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人》2024年第10期|紀風:幸福樹
一
夕陽的余光懸在山梁上,高山之上的草木被映得明里來暗里去。沙河水嘩嘩流走,岸靜靜地留下來。落日有沉淪之美,河水有潺潺之樂。
張文峰高興地走出公司大門,把一天的勞累甩在身后,心里美美地哼起了小曲兒。
廠子在北,家在南,遙遙相望。
這里從東到西,依山而建的高樓,一眼望不到頭,是縣里統一規劃建設的工業園區。
他所在的春風樹服飾集團有限公司位于園區東半部,獨棟樓,氣派大方。從那里走出來的工人,都是本地的搬遷戶,多為女工,人們臉上經常洋溢著燦爛的笑容。在公司做工,每月有三千元左右的收入,大家心里著實踏實。
原來村莊在偏遠閉塞的大山深處,破敗的家園搖搖欲墜。在張文峰上大學時,條件也未改善,除了窮還是窮,窮得沒有底氣、沒有希望,窮得連出氣都要小心翼翼。日子在斜陽里打滑,跌跌撞撞。
現在鄉親們搬遷到阜東新區,這里距縣城只有十多里,交通便利。在一片新的土地上,拉開嶄新生活的序幕。
張文峰回到小區,路過喜歡的那方池塘,有蜻蜓在荷葉上踮腳,把翅上的快樂亂丟。他想著今晚又有一場和母親的爭論,自己又該做如何應對?夜晚的燈光亮起,像填在暗黑里的一個又一個陷阱。剛才還明亮舒暢的心情,頓時暗淡下來。
在留鄉發展還是外出謀生的選擇上,母子倆吵得不可開交,但似乎誰也說服不了誰。母親認為他好不容易大學畢業,應該留在大城市發展,家人也跟著揚眉吐氣。沒想到,轉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起點。母親看到他就氣不打一處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但張文峰認為,守家在地,在公司受重視,又有不錯的收入,還能照顧年邁的父母,挺好。再說大城市人才一抓一大把,自己放在那兒,最多也就一小塊磚。家鄉更需要他這樣的人,“春風樹”的崗位讓他更有存在感、價值感。
他想起《平凡的世界》中的孫少安,放棄在外打拼追求美好生活的機會,毅然選擇回鄉開磚廠,帶領父老鄉親一起奮斗致富。他還看到很多村干部,自從搬入新區后,每天忙碌著操心各家的事,為村民們解決經濟來源問題,幫大家盡快適應環境,跑前跑后地照顧兒女不在身邊的生病老人……
張文峰也想在父母跟前盡孝,也想做個一心為別人著想的人。
眼看著家鄉的可喜變化、村民們生活越來越好,他愛現在的生活,更愛如今的家鄉。想到這些,不覺間,張文峰邁向家的步子輕盈了許多。
一進門,他發現父母的眼神那樣的平靜,全沒了平時剜他一眼的凌厲。
“前天你外出培訓學習,我們去廠里參觀了,還看了你工作的環境,開了眼,真是先進啊。我們想通了,在家干吧,咱這兒的企業又不少開工資,而且你的工作那樣的重要……”頓了半天,母親好像實在忍不住,清了清嗓子,用緩和的語氣說道。
這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讓張文峰措手不及,本來他準備了千百句說服父母的話,竟一時語塞,只怔在原地。
他走出門,夜已深沉,萬物都在沉默的時間里安恬。自己是從家鄉射出的子彈,如今又被召回,有了命中的目標。是的,智能裁剪系統,個性化定制單人裁剪系統,自動化縫制系統等,著實讓人開眼界,長見識。自己大學學的是電商專業,正好發揮專長。
他要負責編寫制衣工序表,安排站位,疏通工序流通,包括數控機床工藝模板、衣服吊掛系統軟件控制、維修衣拿吊掛系統等內容。每天都安排得滿滿的,忙碌緊張,充實快樂。
“春風樹”的寓意是公司和老區人民共同種下一棵鄉村振興的希望之樹,最終能夠長成實現共同富裕的參天大樹。這是一棵大家共同守望、呵護的幸福樹!
春風樹服飾集團有限公司以產業扶貧、就業扶貧等方式來到阜平,先后在龍泉關鎮平石頭村、黑崖溝村,天生橋鎮大教廠村開辦扶貧車間,帶動當地二百余人就業,年人均增收超過三萬元。同時,這些車間還間接外發,帶動了十余家扶貧車間,為本縣一千多人提供了就業崗位。公司在鞏固脫貧成果、助力鄉村振興上走出了一條創新之路。
張文峰決定,明天去找一位叫齊順鑫的伙伴,邀請他一起上班。小齊也是一位返鄉大學生,還是一名退役軍人。
阜平的發展日新月異,正吸引著更多年輕人回鄉創業發展的腳步。
二
孫銀風,是大教廠新區的居民。
今天她起了個大早,美美地化了淡妝。看著鏡中的自己,清秀的面龐,舒展的眉眼,白皙的皮膚,一點也不像奔五十的女人。她很清楚,這一切都歸功于當前的穩定收入和后顧無憂的生活。在季節的輪回里,她讓每天的小日子都過得清清爽爽。
今天是她結節手術休整一個月后,重新上崗的日子。她要和師傅時廠長運送一批服裝原料到黑崖溝、平石頭兩個廠區。
時廠長,女工們從不喊他廠長,都親切地叫“師傅”。他人樸實仁厚,有愛心,有耐心。從建廠開始,時廠長就來到了這里,無私地給大家傳授裁剪技術。孫銀風就是時廠長手把手教出來的,現在已經成長為公司的業務骨干。
想起那段灰暗的日子,孫銀風至今還有些喘不上氣。
那年,兩個孩子還在上學,村莊還未搬遷。家里的日子不富裕,但好在丈夫是水暖工,有一技之長,錢省著花,日子將就著也能過。可天有不測風云。丈夫開三輪車出行時出了車禍,出院后只能坐輪椅,失去了勞動能力。天好像一下子塌了,沒有了經濟來源,連買種子、化肥的錢都沒有,她干著急,卻一籌莫展。
政府部門把兩個孩子的學費都免了,減輕了一家人的壓力。孫銀風左思右想,自己有手有腳,也不能干等著救濟呀。可外出打工吧,婆婆年事已高,丈夫又需要人照顧。想了各種掙錢的法子,都行不通。她夜夜難以入眠,這日子可怎么過下去呢。
正當她絕望之際,2012年底,新時代脫貧攻堅動員令從阜平發出。從此,老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2019年,孫銀風所在的偏遠小村莊列入搬遷計劃,村干部來動員時,她第一個舉雙手贊成,像看到了希望之手,在向她伸出橄欖枝。
帶著對新生活的無限向往,她興沖沖推著老公搬進窗明幾凈的大教廠新區。新樓在青山綠水間,寬敞干凈。功能齊全的小家是那么讓人新奇,這百年不遇的好事,怎么讓咱給趕上了呢。直到在新樓里住了三個月,她還以為是做夢呢。
政府在新區進行有效的產業布局。2020年,春風樹服飾集團有限公司入駐大教廠。開始,人們持觀望態度。公司招人,沒有幾個報名的。孫銀風抱著忐忑的心情來到時廠長面前,怯生生的。自己一個山里人,沒見過啥世面,能掌握服裝裁剪技術嗎?會不會給公司丟臉?會不會因為學不好被開除?
“師傅會一個一個手把手地教,直到教會為止,放一百個心吧。顧家、上班兩不誤。”在時廠長苦口婆心勸說下,她才鼓足勇氣邁進公司大門。
幾天后,她徹底打消了顧慮,每天早出晚歸,潛心學習,虛心求教,終于在較短時間掌握了裁剪技術,還在技能比賽中拿到第一。踏實又能干,一年后,孫銀風就被提拔為小組長。她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也可以以師傅的名義帶徒弟,分任務。
這種做夢也想不到的感覺實在好!
孫銀風等26名巧手女工,告別與土坷垃打交道的日子,進廠務工,開啟新生活,燃起新希望。每天工作的日子像在華美的舞臺,參加盛大的演出一般。多么好的工作,多么好的社會,多么好的生活。她們發自內心感念這盛世。
孫銀風儼然成了家庭的頂梁柱。每月四千元左右的收入,讓她無懼生活的風雨。她為新家添置了智能電視、飲水機、沙發。家人鋪的蓋的、穿的戴的煥然一新。而今,每天都是嶄新的,每天都是幸福的。她撐起了家庭的一片天。女兒上大學,兒子上初中,家人因為她在服裝廠的收入,改善了生活。
告別過去泥濘坑洼的山路,她走在小區平展展的陽光大道上,心情格外舒暢。那些魁梧的山倚著天,蒼天遠闊,收回目光,眼前的花園里花朵綻放。居住集中了,熱鬧了,也幸福了,鄉親們在小區里走著,唱著,笑著。
她忽然想寫詩,在學校時,她就愛好寫詩,因為家窮,她只上到初中畢業,好遺憾。
就著房間里明亮的燈光,她寫下《一棵在時空里的幸福樹》。
小區居民都分了新土地,她的那塊也養成熟地了。地里種的豆角、香菜、小蔥、玉米,生機勃勃。莊稼是土地深處的幽暗蛻變而成的光亮,就如她現在的日子。
三
孫銀風見到李進仙的時候,熱情地打起招呼。
孫銀風關心她的腿,看了又看,李進仙在地上轉了兩圈,表示生活完全沒有問題。不過,走路還是一拐一拐的。
她們的師傅都是時廠長,三個人一邊說話,一邊往車下搬運衣料。
李進仙皮膚黑,眼窩深,人也小巧,有著與本地人不同的膚質和口音。
她是云南人,打工時,經人介紹認識了家在阜平的丈夫。人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一點不假,她興沖沖跟隨丈夫千里迢迢來到黑崖溝,這么偏僻窮困的地方出乎她的意料,當時她也有過動搖。但她本性善良,丈夫一家人又老實厚道,家里有一分錢也盡著她來支配。她覺得到哪里,日子也是一樣的過,生活靠奮斗,所以也就安下心來。
她和丈夫養過雞,養過牛,都賠了本兒。三個孩子相繼出生,外出打工沒人撫養,只能在這窮鄉僻壤捱一天是一天。黑崖溝,溝深林茂,山多地少,人均不到幾分地,一鏟子下去,就碰到石頭。幾代人土里刨食,靠天吃飯,日子緊巴巴,勉強過活兒。男人外出打工,沒有技術,掙錢有限。花一分錢都要盤算好多天,算計著哪里確實要花,哪里可花可不花。最后咬咬牙,才把錢花出去,又心疼好長時間。
脫貧攻堅,好政策接踵而至。先是改造房子,以前屋外大雨嘩啦啦、屋內小雨淅瀝瀝的情景,再也沒有了。李進仙喜歡植物,在新建的房屋院里栽了許多樹,有櫻桃樹、蘋果樹、梨樹、杏樹,樹下幾盆三角梅開得熱鬧,把個院子襯得綠意盎然。
緊接著,政府在黑崖溝引進了第一家企業,春風樹服飾集團有限公司。女人們平時繡花縫衣的手,有了用武之地,公司就在大隊部三間寬敞明亮的房間。機器歡快運轉,女工們干得熱火朝天。因為是計件制,多勞多得,很多女工早出晚歸,趕做活計,一個月能掙四千元。原來掌心朝上,伸手問男人要錢的日子一去不返了,就連男人也開始對她們刮目相看。
李進仙心靈手巧,成為一名服裝廠的工人,自然每月也有著不錯的收入,自家土地流轉出去種了高山林果,又是一筆收入。
2021年,因為要做一批校服,她騎車去學校對接業務,山高路遠,不慎掉下山崖,腿被截肢。她灰心喪氣,生活給她開了個大大的玩笑。眼看日子有了起色,可這一次,她又被打入谷底。她想著,公司可能不會再讓她這個殘疾人進廠務工了,她要永遠失去這份心愛的工作了,這是多么悲傷的事情。
多虧師傅和村里的姐妹安慰鼓勵她。等她養好身體,安裝了假肢,又重返工作崗位。坐在熟悉的工位上,聞著久違的面料散發著的清新味道,她得心應手地操作機器,“嗡嗡嗡”,機器發出的聲音如一首美妙曲子,她沉浸在勞動的快樂中。
她每天喜眉笑眼,她知道愛笑的女人運氣不會差,她的笑由內到外,發自肺腑。
其他女工下班了,正三三兩兩往家走,看見孫銀風和李進仙,熱情地打招呼,還相約休息日的時候,去縣城逛街,買衣服和化妝品,然后吃一頓美食。女人們如今的消費,已不滿足于鄉下大集了。也不像以前,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孫銀風和師傅還要去下一個廠區送衣料,沒有接受李進仙熱情的吃飯邀約,開車上了寬展展的馬路,一溜煙,沒了蹤影。山谷里傳來布谷鳥兒的歡叫聲,悠長空靈,那是李進仙最喜歡的一種鳴叫聲。
山青青,水碧碧,天藍藍。李進仙送走兩人,心情愉悅地走在村莊整潔的大路上,路兩側綠化帶里,菊花黃得浮夸,美人蕉紅得招搖,每一朵花在風中靜靜的樣子,讓她的目光產下對這人世的無限愛戀。大山環抱的新農村,整潔美觀,人們安居樂業,一片祥和。
下午,李進仙早早就坐在工位上加工服裝了。她熟練地平車、衣拿、吊掛、傳送……一套動作,行云流水般。窗外,春風和暖。一切美好的事物正隨陽光一起趕來。
紀風,保定市作家協會會員。曾兩次獲保定市“荷花淀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