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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焦火熱生活 書寫時代新篇”中國作家網駐站內刊優秀作品聯展 孤木獨橋
    來源:中國作家網 | 樊文舉  2024年10月04日10:24

    春芳睜開眼的瞬間,映入瞳孔的只有一色的“白”,白的墻壁、白的地板、白的被褥和枕頭,還有幾個晃動的白衣人影……她感到整個空間被白色包裹得嚴嚴實實,白得壓抑、惶恐、害怕。她努力地辨識這是什么地方,可疲憊的雙眼實在難以執行大腦的指令,只好慢慢地閉上。自己怎么會在這里……不管怎么努力地回憶,仍搜索不到一點點兒的蛛絲馬跡,除一陣緊接一陣的眩暈外。

    此刻,她處于迷迷糊糊半醒半睡的狀態。眼前浮現出一支巨大的畫筆,由輕而重地從一張白幕般的空間緩緩地滑過,來來回回地畫,幕布上慢慢地出現了天際、遠山、村莊、草木……漸漸變得清晰,春芳聽見了鳥鳴,風聲……一棵柳樹緩緩地走進視野,柳樹腳下的溝沿上,一座小木橋破舊不堪,橋下水聲淙淙。柳葉開始變黃,風吹過,柳樹一位頂風前行的瘦弱女子似的。這不是兒時進村必經的那座小橋嗎?目光前移,對岸一排天藍色的彩鋼瓦房,那不是自己的牛棚和家嗎?春芳想到了圈里的十幾頭牛,似乎很長時間沒給它們倒料飲水了。一想到這事,她就慣性地往起翻,準備去給牛倒料飲水,卻被一只手按住了。接著又睡著了。

    身子剛一動,左小腿處一陣鉆心的疼,使她從沉睡中徹底醒了過來。她無意識地往起一翻,左腿重得跟泰山似的,不管怎么使勁都動不了,接著又是一陣巨疼。這是怎么了?她咬緊牙關,右肘撐床,準備坐起來。右手手背上像爬了什么東西,蟲子似的,弄得癢癢的,極不舒服。轉目,見手背上栓著一條透明的塑料管子。怎么回事?順著塑料管子,見一個裝有半瓶半透明液體的塑料瓶子,掛在屋頂的一個可移動吊架上,塑料管子中間的排氣管里,有液滴正在下滴。液滴精靈般的通過塑料管,緩緩地流入自己手臂、身體……哦,這是病房。病了?怎么病的,什么病,怎么到這兒的?她一點印象都沒有,腦子里一片空白。再想,還是一片空白。夢境中一樣,除了眼前能看到的,再什么也想不起來。

    左手揭開蓋在身上的白色被子,春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可偏偏這時,她看見露出被子的左小腿上,還有左腳,都纏了一層厚厚的白色紗布,看上去怪怪的,電視劇里從戰場上剛救下來的傷員一樣。與那些傷員相比,自己的腿腳只是被白色的紗布包裹著,沒有一絲血跡和污垢。又見衣服上沾滿了泥巴,一些已掉落在了潔白的床單上,潔白的雪地上被踩踏了一串串黑色雜亂的腳印一樣,臟兮兮的,好刺眼。上衣、褲子上有幾處被新撕裂的口子,哭笑不得的樣子,半開半閉地張著嘴巴。這到底是怎么了?春芳被眼前的一幕嚇得全身發抖,她似乎聽到了自己上下牙齒摩擦發出的“咯吱咯吱”聲。雖然春芳已多年不在乎穿著打扮了,但當看到自己突然變成這個樣子,心中還是泛起了不少的恐懼和羞澀。她一天到晚不在牛棚就在田間,恨不得將自己分成幾個人,一天下來,早就累成了一灘稀泥,站都站不穩,哪能顧得上管這些。此時,她只想到這些泥巴會弄臟潔白的床單,便左手伸進被窩,摸索著將腿旁的幾片泥巴刨到了床下。

    春芳想摸摸自己被打扮得怪怪的腿腳,可剛一動,右手手背上立馬被刺扎一樣的疼,接著是被紗布包裹著的左小腿處開始劇疼。這陣劇疼逼得她一只受驚的蜘蛛似的,或者蝦球一樣,蜷縮成一團,拳頭緊攥,雙臂收縮在胸前,右腿離開了床面,頭也跟著勾到了胸前,牙關緊咬,眼眶里流出了淚水。待她睜開眼時,被右膝蓋頂起的被子一座小雪山似的蹾在床上,寒光閃閃。她還是堅持咬緊牙關忍著,任憑疼痛傳遍全身的每一根神經,在忍受中期盼著劇烈的疼痛能從每一根神經末梢流出體外。

    生活總是在教會一個人一種新的能力的同時,會讓他廢掉另外一種能力。春芳就是這樣的一個典型。多年來,她在苦難中獲得了忍受一切的能力,卻喪失了求救求助的本能。她沒有喊也沒有叫,只是咬緊牙關忍著。這時,一位女護士端著醫具盤急促地走了進來,幾乎是小跑步走向她的床邊,急切地問道,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沒事了。你昏迷快六個小時了!女護士臉上顯出略微緊張而又喜悅的表情。春芳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微微地點了點頭。哎,針擺了啊,血都出來了,你看!不能亂動,趕緊躺下,不能亂動……等護士重新扎好針,又為她檢查了眼睛、嘴巴后,再次叮囑她說,有事就按那個鈴,千萬不敢亂動!護士說著指了指床頭一個紅色的呼叫按鈕。就在她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春芳才鼓足勇氣問,醫生,這是哪里,我這是怎么了?護士笑著說,你出了車禍,以后開車可要小心啊!這次幸好只是小腿骨折,輕微腦震蕩。不過你放心,不是太嚴重的。護士停了停,接著又說,今天這里就你一個病人,好好休息吧。春芳惶恐地自語道,出車禍了?對,你被送來時昏過去了。這兒是鄉衛生院。好好配合治療,估計用不了幾天就可出院。護士笑盈盈地說完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春芳還想問什么,可護士已走了。車禍、骨折、腦震蕩,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伸手摸了摸頭,左側頭皮好疼,一定是碰過什么硬東西的。唉,只要活著就好……突然她記起了一句古語——命苦的人命牢。她想自己應該就是這樣一個人。她又想起了她牛圈里的那十幾頭牛,不知餓了沒有,渴了沒有,是不是又在“哞哞”地大叫。它們這樣叫時,她太累時也會害氣(生氣),還會順口罵幾句——真是一群餓死鬼轉世的啊,就知道吃。可她始終視它們如自己身上的肉。如果那頭牛被牛販子看上,丟下一沓錢,牽著它出門的時候,她就覺得自己身上的某塊肉被割掉。每次牛販子牽著牛出門后,她都要蹲在門前的地埂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牛看,想著它即將面臨的各種可能的命運,想著想著,淚水就不由自主地流下……直到看不見了才回家。她舍不得自己養的牛被牛販子牽走,可又有什么辦法呢?兒子的學費、生活費,還有音樂班培訓費,全靠她養的這幾頭牛。尤其是音樂班培訓費,動不動就幾千元,這對她來說可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好在去年兒子考上了大學,再不用繳培訓費了,但一月兩千多元的生活費是少不了的。雖然別人家上大學的孩子一月有一千五百元就很充足了,可她每月給兒子還是打兩千元,快月底時,他有時還會向她要。她知道兒子自幼花錢大手大腳慣了,當然這與自己的溺愛有關,她也知道藝術類學生要比普通類學生的花費要多些,就盡量滿足兒子,不管自己多苦多累。她還想,家庭的殘缺已帶給了兒子不少的傷害,再不能讓他在花錢上被別人看不起。

    小腿骨折,輕微腦震蕩!唉,看來得在醫院躺幾天了,這有什么辦法呢。春芳在衣兜里找手機,想給父親打電話,讓他去幫她給她的牛倒些草料。她摸遍了全身,不見手機……這可怎么辦呢?牛不能餓著啊,餓了會掉膘,掉膘后就賣不上好價錢。需要錢的地方實在太多了——買牛、買農用三輪車、旋耕機、鍘草機借的錢還沒有還清,兒子這個月的生活費也沒有打,等等。但沒有手機,又有什么辦法呢?春芳終于按響了床頭那個紅色的按鈕。還是那位護士,快速地走了進來,問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春芳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說,好著呢。那你按鈴干嘛?醫生,我的手機找不到了,家里養的牛餓了,能借你手機用一下嗎?護士說,家里人會照顧的吧,你就別操這份心了,好好養病吧。醫生,家里再沒人啊,我爸離我家還有一段路呢,他不知道我在這兒。護士邊掏手機邊問,他打工去了?那送你來醫院的那兩個人是你什么人?春芳搖了搖頭,咬了咬嘴唇后慢慢地說,可能是那個鄰居吧。她接過手機,接連撥了兩次父親的電話,沒人回應。她又撥通了好友冬梅的電話,通了。冬梅知道是春芳后,在電話那邊帶著哭聲說,天達達啊,你醒來了……醒來了就好,醒來了就好啊……放心吧,牛我家老王替你喂了,我給娃娃把飯做好后就去醫院看你。哦,你的手機摔壞了,我送到修理店了,我一會去醫院時把我的那部舊手機拿著……哦,還有掉到坎子下的三輪車,老王叫了幾個人也幫你開回去了,除蹭掉了幾處漆外,再都好著呢……醒來了就好啊……

    父親的電話已兩天不通了,大概是這個月的養老金發了吧,他又偷偷去打牌了,他不把身上的幾塊錢輸完是不會回來的。春芳長長地嘆了口氣。心中念叨道,唉……真是拿他沒辦法啊,都七十好幾的人了,還賭……母親就是因他賭博淘氣被氣死的,弟弟妹妹也因他賭博幾乎都不理他了,怎么就一點兒不改改呢,賭博有那么好嗎?更氣人的是,這幾年春芳一直養牛,為了解決飼料儲存困難,去年她在父親建檔立卡戶的名下,建了一個青貯池。青貯池補貼款上個月發了六千元,打到了父親的一卡通上。他沒有告訴她,悄悄地拿著這筆錢消失了整整五天,回來時只剩下一千多了,可把她沒有氣死。春芳本想報案,可又一想,如果報了案,無論如何都得牽扯到父親,畢竟他是自己的父親啊,就算他……自己也不能……一個人悄悄地流了兩天淚,也就不了了之了。父親吃喝穿用幾乎都由她供著,什么也不缺,但還經常向她要錢。她知道他要錢是去打牌。她本不想給他,可又想到他這么大歲數了,母親走的又早,是他一個人把自己姊妹四人拉扯大,既當爹又當娘的,不容易啊……

    閉上眼睛后,春芳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車禍、骨折、腦震蕩,到底是怎么回事?終于,她大腦中出現了那么一絲印象,記起來了,記起來了,慢慢地,慢慢地動漫式的開始回放。

    昨天晚上睡下翻手機時,天氣預報顯示三天后本地有小到中雨,而且要接連下兩三天。及時掌握天氣情況是她這些年被逼出的習慣。圈里的十幾頭牛,就像十幾個無底洞,一天得喂七八次草料,五六天一棚草就吃完了。鍘這么一棚草,小型電動鍘草機得不停地鍘六七個小時,大約有一千多斤吧。草棚里的草已經吃了兩天了,怎么也堅持不到這場雨之后。一旦槽中沒了草料,它們就“哞哞”地叫個不停,既像示威又像撒嬌。跟兒子小時一樣,只要家里沒有饃饃了,不管是飽是餓,總是跟在自己身后喊餓,要饃饃吃。春芳看了天氣預報后,心中便已計劃好了這幾天的活。用兩天的時間趕緊將陰洼坡上剩下的二畝多燕麥割完,估計還得帶點夜,不然自己一個人是收不完的。雇人,這個時候是雇不上的,不僅人人都在忙自家地里的活,而且自己雇人要比別人難得多啊。別人家的燕麥早已收割完了,再收的遲點,燕麥粒會全掉到地里,就是一大浪費。第三天鍘一天草,待下雨這幾天就緩緩,實在累得動不了。這半年中,除下雨之外,她一天都沒有閑過,白天在田間播種、除草、打藥、收割,晚上九十點才回家。回家后,還要鍘草、飲牛、喂料,清理圈棚內的牛糞,待忙完這些,基本也就十二點以后了,累得飯也懶得做。以前兒子在家時,不管多累都得做飯,可現在兒子上大學去了,也就不做了,一個人吃幾口干饃饃,喝一杯水就睡了。有時累得衣服也不脫,一頭倒在床上就睡了。

    待春芳再次睜開眼時,護士正在替她換藥。這時病房的燈已亮了。床頭的柜子上多了一個保溫飯盒,一個食品袋和一部舊手機,還有一個充電器。護士見她醒了,告訴她是一個叫冬梅的女人送來的。她睡著了,她坐了一會就走了。這期間,冬梅也告訴了醫生護士春芳的一些情況。護士說著幫她打開飯盒,讓她吃點飯。其實也不用護士說,春芳一看見東西就知道是誰送來的。這個保溫飯盒是她和冬梅兩人一塊買的,一見就認得。飯盒里是荷包蛋,食品袋里是花卷。春芳也感到自己確實餓了,就吃了起來。她覺得好長時間沒有吃這么香的飯了,吃著吃著就流淚了。接著她拿起冬梅的舊手機,試著又撥打了兩次父親的電話,還是不通。唉,這個死老漢啊……真是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夜已深了,她靜靜地躺在床上,定定地盯著眼前的那個精靈在一寸多長的排氣管中起舞。整個房間,好像只有它是唯一的活物。春芳似乎聽見了它滴進液面時的聲響,而且每滴下一滴,她就感到自己的心臟會跳動一下。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刻,她的心跳與否,似乎全由這個精靈控制著。就像兒子控制著她一樣,一刻也不敢放松,一刻也不敢閑下來。一旦放松、閑下來,兒子的學費咋辦,生活費咋辦?她看了一眼自己結滿老繭的手,除了粗燥厚實僵硬的死皮外,還有幾塊貼在上面的泥巴。十根指頭肚子上染滿了墨綠色的草汁。她試著攥了一下手,除每個關節都疼之外,整個手掌都腫著,脹脹的,無法攥緊。可一想起兒子,心中又甜甜的。雖然她知道,兒子身上有很多缺點和不足,比如懶惰、性格孤僻,抽煙喝酒,不理解她的苦處……但她明白,兒子身上的這些問題,與單親家庭有很大的關系,孩子缺少一種愛啊。對于一個孩子來說,不管是缺失父愛還是母愛,都是一種無法彌補的殘缺。這都是該死的呂波和那個不知羞恥的女子造成的,那能怨孩子呢。整體來說,兒子還算爭氣,去年高中畢業,考上了山西師范大學。他自幼喜歡音樂,大學學的也是音樂專業,算是圓了自己的夢,也圓了她這個做娘的的夢。

    春芳與呂波是兒子六年級那年離婚的。她萬萬沒有想到是自己苦心組建經營了十多年的婚姻家庭,就那樣瞬間結束了,散了,轉眼間與自己沒有了一絲的瓜葛。自與丈夫呂波離婚后,兒子就成了春芳生活的唯一寄托和希望。去年他順利考上大學,自然而然又成了她生命中的最大驕傲。

    十六歲那年,春芳初中畢業,沒考上中專,她本想復讀一年。老師同學也都認為她復讀一年肯定能考上。可她的家庭條件不允許她這樣做。其實能上完初中,父親已盡了最大的努力。母親是她上初一那年去世的,還有兩個妹妹和一個弟弟,一家五口人,既要吃飯又要上學,雖然那時上小學國家已經免費了,但筆墨紙錢得靠自己啊。她試著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父親,父親板著臉說,書能當飯吃嗎?念上幾天,識幾個字就行了!父親的口氣是那么的堅硬,她知道復讀肯定是不行了。真是禍不單行,那年夏天,春芳家的一頭驢掉下懸崖摔死了,這對她家當時來說,真算得上是一個噩耗。二十幾畝田,全靠父親和這兩頭驢。現在一頭死了,只剩下一頭,這地可咋種呢?不種莊稼,一家五口吃什么?這時,有人上門來為春芳提親。父親一聽對方家庭條件不錯,彩禮也給的高,就一口答應下來了。可生性倔強的春芳,不愿就這樣安排自己的一生,于是萌生了逃婚的念頭。還是冬梅幫了她的忙,給了她85元錢。她離家出走了。她一路打工,一路拼搏,一晃就是十多年。后來認識了外省來北京打工的呂波,兩人相愛了,接著結了婚,再后來,就有了兒子。可誰知,幸福的日子,對她總是那么的短暫。

    病房門“咯吱”一聲,進來的還是那位護士,臉上仍然微微的笑著,也許這是她跟病人打招呼的一種慣用特殊方式。她熟練地為她拔掉了手背上的針,并微笑著叮囑她早點休息,只能躺著睡,盡量不要翻身。她出門時順手關掉了燈。吊針被拔掉后,春芳感到像被松綁的粽子,全身一陣從未有過的輕松,緩緩伸了一下腰,閉上了眼睛。

    春芳躺在床上,除眼角里的淚水流動外,其他一切都是安靜的。她自己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淚水怎么這么多。她本以為自己的淚水早流完了,沒想到今晚又這么多。她心中此時波濤洶涌,好多事怪獸似的組團撲來,使她虛弱的心臟再次顫抖了起來……對于一個正常人來說,最大的傷害莫過于家庭離散。這些年來,春芳有意強制自己不想往事,可它始終是刻在她心上的一道深深的傷痕,今生無論如何都抹不去。不管多么完美的遮掩只能騙過別人,那能騙過自己?夏荷的話又在耳邊響起,男人是山,女人是水,水得繞著山轉,山不能隨著水流……男人有時孩子一樣,需要哄,需要愛,尤其像呂波這種自幼失去父母的……女人是水,得發揮柔情似水的特長,才能拴住男人的心,不能天天領導一樣,板著臉,對他呼來喊去……

    在民政局辦完離婚手續后,呂波只帶了他的衣服和一些日常用品就走了。本來他們的房子是租的,除了一張床外,再也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春芳娘倆再在這里也無法呆下去了,雖然她曾在這里打拼了十多年。如果兒子要在這座城市上初中,就得有本市戶口,可兒子的戶口一直和自己在一起,都在老家。春芳決定帶兒子離開這里,回農村老家。

    春芳娘倆到縣城后沒有停留,直接乘出租車回家。一路上,她強忍淚水。快到村口時,夕陽已被群山吞下,西邊的天空一片丹紅。村口的那棵柳樹第一時間鉆入她的眼睛,接著是柳樹腳下的那座小橋。柳樹還是二十多年前的樣子,只是綠色的樹冠上多出了一些干枯的枝丫,白發似的。小橋倒是變成了混泥土橋面,平整寬闊了好多。暮色下,小橋一位被生活壓爬的老人似的,孤獨地爬著,不停地喘氣、努力的……自那次離家出走后,她回來過兩次。一次是剛結婚那年的春節,一次兒子兩歲那年的國慶節。只是那兩次路過柳樹和小橋時,她沒有這么注意。弟弟在外地一個城市打工,并在那里買房結了婚,兩個妹妹也早已出嫁了,此時家中只有父親一人,春芳準備與兒子暫住父親家。

    轉眼間,馬上秋季開學了,春芳托盡關系,才將兒子插進了縣城一所中學,總算沒有耽誤兒子上學。此時的農村,正是秋收時節,春芳一頭扎進自家田里,一邊拼命地幫父親干活,一邊盤算著今后如何生活。最后她決定,還是跟父親分開過好,不管怎么說,自己已是嫁出去的人了,總不能一直呆在娘家,即便家中只有父親一人。

    此時,全國上下大力落實各項精準扶貧政策,老家草畜產業發展勢頭良好,而且政府補貼力度也大。春芳看中這點后,就拿出這些年打工攢下的一點積蓄,在村子里租了二十幾畝鄰居家一直閑置未種的土地,準備種草養牛。她選好地址后,趁著初冬不太冷,著手開始修建牛棚。牛棚規劃用地一畝半,一部分是牛棚,一部分是草料場,另一小部分是自己和兒子的住所。牛棚、草料棚、住房全部用天藍色的彩鋼瓦修建。不到一個月,新牛棚和新家就建好了,可她手中的錢也幾乎快花完了,拿什么買牛,成了大問題。春芳正犯愁時,冬梅告訴她有一種無息貸款叫婦女創業款,讓她去村上問問,看能貸些不。春芳急忙去村委會找村支書打問情況。村支書是她的一個遠方堂舅。他對春芳的為人處事算是知根知底,他知道春芳自幼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輸的牛勁,雖然她是一個女兒身,可那股不服輸的牛勁,一般男人比不上。他這段時間也一直留心著她的一舉一動,他從心里佩服她,也相信她能干成,而且還能干好。如果春芳成功了,就會為本村草畜產業發展樹起一個典型,也算是他的政績,于是就一口答應了。可婦女創業款一個人最多只能貸十萬。春芳心中一盤算,還是不夠啊。一頭好點的牛犢至少得七八千,就算再降低計劃,還是買不了幾頭,沒有規模也不行。牛犢買回來后,就得有飼料……到處都得花錢,十萬哪能夠呢。春芳給堂舅說了自己的困難,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多貸幾萬。堂舅搖了搖頭說,這是國家政策,變不了的。他右手大拇指不停地搓著另外幾個指頭的指甲。春芳知道這是她這位堂舅自幼思考問題時的習慣性動作,就沒敢打擾他,只靜靜地等。支書堂舅終于發話了。他說,要不這樣吧,你去找一個咱村的人,在她的名下貸款,等貸款下來由她借給你用,再沒一點兒辦法。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也屬違法行為啊,娃娃。你一定要找一個實在人,還得有經濟實體,比如家中有小賣部、溫棚等的。

    回家的路上,春芳左思右想,這可怎么辦呢?只要有一分希望,她就愿付出百倍的努力,這就是春芳。到底誰符合這個條件呢?想來想去就冬梅了,不管從那個角度說,她是最合適的人,她也是她最信得過的人。春芳走進冬梅家,見他們兩口子正在院子里脫玉米。冬梅見春芳來了,一邊熱情地打招呼,一邊拍身上、手上的土,帶她進屋。冬梅的丈夫老王笑著對春芳說,你們聊,我就不陪了。冬梅見春芳一臉愁云,邊倒水邊問她咋了。你說,姐能幫你的一定幫!春芳就將貸款的事說了。冬梅是個直性子,向來直來直去,干凈利索,從不拐彎抹角。她聽了春芳的話后說,繞那么多彎子干嘛,我直接借你一點不就行了,別弄得既擔驚受怕,又違反國家政策。還差多少?春芳怯怯地說,再有三四萬就差不多了吧。冬梅聽后,隔著門喊丈夫。老王,春芳買牛需要幾個錢,把咱家那幾個先借給她救個急行不?老王問,需要幾個,不知夠不夠?冬梅說,夠了,你看行不行,就要你一句話。冬梅邊應老王的話,邊壞壞地朝春芳一個壞笑。行么,誰還沒有個困難啥。再說了,咱家困難的那會,春芳可幫了咱們不少忙呢。我說我家老王越來越攢勁了,看,這不就得了嘛。那我就答應春芳了,給她借上五個(五萬的意思)吧?行,你倆看著辦。冬梅見老王爽快地答應了,才笑著對春芳說,這不結了嘛。冬梅見春芳臉上仍有難堪之情,便拍了拍她的肩膀說,我的錢,你就當你的一樣拿著用吧。唉,前幾年,你可沒有少接濟我啊!這幾年,我和老王在門口種的這兩個溫棚,一年下來掙三四萬是沒一點問題的。他倆雖然十多年,快二十年沒在一起了,但從開始的書信,到后來的電話,一直沒有斷過。冬梅的第一部手機,還是春芳給她買的。誰家的鍋大碗小,對方都清楚著呢,只是春芳沒有想到冬梅種溫棚的效益這么好。

    資金解決了,其他的事對春芳來說就不是事了。打工期間,她在內蒙一家養牛場干過兩年多呢,技術方面,對她來說一點問題都沒有。

    迷迷糊糊中,春芳不知是夢見還是又想起了她的牛,它們“哞哞”的不停地叫……被牛的叫聲吵醒時,天已大亮。春芳剛剛睜開眼睛,護士推著藥具就走了進來,而且笑盈盈地問她感覺咋樣?春芳回答說,好多了。護士還是笑著說,看上去氣色好多了。從今早的狀況看,估計不需要做腦部手術了。邊說邊為她開始扎針輸液。

    十點時,前一天做的CT結果才出來了,確實不需做腦部手術。醫院也及時通知了冬梅。因為春芳出車禍后是冬梅丈夫老王最先發現的,也是他和冬梅把她送到醫院的,所以護士有冬梅的聯系電話。春芳被護士推出檢驗科后,穿過好幾個過道,才到了住院部。站在病房門口的冬梅見護士推著春芳走了過來,第一個沖到了她身邊,一把抓住她的手,淚水已流到了衣襟上。女人就是這樣,遇事總比男人容易激動,而且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春芳對著她笑了笑說,沒事,老天爺不收我,還沒麻煩夠你呢。這時,在一旁說話的父親和老王也走了過來,幫護士把春芳推進了病房……

    看著眼淚婆娑,可憐巴巴的站在一旁的父親,春芳問,你總算回來了啊?父親一邊擦拭淚水,一邊難為地點了點頭。春芳長長地嘆了口氣后說,你回去幫我把牛照顧一下吧,這里有冬梅就行了。過了一會后,父親和老王就回去了,病床前只有冬梅一人。下午快六點時,春芳催冬梅回去照看孩子。冬梅說有老王呢,來時都安頓好了,今晚不回去,留下來照顧她。春芳激動地說了聲,你比我親姐姐還親,唉……冬梅明白春芳的心思,但嘴上說,看你說的,咱老姊妹誰跟誰啊,見外了吧?你躺著,我給咱倆買晚飯去。

    冬梅走后,春芳閉上眼睛。可能是冬梅一下午細心入微的照顧,又刺疼了她那根早已麻木的、期盼別人照顧的神經,曾經的艱辛和委屈再次從心底泛起。記得那年和兒子剛搬進新居時,兒子去縣城上學,住校,周末才回來,平時家中只她一個人。夜深人靜時,時不時有人敲門,她怯怯的把頭伸出臥室門口,壯著膽子大聲問——誰?門外的人不答應。其實,她心里能猜測出敲門的都是些什么人,低聲罵幾句后就回屋去了。因為她不敢得罪這些二流子或者是酒瘋子,怕得罪了他們,隨后會有更多的麻煩。進屋后,她將臥室的窗戶關死,將臥室的門也關死,再用一根粗椽頂上,將院子里的路燈和牛棚里的燈都打開,再在監控中仔細地檢查一遍牛棚后,才上床睡覺。后來,她也慢慢習慣了,膽子也大了起來,只要有人深夜敲門不回話,她就拿起院子里的塑料水管,打開水龍頭,對著大門外一個勁地沖。有幾次,她還聽到了對方滑到的聲音。不久,全國上下開始掃黑除惡,這樣的事也就少了,幾乎再沒發生過。

    春芳在村里一直本本分分地過自己的日子,盡量不招惹任何一個人。常言道,寡婦門前是非多。第二年春耕時節,春芳再一次品嘗了寡婦生活的另一種艱辛。那時村里耕地已很少使用牲口了,大家都用上了農機,自家沒的就付費請人幫忙。可她出錢請誰都請不動,明明他們的旋耕機天天閑放在門口,當她去請時,人家說已經答應別人了,沒時間幫她。后來她在打水的路上,不經意聽到有人說,年前她蓋牛棚、建房子時付費請了村里的幾個鄰居幫忙,其中就有虎子。她家的牛棚和房子蓋成后,虎子的老婆秋菊就鬧著要與虎子離婚,說虎子與自己有染。虎子兩口子這么一鬧,全村的婦女就為自家的男人增設了一條新的“家規”——不管春芳付多少錢,都不讓自家男人去掙……春芳聽到這個消息后,如晴天霹靂,天地良心啊,他們咋能這樣呢?雖然我春芳是個寡婦,但還沒到想男人想瘋的份上吧,就他們,說實話,我春芳還沒有一點能看上之處。請他們給我幫忙干活,我出錢付費,這都不行啊?生活中的變量就是這樣復雜多變,無法預計。唉,不管怎樣,嘴長在人家身上,而且人家又沒當著自己的面說,就算是天大的冤枉,又能咋的?

    季節不等人,錯過就是又一年啊,沒辦法,只好再去求當支書的堂舅。堂舅也有點為難,但還是答應了下來。二十幾畝牛草算是及時種上了。為此,春芳下定決心不再難為村鄰,向弟妹們借了些錢,買了農用三輪車和旋耕機。在堂舅的指導下,她很快就學會了如何駕駛、使用它們。

    這時,冬梅回來了,提著兩盒熱騰騰的水餃,一只手拿著剛剛修好的手機,原來是屏被摔壞了,換了一個新屏。春芳試著打開手機,登上微信,一下子閃出三四十條信息,大多是兒子發來的。兒子說他想去韓國留學,兩年大約得四十多萬,問她同意不同意。另外一層意思就是告訴她,去韓國留學容易得很,只需填一份申請表就可以被錄取,他們學校附近有幾個報名點呢。春芳不知該如何回答兒子。心中長嘆了一聲,這娃娃啊,四十多萬,好像容易得很……而且憑自己的經驗,這樣的招生百分之百都是騙局,但又不知如何給兒子說。冬梅不停地催她吃飯,她說給兒子回個信息后再吃,可她始終不知該如何回。最后,她只寫了一句——讓我再考慮一下吧。

    春芳剛剛放下手機準備吃飯,手機鈴聲響起。她內心十分復雜地拿起手機。一看是支書堂舅打來的,臉上的表情就好多了。原來是通知她三天后去參加全縣產業發展表彰大會。春芳被評為全縣草畜產業發展帶頭人。春芳說了自己的情況,支書堂舅在那邊自語道,那咋弄呢?我給鄉上匯報了再說吧。冬梅聽了這個消息后高興的不得了,說春芳成名人了……

    衛生院住院的病人并不多,病房里只有春芳和冬梅兩個人。春芳想總不能一直這樣麻煩冬梅,就給兩個妹妹分別打了電話,問她們能顧上來醫院幫自己一下嗎。小妹說去西安進貨了,可能還得兩三天才能回來,好在大妹說能顧上,明天早上就來。

    七天后,春芳出院了,但還是不能獨立行走。傷筋動骨一百天,哪能幾天就全好呢。她想,這不成了廢人了嗎?家里那么多的事都在等她去干,可自己連上廁所都成了問題,還能干什么……想著想著,忍不住淚水又流了出來。她心中又一次念叨道:做人難,做女人更難,做寡婦是難上加難,比登天還難……

    就在兩個妹妹幫她收拾病房的東西、辦理出院手續的時刻,冬梅夫妻倆走進了病房,他們是來接春芳回家的。冬梅手中還提了一個新買的不銹鋼拐杖。

    兩個妹妹也在醫院幾天了,她們就直接回家了。老王叫來出租車,讓春芳和冬梅坐上,自己跨上摩托車,走出了衛生院的大門。剛進村,春芳就看見父親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村口的那棵大柳樹下。此時,太陽已落,西邊的群峰連成了一道黑色的幕帳,只有山與天的交接處還有一片亮著的天空,黎明時的東方一樣。車到那棵孤立在河邊的柳樹腳下的獨橋邊時,春芳叫司機停車,把父親也拉上。車停下時,一陣涼涼的秋風順河道吹來,嘩啦啦一聲,大片大片的葉子自樹冠漂落而下,春芳心中泛起一種無名的孤獨和凄涼。她閉上眼睛,強忍淚水。眼前閃過一團一團在空中飛舞的蝴蝶,慢慢地落滿橋身、水面,或者飛向更遠的地方……

    在冬梅的攙扶下,春芳剛跨進大門,就聞到一股濃濃的牛糞味,那么親切,久別重逢似的。院子里的這十幾頭家伙,也像聞到了春芳身上的氣味,在牛棚里不停地“哞哞”大叫。

    (首發于中國作家網駐站內刊《葫蘆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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