頭秦腔是聽美了,但是那個屬于自己的二八大杠是徹底的不見了。只剩一小本自行車證依然被封閉在老家的抽屜里。
父親教我們姐弟唱《夢駝鈴》以及用紅筆將“天邊歸燕披殘霞/鄉關在何方/黃沙吹老了歲月/吹不老我的思念/曾經多少個今夜/夢回秦關……”的歌詞寫在紙上的事讓我一直難忘。其實,當老陳遞給我這些磁帶的時候。年輕的父親和兒時我們姐弟一起守著收錄機聽歌的片段一直在腦海里閃現。那一刻,讓我覺得好像是一位父親將自己的珍藏進行著交接。
兒時頑皮,家里那些磁帶最后因為收錄機的無法維修,讓我纏繞在家門口的樹干上,聽風吹的聲音了。但是當再一次看到這樣的磁帶,我又好像重新遇見了那個熟悉但又陌生的我,他的乳名是否也叫康康,也有像我姥姥那樣白發蒼蒼的老人逢人說一聲這是我的娃。
睹物思人,其實無非借物還原自己,那里有曾經的美好連同最美的年華。追逐有時候容易讓人忘了來時的路。但偶爾回頭與駐足,往昔的那些記憶雖苦尤甜。
舊書,舊物。書與物,在時間的軸輪上流轉多久才能算舊,我不清楚。但是舊物有痕,紙上有光陰,那些光陰里,有著每個人留給別人的一道風景。
(首發于中國作家網駐站內刊《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