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網文:網絡文學的“新賽道”
網絡文學就是動輒千萬字的“大長篇”?在人們的印象中,寫到幾百萬字才完結是網絡文學的常態(tài),但近年來,網絡文學文體發(fā)生重要變化,大量二十萬字乃至萬字左右的“短篇”爆款作品如雨后春筍般涌現。
所謂“短篇”,是一個相對性的概念。由于目前網絡文學仍以百萬字以上的長篇為主流,所以從整體上看,二十萬字左右的網絡文學作品都可歸類于“短篇”網絡文學之內。“短篇”的網絡文學的勃興帶來網絡文學發(fā)展業(yè)態(tài)的變化。它促成了新的IP轉化方式,也輻射帶動了以短篇為特色的網文平臺的快速發(fā)展。短篇網文以其信息化、集約化、戲劇性等特點,迎合了現代用戶碎片化的閱讀需求,也為市場提供了更為多樣的文學選擇。這種形式的網絡文學以特有的表達形式和運營生態(tài),迸發(fā)出令人矚目的創(chuàng)作生命力和不容小覷的市場影響力,逐漸發(fā)展成網絡文學的一條“新賽道”,為網絡文學的業(yè)態(tài)發(fā)展注入了新的活力。
從“長篇”到“短篇”的轉變,不僅是網絡文學演進的必然趨勢,也是網絡文學邊界拓展的標識。需要強調的是,短篇并非長篇的“邊角料”,也并非簡單的內容壓縮。短篇作為新的網文類型,為網文新風格的創(chuàng)造提供了可能。
短篇網文創(chuàng)作通常有以下幾個突出的特點:
首先是對開篇的重視。在信息泛濫的網絡海洋中,開篇是將潛在用戶轉化為受眾的關鍵,所以短篇網文的開篇往往利用讀者的“獵奇”心理,設計有意思的話題為開頭。知乎網文就是經由一個個讓人感興趣的話題回答發(fā)展而來:“女人狠起來有多可怕?”“有個占有欲爆表的男朋友是什么體驗?”“有沒有女主異常清醒的文?”“如何以‘你來得太遲了’為開頭,寫一個故事?”小柒崽子的《月亮警告》就是“如何以凌晨三點,官方警報消息吵醒了你,消息內容是‘不要抬頭看月亮’為開頭寫文章”的話題回答。作者或者采用具有反差性看點的情節(jié)作為起始,如“變成祭品后,我穿進了克蘇魯世界”,將兩個在時空上看似都毫不相關的事物雜糅在一起,激發(fā)讀者的好奇心;又或者利用情緒點作為開篇來吸引讀者,如“戀愛五年,男友還愛著白月光”“被拋棄二十年,親生父母來相認了”,刺激讀者對故事產生共情,從而增強其對故事后續(xù)情節(jié)發(fā)展的強烈期待和情感投入。以一個極具荒誕性和突變性的議題展開“腦洞”,是短篇網文能夠在信息流中脫穎而出的關鍵因素之一。
其次,短篇網文在情節(jié)設置上更集約,也更具動作性。在有限的篇幅內,作者能夠通過精心設計的敘事策略,實現故事情節(jié)的高效推進和情感的快速積累,這多數時候表現為密集的反轉。如作者西邊高出的《最后的臥底》中,作者通過不斷設置小反轉和大反轉,加深了故事的復雜性和不可預測性。主人公鄭琳收到好友許晴的求救信息,提示了男友孟浩的危險,但接下來鄭琳就見到了“精神失常”的許晴。隨著情節(jié)的推進,孟浩揭露自己臥底警察的身份警告她要小心許晴。又如作者點燈的《活在真空里》,在兩萬字的篇幅里完整呈現了一個殺人鐵案的三次反轉。小說與紫金陳的《沉默的真相》類似,采用了案中案的視角。但省略了生活的細節(jié)、人物的前史、庭審的過程等,代之以一個個反轉來結構全文。一樁似乎沒有辯護余地的殺人案,三次翻供,三個“真相”,小說緊湊高效的敘事吸引了讀者的注意力。真相曲折,探秘過程層層反轉,短篇網文對于懸疑題材的熱衷,正是一種對高效敘事的青睞。
再次是對場景的簡化和對話的戲劇性處理。在短篇網文中,寫作者往往選擇省略那些有冗余感的細節(jié)描寫,轉而用簡潔的概述性語言進行敘述,盡可能在寥寥數語中完成最大限度的信息輸入。例如在科幻末日題材的《末日人類動物園》(白桃檸檬瑪奇朵)中,作者僅用“我是最后一個被捉住的”這句話,就交代了全班同學被蟲族捉住的前情;在《反派教我追女生》(籃三角)中,七皇子一句“蠢貨,朕陪你重生了三十三次”就呈現了一個充滿戲劇性的小說前史;在知乎關于“如何寫出有趣的對話”的討論中,就有網友指出,“語言上的‘試探,謊言,威脅,獻媚,誘惑,反駁,施壓,安慰,贊同,反對’這些東西本身就是‘看點’,而且對劇情的推動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在短篇網文的寫作中,作者通常會避免使用冗長的抒情獨白或知識性輸出,以及非關鍵場景下的寒暄式對話,甚至是“非必要,不對話”,只在最關鍵的情節(jié)中,用簡化的場景和具有戲劇性的對話凸顯人物性格。
除了能夠在較短的篇幅內以精彩的開篇、強反轉和精煉的敘事、對話獲得讀者喜愛之外,當下短篇網文在主題方面也有諸多特點,即通過“反套路”表達新價值觀。
比如以“反戀愛腦”的設定對將女性價值局限于戀愛關系中的陳舊觀念的有力反擊,借以表現現代女性的自強自立。知乎問答社區(qū)中“為什么后宮中嬪妃們一定要爭寵?”這一問題下,答主夢娃就講述了這樣一個不屑于“爭寵”的宮廷故事,“千萬不能喜歡皇上”是這個后宮的“生存法則”,對傳統(tǒng)宮斗劇進行的顛覆讓知乎擁有了現象級IP《宮墻柳》。《校園文里的路人甲》(我愛磕CP)中,男主和女主因談戀愛成績一落千丈,相反,與戀愛“絕緣”的“我”反而一直好好學習,最終成為著名科學家。
《公主心中無男人》(蘇荔)中,每當公主耽于情愛,被男人做的一頓“早膳”、一只“手套”所感動時,“穿越者”父皇總是金句頻出,幽默而尖銳地提醒她:“宮里的御廚是該換了,你想要粵系、川系還是淮南系?”“是宮里的繡娘不夠優(yōu)秀還是朕給的綢緞不好,你非要戴三無產品?”“男人會讓你失落,但錢不會。”這些非傳統(tǒng)的敘述視角與對話情節(jié)不僅輕松風趣,也傳達了關于女性獨立的價值觀。作品結尾揭示“父皇”是一位女性穿越來了,他/她對我的期待是“我希望你像風、像鳥,擁有屬于自己的青山和云海……”而且強調“不是只有女尊文里的女主才叫大女主,只要是遵循本心地活出自我的女性,都是大女主。”
再如,短篇網文也在反“主角光環(huán)”,表達眾生平等的價值觀。《洗鉛華》(七月荔)將視角附在穿越小說中最不討喜的惡毒女二華淺身上。《校園女主她覺醒了》(桃花不煮酒)讓校園虐戀文中的聽障女主重生,勇敢反擊霸凌,打破男主看似“深情”實則虛偽的表演。
甚至有的短篇網絡文學用集約的方式表達革命者的濟世精神和反思人類中心主義的思想。比如《點燃星火》(栗子多多)設置了多個穿越者,“我”來自2023年,而母親來自1940年,“我”及笄當晚,前世是革命者的母親拿著小冊子走進房門,對“我”講“德先生與賽先生”,啟發(fā)我樹立為打破不合理的制度而奮斗的信念。兩個穿越者的視角對于封建社會的不平等制度有著天然的排斥感,一拍即合,建善莊、開學堂,做啟發(fā)民智的事業(yè)。《末日人類動物園》(白桃檸檬瑪奇朵)則從人與自然的關系出發(fā),探討了平等的另一層含義。小說設想了一種極端的情景——人類在末世不再是地球的主宰,而是淪為蟲族圈養(yǎng)的“珍稀動物”。通過身份的逆轉,作品試圖引導讀者站在動物的角度,認識到平等對待所有生靈的重要性。短篇網文或是為那些有弱點和局限性的角色賦予“主角”的冠冕,撰寫他們的生命軌跡;或是以微弱卻堅定的配角,挑戰(zhàn)并顛覆原先“主角們”所享有的“統(tǒng)治地位”。
反“主角光環(huán)”的敘事手法不僅為那些通常被邊緣化的角色提供了發(fā)聲的機會,也呈現了種種革新的視角,這些作品讓我們得以重新審視和思考那些被傳統(tǒng)類型化敘事所固化的權力結構和角色定位,并由此反思各種“套路”中陳腐的價值觀,用“反套路”傳達新觀念。
短篇網絡文學既是信息網絡時代讀者需求變化的產物,也是網絡文學自身成熟的階段性表達。在當前快節(jié)奏的社會背景下,大家更加渴望在越來越碎片化的時間里充盈、豐富自己的精神世界,而短篇網文以其富有創(chuàng)新性的表達和不乏深刻性的主題,成功在浩瀚的網絡文學世界中開辟出了一條“新賽道”。這種文學形式豐富了網絡文學的生態(tài),也以高昂強勁的發(fā)展態(tài)勢,建構出一個更加多元和包容的閱讀空間。
(作者為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