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氏小苑”的日升月落
一
去過很多次揚州,除造訪有關文化、佛教、園林方面的歷史遺存外,對于明清時期的鹽商亦有所尋蹤。有道“揚州繁華以鹽盛”,得天獨厚的資源優(yōu)勢和運河集散的便利,成就了當年這個全國最大的產鹽區(qū)。尤其在明朝設兩淮都轉鹽運使司、清朝設兩淮巡鹽察院署和兩淮都轉鹽運使司后,揚州鹽業(yè)從此享有壟斷經營地位,使得從事鹽業(yè)的商幫,借助這個“動關國計民生”的支柱產業(yè)賺得盆滿缽滿,甚至富可敵國。史載清時揚州鹽商掌控的資本銀達七八千萬兩之巨,這是什么概念?當時清廷一年的財政收入不過四千余萬兩。
史載乾隆皇帝六下江南,行至揚州瘦西湖時,說“這里很像京城中的北海,可惜只差一座白塔”,一旁陪同的大鹽商暗暗記下,遂連夜起工。翌日乾隆再游瘦西湖時,驚訝地發(fā)現竟憑空出現一座白塔,嘆曰:“鹽商之財力偉哉。”此時的鹽商,華居室、美衣服、盛宴會,可謂奢靡至極。
不過在揚州生意做得最大的并非本地人,而是秦腔歙語的外地客商,大抵符合“本地人守成,外來人開拓”的一般規(guī)律。至康熙年間,陜退,晉轉,徽進,成為兩淮鹽商的主流。鹽商汪竹銘祖籍安徽旌德,原從事皮貨生意,后因太平軍兵燹肆虐,使汪氏產業(yè)毀于一旦,不得已舉家逃難至揚州。汪家長輩起初在鹽號打工,苦心經營多年,終于摸透門道,到第二代汪竹銘時,因競得外江口岸江寧、浦口、六合的食鹽專銷權而一夜暴富。“汪氏小苑”(以下簡稱“小苑”)即為汪竹銘發(fā)家后所建的私宅,也是現存揚州鹽商老宅中唯一保存完整的所在。
我曾三訪“小苑”,第一次去,年不及而立。依稀記得“小苑”中有從國外進口的浴缸、彩色玻璃、五金配件、瓷磚地磚和德國吊燈等。那是民國初年汪氏后人生活方式較為超前的體現。我第二次赴“小苑”,吃了閉門羹,那是疫情期間,這處“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正處暫時歇業(yè)狀態(tài)。前不久我又去揚州,冒著霏霏細雨三至“小苑”,除檢票方式改為掃碼進入外,門頭還是那座門頭,老巷還是那條老巷,暌違多時,卻不感陌生。
二
按照通常的敘述方式,得一步步交代游園的過程,我卻不想作瑣碎的景觀記錄,只就印象最突出的方面,摭拾二三如下。
首先要談到汪家的“安全意識”。成為巨富后,人身財產問題隨之凸顯,和很多富豪一樣,建一座宅子,必有相應的防護考量。“小苑”東縱和中縱之間,是揚州城一條出了名的“火巷”,由兩道徽式風格的硬山墻“夾擊”而成。青磚鋪地、狹長幽深,倘遇火情不得不舍宅逃生時,這里便是一條綠色的“生命通道”。相比于“防火”,“防盜”似乎更為緊要,“小苑”設有很多不為外人所知的“機關”,如暗門、暗室、暗壁、暗閣、暗洞等。西隅的書齋,倚壁一面大玻璃鏡的櫥柜,即為內藏暗門的裝飾。那時又沒通信設施可以向外傳遞信息,倘遇盜匪闖入,主人只須觸動機關即可閃身逃脫。
“小苑”后來并無歹人盜竊之事發(fā)生,種種機關的設置自始至終處于閑置狀態(tài)。想必主人的用意并非真的派上用場,而是圖個身財俱泰和心理上的安全感吧?
“小苑”給我留下的第二個突出印象便是“低調”。從大門的外表看,對開的老木門,鐵皮包鑲,中飾“五福盤壽”圖案,門邊一對普通的石鼓,頂多一小富之家的標配。至于圍垣無窗牖,或為規(guī)避外人的“窺探”。入內觀察,不難發(fā)現與當年的官宅相比,“小苑”刻意放低了姿態(tài)。比如我曾去過的揚州“晚清第一名園”何園,系清光緒年間湖北漢黃德道臺何芷舠致仕歸隱所建,購買了石濤設計的片石山房,擴建為私家園林。除內景精致富麗外,1.4萬平方米的占地面積和7000余平方米的建筑面積,非只3000余平方米面積、1580余平方米建筑面積的“小苑”能望其項背。汪竹銘的財力,豈是何芷舠可比?但他心里明白,自己社會階層并不高,須臾不可忘“禍事只因強出頭”的老理。自晦于時,即為保全之策。當然這種“低調”風格的形成,也受到大環(huán)境的影響,汪竹銘造園時,鹽業(yè)已處于過了鼎盛期的清末,再充大炫富,顯然不合時宜。
非但不能與官宅爭雄,與前輩或同時代鹽商相比,也得“留白藏鋒”。倘把“小苑”與其他揚州鹽商豪宅如尊德堂、慶云堂、世彩堂、紹愷堂、青云山館和街南書屋作一橫向比較,其規(guī)模、面積和奢華程度僅居中游。
“小苑”的“小”字,讓我想起南潯的小蓮莊。莊主劉鏞家產高達2000萬兩(南潯“四象”之首),造園起名亦取一“小”(另有景仰家鄉(xiāng)先賢趙孟頫“蓮花莊”之用意)字,雖內藏錦繡,門面看起來卻比“小苑”還逼仄。劉鏞后來撥出巨款給自己捐了個四品虛銜,心心念念者仍是“階層跨越”。
“小苑”給我留下的第三個突出印象是它的“軟裝”。前文提到“小苑”很低調,不等于說它就不能關起門來打造自己的奢華。三橫三縱式組群建筑,總括100余間,中縱、西縱為汪竹銘于清末所建,東縱為其子于民國初年翻建。布局之規(guī)整、裝飾之精美、用料之考究和精巧玲瓏、花木扶疏、奇石駢列的園景,顯現出設計的巧智和匠心。尤其是充溢著人文氣息的“軟裝”,才叫“富中見雅”“雅中見品”。不說其他,單就“小苑”中的書法題寫,即令我大飽眼福。比如廳前屋后的門楣、石額、匾額、楹聯皆有耐人咀嚼的書跡,如“可棲徲”“小苑春深”“迎曦”“春暉”“綺霞”“居易”“秋嫮軒”等,就連雜物間和廚房也分別以“惜余”“調羹”替代。有些題匾,出典有據,寓意深邃,比如“可棲徲”取自《詩經·陳風·衡門》篇里的“衡門之下,可以棲遲”之意。書體含楷、隸、行、草、篆,還不乏鄭板橋、鄧石如的手筆。
三
至于園中的木雕、磚雕、石雕可謂應有盡有,取材為漢白玉、金絲楠木、紅木、柏木等。有陰刻及平、淺、深浮雕,也有單面、雙面透雕。所涉題材,以飛禽走獸、花鳥魚蟲、人物山水和幾何圖案居多。倘把“小苑”比作一座私家山林,那么“山林”中的種種優(yōu)美則大多體現于細微之處,外行人一眼掠過,還未必看得出它所蘊含的價值。這是一種內斂的奢華,也是一種風雅向度,仿佛不假外露,或曰有所掩飾,只與若干識貨者會心一笑。別看鹽商們肚里沒多少“墨水”,卻也崇文重儒、好讀經史且敬惜字紙。人道是“大商人必無商人氣,大文人必無文人氣”,物之極者,必見其非。汪家做買賣暴富后,自然有提高文化品位的內在需求,尤其被視為“臉面”的宅子,“書卷氣”“文人氣”自然成為去“俗氣”的妙方和標配。倘客人一進你家門,便見墻頭上滿是花開富貴的大牡丹和“鵬程萬里”之類的俗書,豈不先看低你三分?又何以結縞纻、置文酒?
鹽業(yè)的壟斷經營可以一時,不能一世,由民間“剛需”所帶來的潑天富貴,終究要受到經濟規(guī)律和政策的制約。特別是朝廷廢除了“綱鹽法”之后,財富的天平便不再向鹽商傾斜。綿延了幾百年的景運,也到了日薄西山之時。
汪竹銘的商業(yè)嗅覺還是靈敏的,他先人一步預見到鹽業(yè)轉型之必然,為求得新的發(fā)展空間,不得不進行多樣化的商業(yè)布局。他的四個兒子,像是承載家族命運的“四張王牌”,都參與到汪氏商業(yè)版圖的規(guī)劃之中。可冥冥中的變數,非人力所能掌控,富甲一方的汪家,也就此背負上厄運:長子汪泰階,曾隨父見習鹽務,主管銷售環(huán)節(jié)。汪竹銘去世后,由汪泰階全面擔綱家族的基業(yè)。但在大勢日沉的當口,苦撐苦熬終非長久之計,僅8年時間,身心疲憊的汪泰階即因突發(fā)心肌梗死離世,只活了47歲。三子汪泰科,在家族鹽號“乙和祥”倒閉后,赴南京經營熟門熟路的皮貨生意。起初勢頭還不錯,可“南京大屠殺”的發(fā)生,使其所有財產被日寇搶掠一空。汪泰科只身逃往上海,因憂憤過度,也是四十幾歲即宣告不治。四子汪泰弟,投身當時熱門的金融業(yè),曾任揚州中國銀行行長,抗戰(zhàn)后遷至上海分理處。因遭黑道綁架,路遇巡捕大聲呼救時被綁匪殘忍撕票,慘死于街頭。惟二子汪泰麟算是善終,當年他赴上海做房地產生意,業(yè)績尚可,死于1966年。四兄弟中,竟有三人過早離世,或死于非命,令人唏噓。
1937年日寇攻入揚州,汪家留守的成員不得不遷往上海法租界避難,“小苑”遂被侵占。后長期挪作他用,此處不作具列。
那日一人一傘,蹀躞于“小苑”或卵石、或板磚鋪設的幽徑,嗅青草的香氣,賞豐茂的榴樹,也感知闃寂的況味。遙想當年,“小苑”定是熱鬧非凡、迎來送往的大家族氣象,然猗歟盛哉,終化作過眼云煙;堂宇軒然,也落得人去樓空。惟勾連的院落,似還記得那些朝出夕歸的腳步;惟一道道門楣、格扇和漏窗,見證過家族的興衰、榮辱和悲歡。作別“小苑”時,回頭瞥見月門橫楣上“花好月圓人壽”的篆字,心頭不由一怔:“小苑”主人經由這六個字所傳遞出的對于人生、家庭和生活的期許,不也正是普羅大眾之所愿嗎?雖說“所愿”未必“滿愿”,還往往成了“宿愿”,卻早已成為日升月落間一種人性的共情,一縷塵世的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