慰語重陽會有期——《紅樓夢》中的重陽
“綠杯紅袖趁重陽”,農歷九月九日是我國的傳統佳節重陽節,又稱作重九節、登高節、女兒節、敬老節等。重陽節的風俗和內涵與其所處的季節緊密相關。農歷九月九日正值農作物成熟的時節,人們慶豐祭祖,敬老感恩。同時,九月九日亦是菊花盛放、茱萸結果、楓葉半紅、層林盡染的日子,人們登高遠眺,相聚宴飲共品菊花,以酒佐蟹齊嘗鮮味,同插茱萸以祛風邪。或許是由于重陽節有著多樣的節俗和豐富的內涵,重陽也常常作為一個重要的意象,出現在中國古典詩文的之中。
聚焦古代文學作品中的重陽節,可以發現唐詩、宋詞、元曲和明清小說中涉及重陽內容的較多,其中抒情與敘事兼美者,則少不了《紅樓夢》。
重陽詩作
展現精雅生活
《紅樓夢》第三十八回多次提到重陽節。此回中,海棠詩社成員先寫菊花詩,后作螃蟹詠。菊花詩是薛寶釵、史湘云二人擬定好題目之后再分給眾人選題作詩的,而螃蟹詠則是借著品蟹乘興而發的。賈寶玉和林黛玉之螃蟹詠都用生動的語言描寫品蟹的過程,這兩首詩所蘊含的哲理性雖然不強,但卻點明所食之蟹的品相;食蟹的佐料,應配醋、姜、酒、菊;食蟹禁忌,美味不可多貪;食蟹環境,于桂下桐陰處,清風拂來陣陣桂香,還要能賞到菊花。此外,食蟹后還要洗去指上沾染的腥氣。寶黛二人的螃蟹詠不僅為《紅樓夢》“百科全書式”的生活畫卷增添色彩,而且生動展示了《紅樓夢》中人的生活情趣。
薛寶釵所作螃蟹詠,得到海棠詩社諸詩人的高度贊賞,評其為“食螃蟹絕唱”,詩云:“桂靄桐陰坐舉觴,長安涎口盼重陽。眼前道路無經緯,皮里春秋空黑黃。酒未敵腥還用菊,性防積冷定須姜。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馀禾黍香。”薛寶釵的螃蟹詠兼備哲思和婉諷,諷刺之意主要體現在頷聯,似在譏刺某些人表里不一,明明內心可以分黑黃,或云“辨是非”,行為上卻“無經緯”。薛寶釵諷刺的一類人,大概類似《紅樓夢》中的賈雨村之流。而這首律詩的哲理性主要體現在尾聯,借助吟詠螃蟹的張揚與“落釜”的寂寥,揭示人生的浮沉,體現出寶釵“含蓄渾厚”的詩風。頷聯和尾聯兩個“空”字,犯中求避,今昔對舉,將螃蟹的橫行與落釜引向詩和遠方。
總之,不管是在詩作中明寫重陽,還是結合重陽賞菊品蟹等節俗賦詩,《紅樓夢》的作者都借助重陽這一意象豐富小說的情節設置和人物性格,并且借助重陽意象為讀者展現《紅樓夢》的精雅生活,傳達作者心目中的風月繁華之盛。
重陽美食
揭示家族命運
食蟹是重陽節的重要節俗之一,也是《紅樓夢》中多次出現的情節。《紅樓夢》著墨于品蟹,不僅因為“從老太太起連上園里的人,有多一半都是愛吃螃蟹的”,還因為食蟹之事背后,暗藏人生境遇窮通變易的理趣。《紅樓夢》第三十七回中,史湘云因為開社要做東卻囊中羞澀而躊躇之時,薛寶釵為其化解了這一困境:“我和我哥哥說,要幾簍極肥極大的螃蟹來,再往鋪子里取上幾壇好酒,再備上四五桌果碟,豈不又省事又大家熱鬧了。”
雖然史湘云和薛寶釵都是世家大族的小姐,但二者卻有貧富之別,因為她們代表著盛衰境遇并不相同的兩個家族。然而,薛寶釵背后的薛家也未能維持長久的興盛,最終也走向衰落。由此可見,貧富盛衰不是固化的,因時、因事、因人都有可能發生轉變。其實,《紅樓夢》第十三回作者曾借秦可卿所托之夢指明,若想富貴長久,還須耕讀傳家。可惜,秦可卿的規勸王熙鳳并未聽進去,賈家最終走上“盛極而衰”的道路,發人深思。
不僅第三十七回的食蟹節俗關涉著對家族命運的憂慮,第三十九回圍繞吃螃蟹展開的討論,亦傳達著有關盛衰變換的思考。劉姥姥二進榮國府時,聽到周瑞家的和平兒議論賈府吃蟹之事,因而生發出一段感嘆:“這樣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錢,五五二兩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兩銀子。阿彌陀佛!這一頓的錢夠我們莊家人過一年了。”
從劉姥姥的感慨中,可以鮮明地感受到貧富的差距。曾有學者結合當時的銀價和物價,推算出二十兩銀子約合今天的六千元,可以買兩千三四百斤米,夠五口之家吃一到兩年。但是,曾經一頓飯吃掉莊稼人一年收入的賈府最終走向衰敗,反而是作為莊稼人的劉姥姥生活得更為踏實安定。考察王熙鳳與劉姥姥的交往,前期鳳姐帶著高門大戶的優越感接濟劉姥姥,可是后期賈家落難時,反過來變成劉姥姥幫助王熙鳳護佑巧姐的平安。由此可見,人生境遇的變化難以預料,與其坐享一時富貴,不如居安思危,做長遠打算,籌謀持續的發展。總之,《紅樓夢》借螃蟹這一重陽節食物,突出盛衰難料的主旨,引發讀者對家族問題的思考,
重陽節禮
推動情節發展
《紅樓夢》第七十二回、第八十八回也涉及重陽意象。第七十二回中,賈璉向鴛鴦借錢時說:“明兒又要送南安府里的禮,又要預備娘娘的重陽節禮,還有幾家紅白大禮,至少還得三二千兩銀子用,一時難去支借。”
賈璉列舉了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其中一個是要預備給元春的重陽節禮。重陽節又稱作女兒節,《康熙宛平縣志》云:“九月九日……父母家必迎女歸,亦曰女兒節。”重陽節雖有迎女歸寧的習俗,但在《紅樓夢》中囿于皇妃的身份,元春無法隨意回賈府。于是賈家便在重陽節的時候給元春送禮物,以表達對女兒的掛念之情。由此也顯示出,當時人們對重陽節的重視程度,應不亞于端午節。而且端午節和重陽節都曾有“女兒節”的別稱,所以《紅樓夢》中端午與重陽兩個節日都關涉給年輕女子送節禮。
元春省親之后,榮國府的經濟狀況江河日下。第七十二回中,賈璉為重陽節禮向鴛鴦借錢,其實展示了府中“內里蛀空”的事實。當年在元妃省親時大操大辦的賈家,如今連送份重陽節禮都要內部借錢周轉。我們曾對《紅樓夢》的立體式網狀結構進行細密化研究,針對書中的一些“閑筆”,在“關目”無法涵蓋此類情節的情況下,援引“網格”的概念,以描述書中相對次要的情節。賈璉借錢給宮中送節禮類似一個“網格”,雖然看起來并非關鍵性情節,但已透露出賈府經濟狀況不佳的端倪,此回之后接踵而來的是抄檢大觀園等重大事件。可見重陽節禮雖小,其作用不小。
無獨有偶,在《紅樓夢》第八十八回中,賈蕓聽說賈政在工部掌印,他便借著送重陽節禮的由頭,給王熙鳳送禮討差事。其實這并不是賈蕓第一次用此計策,早在第二十四回,賈蕓曾借口送端陽節禮,從而謀得一份大觀園中監種花木工程的差事。可是同樣的套路,在第八十八回中卻遭到王熙鳳的拒絕。此種情節上的前后對照,不僅說明王熙鳳手中權力的削減,更展現出賈家由盛轉衰后,家族中人在慮事心態、行事風格上發生的改變。賈蕓送禮,雖算不得小說中的關鍵情節,稱不上一個較大的“關目”,卻堪稱一個較小的“網格”。兩處送禮的“網格”分別居于小說的前段和后段,二者遙相呼應,使得小說情節首尾相扣,形成一個閉環。總之,《紅樓夢》網狀結構可謂千絲萬縷,重陽節是諸多線索中的一縷,但在反映家族興衰的主旨中,起到重要作用。
“慰語重陽會有期”的詠菊詩、“長安涎口盼重陽”的螃蟹宴、“念念心隨歸雁遠”的女兒禮,共同匯成《紅樓夢》中異彩紛呈的重陽意象。重陽詩作,為敘事文體增添韻文,在描寫世情題材的小說中融入精雅生活;重陽美食,突出貧富盛衰的動態轉化,聚焦詩禮簪纓之族繼業傳家的題旨;重陽節禮,牽連賈府發展過程中的重大事件,并賦予其“網格”的功能,用一個個“網格”嵌套于大關目中,共同構成《紅樓夢》的立體式網狀結構。
“莫認東籬閑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陽”,重陽節作為具有多種吉祥寓意和美好期待的傳統節日,在清代尚有女兒節的內涵,但如今我們更偏重其敬老的意味。通過探討重陽節在經典文學作品中所起到的作用,我們可以加深對傳統節俗的認識,發掘重陽節更為豐富的文化蘊涵。
(作者曹立波系中央民族大學文學院教授;倪玥系中央民族大學文學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