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火熱生活 書寫時代新篇”中國作家網駐站內刊優秀作品聯展 上山桃花
順 子
20世紀80年代我上高中的時候,班里明顯地分成兩個群體,一個是城里的,一個是農村的。那時候還不叫圈子,叫“群兒”。城里的大部分是城市戶口,農村的一般是農村戶口。在當時,戶口就是一道坎兒。城市戶口有糧食供應計劃,憑證買商品糧,成年了分配工作,生活相對安逸。農村戶口就是農民。當時戶口管控嚴,不能隨意流動。出門需要介紹信,在外地逗留時間不能太長,更不能在外地打工。大多數農民固定在自己那一畝三分地上,和土地打交道。農村戶口的同學,目的是考學,好聽點叫“跳龍門”,其實是“跳農門”,就是考上大學轉成城市戶口,在城里找工作,找對象,不再回農村。城里的同學復雜些,有些家里要求考學,比如老師的孩子。有的就是混個高中文憑,等著分配工作。
也有特殊的,比如我。我住在城邊兒。因為父母是省城下放戶,后來落實政策,全家轉成了城市戶口。
我的家在城鄉接合部,在農村住著卻是城市戶口。因為“跨界”,同桌張順,給我起了個不雅的稱呼,叫“城皮子”。“皮子”和“痞子”諧音,當地人把一種傳說中的野獸,印象里類似狐貍、狼之類的,也叫“皮子”或者叫“皮狐子”。不但是調侃,還有壞心思在里頭,說我“兩不沾”。我很生氣,反唇相譏,一時著急,腦子里就蹦出了“順毛驢”這3個字。叫他順毛驢,其中原因不單單是張順的名字中含著個“順”字,還有他高高瘦瘦黑黢黢的皮膚,細脖子昂著頭,加上他和誰都能說上話來的好脾氣,現在想來倒也貼切。后來同學們把“順”字也省了,干脆叫他毛驢。不過我平時叫他順子,他樂意接受。不到鬧意見的時候,我一般不叫他毛驢。
一年同桌下來,張順和我成了好朋友。
我們學校是當地的名校,據老師說我們學校遠在宋朝、明朝、清朝、民國,出過不少的歷史名人,甚至還有狀元、宰相之類的。
歷史老師姓賈,是個老革命,參加過土改。賈老師經常拿那些歷史名人激勵我們好好學習。農村學生比較老實,老師說什么聽什么。雖說不一定成為狀元、宰相,但考不上學就得回家種地。賈老師說叫回家“修理地球”。“跳農門”的任務對于每一個農村戶口的學生是鐵一樣真真兒的現實。
城市戶口的則不以為然。他們很多人不愿考學,甚至家里也認為考不考無所謂。等著畢業了,拿個高中文憑,就到本地的企業上班,然后結婚生子、居家過日子。這是父輩的路。父母這樣走、哥哥姐姐這樣走,他們也是這樣走。真要是考上學了,離開了自己熟悉的城市、去別的城市生活,舉目無親,很多人都不愿改變自己現成的生活道路。
那時農村同學都住校。我因為離得學校較遠,也選擇了住校。吃飯靠學校的食堂。住校的同學需要交面粉或者用錢購買飯票、菜票。學校有回家周的規定,4個星期回家帶一次干糧,無非是面粉或者煎餅、咸菜之類的。家里的大人如果送來,就不是4個星期了,一個學期也就回家一次。
星期五有難得的體育課,城里孩子在剛剛開辟的足球場上狂奔了一個小時。說是足球場,其實就是一個大土場子,放了個鐵質足球門。我弄了一頭大汗一身土,不想去買飯,就讓順子代買。順子脾氣不對,沒搭理我。我也沒在意。
我從學校食堂買了一斤5個饅頭,兩份菜。帶著往宿舍走,準備和順子他們一塊吃。忽然聽見身后有人在說話。“你看這小子把這一堆飯往哪里裝。”“瞎操心,肯定是裝肚子里。”我心想,我還一頓吃過7個饅頭呢。回頭一看,是教歷史的賈老師和教地理的孟老師在我身后,兩個老師在嘀咕我。我不敢搭腔,趕緊往宿舍跑去。
從食堂到宿舍,要經過教室,再過松樹院,一律是青磚建筑的平房,古色古香。松樹院參天的松樹古古怪怪的虬枝,指向天空,天空好像更高遠了。青磚的老房子年久棄用了,但打掃得很干凈。據說這就是那個狀元讀書的地方。我總懷疑狀元他老人家在某個地方盯著我看,心里泛虛。這里平時很少有人逗留,有些寂寥嚇人。
經過松樹院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好像是順子在遠處的一張石桌上,趕緊跑過去。
順子看到我過來,一臉緊張。
“你怎么在這里?”
“我怕帶的煎餅壞了,先吃煎餅。”
“你膽兒真大。這兩天聽說鐵主任正在查誰在松樹院撒尿,快把老松樹澆死了。”
鐵主任是學校的教務主任,學校里的橫茬兒,抓住學生真敢揍,揍了還家訪。我們都怕他。
“哈哈哈,誰尿誰知道。都是下晚自習的那波兒同學,從這里回宿舍的時候干的。”
我放下饅頭和菜,拿起一張煎餅剛要吃。順子一把奪了過去:“我娘攤的柿子煎餅,不能便宜你小子。”
順子帶的煎餅很有特色,有咸的、有酸的、有山楂味的,還有柿子味的。柿子味的,甜甘甘的很好吃,我吃過不少。
我一生氣,又奪了一把,煎餅成了兩片。再一看,我大吃一驚。煎餅明顯地長了綠色的斑塊,發霉了。不過好像拍打過,不明顯。
“你不能吃。”
“你也不能吃。”
我想把他的煎餅搶過來,他拼命往嘴里填,我一生氣也把手里的煎餅填到嘴里吃了。
順子眼里有淚光。
我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不怕我也不怕。”
“我只是想家了。”順子把頭別了過去。
順子和大多數農村的同學一樣,學習很刻苦。對于我整天打乒乓球、踢足球的行為很不理解,很是不屑。私底下沒少勸我好好學習,要上進。我對學習不反感,只是覺得沒有必要那么刻苦。哥哥姐姐都不在本地,我想好了,我就在本地找份工作,陪著父母生活。
順子像瘋了,白天學、晚上學,下了晚自習熄燈了,在班里點蠟燭學。被老師趕回宿舍,打開手電筒學,手電沒電了,竟然點蠟燭,蒙著被子學。結果他點著蠟燭睡著了,蠟燭引燃了被子,差點兒被燒死。我發現他的被子冒煙,大呼救火。我們手忙腳亂地把著火的被子扔屋外,用水把火澆滅了。
順子沒有了被子,我們捐款給他買了一床。這回城里的同學貢獻大。有個城里同學的家長知道了,捐了10元錢。同學們都瞪大了眼,感慨城里人真有錢。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高中生活接近尾聲。一次摸底考試后,有一個短暫的回家時間。順子的家在王格冢子鄉。是本縣最邊遠的鄉鎮。順子說想回家趟,邀我一起去。我和家里說了,父母不反對,只是提示注意安全。
就這樣,我隨順子去了一趟他王格冢子鄉的上山村。
我們一人一輛老式自行車,從學校出發,出城南,一頭扎進了綿延的大山里。
我被大山的景色所吸引,被大山的體魄所震撼。從小到大我只去過周邊的山丘,去過幾個當地的名山,沒有到過真正的大山里,更沒有親身見識過連綿不斷的群山。
興致盎然,說說笑笑。不知道騎行了多長時間,沿著崎嶇的山路起起伏伏,兩個青春正盛的小伙子,也不知道什么是累,在漫無邊際的大山里,風風火火,走走停停。有時候自行車掉鏈子,我們找個樹枝,把鏈條挑上,繼續趕路。
再往后,我就慢下來了。順子總是走在前邊,在不遠的地方等著我趕上去。順子好長時間沒回家了,很有歸心似箭的猴急樣。
“怎么這么遠啊?快到了吧?”我開始有點累了。
“也就一半吧,騎自行車要兩個多小時。”順子一臉輕松,“走的話要半天。”
“誰會走這么遠的路。”
“我們這是有自行車。前幾屆,我們有個老鄉,比我還遠,凈山路,靠兩條腿,回家拿干糧,走大半天,回家吃頓飯,就必須往回走。”
“有一回下雪,他回到家半夜了。他娘問腿腳上帶回了個什么東西?一看是個冰坨子。后來想了想,是他和同學走累了,在老虎口隧道的山坡上歇著,身上的雪化了,結成了冰,他們也不知道,結果帶回了家。”我覺得順子有些夸張,不以為然。后來真的遇到了那人,姓趙,是當屆的文科狀元,所述大同小異。
“為什么叫王格冢子呢?冢子不就是墳嗎?一個地方取個名字帶個‘墳’字,總覺得不好。”語文課上老師講過昭君墓被稱作“青冢”,我有理有據地說。
“你才不知道呢!這里埋著大人物,是明朝的王爺。”“我娘說,我們這里是風水寶地,會出大人物的。”順子的答話里都有搶白的味道了。
那時候去王格冢子鄉的路還算寬敞,只是大多是土路、山路。順子會在某處突然停下來,指著遠處的土堆或者山峰,介紹這個是哪位王爺的墳,那個是哪個神仙住著。可惜記住得不多。
從上午出發,在下午的某個時間,終于到了上山村。沿著一條大石頭板子鋪成的路一路上行,沿途是石頭壘的堰墻和石頭蓋的房屋。石頭路光溜溜的,有些滑。成片的迎春花掛滿堰墻,生機盎然。山村的拐拐角角有三五成群的村民。看到我們兩人的出現,這些人明顯把注意力轉移到我們身上。順子“大爺”“二嬸”地叫著打招呼。過中心街四五條巷子往東拐,是條窄窄的石頭巷子,磕磕絆絆不好走。路盡頭就是順子的家。
順子到門口的時候,“娘啊,娘啊”地大聲叫。一個黑瘦高挑的中年婦女跑出來,很明顯的灰白頭發夸大了她的年齡。這就是順子娘。對于我的出現,順子娘一時不知所措。
順子介紹了我這個城里來的要好的同學,順子娘很高興,找了一些核桃、山楂、柿子皮之類的山貨招待我。可惜我當時只想睡一覺,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他娘忙活了一下午,晚飯的時候,順子叫我起來吃飯。東側的廚屋里有一口大鐵鍋,煮了滿滿一大鍋餃子。
我一看這餃子傻眼了:餃子是餃子的樣子,怎么這么黑呀?
順子看著我在嘿嘿地笑:“你小子沒見過吧?這是地瓜面餃子。”
“白面讓順子上學帶走了,只有地瓜面了。”順子娘有些不好意思。
地瓜面的餃子第一次吃,也是至今我唯一的一次,至于什么餡的倒是忘記了。
吃過了晚飯,我稍微緩過了勁兒。這時候才看清順子家低矮的茅草房和石頭壘的院墻。順子邀請我一塊兒到村邊的溝底捉山蝎子。我實在不想去,就在順子的土炕上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山里的人家起得早。順子把我叫醒的時候,順子娘已經把地瓜面的面條做好了。這回我不再驚奇。吃飯了,飯桌邊多了個姑娘,嘟著嘴,一臉不高興。不用介紹,看黑黢黢瘦瘦的樣子,就知道是誰。她就是順子的妹妹杏花。
順子后來告訴我,那頓面條其實是加了面的。順子娘把家里壓缸底的面摻進去了。而那些白面,順子娘說準備給杏花做手搟面的。我們吃了她的白面,她當然不高興。我心里很不得勁兒。
我們吃過早飯,精神頭兒十足。順子準備著工具,我們要去指點江山了。杏花要跟著一塊兒去,被她娘攔下了。
順子從一節破掃把上抽了一根細竹竿,用刀截開,中間劈開一段,不能劈到頭,中間夾個石頭粒兒,一個簡易的竹夾子就做成了。這是捉山蝎子用的。他從屋里拿來個玻璃的罐頭瓶,里面有幾只山蝎舉著螫,張牙舞爪,很不服氣地跑來跑去。這是他昨晚的戰利品。
“這些能換錢呢。”順子有些洋洋得意地說,“不過要等山外收山蝎的人來收,要不就是到鄉里的供銷社去賣。”順子多少有些失意。
順子娘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們走大路,別去危險的地方,還忙著給我們帶吃的。順子滿口答應,可是一樣也沒帶。我說起碼帶上水吧,他說吉人自有天相。結果只帶了一個藍布兜,裝著空罐頭瓶和捉蝎子的夾子。
從順子家出來,我終于看清了周邊的地理環境。順子家在一條石頭巷子的東盡頭,再往東邊是條小河溝。順子家就在小河溝的邊沿上。昨晚,順子就是在小河溝里翻石頭,抓獲了那幾只山蝎。往東仰頭,就是一座大山。這座高高的大山,近在眼前,如同一個巨人,把上山村攬在懷里。
我們順著河溝翻石頭。今天沒有昨天順利,順子也沒有收獲,只是捉了幾只很小的蝎子,他讓我看了看,放走了。他說,別人已經翻過了,咱們回家吧,你要是有興趣,明年再來。
回去的路上,順子反倒精神頭兒上來了。我們首要的任務是征服眼前的大山。順子沒有聽他娘的話,專挑羊腸小道走。我們手腳并用,像兩只猴子,在大山上上躥下跳。
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我們站在了大山的山巔。山頂還是比較平的。有一個長滿茅草的緩坡,不知名的花花草草裝扮了單調的石頭坡。我和順子情不自禁地歡呼著,“嗷嗷”地叫。聲音傳出很遠,在山谷里回蕩。
順子明顯來了興致,他找了一些棱角分明的石頭。我正奇怪時,他把石頭從手里扔出去,石頭發出嗚嗚的響聲。
我試著扔了幾塊,都不響。他就教我,要找四棱子樣的,從手里扔的時候,要用手摩擦,讓石頭旋轉,這樣石頭才叫。我照樣試了幾次,終于有了響聲,可惜不如順子扔的聲音大。
我家住在河邊,都是找片兒狀的石頭往水里扔,打“水上漂”“連砰砰”。我想這是一樣的道理,賣油翁吧——惟手熟爾。
順子對我的理論不置可否。
“我一定把我娘接到城里。”順子突然發出歇斯底里的叫聲嚇了我一跳,有晶瑩的淚珠從順子遠望的眼角邊滾下來。
我竟一時不知所措。
順子后來順利地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外貿學校,成為我們班為數不多的第一批“跳農門”的佼佼者。30年后,順子果真實現了他一生的夢想,從深圳回到了生養他的故土,在離我不遠的小區買了兩套精裝房,一套給他娘住,一套給他的妹妹杏花住。
桃 花
和同學順子一起回他老家王格冢子鄉的上山村,最大的目的是看他一直吹噓的神仙山,他有聲有色地描繪過遇到神仙的情景。
翻過了他家門口的大山,又是一個大大的山坡,順子順手弄了兩根木棍,邊走邊抽打路邊的雜草。不但是為了找路,其實也有壯膽的成分。
拐過一個小山坡,道路突然開闊。這是一條山里人走的大路。有些口渴了,順子跑到路邊的樹上,弄了幾個樹葉子,給了我一個。我正疑惑間,他突然加快了步伐,在一塊大的山石前停下來,我看見涓涓細流從路邊的大石旁流出來,在低洼處存起來,成為一汪清泉。
“這是母豬泉,水很甜。”順子一邊教我把樹葉卷起來,一邊自顧自地喝起來。清涼的泉水甘冽解渴,我們喝了個痛快,精神為之一振,疲勞拋卻了一大半兒。
“我們豈不是喝了母豬的奶水?要變豬了吧。”
“哈哈哈,前面還有牛尿臍,白馬泉,我們還要變好幾變,成孫猴子了。”我現在才明白順子為什么不帶水了,原來路上有現成的山泉。
順路兩邊都是山里人的莊稼地。說是莊稼地,其實都是一塊塊不大的地方,小到可能忽視它。順子講了一個笑話,說村里一個愛開墾荒地的老人,到山里種莊稼,記得是9塊地,種完了怎么數都是8塊。他拿起地上的草帽,結果發現草帽蓋住了一塊兒地。
我咧了咧嘴,實在笑不出來。心里五味雜陳。
“我帶你去吃好東西吧?”順子明顯地興奮起來,“前面就是杏林了。”
一聽杏子我的嘴里就泛酸,跟著順子直奔前方。
一個緩緩的山坡,種滿了果樹。這里以杏樹居多,所以叫杏樹林子。今年的雨水還算可以,杏子結得密密麻麻的,像羊眼一樣大了,只可惜還是青的。我們正琢磨從哪里下手,一陣“咯咯”的笑聲從上面的林子里傳出來。
“這熊妮子。”順子嘟囔著領著我向上走,“我們有現成的吃了。”
山坡上,一棵很大的杏樹上,一個和我們年齡相仿的姑娘,倚在粗壯的樹杈上咯咯地笑,樹下順子的妹妹杏花嘴里吃著還不熟的杏子,酸得齜牙咧嘴。
“你怎么不聽話,和桃花跑這里來了。”順子責備自己的妹妹,看著樹上的桃花。
“誰讓你不帶我,我就找桃花姐來。”
“看把你能的,少耍威風。”桃花從杏樹上下來:“你不帶人家來,還不許我們自己來。”
我這才驚奇地發現,桃花赤著腳,樹下放著一雙很時尚的黑皮鞋,脖子上掛著花布兜,兜里鼓鼓囊囊的,盛了小半兜杏子。
桃花是我在上山村遇到的最美麗的姑娘了。和大多數山里姑娘不同,她的皮膚很白,在太陽光下像是發光。淺灰色的褲子,白底藍色小碎花上衣,圓圓白皙的臉龐上明顯的兩朵紅霞,黑發上一個鍍金的發卡迎著太陽閃閃發光。這種打扮在城里也不過時,怎么看也不像山里人。
“這就是城里來的洋學生吧。”我正打量時,桃花邊說邊徑直朝我走過來,從布兜里捧了很多杏子往我手里塞,我伸出雙手慌里慌張地去接,兩手捧滿了半生不熟的杏子。
不料桃花突然伸出手,在我的手腕上捏了一把。我被桃花這舉動驚呆了,一時不知所措。要知道,那時候,就是我們班的男女同學間也還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桃花竟這么大膽地挑逗我。
“別嚇著我同學。”順子好像不生氣,一邊笑著一邊象征性地警告桃花,“小心我告訴柱子。”
我一邊說著謝謝,一邊手忙腳亂地把杏子放到順子的布兜里,遠遠地離開了桃花。身后是桃花那帶節奏的“咯咯”的笑聲。
順子和他妹妹、桃花說了幾句話,攆著她們趕快回家。“帶著大兄弟到我家玩啊。”桃花高喊著,極不情愿地往回走。我沒敢搭茬,順著山路向山里走去。
“你們這里的女孩真厲害。”
“嗯,是桃花厲害。小心她吃了你。”
“大山里有妖怪。”
“桃花就是妖怪,桃妖。”
“柱子是誰呢?”從順子的話里聽出來,能鎮住桃花的,好像只有柱子。
順子并不答話,而是急匆匆地往前趕,也就是要去他曾經吹噓過的著名的景區——神仙山。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氣喘吁吁的我們,在一塊兒大石頭上停下來,席地而坐,順子沉了沉情緒,講出了一段上山村的故事。
上山村的村民分張王兩大姓,有個別的小姓。順子的父親姓張,是第二大姓。現在的村書記點棍叔姓王,也就是順子提到的柱子的爹。桃花爹姓蘭,是下山村人,姥娘家無兒,從小住姥娘家,當孫子養。3個人是發小,一塊長大,是無話不說的要好朋友。
上山村是王格冢子鄉最邊遠的鄉,再往南,就是別的縣了,自古交通閉塞,經濟條件相當差。“上山村不收杏,老婆孩子光著腚。”這個經濟困難時期留下來的順口溜,真實地反映了當時的窘迫情形。
3個要好的朋友長大后,為了生活,各自尋找出路。順子爹和點棍叔留在村里,出勞力掙工分,勉強混日子。桃花爹參了軍,復員后又回到了村里。不過,從島城帶回了一個媳婦。順子爹和點棍叔到了成家的年齡,犯了愁。誰家姑娘能看上這么個兔子不拉屎的窮地方呢?窮人有窮人的辦法,這個鄉有個土辦法,叫換親。就是用自己家的姐妹和別人家的姐妹互嫁。如果兩家不合適,還可以再找一家,三家輪換,叫換親。誰也不嫌誰窮。
我第一次聽說這種事。有些轉不過彎兒來。不過意思聽明白了,就是拿著自己家的姐妹換來換去。
“這,如果家里的姐妹不同意怎么辦?”
“唉,由不得她們,跳崖的、喝藥的、尋死覓活的都有。”“再說,這里的女人沒有那么多想法,很多女人甚至沒有出過村。有一年,村里來了工作隊,村里的老人問,誰當皇帝了?鬼子走了嗎?成了這村的一個笑話。”
順子娘、村支書點棍叔的老婆都是這樣成的親。這些女人可能一輩子走不出大山。
“為什么叫點棍叔呢?他好像不瘸啊。”我心里酸楚,岔開了話題。
“點棍是農村的小推車前面的一條橫棍,一般用比較硬的雜木,像棗木、洋槐木等做成,推很重的貨物,中途累了,支撐小推車用的,也是用來防狼或者自衛時的武器。”“不過,點棍叔的點棍后來主要用來打人。”
“打人,打誰呢?”
“反正不敢打你。”順子賣了個關子。
山里的天氣很怪,早上出發時很好的天,現在突然有了云彩,像要下雨的樣子,順子加快了腳步,向一個山坳快速走去。
大約半個小時的腳程,前面的山路變窄。叢林開始密集起來,山上密密麻麻地長滿了刺槐,神仙山到了。不過我們顧不得欣賞風景,先找地方避雨。
拐過一個山腳,一個山洞呈現在我們面前,有人聲傳出來。
順子進了山洞,有六七個和我們一般大的小伙子,點燃了一堆柴草,用幾根樹枝搭成一個架子,架子上竟然有一口鐵鍋,鍋里煮著什么。
“你這么晚才來,我們都饞得要下嘴了。”
“路上耽擱了一會兒,這是柱子,這是我同學。”
我朝他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看到我們到了,他們找出一塊帆布來,七手八腳地把食物拿出來,把大鐵鍋放到中間,各人找樹枝做成了筷子。柱子從一個書包里拿出了幾個小碗,變魔術似的拿出兩瓶白玻璃瓶的酒,每人倒上了一碗。
“我不喝酒……”
“你先倒上,待會兒再說。”
大鍋里燉著山兔子,還有豬頭肉等等七八個菜,很豐盛。過年也就是這些菜了。
柱子和順子端起了酒碗,他倆先站起來,后面的小伙伴站在他們后面,我不知道他們要干啥,也隨著站在后面。
柱子說,今天是山神爺的生日,又有貴客,今年肯定干什么都順利。
這簡單的儀式過后,柱子他們找了各種理由讓我喝一點點酒,意思意思。最后我架不住他們的勸,一仰脖兒把酒全干了。這個舉動,贏得了滿堂喝彩,他們直呼我們都是好兄弟了。
“出來了,出來了。”
大家都往外面跑。一個遠處的山頭上,幾塊大云彩在太陽的照耀下,幾個人影影影綽綽地映射出來。
大家帶著酒勁兒歡呼著。
“好兆頭!你今年能肯定考上大學,不要忘了我們這些窮兄弟。”
柱子摟著順子的膀子說。
“我保證。”順子拍著胸脯說。
柱子又壓低了聲音,向順子說著什么悄悄話。
“我保證!”順子又拍著胸脯說。
一頓豐盛而特別的聚餐進行了大半個小時,我們都成了好兄弟。
柱子他們收拾好餐具,放在山洞里一塊大石頭的后面,相約晚上見,很滿意地道別。
我是有點酒量的,沒想到他們個個都這么厲害。剩下我和順子,我趁著熱乎勁兒,問他和柱子說了什么,還拍胸脯?
順子笑了笑說:“桃花的事。”
“桃花什么事?”我突然表現出的關心,把順子嚇了一跳。
“你不是當真吧?桃花見誰都熱情,不是真的看上你了。”
“別胡說八道,說正題。”
在我的一再追問下,順子終于說出了實情。
原來,順子爹和桃花爸在一次酒后,約定了順子和桃花的婚姻,當時兩家孩子都還小,后來也沒有實際性的進展。不過就是這么一句約定,在上山村的人看來,山里人吐個唾沫砸個坑兒,就得當真事辦。
這事后來柱子知道了,把從小暗戀桃花的他整得半死不活的。
“你把桃花賣了?”我有些惱怒。
“我把桃花一直當妹妹看,再說脾氣真的不合適。”
“是考上大學不要人家了吧。”我有些鄙視地說。
“主要看桃花怎么想。”
回村的路因為桃花這事,突然鬧得有些不愉快。
回到順子家的時候,順子娘在門口等著我們。好幾個老婆婆湊在一起拉呱,其中一個瘦高挑的中年婦女明顯地洋氣。順子說:“這就是桃花媽。”桃花媽自從嫁到了上山村,這個村里直接的變化就是把“爸爸”“媽”這些洋詞,帶到了山村。原來上山村人都是叫自己的父親喊“爺”“爹”“叔”叫母親“娘”“嬸子”等等。
看著我們回來了,順子娘站起來,陪著我們往家走。她好像聞到了酒味,突然生氣起來了。
“你喝酒了……你個鱉羔子。”
順子娘到處找東西,好像要打順子。順子猴似的跑到屋里去了。
“嬸子,嬸子。”桃花的到來,給順子解了圍。
我們從屋里出來,在院里的石頭桌子邊坐下來。桃花帶來了兩個玻璃瓶的山楂罐頭,說是給我們兩個洋學生,桃花媽做的。
“別到城里不認識我了。”桃花看著我,又不像對我說。
回到我家以后,我把山楂罐頭打開,家里人都說很好吃,酸酸甜甜的,我只記得有些酸楚。
桃花走的時候,順子娘讓順子送她。
順子回來和我說,桃花要和柱子定親了。山里人定親早,家長們也都同意了。
第二天回校的時候,很多人來送我們,唯獨不見桃花。
點棍叔倒是見到了。他的身后真的拿著一根摸得發亮的棍子。我特意看了看,棍子上有些疙瘩,好像是花椒木的。
村里人想送我們,又像看熱鬧。順子帶上一個袋子,里面盛滿了他娘給他預備的給養,主要是煎餅。這些東西要順子維持到高考結束。
點棍叔倒是大方,當場拿出來了5元錢,塞給了順子,順子不要,被點棍叔硬塞到了口袋里。
“考上大學,想著我們。”
十幾個人送一個學生去上學。我覺得像是送人上戰場一樣莊重,想想都覺得好笑,不過不知道為什么笑不出來。
點棍叔
和同學順子離開了上山村,一路顛簸,往城區奔去。大多是下山路,省勁兒是省勁兒了,總覺得要翻到山溝里,很是緊張。我覺得這輩子可能再也不會回到上山村了。可命運總是和人開玩笑,不想干的事往往非干不可。
從上山村回到學校,順子算是一帆風順,上大學、找工作、跳槽,買房、結婚、生子。一路從北京到島城、到深圳,最后,創辦了自己的公司,成為小有成就的老板。
我則不大順利。改革開放的大潮,首先沖擊了城里人的命運。人、財、物大流動,戶口性質發生了質的變化,依靠一紙城市戶口度終身的幸福破滅了。廠礦企業效益不好,倒閉、破產、重組,下崗、自謀職業、個體戶,一波一波的浪潮,讓城里戶口的同學感嘆:好工作、好房子、好姑娘讓農村來的大學生搶跑了。好在順子當時勸我好好學習,我還聽進去一些,算是有點底子,復讀一年,考了個本地區的大學,最后又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工作。
山不轉水轉。精準扶貧工作開啟了,單位派我參加省里組織的加強農村基層基礎工作隊。好像上天有意安排,我被分配到了王格冢子鄉——現在的王格冢子鎮,再次走進了上山村。
按照工作要求,工作隊員先安排一年工作時間。這一年時間內,要按照鄉鎮報上來的幫扶村名單,完成指定的和后加的臨時性任務。首先要理順好村內的兩委班子問題,還要考察項目,把上級的幫扶資金落實到位,產生效益,為幫扶村造血。然后還要進行文化、法治、基層矛盾排查、美麗庭院、美麗鄉村等多項工作,把幫扶村打造成模范村。
時間緊任務重。省里派駐的工作組組長是省婦聯的一個女同志,姓郝,我們叫她“郝隊長”,她個子不高,看似不慍不火,卻很精干,干工作雷厲風行。
第一天到市里召開見面會,進行了工作安排分工。全市工作隊分三級,省里的3名同志郝隊長、省報編輯老邊、工藝美院杜書記組成駐市工作隊,叫總隊,派駐鄉鎮的叫小隊,直接駐村的叫工作組。我被分配到王格冢子鎮小隊,上級市派了一個韓隊長任小隊長,還有一個省直單位的小隊長,也是3個人組成。分工完畢,第二天一早,郝隊長帶著我們就直奔王格冢子鎮。
從學生時代去過王格冢子鄉,一晃二三十年。中間也去過幾次。沒想到這次去,這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路線還是原來的路線,前幾年來的時候,已經在修山間公路,覺得就很好了。沒想到這次去,高標準的公路寬敞明亮,路邊整齊劃一的綠化帶鮮花盛開,清澈的河水一路陪伴,各種車輛呼嘯而過。我都懷疑這是一次難得的旅游了。
鎮長姓賀。我們去的時候他的辦公室圍滿了人,正忙活著處理一大堆事兒。看到我們來了,他立即放下手頭的工作,熱情地接待了我們。自我介紹說他叫常樂,希望我們在王格塚子鎮工作期間和工作完成后,都要常來常往常樂。那一天鎮政府大樓好像停電,沒法燒水,他急忙讓辦公室的人去打水。看他一臉疲憊,真是樂不起來。
提到我們要去的村,他直言不諱地說,這個村不大好辦,要不也不上報上級,請求來人整頓了。
這個村就是上山村。前兩年遭遇臺風,村里水毀受災嚴重,連續派工作組進入,成效不大。去年書記的兒媳婦帶頭把老書記告了,列了18條罪狀。老書記不服,到處喊冤。村班子基本癱瘓。村民分成兩派,一個力挺老書記、一個力挺他兒媳婦,難度很大。
“是不是點棍叔?”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你認識?就是他。”鎮長疑惑地看著我,“他兒媳婦桃花把他告了,要他下臺。”
工作組的邊總苦笑著看了我一眼。省里的工作組三人,負責全市的工作,從省報來的邊總,分工負責這個鎮的工作。
“這個不稀罕,好多問題村莊都發生過類似的‘奪權事件’。”常駐這個鄉鎮的工作組的吳組長說。老吳大半輩子在農村鄉鎮工作,在王格塚子鄉工作過十幾年。因為年齡關系,去年調到市人大工作,按說退居第二梯隊,完全可以“享福”,聽說組建幫扶工作隊,又主動申請來了這個鄉鎮。
郝隊長提出進村去看看。
這么些年了,我一想起去上山村的路就頭疼。
“路能走嗎?”我擔憂地問了一句。
“你多少年沒去上山村了?水毀的路都修得很好了。水災之后上級派來了專業工程隊,撥出專項資金,修得又堅固又美觀。沿路山清水秀,直通神仙山,現在是著名景區。可惜時間過了,要是過年那會兒,能看到漫山遍野的桃花呢。”鎮長有些自豪地說。
“過年?桃花?”我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是啊,就是桃花那年種的桃樹,光開花不結果。現在倒成了一景了。”鎮長顯然對上山村很了解。
王格冢子鎮山清水秀空氣好。一路綠樹成蔭,山花爛漫,空氣清涼而帶有山區特有的松香,好像能把人的肺腑洗透亮。
我們一路順暢。車直接開到了村頭。在進村不遠的地方,一群人圍成一圈,里面傳出“哐哐”的敲打聲。
我們趕緊下車,往人群中一看,有一個老年人,拿著棍子在敲打一個鋁盆,鋁盆朝下倒置,底部已經凹下去了。那根熟悉的棍子我卻認得,正是點棍叔的那根。
我正想上前,老吳拽了我一把。
“大家評評理,哪有兒子兒媳婦告他老爹的。家丑不可外揚,你們想當官,你們想出風頭,村里的事村里說,家里的事家里說,沒有說不開的話。到鎮上、到市里、到省里,這樣搞,讓我老臉哪里放。”說到傷心處,點棍叔老淚縱橫,很委屈,白胡子一抖一抖的。
點棍叔已經不是當年的點棍叔。原來健碩的體格有些塌陷,須發白了很多,有少許的黑發夾雜其間,顯示著點棍叔的倔強。
“老王,別說了,有什么事村委會去說吧。”同行的鎮辦公室主任老陳上前和點棍叔說。
點棍叔這才意識到我們的到來,立即剎住了情緒,把我們領到了村委。
改革開放以來,農村的變化天翻地覆,特別近年來國家加大了對邊遠特殊村莊的幫扶力度,貧困問題基本解決了。盡管我有思想準備,但上山村的變化之大很是出乎我的意料。
全村道路硬化,直通各家各戶。中心街兩邊花草樹木整齊規范,原來矮小的茅草房不見了,有多戶新建了鋼筋水泥結構的房屋,堅固寬敞明亮,有幾家新建的樓房分外顯眼。村民文化廣場體育設施齊全,村落的顯眼處墻畫標語美觀大方。
更出乎我意料的是村委會竟是兩層的辦公樓,新式的鋼結構,外觀很漂亮。
當我們受邀進入村委辦公室的時候,卻感到了明顯的落差。村委會辦公樓底層租給了村里的衛生所,二層辦公用。幾間辦公室空蕩蕩的,兩張老式的木質聯椅,幾個早已過時的學生凳,扔得滿地是煙把兒,到處布滿了灰塵。
郝隊長想召集村委和村支部的負責同志見見面。鎮辦公室陳主任面露難色。“一般來說,開村里的辦公會都需要提前通知。你們也知道,村干部一般是兼任,現在都外出,根本趕不回來。”老陳解釋說。
“那我們到村里走走吧。”郝隊長說。
我們一行人在點棍叔的帶領下,在村里走馬觀花。這個村幾乎所有上級派的工作隊都來過。部里的、省里的、市里的,部門的、公司的、私營老板的,各種援建的項目真是不少。這是中央一個部門援建的中草藥示范區,那是省交通運輸部門援建的環山路,還有市里援建的水利項目,點棍叔有些自豪地介紹著這些拿得出手的政績。
我們在前往神仙山的路上,在我熟悉的一處山坡前,點棍叔停下來,遠遠地指著一片桃樹林,向郝隊長說,“你看,這是桃花種的那片桃樹林,光開花不結果,村里的群眾很有意見,我怎么能放心這些年輕人胡鬧。”
陳主任說,“七八年前,桃花和柱子對村里的群眾說,有一種外國桃樹速生、耐干旱、成熟早,在大城市里價格很高,是個不錯的山村致富項目,全村群眾一哄而上,把這幾座山種滿了,結果幾年沒有動靜,全都砸手里了。”“不過,這幾年發現這些桃樹開花早,有時候過年后正好開,雪還沒有化,白雪桃花相互映襯,成了一景。前幾年被驢友發現后,現在每年春節后,當地的、外地的人都來看奇景。”
“人們傳得神乎其神,快把這里說成仙境了。”老吳顯然知道這個事。
這個村子的情況基本摸清了,前幾任工作隊做了大量的工作。路通了,水有了,辦公和群眾文化場所都有了,但是村里面臨嚴重的經濟問題。這些工程美化了村莊,上級來檢查也說得過去,但是人走茶涼,自己沒有造血功能。
按照工作程序,總隊、小隊、駐村工作組要在上山村召開全體黨員大會、村“兩委”會、全體村民會,進行調查摸底和工作動員。這可難壞了鎮上的陳主任,催了幾次都沒有結果。
我和駐村工作組的3名同志,直接進入上山村,住了下來。
一早我們4人帶著行李及生活用品,直接進駐村委。點棍叔跑前跑后,表現積極。陪著我們挨家挨戶地走訪,效果卻不理想。
這個村里空巢問題嚴重,年輕人基本走光了,村里的小學校因為沒有學生可教,已經停課。我們收拾了幾間教師宿舍,安頓下來。鎮上的領導還送來了煤氣罐、米、面、油、面條等給養,幫扶工作邁出了重要一步。
勞累了一天的我們,傍晚開始準備晚餐。點棍叔力邀我們到村外的一家“農家樂”給我們接風洗塵。我們因為有嚴格的紀律在,堅決拒絕了邀請。點棍叔有點難堪,出去轉了一圈,不知從哪里弄來些熟肉、油炸花生米之類的,要求入伙。吳組長看了看我,不好拒絕,我們5個人一塊兒共進晚餐。
點棍叔拿出兩瓶酒,拿上幾個杯子開始倒酒,我說不喝。
點棍叔突然來了火氣:“你小的時候就喝過我的酒,現在說不喝?”
我早就發現點棍叔老看我,估計早認出我來了。不過我什么時候喝過他的酒呢?
“王叔,我還沒來得及看你呢……”
“那一次你們在神仙山上,柱子拿的酒,就是偷的我的。”
我一下不知道說什么好,突然冒了一句:“柱子拿酒換了個媳婦呢。”
“不換還好,這倆混蛋氣不死我。”點棍叔來了氣。
氣氛突然活了起來。吳組長和點棍叔也是老相識,曾經在過去,為這個鄉鎮修路、運糧、修水庫等多次接觸過,看來關系還不錯。講起過去的艱難和在一起的歲月,說到開心處,兩人竟然大笑起來。
吳組長進行了一個星期的入戶走訪。結果很讓人震驚。
全村736人,常住村里的竟不到200人,大多是60歲以上的老人,年輕人基本都外出了。全村1600畝土地,大多是山地,大多數種了各種林木,好點的平整的地種了果樹,靠近山腳的種了糧食作物。平時無人管,只有到打藥、收種等季節年輕人才回來,干完活就走。村里收入基本靠承包地的承包款,但這么些年大家以各種理由都不交,村里運行困難。
“奪權事件”基本弄清楚了。
上山村黨員只有十幾個,歲數偏大。桃花是屈指可數的年輕黨員,也50多歲了,還不是在本村發展的黨員。因為那一年帶領村里種桃樹受騙,一氣之下跑到島城打工,回來后在她舅舅的幫助下,在鎮政府駐地開辦了山楂食品廠。廠子辦得規模挺大,鎮上在她的廠子里成立了黨支部。桃花、柱子現在都是黨員。桃花兩口子手里有了錢,不但彌補了村里群眾的損失,還捐了部分錢,修了一些農耕路。桃花建議大家集思廣益,重新規劃上山村,發展經濟。這事不料惹惱了點棍叔,說桃花不靠譜,把桃花、柱子趕到了鎮上。去年村里選舉,桃花正式參選,選票比點棍叔高。桃花一高興,請大家到她新蓋的二層樓吃飯。點棍叔以此為把柄,狀告桃花賄選。不但拒不交出公章、賬目,還把桃花告到了鎮政府。桃花的選民們也不示弱,列了點棍叔這么多年的一些問題,層層舉報。上一屆工作隊、鎮政府、公安、法院、審計等部門組成聯合工作組進駐上山村,現在還沒有出結果,鎮政府宣告選舉問題暫停。桃花、點棍叔等待結果。這就是點棍叔的“18條罪狀”和桃花的“奪權事件”。
工作隊針對上山村的問題召開“諸葛亮會”。大家七嘴八舌積極發言。總結了4條意見,一是聯系上山村問題的聯合工作組,迅速了解問題真相結果。二是確定了村“兩委”年輕化和設立監委會等監督機構,整合團結全村力量。三是考察適合上山村發展的經濟項目,落實完成上級交給的“造血”功能的指示。四是規劃村莊長久發展遠景。
省報的老邊和我被指派到上山村靠一靠,和老吳的工作組一起完成幫扶任務。
經過了解,點棍叔的問題夠不上犯罪,只是一些管理混亂的問題,桃花請客吃飯的事也不是預謀,是事后隨機的,算不上賄選。表面好像是點棍叔和桃花的家庭糾紛,實際是以點棍叔和桃花為代表的兩種發展觀點,雙方旗鼓相當,不解決這個問題,村里就沒法團結起來擰成一股繩,發展就會被內耗毀掉。
“點棍叔這個問題怎么解決?”一向不善言語的老邊總能把問題的癥結看清楚。在我的灌輸下,老王書記也成點棍叔了。
“得了解一下誰能和老王書記說上話,或者找個他怕的人。”吳組長顯然對上山村的問題考慮很久了。
“事情可以多方面進行,你們研究村委建設問題,我們可以多方面繼續深入了解村莊情況。”
“村里的文化活動可以開展了。”
“我給村里爭取了兩個免費培養抖音多媒體的名額。”
隊員們各展神通,為上山村出謀劃策。
進村一個多月了,我們重新準備召開全村黨員大會和村民大會。鑒于前幾次組織大會不成功的經驗,我們建立了全村的黨員干部微信群和村民微信群,把組織開會的任務進行層層分包,責任到人。群里人員很多,幾乎家家戶戶都在群里,對工作隊的到來反響強烈。現在的村莊成了網上村莊了。
我們決定到鎮上的廠里找桃花,不料桃花聽到信息在村里找到了我們。
“大兄弟,大兄弟。”
在她栽種的那片桃花坡上,我們幾個人正在看桃樹,桃花的聲音從下面傳來。
我的心“怦怦”地跳起來了,這桃花不定搞什么幺蛾子。
現在的桃花身體有些發福,卻依然風風火火的樣子。一身藍色的工裝卻出乎我的意料。
“這里,這里。”我一時不知所措,她卻直奔我來了。
桃花還是那個桃花,不過臉上明顯的皺紋清楚地表明了她的年齡。那雙白皙的手卻是那么有力,抓住我的手搖晃著。
“你幫我這么多的忙,我一直沒有機會感謝你呢。”
桃花說的是有一年她和柱子的車爆胎了,同學順子給我打了電話,我幫他們找了修理廠,當時他們錢不夠,我給拿上了,后來他們進城時才還了我的錢。其后,還有一些小事,我只是給他們問了一下,不過我都沒有直接和他們見面。有一年,桃花托人給我送來些山楂罐頭、山楂餅,我在外地出差,東西放在傳達室了。
我有些尷尬地向同事們一一介紹,老吳倒是很熟悉,只是遠遠地擺了擺手。
“聽說你在鬧革命呢。”我趕忙轉移話題。
桃花愣了愣,明白過來,她那特有的帶節奏的笑聲,回蕩在山谷里。
“你別聽老點棍瞎叨叨,我們好心好意介紹項目,跑關系、拜門子,為上山村想辦法,可一到他那里就泥牛入海了。說急了,竟然拿點棍要教訓我,我能不反抗嗎?柱子的那幫伙伴要推舉柱子頂他爹,你知道,柱子是三棍子打不出屁的主兒,我一附和他們的意見,他們干脆讓我出頭了。”
“沒有賄賂群眾?”我調侃了下桃花。
“還賄賂。他們賄賂我,我還不干呢。”“急啊,村里的小青年在外面打工,一說家是上山村的,都找不到對象。不發展怎么行啊。你看下山村,鎮上規劃了,整齊的房屋、街道,水電網燃氣樣樣不比城里差,好姑娘爭著嫁,誰能不急?”桃花打開了話匣子。
“村里的發展有什么好想法嗎?”老邊更關心村里怎么發展。
“問題關鍵在人。我回島城,看了看他們的農村,底子不比我們好,可是你看他們的養殖種植、觀光康養、特色村鎮,建得讓人羨慕,過得神仙似的。”“我們有神仙山,有超過全國70%的山楂制品,有純天然的大山蜂蜜,有天然氧吧、有富硒水、有藍天白云……”滔滔不絕的桃花越說越有勁,大家不自覺地圍攏過去。
“看來你胸有成竹啊。”我有點佩服桃花了。
“我哪有這么能。”“前幾批來的工作隊,對上山村調查規劃了幾遍了,老點棍就是不同意。”
“有規劃圖嗎?”
“有啊,老點棍沒給你們?這老家伙!”
“你不能這么說點棍叔。”我勸了一句。
點棍叔的問題解決得有些戲劇。開全體黨員大會的那天,桃花娘也回來了,點棍叔上前接她的時候,就有些膽虛。桃花娘說了一句話,我聽得真真的:“什么年紀干什么事吧。”點棍叔愣了愣,從那一直低著頭。
村民大會上,一個愣頭青上臺發言說:“爺爺、大爺,你們還想不想孫子重孫子孝敬你們?上山村這么多年你們拿得出手的、給子孫們帶來的福利有哪些?就會伸手向國家要嗎?看看人家下山村,燃氣都用上了,不但本地姑娘爭著嫁,外地姑娘和外國姑娘都嫁過去了,你們這些長輩還想讓我們娶媳婦嗎?”原本有些激烈的爭論,在這個“炮彈”打出后,基本歸于寂靜。
“還有個外國媳婦?”我問老吳。
“這是真的,還到處發抖音呢。”老吳說。
黨員大會和村民大會勝利召開了。點棍叔按照大會的意見,擔任了村民監督委員會的監事。桃花順利地擔任了村書記。“奪權事件”算是有了一個好的結局。
點棍叔還是拿著根棍子在村里轉,細心的村民發現,他換了根長的。
“點棍叔好像妥協了。”我說。
“他遇到怕的人了。”老吳說。
原來,當初順子的父親、點棍叔、桃花爹3人是從小的好朋友。桃花爹參軍復員后,為了給村里增加可耕地,開山放炮出了事故,當初有約定,3個人誰出了事,另外兩人就擔負起撫養他的孩子長大成人的責任。桃花娘的話,把點棍叔點醒了。
一年的幫扶工作過得很快,在工作隊的運行下,利用村里廢棄的小學,建起了投資100萬的光伏項目。原來的母豬泉檢測出是優質的礦泉水,桃花把村里的閑散宅院集中起來,規劃建設神仙山康養基地。上山村越來越紅火了。
我要離開工作隊的時候,去找桃花辭行。桃花正在她那失敗的桃林前發呆。
“我知道你們還是要走的。”桃花看著遠處的山說。
“工作有個頭緒了,我們單位又分配了新任務。”我也不敢看她。
“桃子從島城帶了個參觀團,全是老年人,我們準備在這里建一個康養基地。”
桃子是桃花的女兒,研究生快畢業了。我早就聽說桃子在大力推進上山村的康養項目。
“建好了,給你和順子留一處。你是洋學生,給康養基地取個名吧。”桃花什么時候話里都有話。
“桃花源啊!”我不暇思索地說。
(首發于中國作家網駐站內刊《青州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