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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焦火熱生活 書寫時代新篇”中國作家網駐站內刊優秀作品聯展 風過涼風坳
    來源:中國作家網 | 徐肇煥  2024年10月08日14:40

    風,是陡然大起來的。

    大起來的風似乎要把涼風坳的天,掀翻。

    按說,一向呆在風窩子的涼風坳,是不怯風的,只是,只是這次的風,用我媽的話說,妖得很,像是沖著我們黑山羊來的。我媽說這話時,還朝北方打望了一眼,說這風指定是打新疆刮來的,不光妖,還有一股子膻味,把坳里的風熏成了膻風哩!

    一旁的黑山羊們身子一篩,膻風似乎又大了一拃。我的身子也在風中篩了一下,想著要不要在這驟然刮起的膻風天里出世。

    太陽被膻風刮落山的時候,我媽拖著大肚子——其實就是我,沿著羊腸子一樣的山路,往涼風坳趕。我媽前頭叫一聲,后頭的羊們喚一片。一山里都是我們咩咩的叫喚聲。

    不知是膻風作妖還是怎的,總之,黑山羊們的樁子越來越不穩了,稍不留神兒就栽跟頭。我媽說,這些年我們黑山羊族群蛻化得快,大不如從前了。媽還說,我們的祖先——野山羊,可是野性十足,步履穩健,碰上陡峭的巖壁,常常一躍而過哩!

    涼風坳呈丫字形拃開,挑著三九二十七戶人家。我們的羊圈子就立在風口上——離主人沙吉畢摩的家要拐個搖把彎。我們連滾帶爬地來到一處平地。膻風把最后一抹天光“噗噗”吹滅。這時候,我媽肚皮忽地一沉,我在媽的肚子里蹬了一腳。我媽穩穩神,忍著分娩前的陣痛,像往回一樣,開始一一清點下山的同伴……

    “咩咩——”

    一串尖利恓惶的叫聲打老鷹嘴傳來,像滾落的一塊石頭,朝我們頭頂砸來。

    “咩咩——”我媽扯起嗓門喚。我媽的叫喚,極有準頭兒,幾乎是筆直擲向老鷹嘴的,就牽出一陣稚嫩無助的哭聲。

    “一撮白。”

    是渾身烏黑腦門卻點了一撮白毛的一撮白在哭喊。

    可憐的一撮白,未滿月就死了媽。那天一早,我媽領著我們朝老鷹嘴方向走。老鷹嘴的嘴尖上,有一方草甸,長滿了烏鴉草。相傳某一天,一只被獵人打傷的烏鴉銜來一棵枯草,飛落老鷹嘴尖上,泣血而亡,而那棵枯草,卻在一洼黑血中神奇地發芽、吐綠、抽穗,長成一棵茂盛烏黑的草,風一吹,草籽們紛紛散落,長成一方草甸,逗來烏鴉們紛紛落腳叫喚,繁衍生息。

    當地把這種草叫烏鴉草。據說烏鴉草賽過靈芝呢,人吃了成仙,飛禽走獸吃了成精……可惜,陡峭險峻的老鷹嘴,至今無人也無牲畜敢越雷池一步。然而,自打我們這支黑山羊落戶涼風坳那天起,一刻也沒放棄“上草甸啃一口烏鴉草”的夢想。誰不想成精呢?

    遠遠望去,老鷹嘴撲騰著一雙闊碩的翅膀,貼在涼風坳上空,一副躍躍欲飛的樣子,嘴尖上,老是蕩著一片烏黑蔥蘢的草。怪誘人哩!

    那時候,我媽仰頭望了一眼老鷹嘴,拖著笨重的身子,往山坡上一杵,跟老鷹嘴對峙良久,人都說看見老鷹嘴,嚇得往后退。我們是退呢還是進嘛?有的說怕個鬼,進;就是嘛,人才怕死呢!有的說那不是往鷹嘴里送死嗎?我才不想送死呢。這當兒,月牙彎,兩只犄角像月牙兒也就是一撮白的媽,“咩”地躥到我媽身邊,怕啥子嘛,姐,聽你的,我只是擔心你的身子……沒事哩!我媽把嘴朝月牙彎懷里一努,妹子,倒是你家一撮白還未滿月呢。正在吃奶的一撮白猛地松開嘴里的奶頭,對我媽說,姨媽,我才不怕死呢!

    對了,我媽跟月牙彎是一母所生的雙胞胎。我媽是姐。這樣說來,我跟一撮白是表兄妹。我管月牙彎叫小姨。

    就這樣,我媽領著八只羊,不,包括未出生的我——統共九只羊,踩著陡峭的巖壁,一步一跩地往老鷹嘴上,攀。

    沒走幾步,一撮白陡然咩咩驚叫起來。小姨回頭一脧,一條七寸子正朝一撮白射出嚇人的芯子。小姨伸出月牙彎似的犄角,猛地一挑,七寸子就繞在犄角上,蜷成一團麻花兒,怎么也甩不掉。可狡猾的七寸子伺機攻擊,把毒汁注入小姨體內,結果,沒出七步,小姨就死了。

    一撮白在七步之內沒了媽。世上只有媽媽好,沒媽的孩子像根草。我媽只好臨時取消上老鷹嘴的決定。原路返回。一路上,一撮白都在叫喚“媽媽”。我媽跑過去,在它額上那撮白毛上,舔……別哭啊,往后,姨媽就是你媽……

    回到羊圈時,天空飄起的毛毛雨,把晚風和漸漸泛黑的夜色,一點點濡濕。媽媽一個趔趄,不小心把我“摔”出肚皮——我成了一個早產兒。

    這時一陣哭聲隱約拐進羊圈。一撮白豎起耳根,把聽力拐個搖把彎,就拐到了主人沙吉的家。阿月生病了。一撮白邊哭邊說,阿月姐姐生病了。

    阿月是沙吉的幺女子。阿月喜歡一撮白。一撮白也喜歡阿月。兩個只要一碰面,就黏在一起嬉鬧,鬧夠了,阿月就在它額上那撮白毛上,摩挲;一撮白呢,也伸出溫潤的舌頭,在阿月的手指上,舔啊舔。

    世道,是突然在越刮越猛的風中翻個兒的。

    那天,一溜龐大的羊群,挾著一股膻風席卷著整個大涼山。這股膻味濃烈的風,來自北國新疆——真被我媽說中了。這些從新疆引進來的刀郎羊們,一路趾高氣揚,大有要把我們黑山羊一口吞沒的勢頭……聽人說,這些刀郎羊是專門來改良黑山羊品種的;說絕情點,就是讓刀郎羊把本地黑山羊逐步淘汰,取代。

    我們黑山羊族群的祖先是五千年前的野山羊。因祖先天生野性猛莽的血統使然,大都身懷攀巖走壁、跨溝越坎的絕技。可是,五千年后,我們血液里的野性幾乎流失殆盡。用當地牧民的話說,黑山羊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隨刀郎羊們來的還有一臉絡腮胡子的中年人。絡腮胡是市農科院的配種員。農科院盡是嫁接配種的高手,比如一株普通的花椒樹,經他們幾鼓搗,就能結出櫻桃或李子以及別的什么果子來。讓刀郎羊跟當地黑山羊交配,繁殖優質品種羊,成了農科院的重點科研項目。

    絡腮胡把一只刀郎羊牽到涼風坳的時候,太陽剛從老鷹嘴里掙脫出來。

    這是一頭龐大的種羊。絡腮胡把目光往黑山羊群里一撒,就網住了育齡期的大耳朵。他一把揪住大耳朵的一只耳朵,輕輕一提,大耳朵就乖乖來到刀郎種羊跟前,他拍拍大耳朵兩扇滾圓肥大的屁股,得意地擰著絡腮胡子說,屁股大好生娃!就大耳朵了——誰家的?沙吉趕緊舉手。絡腮胡說該你家發橫財了!然后朝眾人拃開五指,五個月后,保準大耳朵產下一對刀郎羊——且是龍鳳胎喲!

    眾人不信,說城里人牛皮吹上天,瞎子白點燈。

    五個月后,大耳朵果真產下了一對龍鳳胎。兄妹倆除了兩只大耳朵,那塊頭、犄角、眼睛、腿胯、毛色,都神似刀郎羊。

    沙吉好興奮,就喜滋滋地把兄妹倆分別喚作“龍羊”和“鳳羊”。

    說實話,龍羊鳳羊天生麗質,高大,健壯,出挑,一副貴族氣。光是一身雪白密實的羊毛,就把我們比矮一大截。尤其是往我們黑山羊群里一站,嗬!真是鶴立雞群哩。

    龍羊鳳羊的橫空出世,不光打亂了我們的生活,還給整個黑山羊族群帶來了滅頂之災。

    刀郎羊,也就是龍羊鳳羊的父親同大耳朵交配完后,當天就被絡腮胡子轉移到另一個村子,從此杳無音信。也就是說,龍羊鳳羊連它們父親的影子都沒見過。

    像往回一樣,沙吉把羊圈門打開,大聲武氣地喊一聲“上山啰”!我媽嚯地起身,領我們一一走出羊圈。沙吉就戳起食指,開始重復他每天都要過一遍的唱名:大耳朵、一撮白、歪腦袋、翹嘴子……這些名字都是沙吉依據羊的各自特征起的。每唱一個名,他的指間和耳邊就會“沙”地響一下,唱出一串名呢,自然就“沙沙沙”地響一氣。這聲音,雖是他臆想出的清點鈔票的聲音,但每天早晚“唱”一次,蠻受用的。輪到 “龍羊”“鳳羊”時,沙吉“唱”得眉開眼笑,仿佛一大摞票子正朝他跑來哩!

    可在我們黑山羊聽來,沙吉的聲音不光別扭、勢利,還齷齪。人啊,都是見錢眼開!

    清一色的黑山羊群里忽地冒出兩個雜種龍羊鳳羊,我們百看不順眼。“雜種!” 我們一齊惡狠狠地罵,把龍羊鳳羊嚇哭了。大耳朵卻隨時隨地護著龍羊鳳羊。

    “哼,就怪你大耳朵!”

    “都是你生的孽種!”

    一想到這對雜種鳩占鵲巢甚或把我們黑山羊族群取而代之,心頭的恨哪,就長出了刀子。

    很多時候,我們黑山羊都是集結一起,朝山上開闊的草場奔去,故意把龍羊鳳羊和大耳朵甩在一邊。孤立、排擠、趕走龍羊鳳羊,是我們眼前最要緊的事。我媽不忍,說龍羊鳳羊畢竟是大耳朵的孩子,大耳朵就更無辜了。歪腦袋腦袋一歪,把它們娘兒仨一起趕走!誰叫它生倆雜種呢?就是嘛,我插嘴,叛徒就該趕出去。孩子……我媽一邊蹭我一邊說,如果換成是你媽呢?你是不是就要跟我斷絕母子關系?生黑山羊的娘是娘,生刀郎羊的娘也是娘啊!

    “上來吧——你們娘兒仨。”我媽招呼大耳朵。 大耳朵回應,謝謝大姐……聽聲音,大耳朵明顯有些哽咽。它們最終沒有上來與我們合群,就地在山下啃稀拉拉的草。

    傍晚,我們一路急促紛亂的步子,把一山的夕陽踩碎又踢進撲騰起的塵埃。

    回到羊圈子時,歪腦袋把犄角朝龍羊鳳羊一挑,滾開——這是我的地盤!大耳朵趕緊過來,昂起犄角攔在中間,護著她的孩子。

    真倒霉,我嘀咕,要跟冤家同住一個屋檐下。

    媽翻我一眼,人得有人性善根,我們羊也得有善根,何況,龍羊鳳羊的出生,是人為的。刀郎羊取代黑山羊,也是人為的。并非它們本意啊!

    風越刮越盛。

    很快,就過年了。按當地習俗,各家各戶都要殺豬宰羊,吃砣砣肉……我媽沒吃草,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我蹭媽一下。媽對我說,乖女子,吃你的草——長個頭要緊呢!無端地,我有些莫名的恐慌,就想偎著媽媽。一撮白羨慕地盯著我,忘了咀嚼撩進嘴里的一棵雀雀草。媽忽地把我支開。我知道,媽是怕沒媽的一撮白看我黏糊媽媽難受,就叼起一棵三葉草,喂給一撮白。一撮白嘴含三葉草,眼里卻噙著一汪淚,雙腿一軟,給我媽跪下。

    六年前,我媽跟一撮白媽月牙彎雙雙出生。姐妹倆生育能力旺盛,產下的羊羔成活率高。主人沙吉自然舍不得賣掉或宰殺。一句話,主人把我媽和小姨,當作了生兒育女也幫他生錢的一種工具。

    有風吹來。風吹草低見牛羊。也見人。沙吉打著口哨,催我們回。我們懶得聽,一個勁兒啃草,想多長一些膘越冬。

    下山的時候,我媽眼里汪滿了淚。有兩顆或許三顆正好砸在我腦門上。羊們走一步,停兩步,極不情愿的樣子。只有我跟一撮白撒著歡兒到處竄。我倆還小哩,殺不出肉來,自然人們就不會打我們的主意。

    我媽一直磨蹭著。我媽心頭明亮著哩,這回,她死定了。因為她干了。沒有生育能力了。現在,我媽一心想著的是,盡可能地延長她和同伴的生命。好死不如賴活哩!

    走了一撥人。又來了一撥人。來來去去的人都戴一頂草帽。人群中晃著一頂大草帽,很扎眼。大草帽撅斷一截草莖,戳戳牙花子,又戳戳山上,你們看嘛,那些黑山羊,一個個黑不溜秋的,要個頭沒個頭,要膘沒膘,早該淘汰啰。

    大草帽轉悠一圈,指著山下說,喏——那兩只刀郎羊,牛高馬大的,看著就喜歡。說著便朝絡腮胡豎起大拇指。絡腮胡趁機說,這對龍鳳刀郎羊還只是“雜交”,如果娘老子血統都是純種刀郎羊,就更牛了!大草帽“哦”一聲,突然指著匆匆走過的一撮白說,這是黑山羊呢還是貓?然后大手一揮,涼風坳的黑山羊退化嚴重,根子就是近親繁殖。所以,必須趕緊改良品種。有人插嘴,不是“改娘”的問題,是“改爹”。眾人大笑。大草帽雙掌一擊,干脆“爹”“娘”一起改——全部上刀郎羊!

    有人走攏大草帽,鄉長,那、那黑山羊呢?

    大草帽取下草帽,朝山下一骨碌扔去,隨之扔去的還有一句話:“統統出脫!”

    村主任劉通天身子冷丁一篩,目光卻追著那頂一路飄蕩的草帽,鄉長,當地可是祖祖輩輩靠黑山羊為生,全部換成刀郎羊,我怕……鄉長打斷他,不換種,就換人!鄉長的大草帽帶起一溜膻風,不偏不倚地飛到了我媽頭上。我媽干脆戴上。我媽戴大草帽的樣子很滑稽。草林子越來越深,沒了我們的頭。山也越發陡峭起來。我們跟著我媽——其實是跟著那頂大草帽,走……我們不敢再貪吃一口——嚇都嚇飽了。

    一群蝙蝠從頭頂掠過。我媽甩掉頭上的大草帽,瞅瞅對面山頭晃動的人影說,要換種呢——把我們黑山羊統統出脫呢。一撮白忽地哭起來。我也哭,還尿了一地——嚇得。我媽就給我們打氣,說我們可以任人宰割,但不可以任人滅種。黑山羊絕不能絕種。我媽蹭蹭我和一撮白,往后,把黑山羊傳下去,就指望你們表兄妹了!

    口哨一陣緊似一陣。

    催命呢!我媽說,反正是一死。我媽又說,該死的去死,不該死的絕不能死。得好好活下來做種哩!

    就這樣,我媽硬是把我和一撮白藏到人跡罕至的老鷹嘴后,才放心地領著其他伙伴,朝涼風坳,不,朝死亡,一路走去。

    老鷹嘴的夜,真難熬啊。我蜷縮成一團,哭喊著媽媽。一撮白鼻子一哼,光知道哭,你媽又沒死。我用犄角抵了它一下,哼,沒良心!我媽就是替我倆去死呢。一撮白反將我一軍,那你媽為啥子要替我倆死呢?告訴你吧,是為了我倆好好地活,好好地為黑山羊家族傳宗接代哩!

    嗯嗯!我一下想通了,好好地活,好好地生一窩兒女,把黑山羊的血脈傳下去。

    大年一過完,涼風坳的黑山羊統統被洗白。包括大耳朵。

    那些天,涼風坳浸泡在黑山羊們的哭號與血腥中。我跟一撮白立在老鷹嘴上,眼睜睜地看著人們把我媽吊在一棵樹上。涼風坳的風把媽媽的叫喚一聲聲灌進耳鼓,又戳入心頭。我痛不欲生地朝媽奔去。一撮白死死攔住我,橫豎不讓我下山。

    山風把媽媽最后一聲帶血的叫喚,撕碎,散在空中,蕩得一山都是。

    那天,涼風坳早早地被一陣刀郎羊的叫聲喚醒。

    劉通天擎著電喇叭,對村民也是對刀郎羊們說,都聽好啰——上頭剛來的新政策,喂養刀郎羊一只補助100元、二只補助200元……劉通天把音響一扭,一段娓娓動聽的普通話流淌出來:你想致富嗎?那就養刀郎羊吧。刀郎羊塊頭大,鼻梁高,成熟早,出欄快,獲益大,是老百姓脫貧致富的好幫手……這段循環反復的女播音,像磁鐵一樣吸住了眾多牧民。

    都聽見了吧,劉通天指指音箱,這話不是我說的。人和羊一下子騷動起來。沒多大工夫,三百多只刀郎羊,都名花有主了。見到此情此景,龍羊鳳羊忽地仰天長嘯,不禁為自己族群的龐大與強大喝彩。

    瞧眼下這陣勢,我跟一撮白是徹底回不去了。我們只得躲在荒無人煙的老鷹嘴,活命。

    老鷹嘴其實無老鷹,只有黑烏鴉。烏鴉們老是落在那棵枯死的老柏樹上。老柏樹一生活了三百歲,死過一甲子,又“站”了五十載,成了供烏鴉落腳打歇的“不倒翁”。烏鴉們一散落到光禿禿的樹枝上,樹枝就黑壓壓地往下一沉。叫聲呢,也是黑壓壓的。等烏鴉“轟”地飛起,樹枝又反彈回原來的樣子。

    此刻,我來到樹下,想跟黑烏鴉們套近乎。一撮白也過來湊熱鬧。烏鴉越聚越多。整個老柏樹像一把撐開的大黑傘。風一吹,一世界都在黑里晃動。單單一樹的黑凝固不動。一只雛鴉掉下來,像一坨墨落在我頸子上。我聳了聳,雛鴉慌亂地跳到我犄角上哭泣。隨后烏鴉媽媽飛下來,給雛鴉哺食。雛鴉一下安靜了。我不敢再有一絲動彈。我用堅硬的犄角,挑著山野溫潤的《哺乳圖》,一動不動,把自己融化在這幅圖里。

    跟往日一樣,這天云層捂得日頭透不過氣來。山上的每棵草尖子都綴著一顆露珠,像一滴淚。山里人通常把它叫露水草。露水草,最長膘。自打來到老鷹嘴后,我們兄妹倆都共有一個心愿:多吃露水草,多長膘,生一窩兒女,把我們黑山羊的血脈傳下去。

    云霧極厚。透過云霧我看見一輪紅日正忽高忽低地升起。太陽太陽……我指著西山喊,太陽哩。一撮白正嚼著一棵露水草,說哪有太陽西邊出的?

    太陽真打西邊出哩!

    一團耀眼的紅,打西山下來,一會兒掩在山后,一會掛在懸崖,一會兒又跌進谷底,總之朝老鷹嘴步步逼近。時間仿佛過了好久抑或一剎那,那團紅“呼”地躥到我跟前,我兩眼一花,像火似的紅把我一把摟住……完了——我要被就地烤乳全羊了。

    待我慢慢緩過神來時,才知虛驚一場。原來,抱著我的竟是一個小女孩。大紅襖把她襯得一身紅。我掙脫幾下,想跑。大紅襖嘻嘻笑,妹子,莫跑嘛。我是阿月姐姐哩!

    阿月的病一好,她就跑到羊圈來找我玩。她天天找呀找,竟找到了老鷹嘴……山風兜著刺骨的寒氣撲過來。阿月一手一個,把我和一撮白往懷里一摟,別怕,你倆千萬莫回涼風坳了。你們要好好地活下來哩!

    老鷹嘴下,好多好多刀郎羊。我目測了一下跟刀郎羊們的垂直距離不過20米,別看它們一個個牛高馬大的,可一來到這人生地不熟的高山,就蔫了。沒有一個敢上老鷹嘴的。

    我朝刀郎羊們踢飛一顆石子。羊群一下騷動起來。尤其那只領頭羊朝我們咩咩叫得兇,大有示威的意思。

    一開春,滿山枯死的野草又活了過來。我跟一撮白也換了一身毛。新毛像打了一層蠟,黑里發亮,犄角變得更鋒利,腿桿更有力、目光也更犀利。覺著祖先的血統和野性,漸漸回歸到了我們體內。

    老鷹嘴尖上的那片草甸子,綠汪汪地懸在半空。可望而不可及。

    阿月似乎猜出我倆的心思,就繞著草甸子思謀起來。突然,她從茂密的荊棘叢里拽出一根青藤。青藤足有手腕粗,泛著靛藍色的光澤,輕輕一扯,蛇一樣地蜿蜒出來。青藤越捋越長。她使勁拽了拽青藤子,試試彈性,再望望草甸,垂頭脧一眼峽谷,把青藤繞腰纏三匝,打個死結,覺著不吉利,又換成活扣兒。最后,她雙手拽住青藤,借助慣性一蕩,咦!人就飛到了草甸上。

    待阿月攀著青藤蕩到我們身邊時,就多了一捆散發著松香味兒,傳說中吃了成精的烏鴉草。

    吃完這捆草,我跟一撮白像吃了春藥似的,體內開始一波續一波地涌起一股莫名的躁動。這躁動,就是隱隱萌動的原欲,有時像一泓美妙的漣漪,有時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就在那片原始野性的高山上,我把處女身給了表哥一撮白。

    半年后,我產下一對龍鳳胎。兒跟女的額上,都有一撮白毛的胎記。阿月做主,把我們的一雙兒女分別取名“大寶”和“小寶”。兒女出生后,我們一家四口仍住在潮濕黝黑的巖洞里,警惕地與人保持一定距離,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

    這天,阿月走進我們巖洞時,順帶把一綹陽光牽了進來,暗無天日的日子豁然一亮。光在阿月的背上跳蕩了幾下,溜了。阿月打著瞎摸,步子有些磕絆,就“大寶”“小寶”地喚。大寶小寶便“咩咩”躥到阿月跟前。

    阿月帶著我們一家子走出黑暗的巖洞,揉揉雙眼,這怎行呢,黑咕隆咚的,咋住嘛?

    阿月繞老鷹嘴轉了一圈,末了在一處凹地立定。凹地坐南朝北,隱蔽,背風,向陽,關鍵是,老柏樹撐開的枝丫,構成了一面天然的天蓋。那些護欄、食槽、柵欄什么的,也是現成的。阿月就地取材,沒怎么費力就給我們建了一個半露半掩的羊圈。

    往后就不住巖洞了。阿月說。

    那些日子,阿月幾乎每天都來陪我們,割來烏鴉草,散在圈里,一股暗香附著我們的呼吸抑或夢囈,開始若有若無地浮動。我們沉浸在幽香里,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

    一年后,大寶和小寶的兒女出世了。

    又過了好久。

    那天,我跟老伴一撮白立在老鷹嘴上打望。一山的黑山羊在我們眼皮底下上躥下跳。我突發奇想,想把我們越來越興旺的子子孫孫、孫孫子子們捋一捋:點子點菠蘿,羊子下海螺……捋了老半天,沒捋出個子丑寅卯來,反倒捋來老伴一句挖苦:

    “嘁!你要捋出個準數兒來,我喂奶給你吃哩。”

    我撲哧一笑,指著一山歡蹦亂跳的子孫們說,老頭子,就是老天借我一百雙眼,也數不清啰!

    多年后,我的后裔們有了明顯的返祖現象,公羊也好母羊也罷,都一個個成了飛禽走獸,它們動不動就躍上老鷹嘴尖上那方高不可攀的草甸子,悠閑地吃著草,或者大聲地咩咩叫喚。

    有一天,吃膩了新疆刀郎羊肉的城里人,突然來到老鷹嘴,想逮一只黑山羊解饞換換口味,誰知,黑山羊們一陣緊似一陣的叫喚聲,宛若一股黑色的旋風,將那伙人掀翻在地,一個一個成了嘴啃泥。有人爬起來,指著山上咋呼道:

    “呀!這些黑山羊——野了!”

    (首發于中國作家網駐站內刊《武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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