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長子的“小升初” ——由汪懋祖致胡適兩函說起
一
作為家長,胡適寫過著名的文章,應是長子祖望出生不久后在《每周評論》上寫的《我的兒子》一詩:“樹本無心結子,我也無恩于你。但是你既來了,我不能不養你教你,那是我對人道的義務,并不是待你的恩誼。將來你長大時,這是我所期望于你:我要你做一個堂堂的人,不要你做我的孝順兒子。”胡適曾經主張“無后主義”,雖然沒有能夠踐行,他的這種獨樹一幟的主張卻是“無后主義”宗旨的延續,實際上是采用了一種與中國傳統育兒完全不同的方式。
在長子祖望和次子思杜上學的年紀(女兒胡素斐于1925年因病夭折),胡適和許多北大同事一樣,將兩個孩子安排在素有“北京大學子弟學校”之稱的孔德學校。該校實行十年一貫制的教學制度,即初小4年、高小2年、中學4年,小學部附設幼稚園(現為北京東華門幼兒園),首任園長是教育家張雪門(1891-1973)。據查相關資料顯示:1927年時,胡祖望在孔德學校讀四乙年級;胡思杜則讀幼稚園,通訊地址顯示為北平陟山門大街六號。
二
1927年夏天,歸國不久的胡適辭去北京大學職務,在上海“租定極司非爾路49號樓房一幢,遂接眷定居于此”,開始了全新的生活篇章。但孩子讀書又成了問題。胡適與江冬秀的往來書信中,多討論此事。
對于祖望、思杜的念書問題,胡適夫婦大約做了兩方面的努力,即請家教和選學校。
首先是請家教。比如1927年上海《生活》雜志記者鄒韜奮(1895-1944)采訪胡適,描述了胡適的兩個兒子讀書的情況:
大的小少爺九歲,在北京本在孔德學校肆業,讀了一年多法文。到上海后,因鄰近一帶沒有什么好的小學,就友人家共請一位教讀。除中文算學外,也讀些英文玩玩。……小的小少爺六歲,就在家里讀讀,請胡先生的書記教。
此處說的“胡先生的書記”應為羅爾綱(1901-1997)。羅氏在《師門辱教記》(桂林建設書店1944年版)記錄了他輔導祖望和思杜的一些情節:
我在適之師家做的工作,是每天幫助他的兩位公子祖望、思杜兩弟讀書……祖望、思杜都能夠自動的讀書,我不過輔導他們而已。
胡適夫人江冬秀頗為賞識羅爾綱,認為他把“胡祖望、胡思杜教得服帖”。據查相關資料,胡適的好友朱經農的妹妹、深愛胡適的朱毅農也短期輔導過祖望、思杜,胡適還聘請“應小姐”“李先生”(此二人姓名暫不可考)輔導兩個兒子的功課。
其次是選學校。
胡適定居上海后,經常帶祖望去鄰近的蘇州游玩。比如1928年2月時,胡適應蘇州女中校長、陳源的堂姐陳淑(字允儀,1891-1981)之邀,到該校講演。隨后,胡適給江冬秀的信中說:
我同祖望于廿四日往蘇州,住在丁太太的學堂里,他們待我很好……廿五日,他(即祖望)跟丁大哥去上了一天課,他很喜歡那學堂,先生們也喜歡他。下學年似可以把他送到蘇州去上學。你看何如?
信中的丁大哥就是丁緒賢(字庶為,1885-1978),化學教育家和化學史家,為胡適安徽老鄉,也是北京大學時期的同事。丁太太就是陳淑。胡祖望“去上了一天課”的學堂即汪懋祖(1891-1949)任校長的蘇州中學,汪氏字典存,江蘇吳縣人,曾留學哥倫比亞大學,受教于杜威,曾任女師大教授、哲學系代主任,與吳宓過從甚密,針對《新青年》的部分論點與新青年同人進行論戰,胡適曾有相關評論,存于《胡適文存》。汪氏一生致力于教育文化事業。他不僅是個善于科學管理學校、勇于變理想為實際的實干家,而且是學術造詣頗深、事業精神很強的愛國教育家。汪懋祖踐行杜威“教育即生活”的理論,主張“教育源于生活,又要改變生活”,強調書本知識與感知經驗密切結合的重要性,其任教的蘇州中學名師云集(比如錢穆等人),成為享譽全國的名校。
因為胡適致江冬秀信中有讓祖望到蘇州讀書的想法,故1929年7月,胡適借振華女校畢業典禮之邀,帶著冬秀、祖望、思杜到蘇州游天平山等名勝。到8月中旬,胡適又應蘇州青年會之邀,演講“哲學的將來”,帶著祖望游蘇州虎丘、五人墓、李公祠等名勝古跡。兩次游玩,均由丁緒賢夫婦、顧頡剛等人陪同,丁氏夫婦的兩個兒子丁普生、丁光生兄弟倆與祖望玩得不亦樂乎。
胡適夫婦均有將祖望送到蘇州念書的念頭,故8月26日夜,胡適寫了一封信給祖望。信中將祖望外出讀書一事,考慮得面面俱到:
你這么小小年紀,就離開家庭,你媽和我都很難過。但我們為你想,離開家庭是最好辦法。第一使你操練獨立的生活,第二使你操練合群的生活,第三使你自己感覺用功的必要。……最要緊的是,做事要自己負責任。……這是你自己獨立做人的第一天,你要凡事小心。……能幫助別人,須要盡力幫助別人,但不可幫助別人做壞事……要記得“徽州朝奉,自 己保重”。
因為胡適寫得詳細,引起不少研究者誤會祖望曾在蘇州讀書,事實并非如此。
8月27日,胡適因中國公學有考試,故安排江冬秀帶著祖望搭乘火車到蘇州,實地勘察蘇州中學實驗小學,為校考和入學做準備。29日,祖望有寄胡適一信(此信因版權原因,不能全部展示,感謝新明老師的慷慨。——筆者注)告知在蘇州三天的情況:
第一天到蘇州時,陳淑安排了三部汽車接冬秀和祖望等人。然后到蘇州中學實驗小學部進行查訪,發現宿舍十多人住一間房,大人(江冬秀)孩子(胡祖望)都不大滿意。
第二天祖望等人參加校考,校考科目有數學、作文、語文及常識等。
第三天祖望到獅子林玩了半天,中午時分已經獲得消息:祖望已考取蘇州中學附屬小學。
就在29日當天,蘇州中學校長汪懋祖親自致信胡適(即本文輯錄的第一封信),告知祖望已經被蘇州中學實驗小學錄取之事,信中稱:祖望已取入六年級下期,但天氣炎熱,可以每日只上午上課。因汪懋祖擔心祖望住不慣,安排其住在汪氏書房內,由汪夫人照料。信中還透露了兩個細節:其一汪氏夫婦各自有事未能接待江冬秀和祖望到小學查訪表示歉意;其二汪懋祖認為胡適給祖望的信(即8月26日信)“實在可以給做父母的及眾兒童一讀”,“不但是施與兒童的好教訓,也是做父母的好模范”。
第二天,汪懋祖又致信胡適(即本文輯錄的第二封信)。他從陳淑處獲悉,確認江冬秀等人已于29日返回上海,江冬秀對實驗小學的住宿環境“意恐種種不便,于心不安”,因此汪氏提出安排女仆和汪夫人(即袁世莊)照料祖望,以期讓胡適夫婦“盡可放心”安排祖望到蘇州讀書。
依目前資料,胡適是否回信汪懋祖,不得而知。但從胡適后期的實際行動看,并未安排祖望赴蘇州中學就讀,而是到上海的滬江大學附中念書了。
三
1929年3月,滬江大學向政府申請立案,成為上海第一所立案的教會大學,校名英文亦從Shanghai College換成University of Shang?hai,滬江大學附中英文校名亦改稱University of Shanghai Middle School,因校長劉湛恩(1895-1938)推行“學校家庭化”主義,滬江大學附中成為“不啻純為我華人自辦之學校也”。故深得學生與家長擁護,報考者趨之若鶩。
查1929年胡適日記即知:9月7日,胡適帶祖望到滬江大學拜訪Prof. T. Neil Johnson(1871-1948,即Thomas Neil Johnson,中文名為約翰生,時任滬江大學英文教授兼中學英文部主任)測試英語水平,耗時兩個小時之多。10日,胡適和陳陶遺(1881-1946)兩位家長帶自己的兒子(胡祖望和陳修白)參加了滬江大學附屬中學的考試,從早上9點考到下午4點,胡陳二家長陪考,在考場外“不寂寞”地談了一整天。13日,胡適送祖望到滬江大學附中讀初中一年級(陳修白亦在同級),午餐與冬秀喝白蘭地慶賀時,胡適一句“我們祝兒子成功!”冬秀想到費盡周章,兒子祖望終于有學可上,于是紅了眼睛,落了眼淚。
四
下面簡單談一談汪懋祖致胡適兩函的考證。
中國歷史研究院藏有汪懋祖致胡適兩函,分別落款為“八月廿九燈下”(29日信)和“八月三十日”(30日信),無年份,因兩函語意相接,故可暫定兩函為前后兩日的信件。因此考訂其中一函之年份即可。
29日信中,汪懋祖提到27日江冬秀到訪實驗小學時,汪氏“因穆濟波又被傳訊前往探聽消息(今日已訊結了事),而世莊送她的妹妹到車站,所以不獲招待,深覺歉然”。此處的穆濟波被傳訊,即1929年7、8月間時任南通中學校長的穆濟波(1895-1978)以“國家主義派首領”被收監至蘇州,汪懋祖等人聯名保釋穆氏一事。世莊即汪夫人袁世莊,其妹為袁世芳。汪信所謂“囑咐施仁夫兄抄下(胡適致胡祖望信),以備登入小學刊物,使得大家閱讀。”這里的施仁夫(1893-1983)其時為蘇州中學實驗小學校長,此人也是中文界最早將Marathon Race翻譯為“馬拉松大競賽”的人。
另,汪懋祖提到“蘇中于九月五日上課”,查蘇州中學校歷,1928年和1929年蘇州中學開學時間為9月5日,1930年開學時間為9月1日。故可判斷汪懋祖8月29日致胡適一函的年份應當為1929年。由此亦可判定汪懋祖8月30日致胡適一函的年份也應當為1929年。
(感謝夏寅博士提供機會考證汪懋祖致胡適兩函,汪先生為蘇州中學發展史上極為重要的教育家,筆者幼時曾就讀于同名學校,今有幸釋讀與此校有關的史料,與有榮焉。)
附一:1929年8月29日蘇州中學校長汪懋祖致胡適的信
適之先生:
祖望已取入六年級下期,明日開學,一號上課。但因天氣炎熱,每日只上午上課,遲數日來校亦無妨。
小學宿舍狹窄,十多人一間;教員寢室亦四人一間。令郎可住在敝舍書房,弟朝出晚歸,書房不常使用,正可招待賓客。至于寒暖飲食,內子亦便于照料。雖不能周到,比較住在校內,或許好些。
敝舍在中學余屋內,面對滄浪亭,頗清幽,空氣亦好。該處向為校長住宿會客之所,惜房屋太舊,前天,尊夫人來過,已見大概。那天弟因穆濟波又被傳訊前往探聽消息(今日已訊結了事),而世莊送她的妹妹到車站,所以不獲招待,深覺歉然。乃蒙尊夫人賜惠珍貴食品,感荷感荷。您寫給祖望看的一封,實在可以給做父母的及眾兒童一讀。已囑咐施仁夫兄抄下,以備登入小學刊物,使得大家閱讀。這不但是施與兒童的好教訓,也是做父母的好模范,真是佩服得很。祖望來,我們照您的意思,做他的輔導者。
蘇中于九月五日上課,秋涼后能到校賜教一次否? 余面敘,專上順頌
著祺
弟汪懋祖(1929年)八月廿九燈下
按:中國歷史研究院藏,館藏號1125-002;《胡適遺稿及秘藏書信》第27冊,第701—703頁。此信由夏寅博士輯錄。原文無標點。凡三紙。信箋天頭印“總理遺囑”及全文,左下欄外印“中央大學蘇州中學校”字樣。信封左下印“蘇州中學”,書“上海極斯斐爾路49A/胡適之先生 臺展/汪典存”,有上海1929年8月30日16時郵戳,可知寫信年份;背面印“本校一覽”及表格,“區域”分“第一院 總部”“第二院 總部”“第三院 初中部”“第四院 鄉師部”“第五院 實驗小學”,“地址”分別在“三元坊”“三元坊”“草橋南”“吳江”“三元坊”,其中一、三、五院的“電話”分別為“二七二號”“五五號”和“二六〇”號。
附二:1929年8月30日蘇州中學校長汪懋祖致胡適的信
適之先生:
今晨快郵奉上一緘,旋到陳允儀處,知尊夫人昨日返滬。弟等未盡東道之誼,實深歉汗。
小學校舍狹窄,暑假后住校生增多,教員寢室合并四人一間,讓與學生,可知逼窄殊甚。敝房屋雖舊,頗饒園林趣味,空氣清新。倘不嫌簡慢,令郎來蘇,盡可住宿敝處。聞允儀言,尊夫人意恐種種不便,于心不安。其實盡可放心,只須雇一得力女仆(現有一人,可即留用),由世莊指導照料令郎,敝處好不覺其煩也。天氣炎熱,不能上課,令郎緩數日來亦不妨。暑間祈賜復數行,幸甚。專上順頌
著安
弟汪懋祖手肅(1929年)八月三十日
按:中國歷史研究院藏,館藏號1125-003;《胡適遺稿及秘藏書信》第27冊,第704-705頁。此信由夏寅博士輯錄。原文無標點。凡二紙。信箋天頭印有“蘇州中學初中部用箋”字樣。信封正面印“長無相忘”四空心大字,左下印“五九”及“中”陽文方印,書“上海極司非爾路49A/胡適之先生臺展/蘇州滄浪亭汪”,背面郵戳漫漶。
此信與前信語意相接,當亦寫于192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