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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焦火熱生活 書寫時代新篇”中國作家網駐站內刊優秀作品聯展 藍虎 
    來源:中國作家網 | 李迎春  2024年10月08日14:58

    1989年,我剛從省林業中專學校畢業,分配到了閩西梅花山腹地的步云鄉林業站,擔任站里唯一的技術員。梅花山地處福建西南部,總面積22168.5公頃,跨越閩西三縣,主峰狗子腦海拔1811米,是閩西第一高峰。由于這座山是福建省四大河流中的三大河流的發源地,被稱為“三江之源”,也被稱為“八閩母親山”,前一年剛剛被評為國家級森林和野生動物類型自然保護區。我到步云工作之前,從未到過梅花山。步云是縣里最偏遠的地方,一天只有一部班車進出,一趟就要三個半小時。雖然路遠難行,但畢竟成了國家干部,在老家的鄉親們中還是很有面子的。父親對我說,春,你是家里唯一一個吃國家糧的公家人,要為家里爭氣啊,沒什么事不要回來,在單位好好干。我說好。其實如果沒有節假日或者不額外請假,我根本回不了家。我從步云回家需要兩天時間,每次從步云坐班車出來,要在縣城住一個晚上,第二天才能坐班車回到自己家。那時還沒有實行雙休日制度,周末只有一天半的時間。于是,我在步云林業站,除了工作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不知如何打發。不知不覺間,我開始讀書,什么書都讀,還往山里鉆。我在中專學的是園林管理,與動植物保護研究關系不大,但可以利用一點專業知識更直觀地認識了許多物種。

    我是農民的孩子,自認為是熟悉大山的,但梅花山還是給初來乍到的我上了一課。那是我上班后兩個月左右,有一個周末,站里只有我一個人。問了一下老鄉,尖峰頂怎么走,就帶著干糧、雨衣和木棍出發。然而,從尖峰頂回來的時候,我竟然迷路了,像鬼打墻一般,迷失在茫茫大山里。更為可怕的是,我在荒無人煙的千米高山度過了終生難忘的一夜。直到第二天上午,在一位獵人的幫助下才走出大山。

    我們林業站一共有五個人,一個站長三個護林員一個技術員。站長叫張火林,部隊轉業干部,四十多歲,古銅色的臉,身材壯實,鉆進山里就停不下來。他的老婆孩子在農村老家,幾次要求縣里調他回老家工作。局長不同意,說他對梅花山熟悉,他走了沒有人頂替。他說自己的名字不好,一到旱季就有火災,撲都撲不過來,梅花山那么重要的地方,不能讓他這個天生帶火的人當站長。局長不聽,他只能把希望放在新人身上。可是,步云這樣的地方沒人想來,我是五年來站里第一個新人。張火林對我很熱情,竭力要把我培養成站長接班人。他對我很好,還特別交代說,進梅花山一定要結伴而行,絕對不能一個人進山。我隨口說好好,其實根本沒放在心上。

    那個周末,輪到我值班,張火林回家了,三個護林員都是本地人,星期五一下班就回家了。我聽當地人說梅花山尖峰頂有一種動物叫四不象,牛頭羊角豬身狗尾,身子不大,成年后七八十斤重,和野豬有點像。四不象我知道,是麋鹿的俗稱,因為它頭臉像馬、角像鹿、頸像駱駝、尾像驢,因此得名,是世界珍稀動物,屬于鹿科。當地人所說的四不象顯然不是麋鹿,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的四不象,查了一些資料也沒有發現這樣的動物。這引起了我的好奇,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我決心去看個究竟。

    現在想起來,那時的我真是幼稚。以為所謂的大山就是像老家那里一樣的山林,怎么走也就是那一兩座山的范圍。當我真正走進梅花山的時候,才明白我的想法有多可笑。山里人常說,看得到喊得見就是走不到。往往遙相呼應的兩個村莊,看上去不過幾里路,走過去沒有大半天別想過去。我去尖峰頂一開始是騎著自行車的。站里最重要的交通工具就是自行車,一人一輛,不分級別不分年齡。但自行車只能到達山腳下的馬坊村,再往前走就只能全靠四肢運動了。穿過一片高大茂密的紅豆杉林,樹木就漸漸變得矮小稀疏起來,再往上走就是一片片的灌木叢和草叢。我知道這是隨著海拔升高,空氣稀薄之后植物自然選擇的結果。在梅花山腹地,海拔從800米到1800米,物種分布十分繁雜,很適合動植物生存。千米以上的山峰有很多的高山草甸,還有湖泊,抬頭是高天流云,低頭是碧水明鏡,像仙境一般。我爬到尖峰頂的那一刻,時光在這里凝固,藍天白云透著天光,仿佛天空就是一塊通透的碧玉。我站在最高的一塊石頭上,像后來驢友們的標準姿勢一樣,仰頭張開雙臂,對頭天空大聲喊道我愛你。可很快茫茫大山把我愛得更深,我找不到來時路了。起初我是記著要找四不象的,可是后來找不到路了就忘記自己來干什么的。從白天到黑夜,有不少動物從我身邊躍過,有不同鳥類從我上空飛過,甚至在夜晚的某個時刻,我在草叢里看到閃爍著的兩束幽藍色的亮光。后來,我對獵人說昨天晚上可能遇到狼了。獵人笑了笑,說那個地方沒有狼,應該不是老虎就是豹子。我奇怪地問,梅花山還有老虎嗎?獵人想都沒想,說有啊,肯定有,我還見過它們。不過,也許沒有了,我也還在五年前見過一只,那么大。他將雙手張開,比了個抱的姿勢,想象不出他見的老虎到底多大。不過,這次經歷使我第一次與梅花山上的老虎發生了聯系。

    那是我到步云林業站工作的第二個年頭,對所屬的梅花山自然保護區已經摸清了七八成,一般人看不出我才剛剛轉正。張火林站長也對我越來越信任,常常在別人面前夸我是秀才,說懂得特別多的學問。是的,比起他這個軍轉干部和三個護林員,我確實算個秀才。但我那是紙上談兵的功夫,在山林里他們才是真正的王者。張站長表揚我,更多是想讓我早點頂替他的職位,他好調回自己老家。有什么活,張站長手一揮隨口就說讓劉春去吧。于是,我像一個陀螺,只要他一抽鞭子,就得不停地轉溜。而陪同科爾先生夫婦考察的任務,也是他隨手一揮的結果。

    那是九月初的一天,梅花山正送走一個臺風,氣溫又降低了兩度,我們都在議論這該是今年最后一個臺風了。臺風剛走,科爾先生夫婦就來到了步云。他們去的是步云鄉政府,與我們一墻之隔。那天中午,我到鄉政府食堂吃飯的時候,看到過科爾先生夫婦。科爾先生高鼻子藍眼睛,個頭高身體壯;科爾夫人身材修長,金發飄逸,讓人印象深刻。那時,我還不知道他們的名字,只是因為他們是外國人多看了一眼,而科爾夫人那種異域風情的美麗使我又看了一眼。盡管看了兩眼,不過我也沒有在意,外國人有鄉里的書記鄉長陪著,與我們七所八站的人員八竿子打不著。

    中午不到兩點的時候,我還在午休,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和大嗓門吵醒。站長張火林火急火燎地讓我趕快起來,有重要任務交代。我以為是哪片林子著火,趕緊把門打開。張火林讓我立即到鄉長辦公室,說鄉長找我。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邊答應著好,一邊往門外走去。張火林讓我穿好衣服去,不要打著赤膊像個二流子。我折回房間,將衣服穿上,小跑著向鄉長辦公室跑去。

    鄉長見我進來,愣了一下,隨口滑出一句怎么你來了,后來感覺不妥改口說,小劉,你來得正好,可以和科爾先生更深入地探討。鄉長伸出左手向木沙發那邊指了指。我這才發現中午吃飯時遇到的兩個外國人也在那里坐著。原來他們就是科爾先生和夫人。鄉長介紹說,科爾先生和夫人要來梅花山自然保護區考察,需要有個人陪同,鄉里認為我是最合適的人選,比張火林還合適。沒錯,就是我了,從此我將有二十天左右的時間跟隨科爾先生和夫人,到梅花山進行科學考察。我無疑是個助手的角色,什么雜事都得干。鄉長說,沒有把科爾先生和夫人照顧好,唯我是問。我痛快地答應下來。從小到大,我還沒有和外國人那么接近過呢,心里有股壓制不住的激動。

    自從尋找四不象失敗后,我將興趣轉移到了植物上。那段時間我正著迷于梅花山的千畝紅豆杉林,經常往那里跑。沒想到,科爾先生是動物學家,此行主要目的是沖著梅花山的華南虎而來的。華南虎?我們對老虎早已不抱希望。張火林親口跟我說過,什么華南虎,能遇到豹子就是老天爺的恩賜了。但作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華南虎曾經是最大的入選亮點,而且歷史上也確實一直存在著,怎么能輕易否定它沒有呢?這個擺不上桌面的話題,成為我們偶爾爭論不休的談資。林業站里的工作記錄上,曾經有發現過意外死亡的華南虎,不過那是五年前的事了。那件事是張火林親自處理的,他說也許那是他看過的最后一頭野生華南虎。后來,華南虎不僅從林業站的記錄本消失,也一并從整個梅花山人的視野中消失了。我不知道科爾先生為什么來這里尋找華南虎,因為在張火林和鄉里的領導看來,似乎沒什么必要。但是外國人來到保護區,總歸是一件好事大事,甚至可能是國際性的大事,領導們樂意接納科爾夫婦,并保證全方位做好服務和保障工作。

    “您好,劉春!感謝您為我提供幫助。”科爾先生伸出毛茸茸的手,說著略帶口音的普通話。我吃了一驚,沒想到科爾先生竟然會講那么流利的普通話。科爾夫人對著我微笑著,沒有講話,不知道她會不會普通話。

    “科爾先生,很高興能為您服務。”我握住科爾先生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厚實,還有點粗糙,緊緊地握住我,仿佛怕我會被他嚇跑。

    “我能到您的辦公室看看嗎?有沒有日志之類的?”科爾先生問我。鄉長已經交代張火林空出一個房間給科爾先生夫婦住,張火林說站里剛好有一個空房間,里面什么東西都有,平時就是作為領導下鄉時的客房。我知道那間房,就在我隔壁。在接下來的時間里,我和科爾先生既是鄰居,又是他的助手。我痛快地點點頭,答應會盡快將日志送給他查閱。鄉長顯然比較忙,讓我領著科爾先生夫婦到林業站住下來,接下來的事就全部交給我了。

    在前往林業站的路上,我問科爾先生為什么會來找華南虎?科爾先生笑了笑,說一時半會說不清楚,你跟著我慢慢就會明白的。是啊,接下來會有二十天的時間和科爾先生在一起,還有的是機會。我帶著科爾先生來到林業站的客房,告訴他里面的被褥之類都是剛剛洗過的,絕對干凈衛生。站里有一個搞勤雜的阿姨,專門負責搞衛生,如果平時房間需要清理可隨時叫她來做衛生。科爾先生說,他不搞特殊,跟站里的職工一樣就行。放下行李,他讓我把站里的日志端過來,能有的日志都拿過來。我說以前站里是不記日志的,有事才記錄,最近三年才開始有日志臺賬,我敢肯定這些日志都沒有華南虎的記錄。他說,沒關系,找華南虎不能只盯著華南虎,通過日志可以對梅花山地區的種群有個大致的判斷,可以為接下來的考察提供參考。我想他的話是對的,只是我的話不僅僅是這個意思。

    科爾先生在翻閱林業站日志的同時,交代我為他的考察擬定一個十天的線路,要把梅花山地區主要的地點走完一遍,當然對可能出現虎群的地方重點關注。至于后面的十天行程,要根據前面十天的考察情況另行確定。這項工作難住了我,因為我根本沒有辦法擬出這條線路。梅花山自然保護區跨越三個縣域,工作一年來,我主要對步云鄉所在的區域熟悉,其他區域可以說出個大概,但絕對還達不到信手拈來的程度。這項工作我只好求助站長張火林了。張站長沒有拒絕我,讓我去拿紙筆來,他口述我記錄,不到半小時就把十天的行程安排了。這十天除了第一天和第十天住在站里外,都將在梅花山區的農家里過夜,張火林甚至將住在哪個村哪戶人家都列了出來。到時候,我只要按圖索驥就可以了。

    我和科爾夫婦出發的第一站是個叫桂和的小村子。張火林五年前遇到的最后一頭老虎就在桂和村,不過他見到的時候老虎已經死去。桂和村的獵人在打獵的時候與老虎相遇,他們成功地躲過了老虎的襲擊。三天之后,他們卻在一個懸崖底部發現一只死去的老虎,正是三天前他們遭遇過的那只。老虎似乎是從懸崖上掉落下來的,但誰也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么事。獵人將老虎抬回了村里,引起轟動。張火林得知后,和鄉里派出所的民警火速趕到桂和。老虎是怎么死的已經是一筆糊涂賬,但經過鑒定能夠確定是一只年老的華南虎。

    科爾顯然對這個故事很感興趣,曾在林業站時反復問張火林關于老虎的一些細節,搞得張火林很是緊張。張火林說老虎死了是一件大事,大家都想撇清責任,當時現場亂哄哄的,哪里看得那么清楚。因為幸好最后找來一張照片,據說是當時派出所的民警拍下來的。科爾看著照片,異常興奮,肯定地說,是華南虎,是華南虎!他說自從進入中國以來,曾在南方各省尋找華南虎的足跡,但都沒有什么成效,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野外華南虎的真實影像。原來,科爾這是第二次來到中國,之前已經在廣東、廣西和福建的三明廈門等地尋找華南虎,時間長達半年多。科爾邀請張火林一起去尋找,張火林借口說手頭事情太多,脫不開身,還說劉春比他更合適。張火林是站長,他說我行我就行。我沒什么意見,只要科爾先生不嫌棄。

    桂和距離步云林業站整整有四十多里路,車可以開到梨嶺,然后走十里的山路就到了。一路上科爾很興奮,似乎對穿越山林有種天然的激情。他說,對這次梅花山科考充滿信心,他來之前做過一個夢,夢里出現了一只漂亮的華南虎,這是一個吉兆。我笑了笑,沒想到老外也信這些。鄉里有一輛唯一的破吉普,是黨委書記和鄉長的專車,這次臨時調出來送科爾去梨嶺。梨嶺是步云鄉除了集鎮之外最繁華的村莊,一共有100來戶人家,村里有供銷社和發廊。我們一行在梨嶺村部前下車,駕駛員小王在供銷社給我們買了一罐雪梨罐頭和大白兔奶糖,說是鄉長特別交代買給科爾先生路上吃的。小王和我們告別后,一轉身溜進發廊,找小妹洗頭去了。我們則沿著石砌小道向桂和走去,不一會兒我們就大汗淋漓。科爾隨意地擦了擦頭上的汗,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跟在后面的科爾夫人也沒有絲毫抱怨。

    當我們到達桂和村的時候,已經是中午,村書記和村主任早已等在村口。還有一位60歲左右的老人站在那里,兩眼炯炯有神,一看就是個老獵手。果然,村書記介紹說這位老人叫丁一,就是五年前發現老虎的獵人之一。

    科爾立即對丁一產生了興趣,拉起他的手問個不停。丁一顯得很緊張,一時手足無措,回答得語無倫次。

    我問村書記是怎么回事。村書記說丁一最怕別人問他老虎的事,擔心別人誤會是他殺了老虎。丁一曾發誓說,絕對沒有殺過老虎。

    我笑了起來,告訴村書記說老虎的事情五年前已經有過定論,確定是意外死亡,不會追究責任的,讓他放心。而這次來,主要是尋找活的老虎,與以前的事無關。

    村書記聽了用當地的方言罵罵咧咧地對丁一說,怕個鬼,像個縮頭烏龜,哪里像個獵人樣,這個外國佬是來找活的老虎,有什么知道的盡管說。

    丁一聽了,緊張的神經終于放下來,話也利索了許多。他說,整個村子只有他最知道哪里有老虎,不過現在還有沒有真不好說,自那次遇到老虎之后再也沒有老虎的消息了。

    科爾不甘心,問他有沒有看到老虎的足跡或糞便之類的。

    丁一想了想,搖了搖頭。“不過,我知道哪里是老虎窩,有沒有老虎我說不準。”丁一突然冒出一句話。

    “能帶我們去嗎?”科爾問。

    “當然可以,不過距離這里還很遠,要小半天才能走到。”丁一說。

    “沒問題,我們現在就出發。”科爾不假思索地說。

    “不行,我們得備好路上吃的。”丁一說,“我們每次到那一帶至少都得一天時間,沒有吃的打不到獵。”

    科爾拍了拍鼓鼓囊囊背包,“我這里有,我們餓不死。”

    我們笑了起來,這個老外有點意思。

    村書記和村主任有點為難,原本只是一個禮節性的迎候,沒有陪老外上山的準備。科爾看出了他們的心思,揮揮手說丁一陪他去就行。村書記和村主任頓時輕松起來,說村里準備晚餐,等待科爾先生回來住在村里。

    按照行程安排,我們將在桂和村住一個晚上。科爾爽快地答應了。科爾回過頭和科爾夫人用英語交談了幾句,我們都聽不懂是什么意思,只見科爾夫人點點頭。科爾對我說:“劉春,我們抓緊時間出發吧。”

    丁一走在前面給我們帶路。我這才發現丁一其實不高,最多不過一米六,瘦小,但走起路來很快。我有點追不上他。丁一在附近村子的名氣很大,說是梅花山一等一的獵手,曾經一個人捕獲過一只野豬,大伙都愿意跟他合伙打獵。我以前沒見過他,以為是一個虎背熊腰的家伙,沒想過是這個模樣。

    “丁叔,你見過幾只老虎呢?”我好奇地問他。

    “不多,包括五年前的那只一共三只吧。”丁一想了一會,“小時候見過一回,那是在日頭剛落下山的時候,我在家里喂豬。老虎從山上下來,進了村子,將我家一頭準備過年的豬叼走了。還有一次是我侄子結婚的時候,晚上到山那邊的太平僚接親,半路上與老虎相遇。幸好有火把,把老虎趕跑了。”

    “除了我們桂和這邊,還有其他地方有老虎嗎?”

    “有啊,我們整個梅花山都有老虎。在每個村子里,都有好多老虎的故事,我們跟老虎啊又是冤家又是親家。”

    整個路上,除了我和丁一有一句沒一句地扯著,科爾夫婦沒有說一句話,他們的心思都在山林里了。我猜不出科爾夫婦的底細,也不貿然詢問。不過,我在心里暗暗好笑,在山高林密的地方怎么會有老虎的痕跡呢。

    隨著海拔越來越高,山勢也越來越陡峭,山上沒有了高大的樹木,只剩下灌木叢和草叢。我大致可以判斷海拔已經在千米以上。九月份在南方還是炎熱的氣候,但山里已經涼風習習,到半山以上更是明顯感到一絲冷意。我和科爾夫婦都穿上了薄外套。科爾拿出一件外套讓丁一穿上,丁一擺擺手說不用。他說自己冬天也只穿兩件衣服,山上的動物從來不穿衣服,我們比動物差多了。我笑了起來,什么邏輯,這個丁叔有他自己的邏輯。

    我氣喘吁吁地跟在丁一后面,漸漸被科爾先生和夫人超越了。科爾夫婦仍然沒有說什么話,似乎也沒有意識要超越我。我覺得丟臉,論年紀科爾夫婦至少比我大二十歲,論地域我才是這里的東道主。我不得不加快腳步,吃力地踩上一個又一個高低不平的泥土臺階,希望快一點到達目的地。

    “喏——老虎窩到了!”丁一突然停下腳步,指著旁邊一大塊平坦的草地說。

    “這是老虎窩?窩在哪里?”我望了望周邊,除了草地和蘆葦叢,沒有什么山坳一樣的窩啊。

    “這個窩應該就是指老虎活動的地方吧?”科爾先生自然地接過了話,“不僅僅是指老虎的住所。我說的對吧,丁先生?”

    “對,科爾先生真是厲害,不愧為專家!”丁一向科爾先生豎起大拇指。

    “丁先生,您確信這里是老虎活動的地方?”科爾問。他一邊掏出望遠鏡,觀察周邊環境。

    “這一帶的名稱就叫老虎窩,當然也是老虎活動的地方。說實在,我沒有親眼在這里看過老虎,可是我們這里的人都相信這是老虎最多的地方。”丁一說,“科爾先生,你是專家,老虎在什么樣的地方活動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我不知道丁一這話的意思是什么,似乎在拷問科爾,當然也可理解為他們兩人之間有種默契。

    科爾沒有立即接上丁一的話,繼續用望遠鏡看著前方。“當然,我知道。我看過世界上三十多個老虎棲息的地方,而這里無疑也是可能的地方。”科爾終于放下望遠鏡,“草叢草甸正是華南虎活動的最佳場所,這片草地遠離人煙,又靠近下方的森林,是理想的居住場所,老虎窩的說法很有道理。”

    我想起來了,當地的老人曾經給我講過關于老虎的習性。他們說老虎最怕鳥在它身上拉屎,只要一旦染上鳥屎老虎就會因為皮膚潰爛而死亡。我把這個故事說給科爾聽。科爾哈哈大笑起來,說:“沒有的事,不過老虎也不喜歡身上有鳥屎啊。”

    “是啊,我也不喜歡身上有鳥屎啊。”我嘟囔了一句。

    “所以老虎最喜歡的地方還是草叢草甸。”科爾繼續說,“我們這次找老虎,基本上可以將范圍鎖定在千米以上,特別是有草叢草甸,動物資源豐富的地方。”

    “但是丁叔說他三次遇到老虎都好像不是在草叢草甸啊。”我滿肚子的疑惑。

    科爾告訴我,這個道理很簡單。因為自古以來人們對老虎是敬而遠之的,更不會主動到老虎活動的區域去找死。人們會見到老虎,基本上都是它偏離了自己習慣的軌道,才被人們發現。當然,現在虎群的減少甚至滅絕,卻來自于人類對它生存領地的入侵,甚至是對它的殺戮。

    “您覺得這里會有老虎嗎?”我問道。

    “NO,不可能,不可能了。”科爾肯定地說。

    我望著茫茫的一片草叢,高低起伏,似乎還有一些湖泊以及一簇一簇的蘆葦叢。在草叢的周圍是灌木叢,為草叢立起一面堅固的屏障。我不知道科爾為何如此肯定,對他的話深信不疑。

    “走,我們過去看看吧。”科爾對我們說。

    我們離開小路,踏進這片草叢。草叢并沒有路,各種雜草長得高低不齊,有些還高過人頭。靠著丁一一邊扒開草叢一邊向前邁進,我們沿著他的腳印走著,逐漸與小路越來越遠。我看不清前面還有多遠,只能抬頭看到天上的流云像趕集似的飄來飄去,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

    科爾認真地搜尋著,不時叫科爾夫人上前一起探討。后來干脆跑到丁一前面,說為了避免痕跡被破壞,由他在前面走,丁一在旁邊提醒就行。盡管科爾小心翼翼地尋找動物留下的蛛絲馬跡,但收效甚微。經過兩個小時的察看收集,除了找到兩根動物毛發外,似乎沒有什么讓人高興的收獲。科爾決定撤出老虎窩。

    半個小時后,我們回到蜿蜒的小路,決定順著山勢向另一側走去。越過一道山脊后,前方視野開闊起來,科爾站在那里觀察著什么。

    “丁,你看那里怎么回事?”科爾指著遠處一些裸露著黃色泥土的山巒問道。

    丁一看著他手指的方向說:“那里是探礦的地方,據說有金礦呢。”

    “是的,科爾先生。前些年這里勘探出了金礦,政府準備進行開采。但停停打打,好像進展得并不順利。”我補充著。那個地方我知道,也去過。因為涉及林木資源被破壞,張火林帶我們前去交涉,但效果并不理想。

    科爾再次拿起望遠鏡,對著那里看了很久。當他放下望遠鏡時,說了一句:“老虎窩被毀了。”

    我沒想到,我們竟然在梅花山迷了路。那是進入梅花山的第六天,科爾的考察有了新收獲。第一天在老虎窩收集到的毛發后來被證明是豹子身上的,科爾懷疑是華南豹。第三天的時候,我們告別了丁一轉到一個叫羅地的那片山林。那片山林植被豐富,動物活動頻繁,為老虎的生存提供了足夠的養料。第六天上午,科爾在一片樹林里發現了鐵杉長苞樹桿上的一個爪印與老虎的腳掌十分接近。經過他和科爾夫人細細測量考察,確定是老虎的爪印無疑。我們都十分興奮,想象老虎應該與我們很近了。科爾說,在海拔八百米距離村莊不過二三里的地方發現老虎活動痕跡,說明很可能還有一個群落的老虎存在。科爾認為老虎的棲息地應該就在這一帶,不出意外的話就是這片林子的上方。

    村民告訴我們附近有一個草場叫廖天山,上面有個天池,傳說是嫦娥洗澡的地方。每月十五的時候,嫦娥就會到天池洗澡,有天兵天將把守,誰也不準去偷看。曾經村里有一個青年偷偷跑到那里,沒想到再也沒回來。村民們到廖天山尋找他,什么跟蹤也沒有,只找到了一只鞋。

    科爾決定去一趟廖天山,因為他猜測老虎的窩就在廖天山。我有點害怕,說到村里叫一個向導帶路吧。科爾看了看天色,擔心回村子找人太費時間,決定三人自行前往。我想,科爾一個外國佬都不怕,我怕什么,壯了壯膽子,就一起上路了。

    廖天山比我們想象得遠,到達那里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鐘了。我提醒科爾要抓緊考察,不然就得在野外過夜。他似乎對時間并不敏感,反而興奮地說:“劉春,這里正是我要找的地方。你看,水草豐茂,水源充足,足足有幾千畝。在叢林之中有那么大的草場,非常難得。我在中國南方找了那么多地方,第一次見到條件這么好的。”他并不急于進入草場,拿出他的寶貝望遠鏡,向波浪般起伏著的草場一幀一幀看過去。觀察了好一會兒,他的望遠鏡還沒有放下。我正想問他時,他卻開口了:“劉春,等一會兒你和我們一起進去的時候,特別注意一下有沒有動物留下的痕跡,毛發、腳印、糞便……什么都要,別放過任何一點東西。”

    “好,沒問題,科爾先生。”跟了他五六天,我已經開始幫他做一些輔助工作。

    當我們踏進這片草場時,太陽從西南方照射過來,為草場涂抹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山風吹拂的時候,金色的光芒跳躍起來,像吹響一首牧笛,在山間悠揚地流轉。這一刻,我成了一個來到大自然度假的閑人,而根本不是要來尋找森林之王的。我想到遙遠的童年,想到某一次在森林里找蘑菇的經歷,甚至想到從山上回來時路上遇到一位姑娘時的情景。森林是我們最初和最后的歸屬,是我們這些從山村里長大孩子一生的家當。當我第一次遠行的那天,森林上空飄著一朵普通的白云,后來成為我經常掛念家鄉的理由。一個人長大了,但他并沒有離開森林,只是從一座森林來到另一座森林。

    科爾夫婦的專業態度讓我肅然起敬,他們目光始終停留在草場的某一處,風吹草動并不影響他們的判斷。他們在一片倒伏的草叢里蹲下來,掀起一把潮濕的泥土耐心地聞著,仔細分辨空氣中散發出的氣。他們不放過任何一塊糞便、附著在草葉上的一根毛發,在留下腳印的泥土里小心地拍照。我也學著他們在肆意生長的草場上觀察判斷,看到巨大的蟒蛇緩慢地滑過草叢,看到野兔在歡快地撒野,也發現一只老鷹盤旋著掠過草場上空。我相信我除了沒有看見老虎,已經看到足夠多的動物,全身起了雞皮疙瘩。突然,我聽到科爾叫我過去。我順著腳印跳躍著跑到他的身邊,看到科爾正圍著一串動物腳印激動地比畫著。

    “劉春,你看,老虎腳印!”科爾沒有抬頭,只用手向我招了招。

    我湊上去,看到了一串大型動物的腳印。我明白,這些就是科爾所講的老虎腳印了。

    “會不會是豹子的腳印?”我怕科爾高興過了頭,故意提醒他。

    “不可能,豹子的腳印不可能那么大。回去后,我們還要進行分析,看這些腳印和長苞鐵杉上的腳印是不是同一只老虎留下來的。”科爾肯定地說。

    科爾夫人在拍照,要將這些腳印不同角度完整地拍攝下來。拍完照之后,她還將腳印上的泥土進行取樣裝袋。

    科爾夫婦沿著腳印的方向繼續前進,不一會兒腳印消失了,怎么也找不著。科爾憑著自己的判斷,很快確定了前行方向。我們按照科爾的思路往草場深處走去。

    太陽漸漸落下山去,天一下暗下來,草場逐漸變得朦朧,仿佛成為一幅淡淡的水彩畫。我提醒科爾該回去了。科爾舍不得就此打道回府,一再說再等等。于是,我們等來了天色完全暗淡,只有天空中自然的天光隱隱投射下來。我們籠罩在夜幕中,成為草場的一部分,和那些飄拂的草叢一樣,徘徊輕吟,迷失在了這夜色中的廖天山草場。

    “科爾先生,我們回不去了。”我說,高高低低地踩在草叢里。

    “劉春,不要悲觀,也許是天賜良機呢。”科爾大聲說道,不知是給我打氣還是給自己打氣,“我在非洲大草原的夜晚發現過一只非洲豹,后來被認為是非洲豹的一個亞種。所以我相信,美麗的夜晚一定是我的幸運時光。”

    我們都帶著手電筒等照明工具,一束束光照射在茫茫一片的草地,好像每一寸土地都長得一模一樣。

    “是啊,但愿今天是科爾先生的幸運時光。”我附和,試圖消除心中的恐懼。

    我們一邊交談著一邊試著走出草場,到最后連科爾也不得不承認迷失了方向,當然更不用說看到老虎在閃閃發光。幸運的是,我們終于走出草場,并且發現旁邊有一個巨大的山洞,于是決定在山洞里過夜。

    我和科爾拾撿了一些枯枝爛木,在山洞里生起火堆。火驅趕了秋天夜晚的寒意,洞里有了一絲生氣。我的心安定下來,身體也漸漸恢復溫暖。科爾將美國帶來的餅干拆開,就著水壺里的溫水,成為我們的晚餐。

    “科爾先生,您為什么對老虎那么感興趣呢?”山洞里的夜晚過得緩慢,我們只能用聊天來打發漫漫長夜。

    “我的家鄉亞特蘭大有CNN,有可口可樂,有《亂世佳人》,有馬丁·路德·金,可是那里沒有老虎。”科爾將手枕在腦后身子半躺在巖石上,“亞特蘭大非常美麗,像一座處于森林中的城市,所以森林對于我來說,就像家一樣自然。我從小迷戀老虎,很奇怪,一到動物園最喜歡看的就是老虎。后來大學的時候我選擇了動物研究與保護,特別關注全世界老虎的命運。”

    “那您為什么會來中國尋找老虎?”我好奇地問,因為我知道他把許多時間都放在了中國虎的尋找上。

    “劉春,你看到過《藍虎》這本書嗎?”科爾沒有回答我的話,反而問我。

    我搖搖頭,怕他看不清楚,便回答道:“沒有。”

    “1910年,美國傳教士漢瑞·卡德韋爾表示自己在中國福建一帶目擊了藍色的虎,他把自己的發現記錄在《藍虎》一書中。藍色的老虎,多么神奇啊!當我看到《藍虎》的時候,你知道嗎,我有多么興奮。當然,我并不是因為藍虎來到中國的。我來到中國,有更重要的原因。”科爾停了一下來,顯然是在回憶什么,“我想是因為我父親,一位熱愛自然的戰地記者。”

    群山之上,秋夜的天空顯得高曠遼闊,藍色的背景下,閃閃爍爍站滿了一簇又一簇星星,夜色愈發清亮起來。我也半躺在巖石上,聽著科爾講他父親的故事。

    科爾說自己的父親亞特原來是美國亞特蘭大一家新聞報紙的記者,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得到了一個戰地記者的機會來到中國。當時,亞特來到廣東的時候,日本占領了廣州,隨后繼續占領了汕頭、潮州等地。亞特隨著戰火由沿海進入內地,一個偶然的機會沿著韓江進入福建閩西。他被閩西的山水所吸引,很快將自己戰地記者的身份忘記。在得到一筆資助后,他開始對這里的原始森林進行考察,并發現了許多珍貴的物種,其中就有華南虎的記錄。華南虎其實不僅僅是華南地區存在,在中國的許多地方都大量存在過,被稱為中國虎是有原因的。但是不可否認華南地區才是華南虎真正的故鄉,它最早在廈門發現也是一個例證。亞特在閩西整整走了一年,考察得非常詳細,對梅花山也有過比較詳細的記錄,比如娃娃魚、桫欏等。特別有意思的是,他還記錄了梅花山地區人狨的傳說,說會抓人去成親,還有被生下小孩的例子。回到亞特蘭大后,亞特辭去了記者工作,成為一名自然科學家。科爾從小就受父親影響,對尋找華南虎也有一種特殊的感情。

    “進入梅花山后,我覺得每一天都新奇而熟悉的,因為這里有父親的記憶,有我童年時的故事。”科爾說。

    這個晚上,我們談了許多,絲毫不覺得困頓,也不覺得寒意逼人。我覺得今天的迷路不是一個意外,更像是科爾的有意為之,因為我們是過得多么快樂,多么充實。第二天,我們依舊在廖天山尋訪華南虎。沒有見到老虎,仍然是收集了一些相關的物證。科爾說,真相已經離我們越來越近了。

    可是真相就像л的值一樣,永遠無限接近,就是無法真正抵達。

    2023年春天的某一天,一個來自美國的電話將我從清晨的睡夢中驚醒,我一看時間是凌晨五點。本來想不接的,無奈電話鈴聲不依不饒地響著,我只好強忍怒火接起來。

    “您好,劉先生。我是皮埃羅。”對方傳來蹩腳的中文,聽口音確實像外國人,但我不認識什么皮埃羅。

    “對不起,先生,您是不是打錯了。我正在睡覺呢。”我盡量客氣點說話。

    “我是科爾先生的兒子,皮埃羅。劉春先生,您記起了嗎?1990年9月,您陪科爾先生和夫人參加過梅花山科考。”

    皮埃羅說得那么詳細準確,當然沒有什么值得懷疑的。不過事情過了那么久,我對這件事多少抱著警惕的態度。“皮埃羅先生,我當然記得陪科爾先生科考的日子。科爾先生是好人,我們也結下了深厚的友誼。那么,您找我有什么事嗎?”我在想怎么回應他。

    “劉先生,首先我要澄清一件事,我怕您誤會了。我剛剛從網上得知,有人謠傳說我皮埃羅要找您算賬,說當年父親因為救您而受傷,使他失去了尋找華南虎的機會。這簡直是胡說八道,我要正式向您道歉。”皮埃羅說。

    我正為此事耿耿于懷呢,沒想到皮埃羅主動把話題挑開了。這些天,網上有人炒作華南虎事件,順勢把我二十多年的參與的陳年舊事也胡亂說了一通,說在尋找華南虎最為關鍵的時刻,美國專家科爾因為救人而與華南虎失之交臂。皮埃羅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了一遍,我才知道造謠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原來,皮埃羅是美國的一位現代派畫家,近期準備到中國舉辦一次畫展。在策展方的安排下,皮埃羅接受了一次媒體采訪。他講自己家庭與中國的淵源,從祖父到父親對中國懷著深厚的感情,特別是提到了父親在梅花山科考的那次特殊經歷。他說,此次前往中國辦展,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辦,他會和劉春先生認真商量。至于事情的具體內容暫時保密。就是這樣一些采訪內容,被一些不負責任的自媒體炒作之后,變成了皮埃羅要到中國來找我算賬。

    當年,科爾回到美國亞特蘭大之后,一直與我保持著書信往來。直到后來,他退休后搬了家又好像住了院才失去聯系。我知道他們夫婦有一兒一女,兒子是優秀的畫家,女兒是專欄作家,都沒有繼承他們的自然科學事業。

    “科爾先生和夫人好嗎?”我想他們應該80歲左右,在家安度晚年吧。

    “父親和母親都已過世,已經有五六年了。他們常年在野外奔波,落下了病根,但是能夠為自己喜歡的事去努力,他們并不感到遺憾。”皮埃羅說,“他們對中國的印象非常美好,一輩子都沒有忘記。”

    “科爾先生對待自然和科學的態度深深地影響了我,沒有那次梅花山的科考,我大概不會從事現在的工作。”我無數次想起那段日子,一幀幀畫面如在眼前,“太可惜了,科爾先生和夫人都是非常好的人,非常嚴謹的科學家,愿他們在天堂安息。”

    “謝謝您,劉先生,感謝您陪伴他們走過一段美好日子。”皮埃羅客氣地說。

    “皮埃羅先生,您說還有一件事要和我商量,請問是什么事呢?”我問他。

    “現在電話里一時講不清楚,我想和您親自見個面。最近我會從亞特蘭大飛中國廣州,就畫展前期事宜進行溝通。在這期間,我會從廣州到閩西和您面談。不知您是否愿意?”皮埃羅說。

    “可以,沒問題。皮埃羅先生,我等您消息。”

    梅花山考察十天之后,我和科爾夫婦按計劃從梅花山腹地回到步云林業站駐地。

    剛回到宿舍,張火林就推開門,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一邊高聲叫著:“小伙子,曬黑了,看來表現不錯。”

    “是啊站長,可累死我了,拜托你派了一個那么好的活給我。”我剛想躺下,只好又起來,在旁邊的破藤椅上坐下來。還有一張好的木沙發讓張火林坐。

    張火林并沒有坐下,又開始對我派活了,“去,告訴那兩個外國佬,晚上書記鄉長請他們吃飯。”

    “你不會跟他們說嗎,我想好好睡一覺的,又被你打攪了。”我發泄著不滿。張火林這個人有個好,就是沒有站長的架子,我們有什么話也直說,不用看他臉色。

    “你不是跟他們混熟了嗎,你說比較方便。我還有事呢。”張火林笑著說。

    這個家伙,連傳個話也懶得,看來真不想當這個站長了。我只好站起來,去告訴科爾晚上吃飯的事。

    科爾聽了,也不太感興趣,說讓我也一起去。我正想推辭,科爾卻說如果我不去,他們也不去了,就在食堂大廳吃多舒服。我只好答應一起參加晚餐。

    我和科爾夫婦來到鄉政府食堂的包廂里,卻發現今晚的客人不止科爾夫婦,還有三個外國人一個中國人。科爾看到他們的時候,臉色一變,明顯露出了不高興的表情。書記鄉長看到科爾夫婦,熱情地招呼他們坐下,并向他們介紹今晚的其他客人。

    三個外國人中的一個看到科爾夫婦也站了起來,并向科爾熱情地打招呼:“嗨,科爾,沒想到我們在這里見面了。”

    “是啊,不是冤家不聚頭。”科爾用一句中國的成語,估計那個外國人聽不懂,然而我們都聽懂了。

    “我們是同學,高中同學。好久不見了。”那個外國人對書記鄉長說,然后他又轉向科爾,“怎樣,科爾,你還好吧?”

    “還好,不像你,布蘭特,生意越做越大,做到中國來了。”科爾冷冷地回應道。

    “你不也一樣嗎,科爾?”布蘭特的聲音大了起來。

    “好了,好了,不好意思。科爾先生,請讓我先介紹一下這三位客人。布蘭特先生您已經知道了,不過他的身份我還得介紹一下,布蘭特先生是亞特蘭大礦業集團的董事長,是省里特別介紹過來的客商。布蘭特先生左邊的是喬治先生,是亞特蘭大礦業集團中國區總經理;右邊的是可妮女士,是布蘭特先生的秘書。另外,這位中國女士是布蘭特先生的翻譯。”書記看到氛圍不太友好,趕緊過來解圍,介紹完他們三人之后,又向三位客人介紹科爾夫婦。隨后,他又招呼大家坐下來,準備開始晚餐。

    晚餐吃得很不愉快,科爾夫婦基本上沒有講話,都是書記和布蘭特在交流。由于布蘭特不會中文,需要翻譯幫助,兩人的對話算起來也不多,但也聽了個大概。原來布蘭特是沖著梅花山的金礦來的,省里將他介紹給了鄉里,鄉里自然十分重視,巴不得有人接手開采這個半拉子工程。書記雖然也顧及科爾的面子,但在布蘭特這個大金主面前,布蘭特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幸好鄉長夠靈活,不斷為科爾夾菜,還不時找話。但科爾似乎并不領情,當他聽到書記要請布蘭特來開采金礦時,忍不住站了起來,大聲說:“梅花山是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開采金礦可開不得玩笑。布蘭特,你不能在這里搞破壞!”說完中文,科爾又說了一遍英文。

    “科爾,這是我和中國方面的事,你別插手。我是來投資的,不是來破壞的!”布蘭特聽了也生起氣來。

    “是不是搞破壞,你心里沒有一點數嗎?”科爾露出譏諷和輕蔑的表情。

    “請注意,科爾!你別用高人一等的態度和我說話,讀書的時候就這個樣子,二十多年了,我受夠了你這種態度!告訴你,現在我是中國的貴賓,不是你嘲諷的對象。”布蘭特極力裝出紳士的樣子。

    我聽不懂他們之間的對話,是科爾夫人后來告訴我的。正當他們激烈爭論的時候,科爾夫人站起來,將科爾勸住并先行離開了餐桌。我也趕緊跟了出去。一場晚餐就這樣草草收場。后來我得知,幸好科爾夫婦離開了,不然接下來餐桌上出現的野豬、野兔等野味,同樣會使他大發雷霆。

    我們來到鄉政府外面的公路上散步,科爾的情緒慢慢地穩定下來。科爾夫人責怪他不會控制自己的情緒,有話好好說,沒必要那么大動干戈。

    我問科爾,為什么見到布蘭特反應那么強烈,你們不是同學嗎?

    科爾說,劉春,你知道嗎,布蘭特的礦業集團叫布亞思礦業集團,不叫亞特蘭大礦業集團,只是總部設在亞特蘭大。這家布亞思礦業集團在國際上臭名遠揚,特別是經常在不發達國家以低價買下采礦權,進行破壞性開采,對當地生態環境了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我是搞自然科學研究的,經常在世界各地跑,親眼看到他開采的礦場被遺棄之后,引發一系列自然災害。他現在跑到中國來,就是想玩那套把戲。我很擔心,如果他買下金礦開采權,梅花山會被他毀于一旦。

    那該怎么辦?我聽了也憂心忡忡。我知道梅花山雖然已經被列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實際上生態鏈條已經十分脆弱,許多物種正在消失或面臨滅失的危險。如果再對那里進行破壞性開采,后果不堪設想。

    不行,我要向鄉里反映,明天我再找書記鄉長談談。科爾看著遠方黝黑的群山,吐出這句話。

    我擔心科爾的話起不到什么作用。鄉里窮得要死,巴不得有人來采礦,增加收入呢。

    事實上果真如此。第二天科爾去找書記鄉長,我沒有去。我和科爾說,我跟著去不合適,我是鄉里的人,身份尷尬,到了那里,我能說什么。科爾認為有道理,就讓我留在林業站,他和夫人去談。走出林業站大門的時候,我看到科爾昂首挺胸,邁著大步向鄉政府走去。不過半個小時,科爾夫婦從鄉政府回來。我看到科爾垂頭喪氣的樣子,就知道在書記鄉長那里碰壁了。

    科爾看到我的時候,說了一句:劉春,我失敗了。

    在皮埃羅到來之前,我們之間斷斷續續有過幾次通話,彼此之間增加了信任,也盼望能夠早日見面。最終我們的會面定在7月29日全球老虎日那天。

    那天下午三點左右,皮埃羅在畫展中方代表的陪同下,來到中國虎園。剛剛下過一場雨,天空一片蔚藍,地面上還散發出清新的青草味。我們熱情地擁抱著,仿佛失散多年的兄弟。皮埃羅比我小三歲,卻比我高大得多,棕色卷發,穿著牛仔褲,充滿著生命的活力。我跟皮埃羅說,按照中國的生肖排列,他剛好屬虎。皮埃羅聽了很高興,說自己就喜歡老虎,是不是父母早就想好了要在虎年生下他。我們沿著明鏡似的天訴池緩緩地走著,一邊愉快地聊著天。我向他詳細介紹了科爾夫婦前來考察時的情形,并帶著他參觀了現在野化訓練的華南虎。他架起相機,認真地拍著那些正在撒野的老虎。

    2000年8月,當地政府決定建立華南虎園,在全國率先啟動華南虎拯救工程,開展華南虎人工繁育、半野化、野化豢養,地點就設在步云鄉的茶盤崠。那也是我第一次迷路的地方,尖峰頂就是茶盤崠的一部分。華南虎園后來根據國家林業局領導的意見將華南虎園改為中國虎園。我就在這個時候調入設在虎園內的華南虎繁育研究院,成為一名專門研究華南虎的技術人員。我告訴皮埃羅,中國虎園的設立與科爾先生的科考有極大的關系,他發現的老虎痕跡、糞便等物證,成功說服了那些領導和專家,于是才有了這家高山上的中國虎園。而我也因為曾經參加過科考,而且從此對華南虎有了一些研究,才得以順利調入研究院。

    晚餐是在天訴池旁邊的一個小木屋里進行的,通透的開窗使我們和大自然融為一體。湖里的黑天鵝還在附近游弋,不時發出像恐龍一樣的叫聲。讓我略感吃驚的是皮埃羅并不喝酒,對中國的客家菜卻十分感興趣。無論是河田雞還是牛肉兜湯,隨手在山上采的野菜,他都吃得極為認真,并細細品味。

    夜幕完全降臨,茶盤崠的上空還是一片明凈。我看皮埃羅吃得差不多了,便問:“皮埃羅先生,您不是有重要的事情向我商量嗎,現在可以說了吧?”

    皮埃羅抬起頭來,開心地笑了笑:“我想到你們虎園來辦一次畫展。”

    “好啊,非常歡迎!您是著名畫家,我想我們這里的領導也一定會同意的。”我脫口而出。

    “哦,不,不,不是我。是我的父親科爾先生的畫展。”皮埃羅擺擺手。

    “什么,科爾先生?他不是自然科學家嗎,怎么會辦畫展?”我疑惑了。

    “父親生前畫了很多中國虎,我想為他辦一個畫展,地點就在中國。本來這次來目的是請您寫一篇陪同我父母親在梅花山科考的文章。來到這里后,我突然改變了主意,決定就在虎園舉辦這個畫展。”皮埃羅說。

    原來科爾先生回到美國亞特蘭大后,就再也沒有到過中國。雖然他還想到中國考察,特別是梅花山令他念念不忘,還說在梅花山的科考距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有生之年一定要回去看看。可是,命運總是陰差陽錯,幾次就要動身卻總被一些不經意的事情耽擱。后來,身體不行了,他知道來梅花山的愿意無法實現之后,就瘋狂地迷戀上了畫畫。他畫畫不畫別的,只畫老虎,而且只畫中國虎。開始他按照拍下的照片畫,后來扔掉了照片,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來畫,畫了不同形態不同生存環境下的中國虎。

    “可惜當時我不在他身邊,不知道他畫了那么多的中國虎。以為他畫畫,只是打發無聊時光而已。我錯過了父親藝術中最精彩的時刻。”皮埃羅說,“后來,他英年早逝,我們都十分悲傷。在整理他遺物的時候,我才發現父親是多么偉大的一位畫家,他簡直是天才,憑自己的想象畫下了全世界最美的中國虎。從那時起,我就決定為父親在中國舉辦一個畫展。籌備了兩三年,時機并不多成熟了,卻碰上新冠疫情,這事就停了下來。直到今年年初,一家著名的策展商決定在中國舉辦我的畫展,我就想到了父親的那些畫,于是就聯系上了您。”

    在中國虎園舉辦科爾先生的畫展,那是再合適不過的事。我當然舉雙手贊成,這不僅是中西文化的交流,更是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典范,是中西方友誼的一種體現。我一下想到了這些高大上的詞匯。本來我一介平民,與這些大詞沒什么關聯,但在這一刻,我覺得用在這件事上是如此貼切。我說:“明天我們研究院的領導要接見您,還要請您和他們共進午餐,到時候我們一起報告這件事。我想,他們一定十分樂意。”

    正當我和科爾夫婦準備再次向梅花山出發的時候,一場暴雨席卷整個梅花山地區。鄉政府所在地步云大雨滂沱,據天氣預報說那天的降雨量整整150毫米,創下歷史新高。我們的出行計劃只得推遲,等雨停了之后再出發。

    林業站的宿舍是新建的磚混結構樓房,還算堅實,但在傾盆大雨面前,似乎也像一個孤兒流浪在碧波之中。我和科爾站在二樓的走廊上,有一句沒一句閑聊著。科爾很是擔心雨這樣下,會耽誤接下來的行程。我安慰他說,現在是秋天,雨下不了多長時間的,也許這一陣雨下完,明天就停了呢。科爾皺著眉頭,說了一句夠嗆。我沒想到他把中文說得如此地道,笑了起來。科爾不知道我為什么笑,疑惑地看著我。我笑得更厲害了。科爾也不由得笑起來。

    突然,風雨中有一個黑影在移動,向林業站大門靠近。那么大的雨會是誰跑到站里來呢?我關注著那個黑影進入大門后就迅速躲進了與宿舍相連的辦公樓。黑影在辦公樓前停下來后,大聲喊著:“張站長,張站長!張……”

    張火林從宿舍那邊探出頭來,大聲回答:“什么事,報喪啊?”

    黑影聽到聲音,趕緊將身上的黑色雨衣脫下來。這下,我也認出來了,是站里的一位業余護林員,叫馬見富。馬見富聽到張火林的聲音,對著他說:“站長,不好了,一只老虎被困在礦場里了!”

    什么?老虎?我和科爾一聽都大吃一驚。我想,張火林也同樣大驚失色,因為我明顯聽出他的聲音發生了顫抖:“馬見富,你胡說什么……哪里……哪里有老虎?你……你不會是眼花了吧?”

    科爾立刻向樓下的馬見富那邊沖去,我也跟在他后面。幾乎同時,張火林也向馬見富那邊會合。我們三人氣喘吁吁地先后到達馬見富身邊,將馬見富圍了起來。隨后,科爾夫人也趕到,瞪著大大的眼睛看著馬見富。

    “我看到了確實是一只老虎,黃白相間的毛發,陷在礦洞里,張著血盆大嘴在嘶叫。如果那不是老虎,至少是一只豹子!”馬見富感到責任重大,也不敢一下把話說死。

    科爾馬上說:“在哪里,我們馬上出發!不管是老虎還是豹子,都是十分珍貴的,我們一定要保護它!”

    “科爾先生,那么大的雨不能出去,非常危險!”張火林說,“等雨小一些我們再出發。”

    “不行,我們拖延一分鐘,老虎就增加一分危險!我們必須馬上出發!”科爾的態度很堅決。

    張火林沒辦法,只能按科爾的意思辦。他向鄉政府申請派吉普車去,沒想到駕駛員小王一口回絕,說不想去送死。沒辦法,他只好輾轉找到一輛載竹木的貨車,高價請司機送他們去礦場。山里的司機藝高人膽大,只要價位適合總愿意冒一冒險。于是,科爾、張火林、馬見富和我擠在窄窄的駕駛室內,向礦場出發。

    一路泥濘,車子一路打滑,危險隨時上演。可是,誰也顧不了那么多,心里都在念著被困在礦場的老虎。終于,在雨小了一些的時候到達礦場旁邊,車子不敢開進去。我們只得下車,讓駕駛員在原地等候。

    說是礦場,眼前哪有礦場的樣子,從山上沖下來的泥石流早已將礦場沖成一片淤泥,如果不是礦場的大門還孤零零地掛在那里,我們根本判斷不出它的位置。馬見富仔細辨別著路線,小心地走在前面,我們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后面,既心急如焚又不敢有半點大意。

    從山的上方沖下來的泥石流沖刷成了一道道大小不一的洪流,越過一道洪流后,馬見富也不敢再走了,他說再往前走,弄不好就會被困在那里,進不了出不來,最后只能被泥石流沖走。

    怎么辦?我們每一個當然都知道此時的危險,但沒有見到老虎,沒有解救出老虎,意味著我們的努力前功盡棄。

    科爾決心再次冒險前進。

    張火林一把拉住他,不讓他再往前走。張火林搖搖頭,說:“科爾先生,放棄吧。”

    科爾不甘,又有點猶豫,他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我。

    雨嘩嘩地下著,我不敢看科爾的眼睛,想著站在這里,其實危險也是一樣的,干脆就賭一把吧。我點點頭,準備向前方邁去。

    科爾對張火林和馬見富說:“你們倆留在這里,萬一我和劉春有危險,還可以助我一臂之力。馬,你到貨車那邊找一找他們綁貨用的繩子,越長越好。劉春,我們稍等一會兒。”

    馬見富顯然明白了科爾的意思,馬上回到貨車那邊,讓駕駛員將貨車盡力往前開一些。他從車上抱來一大捆麻繩,分成兩條,分別系在貨車后斗的杠桿上。然后,他又將兩條麻繩的另一頭分別綁在我和科爾身上。他和張火林各負責一條麻繩,根據我們前進的情況放繩或收緊。這樣一來,我和科爾的安全系數高了起來,開始慢慢向前移動。

    我每向前一步,腳下都能感覺到淤泥在流動,有一股不可逆轉的力量在向下蠕動。我的腳往下踩的時候要一邊尋找支撐點,只有找到一塊稍大的石頭或者堅硬的泥塊時,才能將另一只腳抬起再小心地踩下。終于,我和科爾都向前移動了一米、兩米、三米……最少有五六米的距離時,看到了前方有一只老虎模樣的東西,在那里一動不動。我和科爾都看到了,科爾還驚喜地叫了起來:“劉春,看,前面——”可是,不斷下著的雨影響了我們的視線,只能模糊地看到前方的老虎。我們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正在這時,轟的一聲,沉悶的聲音自上方傳來。馬見富大叫一聲:“不好,上面崩塌了!”

    我向上方看去,只見一股像水泥一樣泥石流從山上涌下來,似乎要將我們覆蓋。科爾并沒有猶豫,決定加快速度跨到老虎那邊。馬見富見狀大喊:“快回來!快回來!”我趕緊抓住科爾,不讓他繼續往前。他還想往前沖,我喊道:“科爾先生,快點退回來!”

    馬見富和張火林趕緊把麻繩收緊,強拉著我們,讓我們快速退回。

    泥石流越滾越快,很快就沖到了我們身邊。我們來不及撤退到安全地帶,雖然只有不過一米的距離。走在我后面的科爾將我用力一推,拽著繩子的張火林順勢一拉,我一個趔趄躲過了泥石流的沖擊。而科爾,就在這一米之遙的地方,被泥土流卷了進去,一瞬間,被泥漿淹沒。

    馬見富死死地拉著繩子,張火林見我安全了也馬上過去幫馬見富拉繩。麻繩緊緊地繃著,像生死兩頭的決戰。我從泥濘中站起來,也加入拉繩的隊伍。緊接著,駕駛員也趕了過來,死死地拉著繩子。短短的一兩分鐘,仿佛是世界末日,我們終于將科爾從泥石流中拉了回來。可是他已全身被泥水浸泡,根本看不出是什么狀況。我們驚慌地扒掉他臉上的泥水,用衣服裝上雨水為他清洗眼睛鼻孔嘴巴,發現他還有氣息。

    我們手忙腳亂地把科爾抱上駕駛室,讓駕駛員趕快將科爾送到鄉衛生院。

    科爾在鄉衛生院簡單處理后,等來了縣醫院的救護車,于是送到縣醫院繼續搶救。兩天之后,科爾終于脫離了危險。當他睜開眼的那一刻,問的第一句話是“那只老虎救回來了嗎?”

    老虎當然沒有救回來。巨大的泥石流將礦硐掩埋,也同時掩埋了陷在里面的老虎。我勸科爾不要傷心,那天即使順利到達礦銅,也根本無法救出老虎,只能是大家一起同歸西天。

    但還要告訴科爾更加不幸的消息——陷在礦硐的不是老虎,而是豹子,華南豹。盡管華南豹也十分珍貴,但比起華南虎來,還是遜色不少。

    如何處理死去的豹子,是一個非常專業的話題。科爾說他可以提供一些幫助,希望當地的專家能聽聽他的建議。我將科爾的話轉達給了市林業局,林業局派來專家專程來到醫院與科爾一起探討。由于這塊內容與我們今天要講的華南虎沒有關聯,我就不再贅述。

    科爾受傷住院,從省里到縣里都非常重視。一個美國友人在閩西山區受傷,這不是一般意義上的事件,而是國際事件。省里要求要全力以赴搶救科爾,不能有半點閃失。在科爾昏迷期間,無法長途轉院,省里派了最好的專家趕到縣醫院救治。科爾蘇醒后,省里征求他的意見,是否需要轉到大醫院繼續治療。科爾不同意,說就在縣里治療,方便他的后續科考。各級各部門領導也來看望科爾,鮮花堆滿了他的高級病房,擺到了走廊上。科爾撐著虛弱的身子,請求領導們不要將梅花山金礦的采礦權輕易轉讓出去。領導們答應好好考慮。

    在科爾住院期間,布蘭特來到醫院。布蘭特表面上是看望受傷的老同學,其實他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得知科爾在領導面前再次阻止采礦權轉讓一事,布蘭特非常惱火,特地來醫院興師問罪。

    布蘭特手上的鮮花還沒放到科爾的身旁,就開始質問:“科爾,你不要太過分,不要讓這些愚蠢的中國人看我們的笑話!”布蘭特激動地抖動著鮮花,一朵朵潔白的百合紛紛掉落下來。

    科爾躺在床上,微笑著說:“布蘭特,我看你才是愚蠢的。”

    布蘭特看著病床上的科爾,并沒有釋放出一絲同情心,但也知道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的,科爾盡管受傷,只會比健康的時候更加頑固,失敗的只會是自己。他大聲說:“科爾,我知道你討厭我,我們的信仰不同。但是我們有一點相同,那就是一樣的努力,一樣地為自己的理想而努力。我想,你該理解我。我們互不干擾。只要你不再破壞我的好事,到時候你在中國的科考全部由我資助。OK?”

    科爾看著他笑,那種帶著狡黠的輕蔑:“你認為我會這樣做嗎,布蘭特?”

    “我知道,我想挽救的是一只不可救藥的驢!”布蘭特狠狠地說,將手上只剩禿枝的鮮花仍在地上,用力地走出病房。

    一個月后,科爾恢復了健康。他沒有再回梅花山完成剩下的科考任務,而是希望我將未竟的事業繼續下去。我點了點頭,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了安慰科爾還是確實被他打動了。

    其實這些年來,我一直有兩個疑問:一是科爾為什么康復后沒有繼續回到梅花山科考?二是布蘭特為什么沒有收購成功?當時這兩件事突然就戛然而止,科爾回到美國后就再也沒來過,而布蘭特信心滿滿的收購案也不了了之,至今還沒人敢動那個所謂的金礦。皮埃羅來虎園那次,我曾經提到過這兩件事,他也表示不很清楚。

    回到美國后半個月,皮埃羅給我打來電話,說有重大發現,或許可以解我心頭之謎。他回到亞特蘭大父母的家中,找到了父親的日記本,剛好還有1990年那一年的日記。在9月到10月父親在中國的那段日子,除了科考的內容之外,并沒有什么特殊之處。只有在10月26日那天的日記里,有這么一句話:因為一些特殊原因,不得不中斷在中國梅花山的科考任務,希望以后有機會再來梅花山,愿梅花山無恙!但這句話并不能說明什么,也許科爾還沒有完全恢復健康,對自己的身體還沒信心,所以決定先回美國。皮埃羅沒有灰心,認為以父母的性格和做派,事情沒那么簡單。他突然想起,1990年正是他讀高中的那個階段,那年下半年,曾經受到不明來源的威脅,包括在上學路上被人攔劫,受了一點小傷。他很害怕,就向父母打了長途電話。后來對他的威脅莫名其妙地停止,他也沒有太放在心上。現在想來,父親日記里的特殊原因是否指這個。

    皮埃羅的想法得到了印證,因為他找到了母親的一段采訪視頻。時間是父親去世后,作為當地著名的自然科學家,有媒體進行了報道,包括采訪母親等人。母親在采訪中說道:“1990年秋天,科爾和我曾在中國梅花山自然保護區進行科學考察,試圖發現那里的中國虎。在我們的科考取得突破性進展的時候,我們受到了來自某些邪惡勢力的威脅。他們甚至用綁架我們的孩子等下流的手段來迫使我們放棄科考。他們的目的就是想低價收購那里的金礦,破壞那里的自然,從而獲得暴利。最后,科爾和他們達成了一項協議,他們停止收購金礦,科爾和我退出那里的科考。于是,我們不得不回到國內。遺憾的是,我們再也沒能回到那片美麗的大自然,去尋訪神秘的中國虎。”

    原來如此,我和皮埃羅終于明白科爾在身體已康復的情況下,為什么依然還要回國。

    對于布蘭特為什么沒有收購金礦,我手頭也剛剛得到一個消息。前一個周末,我接待了一位省里的退休官員,得知我曾經參加過華南虎的科考時,講了金礦收購的一些內幕。他說,當時省里對于金礦收購是贊成的,但也十分謹慎,因為自然資源部門的專家在極力反對開采金礦。科爾先生受傷那次,還有更轟動的事件——華南豹被泥石流掩埋。因為這件事,贊成金礦收購的一方受到了巨大壓力。恰巧此時,由布蘭特收購的剛果一個金礦,發生了大規模崩塌,導致50人死亡30人失蹤,還有40多人受傷。消息在央視的新聞聯播上播出后,有人認出那就是布蘭特的金礦,所以省里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停止與布蘭特的談判,梅花山的金礦暫時不得開采。

    我和皮埃羅的消息匯總在一起,基本勾勒出當時的事情原貌。我們都相信,雙方的消息都是真實的,當時科爾夫婦并不知道省里的態度發生了轉變,而布蘭特也許是耍了個花招,也許他想鋌而走險作一番垂死掙扎。

    一個月后,皮埃羅終于帶著科爾先生的畫作來到中國虎園。我第一次看到了科爾先生的原作。此前與皮埃羅見面的時候,他曾經將手機上的圖片給我看過,覺得很有意思,并沒有特別的感覺。這次看到原作的時候,我被深深地震撼到了。科爾畫的都是油畫,粗糲而有質感,并不拘于老虎的一招一式,也談不上精細,追求一種神似。他筆下的老虎都是奔放的、自由的、快樂的,一看就是大自然中無拘無束的山中之王。這些老虎并不限于在山中,還有海邊,甚至還有在月球上,在宇宙的某個星球上。我最喜歡的是一張藍虎,深藍色的老虎在大海中撐著一只小船,仿佛在太平洋獨自探險的勇士。皮埃羅說,父親晚年基本上是和這些畫作一起度過的,因為他覺得世間最美的動物莫過于老虎,如果老虎沒了人類也就完蛋了。他說,如果地球上容不下一只老虎,他就讓老虎到月球上,到任何一個星球上,我們可以和老虎一同生活在另一個星球。

    我不知道晚年的科爾是怎樣一種狀態,只知道在太平彼岸,有這么一個美國老頭,深情地愛著中國虎。看到科爾的這些畫,聽到皮埃羅講述的故事,我感到一陣踏實,覺得熱愛可以戰勝所有的孤單。

    科爾的畫展得到國家有關部門的支持,研究院的領導自然也全力以赴。皮埃羅和我商量畫展的主題時,我腦海中冒出“亞特蘭大中國虎”七個字。皮埃羅說好,就用這個作為畫展主題。“亞特蘭大中國虎”畫展在即將秋天的時候開幕,當天中國虎園來了很多媒體和嘉賓,他們都想看看一位美國科學家筆下的中國虎,想聽一聽中國虎背后的故事。

    在如潮的觀展人群中,我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大吃一驚:科爾先生!一恍惚,知道是幻覺。我把充滿幻覺的眼睛投射到那一張張油畫上,那畫上形態各異的老虎奔涌而出,它們的皮毛,都是藍色的……

    (首發于中國作家網駐站內刊《武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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