郜元寶專欄·驚鴻記 《雨花》2024年第8期|郜元寶:打虎將李忠有些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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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請客吃飯,越來越多的人正在凝聚共識:無論從經濟或健康的角度考慮,都應該厲行節約,反對鋪張。葷素適當搭配即可,不必追求山珍海味,琳瑯滿目。過去太窮,生怕吃不飽,又怕被別人看作小氣,無論窮人富人都盡量多點菜點好菜,結果造成嚴重浪費。今后那種令主人心痛、客人尷尬的場面,應該會越來越少了吧?
但長期養成的富人愛夸富斗奢、窮人喜歡打腫臉充胖子的風氣是否還會卷土重來?這個誰也說不準。我只能默默祝禱:但愿它一去不復返,永遠別再給大家造成經濟、心理乃至生理上巨大的負擔和危害了。
之所以突然發起這種議論,是因為最近兩三年,我一直在某個由熟人組成的微信小群里提倡聚餐AA制,幾乎到了強聒不舍焦唇敝舌的地步。AA制不說有百利而無一害,至少可以把大家從人情大國各種難以啟齒的情感債務中解放出來。聚餐時承擔各自所吃的那一份,心理上了無掛礙,純粹奔著情誼而來,這又何樂而不為呢?
滬語稱AA制為“劈硬柴”,聽起來確實有點不講交情的味道,但我的AA制乃是改良版的,并非無條件“劈硬柴”。平日主打AA,若有人臨時提出某個美好的理由,非要請客,那自然也可例外。
但如果理由不充分,比如某人錢多,就該他請客,那就等于“吃大戶”,萬萬不可!“大有大的難處”,錢多并非必須請客的理由,這個道理用不了多說。
總之以AA為主,以有條件的偶爾請客為輔。這種雙軌制的AA,設想不可謂不周全,然而饒是如此,應者依舊寥寥,甚至還引起二三群友的不快。在他們眼里,我大概就是被大氣磅礴的魯提轄罵作“也是個不爽利的人”的那位空有其名的“打虎將李忠”吧。
這不禁讓我一再感慨習慣力量的強大。誠如魯迅先生所言,“改革”太難了,“即使搬動一張桌子,改裝一個火爐,幾乎也要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動,能改裝。”我們(不包括自信振臂一呼應者云集的英雄)固然無力改變世界,但也未必就能輕松地改變自己。世界所以很難改變,或許就因為我們無力改變自己吧。也是魯迅先生說的,有時候“革命”并不難,“咸與維新”式的“革命”更容易,但一旦要改變自己身上某些壞的根性,那就真是難上加難了。
為何熟人聚餐,非得由一人買單?答曰這樣顯得大家感情好,一團和氣,請和被請的雙方都有面子。那么其中就不存在吃虧與占便宜的計較了嗎?答曰不會,這次你請,下次我請,再下次Ta請。良性循環,以至無窮。
我總不敢輕信這種答案的圓滿。誰能保準每次聚餐的花費都銖兩悉稱,正正好好?眾所周知,聚餐的人數、場所都會有變化,物價隨時升降更是常有之事,而且只要一兩個人記性不好,上述看似設想周全的輪流請客的秩序就會發生混亂,其樂融融的默契頃刻便可瓦解。
我當然不敢公開這些小九九,只在心里嘀咕。國人崇尚含蓄,一旦說出,就大煞風景。這也算是一種“空靈”吧。
實際上,正因為反對AA制而堅持個人買單,該微信小群經常為此聚餐不起來。偶一為之,臨到買單時大家都練氣功(滬語所謂“屏牢”),誰也不提上次哪位做東,花費幾何,這次該輪到哪位。最后只好由氣功差點兒的去買單。告別時縱然一疊連聲地說“謝謝”“不客氣”“謝謝賞光”“下次我來”,也掩蓋不住請與被請的雙方暗暗的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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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幾位中學時代的老同學重逢滬上,聚會地點就設在寒宅附近。雖說是老同學,其實多年難得一見。幾句寒暄過后,氛圍頓時就比那個畢竟可以隨便說話的熟人微信群“客氣”多了。我哪敢再提倡什么AA,吃到一半就悄悄把單給買了。
不料從外地趕來的老班長知道以后橫豎不依,堅持應該他請,必須他請。他從服務員那里打聽到價錢,硬要將飯錢如數塞給我。我當然不肯就范。雙方于是就又客氣起來。
先是斯斯文文相爭相讓(“爭”和“讓”兩個漢字在此完美地實現了對立統一),很快就發展到動作幅度相當可觀的推搡與拉扯。其他幾位老同學面帶微笑,袖手旁觀。他們誰也不敢出手解勸,否則就會破壞由幾十年同學情誼發酵而成的這一感人畫面。
老班長終于失去耐心,氣力猛增,右手一把封住我的衣領,趁我下意識用雙手護住脖頸,他的左手便精準地將一疊鈔票塞進我的上衣口袋,然后迅速撤離,跳上負責接送的他女兒的轎車,在車窗玻璃后面向大家拱手,帶著勝利者的榮耀揚長而去了。
第二天老班長女兒打來電話,說老爸不好意思問叔叔,昨晚有沒有抓傷叔叔的脖子?我不懂她什么意思,本能地立馬又客氣起來,說在我家門口吃飯,還要你爸破費,太過意不去了,又欠了你爸一份人情!她顯然不想接這話茬,只在電話那頭笑呵呵地說,這會兒她正陪老爸看醫生呢。原來老班長昨晚回到女兒家后才發現,他封我衣領的那只右手臂肌肉拉傷了。
盡管跟老同學發生了這場劇烈而多情的扭打,我對實現AA制的前景并不灰心。年輕一代早就不作興請來請去,他們差不多已經習慣了AA。就讓一幫老家伙們哆哆嗦嗦繼續堅守“吃大戶”的習慣吧。一代人過去,這根雞肋遲早會被棄若弊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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拋開怎樣會鈔—AA制或請客制—的問題不說,關于請客吃飯的另一個重要問題,基本上就限于物理學或數學的范圍了:吃飯(多人聚餐)應該如何邊吃邊聊?超過三人(含三人)聚餐時如何才能建立一種默契,遵循一種必要的禮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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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怎樣才能說話聲音不大而又能讓滿桌都聽清楚(客人耳聾自然另當別論)?怎樣才能井然有序,誰也別搶著說?因為一旦有兩個以上的客人同時放開喉嚨,雙方(或多方)的聲音就會在空氣中碰撞,形成所謂“聲浪”。這樣的話,無論就餐場地隔音或消音的效果有多好,也無濟于事。
我經常覺得在整個用餐過程中,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的老友們都如同坐在喧鬧的市場,或車水馬龍的大街。不管你怎樣扯著嗓子大聲呼喊,也沒法達到起碼的交流目的。表面上眾聲喧嘩,熱鬧非常,實際上吃完一頓飯,真的不知道大家都說了啥。回家之后耳朵里還嗡嗡直響,仿佛剛從高鐵或飛機上下來似的。
這正是我們現在聚餐的常態。
拋開別的顧慮,我之所以越來越害怕飯局,最大的問題就是太吵太鬧。都已人過中年,聚餐不再是為了打牙祭,改善伙食,而是抱團取暖—肉身到場,傾心而談,驅除各自的孤獨和寂寞。倘若吵吵嚷嚷,聽不清彼此說什么,那么離開飯桌各自走散,心中的孤獨寂寞豈不更加嚴重了嗎?回想從最初提出聚餐事由,到呼朋引類,敲定人數,再到大家檢查日歷,湊齊時間,最后訂好適當的地方,如此齊心協力緊鑼密鼓走完一整套程序,難道就是為了奔赴這種屢見不鮮的結局?
每念及此,再接到聚餐邀請,頭腦中首先出現的就是那句網絡流行語:“前方高能,慎莫進入!”
這大概又是“打虎將李忠”的劣根性在作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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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從何時開始,各地突然不約而同流行起一種吃法,就是開局不久,主賓便紛紛離座,起初小規模、很快就大范圍地相互敬酒。
花樣極多,難以備述,總之似乎是要確保每一位出席者都能彼此敬到。那些海量朋友不必說了,即使不喝酒的客人也有主動去敬別人的必要和被動接受別人敬酒的殊榮,哪怕只是碰一碰杯。
其實這種離座敬酒的風氣,比坐而論道的喧鬧更可怕。但它既然迅速流行開來,而且短時間內還看不出一點衰歇的勢頭,應該也有其道理吧?但我總覺得這種吃法很不好。
為何就不能安安靜靜坐著吃飯呢?大家都站起來,離開座位,一手執杯,一手“拎壺沖”,三五成群,勾肩搭背,大桌子(滬語叫“圓臺面”)反而空無一人,只有服務生偶爾過來換盤添菜,難道不這樣,別人就不知道我們正在吃酒嗎?
交際明星,長袖善舞,滄海橫流,方顯出英雄本色,那固然得其所哉。但如果有人生性不善交際,不知道起立之后該怎樣敬酒,孰先孰后,喝多喝少,怎樣說話才算得體,這樣被迫一腦門官司地端著酒杯轉圈,豈不苦哉?
有人說可能是受到自助餐的影響。有些西式自助餐,食物飲料放在靠墻或房間中心的桌子上,客人們一手拿盛食物的盤子,一手拿酒杯或別的什么飲料,邊走邊吃邊談。但這種西式自助餐多半已被改良成中式,大家取了食物飲料,依舊習慣性地圍在一張張桌子上。若是集體活動,找不到空位或熟人,還很凄惶呢。
西餐既然可以中吃,為何明明是圍著桌子吃中餐,卻偏偏要弄成滿室游走的西式自助餐的吃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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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前一年,某個如今已不再舉辦的“論壇”負責人委托我,邀請碩果僅存的一位文壇長者去他們公司“講一次”。長者深居簡出,但那次竟欣然應邀,而且興味頗濃,一下午講座,毫無倦意。我作為陪客,自然也很高興。
豈料晚上吃飯時還是出了狀況。
為尊重長者早睡早起的作息,那天開席時間訂得比較早,結果我陪長者在包房足足等了半個多鐘頭,公務繁忙的各位領導才陸續到齊。
這可以理解,大家都忙嘛。何況大小領導們也都很懂禮貌,先是推舉代表做開席致辭,感謝長者的精彩講座。為長者老當益壯雄風不減感到高興。祝長者青春萬歲,永遠不老!再有一兩位領導起立,簡單重復了致辭者的大意,就算寒暄過了。
接下來的話題自然回到酒桌之上。主要領導向長者以及陪同的其他客人介紹當晚主要菜品。長者何許人也,笑盈盈頷首稱善,率先下箸,還抖了幾句拿手的京式幽默,氣氛頓時活躍起來。于是就進入大家輕松用餐、隨意交流的環節。
一般說來,席間若有長者在場,交談總該以長者關心的話題為中心,也該由長者統攬全局。陪客只需在長者說話的間隙適當插入,拾遺補闕,避免冷場,也便足矣。
不管是否善飲,長者們都習慣于以輕松有序的交談為主。酒放在各人面前,想起來抿一口,即為飲酒。除非有什么特別之事,否則誰若是突然站起來舉杯勸酒,那就太魯莽了。過去不僅文化界如此,古風猶存的我們鄉下宴席也不例外。別以為鄉下人“吃酒”,必定秩序大亂,那是看多了虛構小說或古裝戲才會產生的想象。
說回那天晚飯,開局確實就走在我所預想的軌道上。然而不到十分鐘,就有領導習慣性地舉杯站立,繞著桌子走到長者面前。長者被迫起立,雙方再度寒暄,把重復好幾遍的幾個意思又重復了一遍,然后長者才被客客氣氣按肩落座。
我以為該領導敬過之后,就要回到自己的座位,不料他又向陪坐在長者左右的幾位客人逐個敬酒。這些客人不得不頻頻起立,落座,再起立,再落座。原本作為酒席中心的長者因此成了被夾在中間的洼地。他只好低頭吃菜。
好不容易等到這位領導回歸本座,另一位領導又站了起來。長者真不是吃素的,馬上拱手勸阻,說謝謝謝謝,我啊一向不勝酒力,快別敬了。大家隨意!大家隨意!
我想這下就好了,但實際情況恰恰相反。或許是錯會了“大家隨意”的真實所指,又或許習慣勢力太強大,反正老先生話音剛落,整個餐桌就沸騰起來。主要領導帶頭,一眾來賓仿效,都一手執杯,一手“拎壺沖”,遠離餐桌,三三兩兩,隨隨意意,散布在包房各處。或互咬耳朵,竊竊私語,或情緒飽滿,朗聲大笑。最后餐桌上只剩下我和老先生兩人。長者現在已經不是剛才的洼地,而妥妥地成了被愛情遺忘的角落了。
還是老者知趣,他平靜地放下筷子,對我說:那個誰啊,差不多了吧?我晚上不宜多吃,該回賓館休息了。我當然必須心領神會,就叫住一位主要領導,讓他跟大家打聲招呼,全體恭送長者提前離席。
這次陪酒最大的收獲,就是向老先生學了一招:任何宴席,只要局面失控,你就可以找借口告退,沒人在乎你在不在場。但我畢竟不是長者,雖然偶爾也能鼓足勇氣決然舍去,更多的時候還是努力將酒量激活到最高,隨喜胡亂轉圈,頭暈眼花地奉陪到底。
某位醫學專家說,這種頻頻起立挨個敬酒的宴會新風不僅可以控制進食總量,預防“三高”,還可以幫助腸胃蠕動,增進消化。善哉善哉。飲酒吃菜,居然還能達到適當運動的目的。但萬物有時,何必非要在餐桌旁邊運動呢?我總覺得,既然人模人樣地上了飯桌,即使不能像賈府那樣鴉雀無聲,至少也應該安靜一些,再安靜一些吧?
不知道這是不是“打虎將李忠”太過守舊的想法?
【作者簡介:郜元寶,1966年生,安徽銅陵人,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專攻中國現當代文學史,現任中國現代文學學會副會長、中國當代文學學會副會長、中國魯迅研究會副會長。著有《拯救大地》《在語言的地圖上》《魯迅六講》《說話的精神》《惘然集》《漢語別史》《時文瑣談》《小說說小》《不如忘破綻》等專著和論文隨筆雜集。獲第八屆魯迅文學獎文學理論評論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