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火熱生活 書寫時代新篇”中國作家網駐站內刊優秀作品聯展 母親的隱言
一
幾年前一個冬日的下午,母親打來電話,讓我下班后回鄉下老家一趟。我問是不是有事,母親說,你回來再說。我一聽電話那頭母親顯得有些莊重的語氣,就知道指定有她老人家認為比較重要的事情。遂推了一個幾個朋友小聚的晚餐約定,驅車出城,回了鄉下老家。
到家之后,看到弟弟也被母親叫了回來,兄弟倆對視一眼,就知道這事不小,心里不免些許忐忑。母親已做好了幾個菜,居然還燉了一只雞。都說喜歡媽媽的味道,我和弟弟也不例外,而母親做的家常土雞缽,是我們兄弟倆幾十年的最愛,雖然我們已各自成立家庭二十多年,但老母親一手獨特的廚藝,是已經刻在我們的味蕾深處,也流在我們骨血里了的。我們像往常回來一樣吃飯說話,別無二致。至于什么事,老人家不說,我們也不問,保持兩代人之間一種多年的默契。母親雖是一個地道的農村婦女,但在生活中,卻一直是一個頗有些儀式感的人。泥土、鋤頭與灶臺,只是佝僂了她的身體,老去了她的容顏,老人家骨子里的小姿和矜持,其實一點也沒有在歲月里枯萎和凋零。此時母子之間的心照不宣,不過是在等待一個重要時刻的到來。當年,我婚后拆戶分家時,就是這種感覺。
吃完飯,洗了碗筷,擦了鍋臺,母親凈了手,一聲不吭地走進堂屋,在中間的藤制沙發上端端正正坐下來。平素我們晚上回來,吃完飯一般都是隨意地陪著二老在外面走走,順便就把天聊了。父親見狀,朝我們一努嘴,我和弟弟會意,噤了聲,也趕緊亦步亦趨隨著母親來到堂屋,一左一右挨著她坐了下來,等待老人家發話。氣氛已拉到這個點上,老人家不發話都不行了。果然,母親顯然也感受到了氣氛的頂點,朝坐在一旁的父親瞟了一眼,沒有說一句啰嗦話,開口就顯得儀式感十足:今天把你們兩兄弟叫回來,是商量我和你爸爸買墓地的事情!
大事,確實是大事。人來世上,所歷萬事萬物,但般般樁樁,哪一件能大得過生死?一個人的出生可以說是一次無可選擇的被動,而可以預見的死亡,有些方面是可以主動選擇和安排的。幾千年來,國人之待生死,總把死看得比生大,帝王將相如此,達官顯貴如此,販夫走卒如此,布衣百姓亦如此。母親言畢收聲,我的腦袋瓜里咯噔一下,全身血液轟的一下子就燃燒起來,眼眶也驀然熱了起來。
這一天,終究還是無可避免的到來了。
二
印象里,母親是一個對死亡很忌諱的人。甚至可以說,母親是一個怕死的人。湘西北農村地區有人去世后在家說鼓書的習俗,叫鼓盆歌,也有稱湘北大鼓的,故事性和表演性很強,特別是一些有名氣的鼓書藝人,會把這種“白喜事”場合變成一個歡樂劇場,往往十里八村的人都會趕去聽書。但母親就很少趕這樣的熱鬧。她認為一個人不管多大年齡去世,總歸是件悲傷的事情,而活著的人以此為樂,是對逝者的不尊重。那一年,老家不遠曾發生一起弒母命案,周邊幾乎所有人都跑去看稀奇且津津樂道,唯有母親沒去圍觀,還獨自到土地廟給土地神敬了三柱香。母親的這種忌諱,也擴展到對動物死亡的態度。記憶里,母親從來沒有殺過雞,家里來了重要的客人,殺雞都是父親的事,而母親在抓雞的時候,嘴中總會念叨有詞:雞兒雞兒你莫怪,你本是人間一碗菜。那時候生活在農村,每年臘月間宰年豬,母親必不會站在看熱鬧的人群里,她說見不得血,也聽不得牲畜絕命的哀嚎。甚至是剖魚這樣的事,母親也甚少上手。
母親生在新中國成立前夕,基本上算共和國同齡人。外公外婆都是大字不識半個的傳統農民,先后生了四個女兒,沒有兒子,母親最小,所以小名叫“多妹”。從這個小名就知道母親生下來后顯然不受外公外婆待見——那時的中國農村,家里沒有男丁是一件挺讓人抬不起頭的事。新中國成立后,開始實行全民文化掃盲,而且提倡男女平等,這樣母親小時候得以念過五六年書,她自己說是到高小畢業,而且念書成績很好,這在那個年代已經算知識分子了,這也許就是她骨子里一直有著點小資的根源。我的三個姨母在舊社會出生長大,都沒有上過學堂,那時母親整個家族也沒有入仕從商的人,外公外婆的認知也不可能給母親帶來小資的土壤和氛圍。
湘西北農村人說話是比較粗放,特別是那個年代,說話更是口無遮攔,平素聊天或是罵人,總繞不開關于和“死”沾邊的語言,哪怕父母和子女說話也一樣,這是大部分人的一種口頭禪,大家一般也就見怪不怪。兩個人不管是責怪還是表示親昵,總會說“你要死了吧”,老婆罵老公睡懶覺不干活就說“就會挺尸”,不孝子女罵年老體衰干不了農活的父母,或者沒良心的兒媳婦罵公婆會說“只曉得賞路(過去死刑犯臨刑前吃的最后一頓斷頭飯)”,鄉坊干仗出口必有“遭槍打的”,誰干了缺德事會被詛咒“遭雷劈的”,父母責罵孩子也常常開口就說“砍腦殼的”。要是兩個人結了梁子發生罵戰,那對不起,不管三七二十一,什么“絕五代的”“剁八塊的”“點天燈的”等更狠的話都會脫口而出,什么話最戳對方心窩子就說什么。中國鄉村幾千年,就是在這種百無禁忌的吵吵鬧鬧罵罵咧咧中,一路快意恩仇走過來的。
但母親平時說話,在農村這種對于“死文化”已經習以為常的語境中,她就會巧妙而自然的規避這類字眼和意思。可以說,“死”這個字眼,成了母親的一個隱言。比如別人說某人死了,母親就會說“走了”或是“過了”。還比如我們兄弟倆小時候什么事情老學不會,亦或考試成績老上不去,別的家長一定會罵孩子“蠢得要死”母親則會用“蠢得像豬”來替代。她自己不說與死相關的話,自然打小就告誡她的兩個兒子也不要說這種傷人的話。小時候我們有時無意間說了帶“死”意思的話,比如天氣炎熱會說“熱死了”,吃飯吃撐了會說“脹死了”等,母親就會提醒我們要說“熱壞了”“脹壞了”,還要我們連拍三次嘴巴說“呸呸呸”。我們依母親的改了口并拍了嘴巴后,也會嘲笑她的迷信,說她怕死。而母親每每也并不惱,還表揚我們聽話。但要是在過年或者什么重要的日子說了這樣的話,母親那就會毫不客氣的責罵我們,并要求我們給神靈道歉。正因為母親打小在這方面對我們耳提面命,我和弟弟多年以來說話都還比較得體,很少有出言不遜的時候。
母親這樣做,自有一套她樸素的唯心主義理論。在她的認知里,一個人不管有意還是無意,不管是對家人還是對他人,說出以死為咒的語言,都是一種粗鄙而惡毒的行徑,至少不是一種善良的行為。她說人活世間,要積德行善,而語言的平和委婉也是一種善行,同樣也是積德。頭頂三尺有神靈,世上每個人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神靈都會記錄在冊,以作為將來過奈何橋時轉世的依據。人只有在陽世間積攢了足夠多的善德,死后才能在另一個世間不受苦累。
三
鄉下老家麻雀灣,十年前因列入一個工業園建設而被整體拆遷。過去在我們湘西北農村,老人一般年滿六十歲后,都會備上棺木存放在家,俗稱“萬年屋”。老家房屋征拆后,經過爭取,政府曾允許各家原址保留一個存放棺木的小磚棚。父母的婚姻,帶有深深的時代痕跡,那就是當年所說的“半邊戶”。有一段時間大興買城鎮戶口之風,父親也想給母親農轉非,以此摘掉半邊戶帽子,也摘去母親一直隱隱存在的卑微感。但母親思索再三,決定不辦,她說要保住她的那份田地和山林,萬一世道變了,全家還有回旋之地,她和父親百年之后也還能有塊地方埋骨葬身,不用買地求人。一語成讖,正因為母親當年明智的堅持,不然連保留這樣一個小磚棚的機會都沒有。地征完后,工業園實際建設卻遲遲未啟動,這樣小磚棚現象持續了四五年。老家房子被拆三年后,我曾偷偷回過一次我的那塊生命起源之地。那個傍晚的場景,至今回想起來,都讓我疼痛不已。
習習的晚風,挾著久違而熟悉的泥土清香,暖暖的斜陽,拉長著我沉重而忐忑的身影。四野無人,雞犬不聞,我如一個熟門熟路的偷竊者,孤獨的行走在那片已荒蕪多年的田野上。時已初夏,正是草木蓬勃的時節,田埂和池堤已被快意恩仇的雜草和小灌木完全占領。依山的緩處,一大堆一大堆的瓦礫磚塊觸目驚心,那原本是一座座房子,如今卻是堆堆廢墟。才一千來天的日子,這些遺留的老屋場便爬滿了各種藤蔓植物,一些連虎皮色筍殼都還沒來得及脫落的新竹,也倔強地從這些遺棄的宅基地中破土而出。這原本就是它們的地盤,只是被人類借用多年。沒想到一場工業活動的浩劫,卻幫助它們收復了主權。走在這里,居然有史前之感,滄海桑田,恍若隔世。
這便是我的故園了,一個代表我童年和少年的地方,一個我曾閉著眼睛都不會迷路的地方。人便是這樣,一些融入了骨子里面的東西,會隨著時間的流駛,而愈加懷念。眼前這堆雜亂無章的廢墟,讓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將它和三年前那間三正兩偏加小院的一家精致農村小平房聯系起來:母親總是將房子里面拾掇得整潔有序,而父親則永遠將小院裝點得花香怡人。幾株酸葉草的刺藤已驕傲地占領了廢墟的最高地,一蔸野生的南瓜藤也在這廢墟里有了自己的地盤。為了土壤里的養分和天空的陽光,屋場前那片已無人打理的柑橘林也只能與隨季瘋長的雜草雜木有心無力地競爭著生存的空間。廢墟的一角,還留有一個極其簡易的磚棚,掀開權且作門的那張黑幔,一具黑漆“萬年屋”赫然眼前。
我像被神魔鬼怪施了定根法,半天動彈不得,除了一時短路的思緒,還有無法控制住淚水的狼奔豕突,以及在每一根毛細血管每一個細胞里橫沖直撞的痛感。這個雖然已蒙上一層薄薄灰塵,卻依然遮不住黑色帶來沉重感的木匣子,將是母親多年之后身體的歸宿。我無法,也不敢想象那個一定會到來的日子,狠心舍棄了兒孫的母親,冰冷而孤獨的躺在里面的情形。那種天人相隔的錐痛,一定會百倍于我此刻已然淚流滿面的痛。可是,那又必是一個客觀的到來,人類繁衍生息的必經,如海浪的推涌,非人力可以阻攔。亦似山里的茅草,一歲一枯榮。這種隱忍的痛,實實的已如一個多年的頑疾,特別在父母每次生病住院時,這種痛就會加重三分。古人說“父母在,不遠游,游必有方”,我想,當年這位先人心出此語時,定也是中年之后罷。
也就那次偷回被拆的老宅后不久,移民安置區被劃為殯葬改革區,推行火葬,于是那一段時間政府派員上門給老人做思想工作,動員各家各戶把棺木上交,順便也推掉那些保留的小磚棚。農村人特別抵觸火葬,因此棺木收繳工作一度難以推行,周邊甚至出現過幾次暴力抵抗案件。母親礙于兩個兒子都是國家公務人員,對這個并不顯人性的政策比較配合,但她的“萬年屋”被收走后,也還是郁郁寡歡了一陣,后來在我們說“萬年屋都收走了,說明您可以長生不老了”的糊弄中,才勉強過了心理關。
然而,過了心理關的母親,卻始終對那一套“火葬環保論”頗有微辭。她對任何人都說土葬比火葬環保得多,肉身裝棺木,幾十年后塵歸塵土歸土,照樣栽樹種田,而骨灰裝水晶盒,還得弄塊水泥墓地,幾千年都不腐不爛,哪個更環保?我一時竟無法反駁。其實母親哪里知道,我對麻雀灣的“突然死亡”,卻比她老人家更加耿耿于懷。那個生我養我了幾十年的小山村,一直被我視作生命的襁褓,它是我努力活著的動力之源。幾十年來我外出念書、參軍、工作,覺得最終還是要回她的懷抱的,而今卻突然壽終正寢,似乎一下子就讓我的肉身和靈魂都失去了安放的地方。我勸導母親的同時,何嘗也不是在勸慰自己呢?
四
母親告訴我們買墓地的事,并不是要我們兄弟倆出錢或者出主意,她所說的商量,不過是傳遞給我們一個確切的信息——他們老了,老了就該做老了的決定。我說我們還是出點錢吧,母親表示不用。父親一個月有四千來塊錢退休工資,作為失地農民,母親當年也繳了失地保險,以至于現在一個月能拿到接近兩千塊錢養老補償費,兩老生活上比較節儉,手上有些存余也正常,我也就沒再問他們這件事。而等我知道他們所購買墓地的進展情況以及具體地址,已是兩年之后了。
那是又一年的清明節,我們來到一個政府劃定的原工業園建設區散墳集中遷葬地,給逝去的親人們掛紙點燭表達追思之后,母親笑著說還要帶我們去看一個地方——不遠,走過去幾分鐘!當時我的心里不以為然,沒想到母親帶我們穿過一個小樹林帶后,呈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副別有洞天的景象,讓我有些愕然。
顯然,這是一塊公共墓地,上下一溜從高到低呈階梯狀立著十多排整齊的墓碑。也許是有意為凸顯此處與其它散墳區相比要高貴,故用一圈柏樹林帶圍了起來,在外面倒看不出有什么端倪,這讓我想起城市里那些圈地起樓的高檔住宅小區,不過一個是住活人,一個是住死人罷了。后經了解,這里的公墓和政府民政部門主導的公墓還是有本質區別的。這是方圓幾個村劃為工業園區后,政府劃撥了這個名叫鴨鵝崗的小山,以解決園區范圍原有老墳遷葬及今后村民去世后的墳葬問題,這也是當年征地拆遷時,政府與地方反復交涉的一個重要條件。中國幾千年的生死文化里,死無葬身之地往往比活無居身之所更為重要。于是這個鴨鵝崗所在村委會便從中發現了商機,為增加村級集體經濟收入,便從中圈了一塊據說風水最好的地,來滿足征拆區內一部分高端村民的需要。因為價格相比民政部門主導的公墓來說便宜不少,且沒有繁冗手續程序,就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據說首批試水市場的八十套產品剛放出風來,便呈現出了供不應求的狀態,我的父母就是首批產品定購者,相當于買的是期房。當我來到這里看到眼前一切的時候,首批公墓建設已完成,并且趕在這個清明節前全部交付客戶,而二期一百套開發建設剛剛啟動。母親帶我們來是看她前幾天才交付的新房子的——你知道不,二期價格在一期基礎上漲了百分之二十,還得找關系才買得到,劃得來不?母親偏著頭捂著嘴在一邊這樣悄悄告訴我。彼時,旁邊剛好有一拔前來看二期“期房”施工現場的人經過。看來母親是為當初她精明的判斷、眼光的敏銳以及決策的果斷而發自內心的高興。
母親選定的墓號為三十三號,即從上往下數的第三排左起第三個。從一排排外觀整齊款式一樣的黑色墓碑林中穿過,每塊墓碑上都刻好了主人的姓名,一般都是夫妻同碑,好多名字都是我認識的,有我的親人,比如我的伯父伯母等,也有我的鄰居,還有小學同學的父母,甚至還有一個英年早逝的兒時玩伴。我默默的在心里辨識著這些墓碑的主人,大部分都如我父母一樣還是健在者,有一部分已有一個主人先行入住了。已經下葬了的墓碑上的文字都描成了紅色,有的還貼上了照片,沒有下葬的墓碑上的文字就沒有描色。母親對選定的墓址似乎特別滿意,或者是她怕我們不滿意,當她把我們帶到三十三號墓前后,就開啟了喋喋不休的“炫墓”模式,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是一名墓地銷售員。你們看,三十三號,這號是不是很好記,到時你們來給我們掛清明拜年,就不會記錯找錯是吧。你們前后左右再看看,后面住的是姨父姨娘,前面住的是伯伯伯娘,旁邊是喜叔兩個,濤爺爺兩個也就隔幾步路,一期只賣給拆遷區幾個村,都是熟人,脾性都曉得,下去后大家都認識,一起打個麻將聊個天也還熱鬧,不得搞起意見,二期的就不同了,只要給錢都可以買,大部分都是城里的人,下去以后住一起哪個都不認得哪個,那有什么意思。還有一個更主要的,這里干凈整潔,環境好,四周都是樹,空氣也好,鳥語花香,關鍵是沒泥巴,交通也方便,以后你們帶孫子來看我們,就不得像以前逢年過節上山拜祖墳遇到落雨天,深一腳淺一腳搞得滿身都是泥巴,幾得好。
母親的重點其實就在這第三點。母親雖然生活在農村,但不妨礙她一直是個極其愛干凈整潔的人。那些年代里,母親即便是下田地干活,也會把頭發梳得稱稱頭頭,把褲管卷得整整齊齊,田間勞作收工回家,再晚再累,也要把水靴褲腿洗得干干凈凈,絕不會帶一腳泥巴回家。小時候家里住的是土磚房,地面也是土地面,但不管是怎樣的農忙季節,母親也愣是把地面打掃得隨時都一塵不染。母親還有一個習慣,就是喜歡隔一段時間就將家里的家俱調整一下擺放格局,那時我讀書寄校,常常某個周末回家,就發現家里各個房間的柜子箱子床鋪進行了空間轉換,頓時就覺得有一種新鮮感。哪怕母親菜園子里種的辣椒茄子什么的,也是蔸蔸株株對得齊齊整整,大有橫看成嶺側成峰的感覺。也許正是她骨子里的這種潔凈感,讓她放棄了對火葬的偏見,選擇了這個她說的“變成一壇灰”的地方。而同時,母親還是一個從來不愿意給別人添麻煩的人,哪怕是自己至親的人,哪怕是她死后,這里的干凈便捷,也符合母親這個性格。
我卻無法在母親這種近乎調侃的輕描淡寫中輕松起來,不敢想像父母將來只是以一壇子灰的形式安放在這塊墓碑底下,一時胸口如壓了一塊石頭般又悶又沉。我在想,一個曾經那么忌諱死亡的人,怎么就變成了一個能面對刻著自己名字的墓碑談笑風生的人?她好像不是在說一個與自己死亡密切相關的話題,而是在聊一件從別人那里聽來的十分有趣的事情。這當然與勇氣無關,也與宗教無關。母親其實不是一個善于聊天的人,我的印象里,在和鄉坊鄰居或者姊妹親人扯白話的場合,她從來都只是配角,一般以聽為主,偶爾插幾句話,她今天的話確實密了些。她這輩子雖然吃過許多苦,但沒有經歷過生死關,還不至于把生死看淡。她不是哲學家,她甚至是一個對死亡懷有深深恐懼的普通農民,當然也不會把生死研究得那么通透。她不過是用這種故作輕松,提前讓我們做好沒有她和父親后的心理準備。我能想得到,在這之前,她和父親已經無數來過這里,一起商量選哪個墓號,墓碑上怎么刻字,甚至互相打趣猜測誰先住進去。她選擇在清明節把隱藏了兩年的謎底呈現在我們眼前,也許是在預演一種將來也是這樣的日子,我們也拖家帶口來到這個地方的場景。如果這些都不是,那么,母親她要表達什么呢?是的,母親一反常態,主動作為這場聊天活動的發起者和主角,她一定是在掩飾什么,或者是要給我們傳遞一種什么樣信號。那些她隱藏的話,還有那些她不愿示人的小心思,或許只能在未來許多年后的某個傍晚,我獨自一人來到這里,撫摸這塊被落日余輝暖熱了的石碑的時候,才能得到真正的破譯。
五
那個清明節之后,母親似是解開了心頭的一個結,每每回老家看望二老,發現她和我們說話的語氣和神情顯然是松馳了許多。這之前我們回去,總覺得老人家有稍許的拘謹感或不自在,有時還呈欲言又止的狀態。很多事情還是秘密的時候,會讓人產生一種壓不住的訴說欲,自然也會帶來一種緊張感,而一旦解密,便會讓人失去探究的欲望。我們都很坦然的接受了母親對于身后事的安排,而且都一致認為她安排得很好,想得很周到,這也許讓她感到寬慰。母親這一生,就一直活在別人對她的感覺里,她很少為自己而活著。
面對死亡這個主題,母親是釋然了,我卻陷入了迷茫和糾結,我開始忌諱死亡這個詞,甚至是懼怕。人過中年,越活越怕,這種怕在我看來,更像是一種病,有時參加了某個同學或朋友父母的葬禮回來,這種病情就會加重。其實我應該是慶幸的,在已近半百的年紀,父母還雙雙健在。盡管他們的身體像兩部被歲月摧殘的機器,內部零件多少有些磨損、銹蝕,但畢竟骨架還立在我的眼前,聲音還響在我耳邊。我還能回到鄉下老家,享受幾十年來最可口的飯菜,也還能坦然笑對他們雞毛蒜皮的爭執。但內心里,我真的害怕這一切的美好在某一天嘎然而止。我盡量不想有那么一天,但只要一想到將來那一天的場景,我便心如刀絞,淚流滿面。也就是說,我活成了母親年輕時怕死的模樣。
在很多個深夜,我在認真的想,我是個唯物論者,自以為一直是個豁達的人,什么時候卻變成了一個連“死”這個字眼都不敢提的人。這個字眼也成了我的隱言。我是真的只是在害怕父母的離去嗎?不,絕對不是,我只是不敢直面死亡而已。我知道,人最終都是要歸去的,但在生命面前,父母就是擋在兒女和死亡中間的一堵墻。有這堵墻擋著,兒女就看不到死亡,感受不到死亡的氣息,認為一切都還可能緩緩,當急風疾雨來襲的時候,我們還可以躲在墻后遮風避雨,天塌下來還有父母頂著。但一旦這堵墻倒掉之后,我們也就順遞變成了直面死亡的那堵墻,風雨就會直接侵襲潑灑在自己身上。所以很多人說,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我變成一個忌諱死亡的人,只是因為我不想過早的變成那堵墻,如此看來,我只是需要父母這塊抵住死亡之箭射向自己的擋箭牌,說到底,我是自私的,也是膽小的。
母親四姐妹,三姨母因癲癇病,在四十歲那年就溺水而亡,大姨母四年前去世,享年九十歲,二姨母尚還健在,今年八十九歲了,除了有較嚴重的帕金森癥外,倒也還算得上耳聰目明。母親今年不過七十六歲,除了有點慢性病,其它身體機能尚可。基因使然,我相信母親應該是長壽的。湘西北地區有句俗語說:世上只有瓜連籽,哪里見得籽連瓜。到了這個年紀的母親,早已不關心兒子單位干得怎樣兒媳生意如何孫子學習成績是否還好這些問題了,她的關注點從過去這也問那也問,轉到了現在只關注一點,那就是后代的身體是否健康,不生病就是最好的事。我有時因事一段時間沒回老家,母親必會打來電話,一一詢問家里每個人的身體情況,她甚至能從我說話的語氣語調中判斷我是否哄了她。有兩次我身體確實有恙,盡管我盡量以正常語氣語速和她說話,但她電話里一聽就判斷出了我是故意裝出來的,然后在千叮囑萬叮囑之外,還要跑去土地廟燒香上貢,口中念念有詞,讓神靈佑護她的后人免祛病妄災禍。多年以前,母親的這種疑似迷信的舉動,曾被年少的我示以不屑和當面嘲笑。現如今,此舉卻如一股溫熱的水流,緩緩而無聲地浸潤在我柔軟的心頭。
(首發于中國作家網駐站內刊《桃花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