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五經”影響下的清代通俗小說編刊
有清一代,上至統治者,下至平民百姓,幾乎無不受“四書五經”的影響。清政府襲用明制,以《四書》科舉取士。康熙為《四書解義》作序,強調“朕惟天生圣賢,作君作師,萬世道統之傳,即萬世治統之所系也”(《大清圣祖仁皇帝實錄》),有意將“君權正統”與“理學道統”相結合,借程朱理學維系統治秩序。官方的文化政策促使文人逐漸脫離明末心性空疏之學而致力于“返經書”“經世學”,文壇風氣為之一變。通俗小說作為流行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同樣受此影響,其編刊呈現出雅馴、經世等特點。
順治康熙時期,書坊與文人在編刊小說時,開始自覺秉持存真去偽、戒欲戒淫、訓歸儒雅的態度。江左樵子在《樵史通俗演義·跋》中說:“然真則存之,贗則刪之,匯所傳書,采而成帙。”而受統治者推崇“程朱理學”的影響,清初流行的才子佳人小說,也自覺地將男女風情納入道學正途,強調“名教中自有樂地”。如“名教中人”所作《好逑傳》,書名取《詩經·關雎》“君子好逑”之意。該書序言指出,其所謂“好逑者,其必和諧有道,備極夫婦之歡,于足法隨,唱非淫曲,盡人倫之樂而無愧者也”。“寉市道人”所作《醒風流》,也以宣揚“名教”為己任,在小說中宣稱“朱熹等闡發正心誠意之學,實萬世治平之綱領”,主張“道學尊而教化立”,其所寫才子佳人皆恪守綱常名教,其用意在于使“世之逞風流者觀此,必惕然警醒,歸于老成”。素政堂主人在《人間樂序》中也說:“若夫風流蘊藉,共觀關雎、周召二南,樂偕家室,則是編是也。”在《定情人》中,他又議論道:“所謂良姻者,其女出周南之遺,住河洲之上,關雎賦性,窈窕為容,百兩迎來,三星會合,無論宜室宜家,有鼓鐘琴瑟之樂……此方無愧于倫常,而謂之佳偶也。”(第一回)
清初話本小說名家李漁也積極倡導“既刪《鄭》《衛》,當續《周南》”(《十二樓》之《合影樓》第一回)。他在《十二樓》中多次引用“四書”中的名句,發表議論,闡釋話本主旨。如《生我樓》第一回開頭即說:“《四書》上有兩句云:‘富潤屋,德潤身。’”然后便議論道:“這個‘潤’字,從來讀書之人都不得其解……若說潤屋的‘潤’字是興工動作粉飾出來的,則是潤身的‘潤’字也要改頭換面,另造一副形駭,方才叫做潤身。把正心誠意的工夫反認做穿眼鑿眉的學問了,如何使得!”《鶴歸樓》第一回開頭也說:“我這回野史,又說人間的死別勝似天上的生離,總合著一句《四書》,要人‘素患難行乎患難’的意思。”因此,李漁的好友杜濬在為《十二樓》作序時指出:“今是編以通俗語言鼓吹經傳,以入情啼笑接引玩癡。”
很顯然,這些小說編創者對“情歸于正”的強調,與晚明主情、尚情甚至對“好貨好色”津津樂道的風氣大異其趣。由此可見,由明入清,通俗小說的編創主旨已發生逆轉。而這與當時社會提倡宗經明道、推崇“四書五經”與禮樂教化的文化氛圍有很大關系。顧炎武曾倡言“文須有益于天下”,聲稱“凡文不關于六經之指、當世之務者,一切不為”(《與友人書三》)。蔡元放評改《東周列國志》時也強調:“《易》與《禮》《樂》,經中之經也,而事亦紀焉;《詩》《書》《春秋》,經中之史也,而道亦彰焉”,至于“稗官固亦史之支流……善讀稗官者,亦可進于讀史”;而他評點《東周列國志》則“依理論斷,是非頗不謬于圣人”。杜綱編撰《南北史演義》也旨在以史為鑒,宗經明道,誠如許寶善所指出的:“閱者即其事以究其故,由其故以求其心,則凡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胥于是乎在。”(《南史演義序》)這說明以經學義理指導小說編創、復以小說詮釋經學義理,已成為小說編創者的自覺追求。
值得注意的是,有些文人還刻意以“四書”經義來闡釋、評點某些小說名著。如清人張書紳《新說西游記》就指出:“今《西游記》,是把《大學》誠意正心、克己明德之要,竭力備細,寫了一盡,明顯易見,確然可據,不過借取經一事,以寓其意耳,亦何有于仙佛之事哉?”“予今批《西游記》一百回,亦一言以蔽之曰:只是教人誠心為學,不要退悔。”張新之《紅樓夢讀法》也指出:“《石頭記》乃演性理之書,祖《大學》而宗《中庸》”;“是書大意,闡發《學》《庸》,以《周易》演消長,以《莊》《騷》寓本旨,以《國風》正貞淫,以《春秋》示予奪,《禮經》《樂記》,融會其中。”洪棣元《鏡花緣原序》也說:“不知者僅以說部目之,知之者直以經義讀之。蓋溫柔敦厚,《詩》之教;疏通知遠,《書》之教;廣博易良,《樂》之教;潔靜精微,《易》之教;恭儉莊敬,《禮》之教;屬辭比事,《春秋》之教。是書兼而有之。”此類評價,雖未免牽強附會,但其命意則在弘揚儒家“六經”之義,發揮小說勸懲教化之功。
至于刊刻小說的書坊主,也喜歡依據“四書五經”,闡發小說精義,為小說刊行張本。如云水道人在其刊刻的《巧聯珠》之序中說:“此非所謂‘發乎情,止乎禮儀’者與?亟授之梓,不知者以為涂謳巷歌,知者以為躋之風雅無愧也。”水箬散人編刊《駐春園》時聲稱:“試從大學序以思,足占一往而深,又在嚶鳴之上。《易》書于男下女而系之咸,于二女同居則命之睽。見情有可通,亦有所隔。漢儒訓詩雎鳩,謂求賢女以自助,其義甚長。情之為用,至斯而暢。”(《駐春園小史序》)好德堂重刊《好逑傳》:“因思二南仍在人間,桃夭未嘗乏種……惟德流荇菜,方享人間之福。禮正斧柯,始成名教之榮。”(見書首序)
書坊主之所以強調其所刻小說能闡揚名教、教化民眾,這與清政府制定的“實能闡發孔、孟、程、朱之正理者,方許刊刻”(《康熙實錄》)的出版政策有一定關系。如書業堂刊《說呼全傳》,即公開宣揚:“然必有關懲勸扶植綱常者,方可刊而行之。”世裕堂主人也特意指出其所刻《續證道書東游記》,是“假圣僧東游,發明人倫”,“借酒色財氣、逞邪弄怪之談,一魅恣,則以一倫掃,掃魅還倫,盡歸實理”,“總皆描寫人情,發明因果,以期砭世,勿謂設于牛鬼蛇神之誕,信為勸善之一助。”(見書首序)諸如此類的論調,可謂屢見不鮮。
綜上所述,清代文人在編創、評點和刊行通俗小說的活動中,往往頗為自覺地以“四書五經”作為指導思想,刻意強調小說翊揚名教之功。這樣做的意義至少有四點:一是將通俗小說的生產納入主流文化的價值軌道,實現了小說“小道”與儒家“大道”之間的有效互動;二是提升了通俗小說的文化品格,彰顯了通俗小說的思想內涵與社會教化功用;三是利用通俗小說“易觀易入”的藝術特點,有效地促進了儒家經典在民間社會的普及與傳播;四是在普遍視小說為小道、末技的時代,以小說附驥“四書五經”,發揮其資政體、助名教的功用,也有助于改變封建社會歧視小說的傳統,抬高通俗小說的社會地位,從而在一定程度上助推通俗小說的刊行與傳播,擴大通俗小說的社會影響。
(作者:李國平,系廣州大學嶺南文化藝術研究院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