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會 | 《登春臺》:一千零一種傷
申霞艷:我們明湖讀書會這次共讀格非的長篇《登春臺》。格非是當代最為重要的小說家之一,他的先鋒敘事探索、知識分子身份、他對中國古典小說和西方小說的解讀都曾引起學界的高度關注。新作《登春臺》借鑒了古代小說“綴段式”的結構特點,讓四位主人公分別成為敘事人,同時運用了早年先鋒敘事鐘情的空缺、圈套,敘述視角不斷跳換,甚至在第三章嘗試了第二人稱。我們讀完后沉思,如果將少女沈辛夷在春游時遭猥褻與竇寶慶親手殺死性侵自己姐姐的兇手對照,是不是能夠獲得更強烈的感受和更豐富的思考?《登春臺》將敘事鏡頭對準當代瞬息萬變的現實生活:老人的孤獨、少女的創傷、城市化的巨大代價、亙古的人生疑難……無論是新穎的敘事形式還是豐富的講述內容、對生命的深沉哲思都能讓大家深入討論。
曾嶸:“沒有個性的人”及其哲學時刻
與羅伯特·穆齊爾《沒有個性的人》旨趣相近,格非《登春臺》聚焦個性湮滅的現代性條件。信息無遠弗屆、知識呈指數級增長,小說中神州科技公司的存在,昭示物聯網和互聯網是當下話語運作的物質基礎。在傳統和現代之間的進城者尚未完全被知識污染,其尷尬、不適乃至滑稽感都指向時代新變。沈辛夷走出山坳,猛然回首,已“活在那些由言論、訓誡、箴勸、格言、瑣談、意見、聒噪等聲音的碎片所圍困的黑暗之海中”;陳克明意外闖入精英的讀書會,在對哲學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要求擔任主持,不禁質問“哲學原來就是個大騙局嗎?”序章中那句莊重的“無須侈談饒舌”,即可讀作對一切話語泡沫生產的叫停。周振遐同穆齊爾筆下的烏爾里希一樣,離群索居,追求自在。他晚年醉心園藝,小說對其觀看方式、護花過程乃至花本身的描寫,展現“朝向事物本身”的現象學精神。唯有懸置概念預設、知識定見,他才獲得“吉瞬”——一次無比美妙的出神和覺醒。慣于俯瞰眾生的周振遐猶如一只上帝之眼,望見常人世界千人一面,但在昏迷之際遭遇天外之音的審問,原來這位觀察者也是局中人。接著人物小傳次第出現、視角流轉、人稱變換,有個性的普通人浮出水面。陳克明遠在進入讀書會之前,就與妻子探討過幸福的條件;竇寶慶入獄后思考何為死亡,悄然修正了敘述者關于窮人“無暇從容檢視死亡”的獨斷。惑與悟是屬于每個人的哲學時刻,在那一刻超離庸常、個性顯現。
邱雯意:以回環呼應的結構蘊含對時間的哲思
在《登春臺》里,四位人物的視角依次傳遞。周振遐因急病住院,引出沈辛夷與原生家庭的故事;沈辛夷對陳克明所安排的工作的疑問,引出了陳克明自述的人生經歷;陳克明對周振遐前司機的好奇,帶出了以第二人稱所寫的竇寶慶的故事;而竇寶慶在獄中的回想,又牽出周振遐的傳奇人生。序章與第四章首尾呼應,形成結構的回環,使全書的故事如同渾然天成的和諧之“圓”。這種結構體現了格非的時間觀,對應了開篇提到的時空辯證法,“我們對于時間的奇妙體驗,不過是源于一個永恒復歸的‘大秋千’的來回擺動所導致的輕微眩暈或迷醉”。永恒復歸的時間觀又進一步指向了對人的存在的探尋,“人的生命,不過是在兩個虛空之間出現的一次小小的火花閃動”。由此看來,以自認為“觀察者”的周振遐為開篇和結尾亦是一種精心的架構——世間的熙熙攘攘,或許也不過是周在入夢和夢醒之間的“火花閃動”。
在回環復歸的總體結構下,故事借由章節轉換和視角交替不斷向前延伸,不同的章節之間也彼此關聯。一方面,偶然性讓沈辛夷、陳克明等的人生在無限廣袤的世界中相交;另一方面,穿插藏閃的手法讓人物之間的關聯由弱轉強、逐漸收緊。序章中的沈辛夷曾默默記住了周振遐的一句話,但格非有意按下不談,直到第四章才揭示了這句話的真面目:“行不得則反求諸己”。細節的前后呼應讓《登春臺》的章節絲脈相連,也讓命運的偶然性與必然性在故事中相互纏繞,寄寓著格非對存在與命運的哲學思考。
許哲煊:格非的格言
小說出版時,格非正值花甲之年,以往繁復的先鋒技巧、懸念迭生的偵探式寫法在此被稀釋,整體趨向平和淡然,呈現出歷經歲月的沉淀。格非小說常見“格言”的排列,《春盡江南》中,格言是精神病人的囈語;《望春風》中,偽文化人的空洞格言構成對世界的諷喻。《登春臺》中的格言則帶著年長者的語重心長,樸實而真誠。朱老師開解沈辛夷“要學會從時間的末端來看待現在”;周振遐勸慰獄中的竇寶慶要“擁有一種從未來,從生命的盡頭回望現在的眼光”。這兩段關于“生命回望”的話遙相呼應,成為埋在歲月絮語中的樞紐。
故事開始于周振遐的瀕死,序章以大量篇幅議論死亡,構成小說思考生命的出發點。“在這個彼此模仿的塵世上,別人也是自己”則暗示不同人生的互文關系。四個章節名中的四個人物,恰好構成從年輕一代到老年一代的人物序列,以人的成長順序告訴我們每個人的坎坷和羈絆。結尾的附記則由老年一代講到年輕一代,正契合“生命回望”的主題。周振遐的晚年生活幸福而平靜,但死亡如達摩克里斯之劍懸于夜半夢醒時,多年來的難題也都未曾消散。再往前看,每一代人都深陷眼前的悲哀,串聯起苦惱迭生的人生。然而“生命回望”提供了一種向死而生的存在主義視角,在兼具必然性與不確定性的死亡面前,新的生命體驗將慰藉這蜉蝣一瞬。
林蓓珩:雙重敘述與虛構的回環
《登春臺》中,每個人的“存在”依賴于故事進行確證。犯下殺人罪入獄的年輕司機竇寶慶,因脫離小說的故事場域而成為一個失語甚至“消失”的人。對竇寶慶經歷的回溯,由記者根據采訪資料假想出當事人的視角編寫而成,是一種“敘述中的敘述”。因此,虛構成為浮于水面的顯在前提,當記者借助竇寶慶的眼睛窺視外界甚至反向窺視自己時,整部小說“真實”的根基開始動搖。人物借助講故事來設想生活中未竟的可能。性冷淡的闊太太鄭元春,發現故事有喚醒欲望的作用,她在想象中演繹別人的人生,為自己的失意尋找短暫的宣泄與超脫。沈辛夷少女時期遭遇猥褻的悲劇,在竇寶慶口中,成為可以任意加工的調情素材,事件的真實被隱匿,淪為局外人的任意談資。故事縱有漫無邊際的發展可能性,虛構總歸要向真實索求養分。竇寶慶深陷于罪惡往事,同時也焦灼地渴望通過講述來獲得外界的回應與認可。在與鄭元春的交往中,賣弄“未知”是他實現這一渴望的唯一方式。而一旦窮盡想象,他就走到了自我暴露的邊界。竇寶慶將真相和盤托出的過程,也是真實與虛構由彌合走向分離的過程,此時再想從虛構中尋求庇護已經不可能。當這一切回到雙重敘述的框架之中,我們又看到了一種悖謬,即對真實/虛構關系的討論,歸根到底也是一種虛構。
邱文博:“上帝是關聯的聲音”
《登春臺》的“關聯”主題經由人物關系而顯現。章節名里的四位人物年齡、性格、背景迥異,卻匯合于北京神州聯合科技公司。沈辛夷出生于蘇浙皖三省交界處的一個山坳里,困于原生家庭,前往北京求學生活;陳克明出生于北京偏遠地區的小羊坊村,去北京城區謀求更好的生活;竇寶慶出生于偏遠的甘肅小鎮,因殺人逃至北京;周振遐年齡最長,出生于姜堰,中年時期前往北京與老友聚首。另一方面四人的關聯又暗含必然性,正如神州聯合公司電子幕墻上方的標語“上帝是關聯的聲音”,世間萬物聯系在一起存在一種“絕對性邏輯”。現代化信息技術不斷發展,世界好似那張電子幕墻,大數據監測系統將千千萬萬不相干的人關聯在同一個系統上。
“世界上那些看似沒有什么瓜葛的事物,總是存在著這樣那樣的關聯。”周振遐和蔣承澤航行時偶遇的茯西村,是未來陪伴周振遐的愛人姚岑的家鄉;沈辛夷年幼時被性侵的經歷,與竇寶慶與鄭元春講述的故事異曲同工;陳克明與情人幽會的酒店,暗合沈辛夷童年時目睹母親出軌的酒店;沈辛夷寬慰自己的“行不得則反求諸己”,在周振遐的故事中得到揭曉。諸如此類的蛛絲馬跡藏匿于人物的講述中,顯示了格非對于萬物關聯這一命題的探討和思考。
朱夢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提婆達多”
《登春臺》講述自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至今的四十余年間四位主要人物的人生軌跡。沈辛夷、陳克明、竇寶慶、周振遐分別從江南的笤溪村、北京的小羊坊村、甘肅的云峰鎮和天津匯集到北京春臺路67號神州聯合科技公司。他們彼此獨立,又相互關聯。在命運流轉過程中,存在著種種不可預見的巧合。最重要的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提婆達多”!沈辛夷的母親賈連芳、陳克明的妻子尹熹靜、殘殺竇寶慶姐姐的兇手和周振遐的好友蔣承澤;他們在母女關系、夫妻關系、兄妹關系和朋友關系中不同程度制約著人物的命運走向。“每個人的心里,都掛著一塊幕簾。幕簾把一些東西擋住了。但人其實很清楚,幕簾背后有什么。”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位與自己糾纏至深的人:他們的存在像鏡像,像影子,像深淵。在佛教中,提婆達多往往作為佛陀的反面出現,被一般信眾認為是惡的象征。但在佛陀的視角中,正是有了提婆達多的出現,才能夠讓他更加堅定自己的內心,達到更高的境界。當人物拉開擋在面前的“幕簾”,直視“提婆達多”帶來的影響時,終將會與他者和解,并在此過程中進行對自我、對世界的重新審思。
張昀菡:現代化視角下的“家”“鄉”記憶
在《登春臺》中,主要人物均由鄉進城,擁有“雙重身份”,生活在一種城鄉生活邏輯的疊加態中,人物的心靈圖景也因此更加復雜。其中,沈辛夷、竇寶慶、周振遐三人關于鄉土的記憶基本都與家庭記憶相勾連,在深層上塑造了他們的人格。于沈辛夷和竇寶慶而言,鄉土和家庭的記憶與罪惡、陰暗和暴力捆綁,造成了沈辛夷的父愛缺位與竇寶慶“野人”般的冷血,而對于周振遐,故鄉是他一生都在反復追尋、反復想起的夢。他們從一個彼此熟知的關系網中掙開,帶著這些埋藏在“記憶簾幕”背后的往事在城市中生活,進入了完全陌生的環境,面向無限的可能性。但來自家庭和鄉土的記憶仍會時時將他們喚起,使之產生一種寂寞、撕裂甚至不真實感,如周振遐成為“成功人士”后,依舊無法適應聯系緊密的信息社會,常會夢回年少時躲雨的瞬間。這種城市與鄉村、家庭與個人的疊加形成了一個夾縫,讓他們在密集的聯系中保持相對獨立,受到強烈的沖擊后,遁入與童年、鄉土相關的空間——如那片土坡、那座寺廟、那片竹林。往事融合為獨屬于他們的人生底色。作家對“家”和“鄉”已不再是純粹的懷戀或批判,他在現代化的視角下,審視鄉土與家庭記憶對“雙重身份者”的捆綁,由此生發出與代際、命運等相關的多重故事。
(明湖讀書會 指導老師:申霞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