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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川文學》2024年第9期 | 阿來:撫摸蔚藍面龐
    來源:《四川文學》2024年第9期 | 阿來  2024年10月15日09:08

    這是當年一首詩的題目。與寫諾日朗瀑布的那首《看見金光》作于同年同月,可能不是同一天。也許是同一天,可能不是同一個時段。確定是五月,高海拔地帶的春天。從馬爾康出發,翻越鷓鴣山和弓杠嶺,過理縣、汶川、茂縣、松潘,好幾天時間才到達九寨溝,住在樹正寨老百姓家里。白天四處漫游,行經一個個藍色海子。晚上,用字與詞,搭建叫作詩的建筑,為情感尋找方向。房間里沒有桌子,同屋的人睡了,就把被褥卷起來,在床板上寫下那些文字。

    因為迷惘,開始漫游大地。迷惘很小,一個青年的前路。迷惘很大,如何使渺小的個人與宏大的存在建立確實的連接。

    一周以前,我還在馬爾康鎮的家中,

    和一個教師討論人類與民族,

    和懷孕的妻子討論生命與愛戀,

    而現在是獨自一人,

    一個孕雨的山澗黃昏和我說話。

    一路走來,從大渡河水系的梭磨河畔,到岷江上游,再到嘉陵江水系的九寨溝。關于寫作,我不信干謁與援引,相信山水與人民的啟悟與開示,所以我像古代詩人一樣壯游山河。那時的九寨溝,旅游開發之初,正要蜚聲世界。游客很激動,為得遇山中深藏的美景。寨子里的鄉親們很激動,原來祖祖輩輩守著的一眾藍湖,如此魅惑,只要打開山門和心門,整個世界就撲面而來。我就在寧靜山水與激越的人群中沉默走動,遇見了那么多蔚藍海子。

    長海。風拂動顏色沉郁的杉樹林,老人柏前,我聽見藍湖說,要清潔深蓄。

    月光下的鏡海。倒映于湖心的月亮閃爍水晶光焰。那是誰在無風的虛空中說:要有光!從外面和里面同時照亮!

    樹正寨。在開小旅館的人家用過早餐,主人說,太陽要出來了,客人該去看火花海。于是,我和要去海邊擺攤的年輕人一起,背起供游客照相的鮮艷藏裝,去往湖邊。他們在樹正群海的磨坊邊停下,我繼續向前。經過一個一個的海,經過挺拔的山楊樹,經過幾叢連香樹。幾樹杜鵑正在盛開,花瓣上露水濃重。畫眉和噪鵑在比試歌喉。

    湖水幽藍冷碧,水底橫臥的巨樹通身被鈣華包裹。它們被如此封存多久了?幾千年,還是上萬年了?水將它們與空氣隔絕,不再朽腐,終將,或者正在從易腐的木頭成為化石。

    沒有風,湖面卻波光粼粼。那是水從上一面湖中溢出,跌下長堤時所激發的。

    樹正群海,從高往低,面面藍湖,梯次分布。每一面藍,都水體飽滿,微微鼓蕩,把非水的物質,看得見的,比如從眾多樹木上落下的枯枝敗葉;看不見的,溶解于水中的礦物質,比如碳酸鈣,在水往低處流的方向,積累成堰,凝結成了道道曲折長堤。堤上雜花生樹,好幾種樹根須糾纏,枝葉相接,把堤增高,成為樹籬。湖水緩緩流動,在中央平靜下來,用水晶一樣澄澈的晶瑩顯示深、顯示靜。然后,滿溢,從堤上翻身而下,以飛瀑的姿態跌入下一個深潭,下一個海子。如此相接相續,如此躍動或靜止,制造出巨大的奇觀。

    群海上方,火花海。我用沁涼的湖水洗眼。這是我的個人儀式。祈求造物之神讓我看見更多的美,更美的美。我等待太陽出來。

    太陽出來了!

    太陽從山脊背后升起來,轉瞬間,就放射出千萬道金光。火花海的藍水與傾瀉而來的陽光交匯,每一道波紋都在折射、在輝映,冷碧的湖上騰起一片動蕩的光焰。不停明滅的簇簇光焰不是紅色,而是金色。金光閃爍,和水交響,世界寬廣!這是歷經了滄海桑田的,看見過大陸沉入海洋,看見過海洋中再崛起雄偉山脈的自然之神在教導我,要有光!不但要有光,還必須輝煌,必須蕩漾!要有光!不但要有光,還必須溫暖明亮!

    太陽升高,光芒不再與湖水折射,火花海又恢復了平靜。

    陽光喚醒了新的一天,便不再那么強烈,而是溫和地普照,使整個峽谷升溫,激發出草與樹蓬勃的氣息,激發出解凍不久的沃土的氣息。這是春天!

    不只一次,我用一整天時間去看樹正群海,經過每一個海子、每一道飛瀑。那時景區還沒有禁煙。我常坐在一塊石頭上、一段枯木上,吸一支煙。吸入香氣,呼出的藍霧彌漫,化為詩行:

    日益就豐盈了,并且日益

    就顯出憂傷和蔚藍

    已是暮春,岸上的泥土潮濕而松軟

    樹木吮吸,生命上升

    上升到萬眾植物的頂端

    在奇花異木的國度,愛人!

    籠罩萬物是另一種寂靜的汪洋

    是什么?你聽

    啟喻一樣蕩氣回腸,凌虛飛翔

    九個寨子構成的國度

    頃刻之間,布滿磨坊與經幡

    頃刻之間,蔚藍的海子就星羅棋布

    花香襲滿心房

    眾水浪游四方

    路以路的姿態靜謐

    水以水的質感嘹亮

    那時,溝中幾個村寨半農半牧的老百姓,生計的重心開始轉向旅游業。夜晚,寨子里,某一家院中,會燃起篝火,招徠游客歌舞、烤羊。白天,在某個海子或某一道瀑布前,設一個攤點,替游人照相——在相機并不普及的膠片時代。攤上掛著顏色鮮艷的藏裝,把來自世界各地的人打扮成山中的漢子與姑娘,打扮成九寨溝的達戈與色嫫。那時,還沒有退耕還林,坡下林邊,還有一塊塊莊稼地,種植著本地作物:蔓菁、土豆、小麥與玉米。草地上還有牛吃草,還有年輕人牽著馬,勸游人騎乘。

    這一回和一些寫作同行前來,已不知道,這是三十多年中的第多少回了。但知道,這是2017年地震后,第二次到來。

    上午,從諾日朗瀑布開始,去了鏡海、熊貓海、五花海。最后去珍珠灘瀑布。從瀑布頂上的棧道過去,鈣華灘上,水花飛濺喧騰,珠圓玉潤。水流間立著叢叢灌木。珍珠梅落盡了葉子,一穗穗褐色的種子還留在枝頭。簇生的小檗,葉子經了霜,一派紫紅。從瀑布跌落的山坡邊下去,可以從懸垂水簾的上方望見雪山。凝固的冰雪和飛瀉的水都在陽光下銀光閃閃。到了瀑布下方,雪山消失不見了,水的聲音與氣息充滿了整個世界。供游人易裝照相的攤點還在。我注意到那些藏裝不再那么本樸,其設計中摻入了不少時尚元素。我更注意到,攤點前一字擺開的座椅。座椅前敞開著若干專業級的化妝箱。椅子上坐著的,椅子前站著的,都是化妝姑娘。

    我們在諾日朗的游客集散中心午餐。

    這個地方,幾經變遷。最初,是剛撤銷的林場磚房和木板房改建的旅店與餐館。后來建起了賓館酒店。再后來,為保護景區,這些設施都遷往溝外鎮上,這里就只供游人集散、休息和午餐了。游人川流不息,餐廳頗具規模,整潔寬敞,流水作業,像大學食堂。當地食材,牦牛肉,土豆。午餐后,團隊去更高處的長海,路遠,要乘車。我選擇步行,下行,去樹正群海。

    沿棧道行幾百米,再次站在諾日朗瀑布前。這回,先從水霧彌散不到的高處觀望,然后下去,到最低處,看那些粉碎的水重新匯聚奔流,并與這些水一起在林間一路往下。林間鋪滿落葉與苔蘚,水也只是在偶遇跌宕時才發出聲響。

    出了樹林,谷地敞開。水流入了一片蘆葦蕩。葦蕩充滿細密聲響。不是風響,不是水響,是陽光下枯黃的蘆葦在脫去水分。水穿過這些蘆葦匯聚向海子,一個大海子,犀牛海。棧道沿著山根,隨湖岸蜿蜒。闊葉樹都脫盡葉片,樹林很疏朗。林下樹影斑駁。兩種草本植物上白絮蓬松。在枝頂成團的,是俗稱野棉花的大火草。如花朵從低到高圍繞長莖,隨時準備帶著細小種子迎風起飛的,是蟹甲草。更多的是樹,站立在四周。常綠的針葉樹,杉、松和柏,綠色沉郁,身姿筆直挺拔。叢生的闊葉樹,大都斜著身子,傾向湖水。我靠樹下的葉片來辨認它們。櫟樹,葉子有波紋狀的齒邊,還有未被松鼠搬完的以殼斗為座的飽滿果實。連香樹,葉子橢圓,像心臟的形狀。樺樹葉最黃,拿一片對著太陽,清晰的葉脈讓人感覺到自己皮膚下體液在流淌。

    走過一些樹,迎面而來的是更多的樹。

    從樹林中看海子,湖水的蔚藍被縱橫的樹木分割,蕩漾的整體變成了不同形狀的局部。微風在樹梢上出聲行走,下面,卻是一個寂靜的世界。林中有各種鳥,各種大小走獸,此時,它們都斂息靜止。還有魚類,在湖中。在遠古時代,傳說這里還有猛虎與犀牛。有一個老者,在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時,卻舍不得這美麗山水。于是,他就騎著犀牛遁入了這片蔚藍。傳說成了這個海子得名的由來。這是一個大海,一邊的湖岸就有兩公里多。我和陪同的朋友緩步而行。看樹,看湖,看天。

    撫摸蔚藍面龐。

    年輕時,是撫摸自己內心的迷茫。現在,我歷經世事,更與我書中塑造的人物一起歷盡滄桑。所以,我現在只撫摸蔚藍的寧靜。陽光普照,湖水澄明。

    水越過鈣華覆蓋的長堤,越過長堤上高樹低樹的密集籬柵,跌落成瀑,傾入又一個海子,喧嘩與靜止交替,飛瀉與深蓄交替。

    老虎海。

    又一個海子,火花海。點燃過我心中詩意的火花海。

    2017年8月8日晚,九寨溝地震的消息突然傳來。

    第二天,一位參與救災的朋友發來一張照片。火花海的長堤崩裂一段,湖水潰決,湖底暴露,那些滋潤的乳黃鈣華變得一片慘白。那是痛徹心扉的一刻。雖然知道九寨溝形成時,大地運動更加劇烈。原先沒有山,巖石涌起,造出了山;原先沒有湖,水流切割,巖石分解,造成了湖。大地生長了樹木,巖石泌出了鈣華,美麗了這些山、這些湖。地震,不過是大地的內部,深暗的某一處,巖石的骨架錯動一下,便造成多少平方公里范圍內大地的劇烈震動。于是,看起來像是天地初生時就在那里的長堤崩潰,藍水瀉盡,一個海子就消失了。

    我慶幸,九寨溝的成群碧海,只有一個消失。我痛心,即便眾多藍湖只消失了一個,那也是美麗山水身上一塊令人難過的傷痕。那裸露湖底的蒼白,因失水而暗淡干裂的鈣華,奪人心魄。我想,可能不忍心再到九寨了。

    但是,震后第四年春天,我來了。發現的不是損毀,而是重建后的基礎設施,提檔升級,比震前更加完善。瀑布依然,藍色海子依然。

    初春時節,光核桃正開著白中透緋的繁花。火花海上,兩只鹡鸰用波浪般起伏的姿態貼水飛行。它們落在長堤的出水口,以相同的節奏晃動長尾。要去看崩決的長堤修復處。我有些裹足不前,怕在天造地設的湖上,看見人工痕跡過于明顯。兩只精靈般的鹡鸰還停在那里,一上一下晃動尾羽,在淺水中啄食。鹡鸰只吃水中的活物,如果是鋼筋水泥,兩只鳥就不會停在那里。這讓我有信心走近前去。和從前一樣,和所有的海子一樣,藍水從一株銀柳和一叢繡線菊的根旁溢出,漫過石灰巖塊,在下跌時破碎,發出聲音,變成水晶珠簾,飛墜而下。管理局的朋友介紹說,這段潰堤的修復技術還獲得了省一級的科技獎項。修復時不用通常的工程手段,而是向自然學習:就用碳酸鈣凝結成的石灰巖堆積,黏結這些巖石用了一點人工材料,學古人用糯米漿和麻,縫隙用棉質的植物飛絮充填。再連土移來根系發達的灌叢:銀柳、小檗和各種水草,覆蓋在堤上。堤就如此修復了。再蓄上水,火花海就復活了。剛修復的時候,堤壩滲水,不過,這件事交給水自己來完成。九寨的水,從石灰巖中涌出地表時,富含一種礦物質叫碳酸氫鈣,出露地表后,氫氣揮發,剩下碳酸鈣,結晶,沉淀,形成鈣華,凝結在一切物體的表面,也在那些滲水的縫隙里凝結。

    火花海復活了!

    在每個晝夜,和所有海子姐妹一樣沉思默想,而在早晨太陽初升的時刻,用漾動的波紋折射陽光,變幻出一池躍動的金色光焰。

    今天,地震后的第六年,我再次來到火花海。長堤上,那些穿過樹籬的水道,凝結了更多鈣華,使下瀉的湖水更顯晶瑩光滑。水流淌,水上落葉飛旋。黃葉是樺樹的,紅葉是黃櫨的。小片是柳樹的,大片是山楊的。

    長堤上,不止一處,還有一種叢生的針葉樹,樹形沒有云杉高大,對稱排列成羽狀的針葉卻更開張整齊。這是紅豆杉,歷經了第四紀兩百萬年冰期得以延續種群的孑遺植物。這種植物曾因富含抗癌物質紫杉醇而被砍伐采集,因此更加瀕危。在火花海的長堤上,它們健旺生長,同其他樹木一起,用蔓延的根須使堤岸更加穩固。

    這天的最后一站,樹正寨子。當年靠家庭旅館脫貧致富的村民為保護九寨溝,再次轉型:替游人化妝,易服,攝下人們扮演的形象;制販非遺產品;售賣當地土產;還有奶茶與咖啡。走進一戶人家,二樓望湖的平臺上安置了茶座。我們坐下,熱茶之外,還有主人家自制的蘋果干與奶酪。以前,樹正寨中這些人家,接待客人前,可能剛從莊稼地里歸來,剛從放牛的山上歸來。現在溝里除了一些小小的菜園,大片的莊稼地已經歸還給了森林。現在的主人時尚年輕,所有的生計都圍繞著服務游客。

    夕陽西下,樹正群海梯級而下的那群海子上,輝映著這一天最后的燦爛陽光。我久久凝望,撫摸那一面面蔚藍面龐。從高處望去,那些藍更深,喚起記憶,寫在三十多年前春天的詩句又回來了:

    就這樣日益幽深

    是藍寶石的深淵,綠色寶石的深淵

    愛人,停下你的棗紅馬

    看新生的云朵擦拭藍天

    水聲敲擊心扉時,你聽

    即將突破地表是更純凈的泉眼

    在潮濕松軟的曲折湖岸

    野櫻桃深諳美學

    向憂傷的蔚藍拋灑白色花瓣

    愛人,你的形象

    時間的形象,空間的形象逐漸呈現

    水的腰肢,水的胸

    水的頸項,水的腹

    都是憂傷蔚藍海子的形象

    阿來,男,藏族,1959年7月生于四川省馬爾康市,中國當代著名作家,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第十四屆全國政協委員、民族和宗教委員會委員,四川省作家協會主席。代表作品包括長篇小說《塵埃落定》、《空山》,以及《格薩爾王》、《瞻對》、《蘑菇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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