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善:記憶中的錢谷融先生
1952年錢谷融入盟申請表
2011年9月10日,陳子善先生(左)與錢谷融先生(右)合影
寫回憶文壇前輩的文章,越是熟悉的,越不容易寫。因為經常見面,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現在提筆追懷我敬重的錢谷融先生,就碰到了這個難題。只能就記憶所及略寫數則片段,不能報先生多年來指點教誨之恩于萬一也。
一
跟隨先生從事中國現代文學教研工作那么多年,先生的著作,我幾乎每種都有,絕大部分都是他老人家饋贈的。他的第一本書,最薄的一本書,然而也是影響最為深遠的一本書,即《論“文學是人學”》(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10月初版),卻是我自己買的。正因為書太薄,隱在書堆之中,一時找不到,直到2002年遷入新居,大搬家,方始檢出,于是趕快去請先生補簽,先生坐在書桌前,大筆一揮:“子善兄哂存 錢谷融贈。”
錢谷融先生在《論“文學是人學”》扉頁上的題字
先生本來是想招我為碩士研究生的。1979年,他首次招收中國現代文學專業碩士生,是與許杰先生合招的。當時,他已當了整整38年講師,次年才“破格”提升為教授。我得知消息,就去對先生說,我要報考。先生沉吟半晌,說:“儂現在已在大學教書,不是很好嗎?許多人報考,把機會留給他們吧?!毕壬纫逊愿?,我就沒有報名。第一屆碩士生入學后,第一學年我是先生和許杰先生的“助教”,也一起聽課。
先生不輕易表揚我,記憶中只有兩三次對我的習作有所贊許。那年,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現代文學教研室編一本教學參考書《中國現代文學作品選講》,分配我寫戴望舒的《雨巷》賞析,用今天的話講,屬于文本細讀的范疇。我搜索枯腸,拖到最后一個才硬著頭皮交稿。書于1988年由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一天去看先生,先生說:“儂分析《雨巷》這篇寫得不錯?!狈街壬呀涀x過,心中一塊石頭也落了地。
還有一次是2004年6月,我編選出版了一本中國現當代作家散文集《貓啊,貓》,先生在《文匯報·筆會》上讀到了我的編者“序”,見面時大加稱贊,使我有點難為情。順便披露一下,先生也一度養過貓。其實,先生知道我的興趣所在,知道我走考據這一路,但從不批評,反而以欣賞的眼光加以關注,必要時才予以點撥。先生與孔子同一天生日,深諳“因材施教”之道,對門下的碩士博士生是如此,對我同樣也是如此。
二
1990年秋,浙江大學成立現代詩學研究室并創刊《現代詩學》,先生為之寫了《文學作品都應該是詩》以為賀,刊同年12月《現代詩學》卷一“名家筆談”首篇。先生在文中表示:
我一向認為一切文學作品都應該是詩,都應該有詩的意味。詩,在中國的傳統觀念中,是與個人情志緊密聯系在一起的。……一切發自內心深處,直接從肺腑間流瀉出來的都是詩,都有詩的意味。不但李白、杜甫的詩篇是詩,莎士比亞、契訶夫的戲劇也是詩,曹雪芹的《紅樓夢》、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蘭姆的《伊里亞隨筆》、魯迅的《朝花夕拾》等等都是詩。研究文學決不可以忘記文學作品的本質是詩。但近年來,在我們的研究工作中,在對文學作品的分析評價中,這一點卻常常有被忽視的跡象。
錢谷融先生《文學作品都應該是詩》手稿第一頁
在我看來,先生提出“一切文學作品都應該是詩”之說,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是對他先前提出的“文學是人學”說的拓展和深化。后來先生在2010年“經典與當代:紀念曹禺先生百年誕辰研討會”上發言,認為曹禺是“詩人”,曹禺成功的劇作“沒有說教”,與這個觀點是一脈相承的。我協助先生主編十卷本《中國現代散文精品文庫》(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年3月初版)、參與先生主編的高等學校文科教材《中國現當代文學作品選》(上、下)(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9年10月初版),都能真切地感受到先生對自己這一主張的貫徹。他堅持何其芳散文入選《畫夢錄》中的《墓》,首次入選吳組緗的小說《菉竹山房》,選汪曾祺小說舍《受戒》而中意《大淖紀事》,以及他在《中華現代文選》(上海教育出版社1985年8月初版)中首次入選張愛玲的《花凋》,等等,都顯示出他的慧眼獨具,體現了他的與眾不同的文學品位。
三
先生對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比他年長的許杰、施蟄存、徐中玉諸位教授都很尊敬。在我當許杰先生助手期間,先生數次提醒我,要多向許先生請教,不要錯過這個難得的機會。先生與徐中玉先生是《文藝理論研究》雙主編,但先生不參與具體的編輯工作,只推薦他認為好的應該發表的文稿,不消說,先生推薦的,徐先生照發不誤。先生晚年又經常與徐先生聯袂出席各種學術和文化活動,都能互相很好“配合”。我不止一次親眼見到,在徐先生講話之后,輪到先生發言,已經快到午餐時間了,先生就說:“徐先生講得很全面,很深刻,我都贊成,沒有什么要補充了。”于是,會議順利結束,皆大歡喜。
1991年5月,攝于江蘇江陰劉氏兄弟紀念館前,左起:丁景唐、徐中玉、錢谷融、陳子善
先生特別推重施蟄存先生。他1957年3月發表著名的《論“文學是人學”》的華東師范大學學術報告會,主持人就是施先生,這是先生親口告訴我的。后來,他主編《中華現代文選》,入選施先生的短篇《名片》,這又是獨特的學術眼光。施先生晚年,我成了兩位前輩之間的“信使”,把施先生的近況報告給先生,又把先生的近況告訴施先生,因我在先后擔任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資料室主任和圖書館副館長期間,幾乎每周都要去見施先生,問施先生有什么事要交辦。2002年秋,先生說很久沒見施先生了,很想念,擬去拜訪,于是由我陪同,在一個晴朗的下午到了施寓。由于施先生重聽,無法電話預約,我們是不速之客。我陪先生進入施先生二樓那間書房兼會客室兼臥室兼飯廳的朝南房間,施先生見到先生突然來到,似很高興。兩位老人家當時具體談了些什么,我已不復記憶。幸好,先生在2003年端午節寫的《施蟄存先生》一文中留下了這次見面時的情景:
去年,有一天下午,我和陳子善兄同去看他,見一人木然地坐在方桌旁,意興寥落,毫無昔日神采。且耳朵聾得厲害,無法對話,只能進行筆談。我盡量用過去一些共同經歷的瑣事來引起他的興趣,但他似乎雖然很能理解我的用心,卻總還是喚不回往日的熱情。我和子善坐了片刻,不得不站起來告辭,心頭不禁有些凄然。
1993年,在《王禮錫詩文集》發布會上,左起:陳子善、馮英子、徐中玉、錢谷融
先生的“凄然”,我還能清楚地記得。告辭出來,站在施寓弄堂口,我正要揚手招出租,先生提出他要自己走一走,讓我乘公交車先回家。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馬上表示不行。但先生執意不肯,無奈只能聽從?;氐郊液蟛环判模码娤壬⑺?,得知先生也已平安回寓,一顆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這應該是先生與施先生的最后一次見面。
四
大概自90年代末起,每年農歷大年初一上午,我都要到先生家拜年。先到先生家,再去近在咫尺的徐中玉先生家。中文系齊森華、陳曉芬、譚帆等幾位從事中國古典文學研究的同仁則先去徐先生家,再到先生家。我們每年都會在先生家會合,談天說地一陣,再各奔東西,這似乎形成了一個不成文的雷打不動的規矩,而先生也每年都興致勃勃,與我們這些后輩歡談。
2011年9月10日攝于錢谷融先生家中,左起:盧禮陽、陳子善、錢谷融、方韶毅、沈迦
不料2017年春節,我因感冒發燒,無法出門,只能致電先生拜年。該年9月28日,先生就飄然遠行了。這天正是先生虛歲一百歲的生日,下午在華山醫院的情景,我至今記得一清二楚。我和萬燕、倪文尖等先生的高足先后來到華山病房向先生恭祝百年大壽,先生卻已在輸氧,在與病魔搏斗。傍晚時分,我們悄然離開。我給先生拉上了窗簾,讓先生能好好入睡。不料晚飯后就接到電話,先生于九時零八分逝世,走得安穩。他老人家這一睡,與我們永別了。我與先生的公子錢震來兄同歲。10月1日,我在萬分悲痛中擬了這樣一副挽聯:“不算導師更是導師,不是父親勝似父親?!辈挥嫻ぷ?,只為聊以表達我的深切哀思。
我不才,先生生前只對他的《散淡人生》一書出版發表過一點感想,而今又只能寫下這些點點滴滴的往事、零零碎碎的回憶。然而,先生的道德文章,先生的智者風度,先生的散淡人生,先生提出的“文學是人學”在共和國文藝理論史和文學史上的重大價值,先生的魯迅研究、曹禺研究等對中國現代文學史研究的重要貢獻,早就已有而且還會繼續有一代又一代的研究者進行探討,對此我深信不疑。
謹以此文紀念錢谷融先生誕辰105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