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2024年第7期|黃不會:蓮霧
1
沒人這么要求,也沒人這樣注意,但剪刀“咔嚓”的聲音就是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節奏,一小節四拍到八拍,三快兩慢,你的拇指和其他四個指頭一齊夾住一縷頭發,剪刀在你右手的把控下上下翻飛,要是店里有其他人能注意到你手上的動作,那么誰來了都會嘆一句“真利落!”但這時候店里沒其他人,你只能自顧自地這樣在心里感嘆。約莫過了三分鐘,你拿出剃刀來,替顧客刮了汗毛,用吹風機吹凈,腦子里想的是吹毫毛的孫悟空。工作日下午生意淡得像小米湯,你將剪刀、推子、圍布收好,快步走到屋外,點了一根白利群,沒抽幾口就加快了速度,馬路對面又來個熟客。
十六歲你就離家了,沒什么大原由,“書讀不下去”,你和父母這么說。十六歲出來,要養活自己,就要學個本事。你爸給你支了兩支筷子,一支向北,一支向南。向南就是學泥瓦匠,向北就是去學剪頭。你心里默念“上北下南”,選了理發。轉天進城,望著車窗外的風景從平原變成丘陵,從丘陵變成山壑,道路蜿蜒流轉,成了四四方方的寬敞大道。趕了一天路,父親帶你進了一家理發店。見了老板,父親讓喊姨。姨是個女的,但也抽煙,遞過來一根,你哂笑著收下,想抽又不好意思,放袋子里怕折了,只能夾在耳朵上。桌上還有個果盤,芒果和車厘子,你只認識這兩樣,剩下的都不認識了。姨見你眼睛瞟著,又從中間拿出來一個帽子樣式的紅色果子遞給你。“蓮霧,熱帶的水果。”你咬了一口,脆生生的,蠻多水,就是不甜。
進店照例先是要認師父。姨找了個人領到你面前,說是店里的發型總監,對外叫John,大名姓湯。John轉頭看了看你,晚上打烊后給你做了個發型,剪、燙、染、吹、洗,從九點多鼓搗到凌晨。行行不容易,你有過預期,做學徒的沒一個輕松的,但幾天下來還是累—每天十二個小時,洗頭、打水、招徠顧客,打烊了還得把碎頭發掃了。一天下來腳底發燙又發疼。姨白天熱臉朝外,晚上難免冷臉朝里,一肚子怨氣都對著伙計們發泄。你剛進店那幾天還好,客客氣氣的,幾天一過,說話都揀重的說。店里除了John,大家都對她怨氣頗大。
不過,姨確實不正經,來了半個月你就聽了不少閑言。開店的錢哪來的?原先街上的圓緣會所,她是里面的頭牌。十幾年下來,眼見色衰才傍個老頭,不生仔不圖名,每年盡心盡力陪老頭幾個月,老頭死了,算有良心,留了筆錢和這個門面,拿了這筆錢,姨開的這個店。老頭死了,原配來店里鬧過一次,把桌椅、鏡子砸了,進了店,鏡子碎得到處都是,一眼望過去,千百雙眼睛在鏡子里互相盯著。但姨似乎不在乎,嘴上撂狠話,轉頭索性將店重新裝修了一回,重新開業的那天放了兩掛小鞭,門口擺上個火盆,說“去去晦氣”。話雖然這樣說,John似乎是個例外,他從來不說姨什么閑話,姨也從來不罵John,倒不是John和姨有什么,“John原來在C城一個理發學校當老師,是老板娘花重金請來的,有股份。”旁人說。
你當然知道John是有本事在手上的,剪頭發實打實是門手藝,但師父不會手把手教,更多是憑自己看、聽、學。剪是一方面,人的臉型千差萬別,合適的發型也就要配套。不求精進,剪、剃、修、打,四個手法一學就可出師,但真的要鉆進去并不容易。同樣的頭型,有經驗的師父三打五削就差不離,沒經驗的左一剪右一刀,弄不平整。你學了個把月,求著同店的師兄坐那給你“修一修”,十五分鐘弄完,心里才有了底。
時間一長你就發現,剛開始不習慣,后來慢慢習慣這種生活后,沾著枕頭就能睡。入睡簡單,可總做怪夢。夢里你反反復復扮演同一個人,這個人好像是個人物,有時是騎在馬上,有時在營地里對著一張地圖沉思,但總是憂心忡忡的。醒來之后剛開始印象深刻,過一會兒就又只記得幾個片段。店里的生活你也在慢慢習慣,不忙的時候,你就坐在一旁看John剪頭。一坐一兩個鐘頭,你坐得住,John剪得也真好,幾剪子下去,頭發立馬就成型了,有了樣式,這是其他“總監”做不到的。
半年后,John指著外面新進的小孩子,和你說:“這個你來剪。”這是規矩,剪頭不是先易后難,是先難后易。光說剪頭,最難伺候的就是幾歲的小祖宗。別的不說,讓這些孩子坐那十分鐘不動彈,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何況第一次正式拿剪刀,誰心里不惴惴?聽已經上手的師兄弟說,平時自己都會剪,可上了臺,一旦露了怯,被客人看出來是個新手,問一句:“你是剛剪頭吧?”那就完蛋了,手就不聽使喚了。你知道這是John安排的考試,上陣前也沒做什么思想工作,抓起剪刀的時候,一下就心靜如水,腦子里除了面前的這顆動來動去的腦袋,好像什么都沒了。這種感覺你好幾年前遇到過一次,那時你還在農村老家,那是一個盛夏的中午,整個村莊死透了。你中午躺在涼席上睡不好,鬼使神差從屋里出來。外面熱,隔著塑膠的拖鞋你都能感受到路上的熱,熱氣像是不停鼓掌的觀眾,簇擁著你的腳掌,慫恿你向前走。你沒有目的地這么走,走過一條自己從未走過的土路,在路的盡頭,你發現了一池蓮花,就這么在那邊坐落著。姿態各異的,像是不同的女人,各自舒展,有低垂的,有熱烈的,但就這么靜止在池子里。不光是這一池蓮花,你感覺萬事萬物都這么“定”住了,你感覺不到熱了,你甚至沒有感覺。時間和空間在你這里都失效了。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有幾分鐘,或者有半個小時,你剪好了頭發。孩子媽媽夸了一句:“不錯!”過了會兒John過來看了看。晚些時候,你聽見John和姨說:“是吃這碗飯的料。”你心里說不上多開心,卻又像是腳踩著實地一步步上天,有種不清晰的飄忽感。
在這之后,John和你說話也多了起來。一開始他只是聊一些閑話,從吃喝聊到見聞。非要說有什么特別,那就是經常提到C城。C城好啊,幾乎是個不夜城,尤其鼓樓界牌那,到凌晨三四點鐘還是人頭攢動。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泡吧的洗腳的,夜夜笙歌。John和你說,有機會要去C城拼一拼,就算不去C城,成都、重慶、西安、貴州,都值得去轉轉。說窄一點,男人要見世面,說大一點,就是要見天地。Jonh問你:“讀過《紅樓夢》嗎?”你搖搖頭。他說:“《紅樓夢》講的就是見世面的故事,一塊石頭要去紅塵里轉一圈才能得道,才能開悟。色即是空,但要先有色,才能空。”
2
將軍來到寺里的時候,天已經黑透。
當下是亂得不能再亂的亂世,但也不是到處都不得清凈。或許真信仰,或許真的信了那句“菩薩保佑”的謠言,這座在前方的寺不僅保住了,而且還有香火。將軍命令部隊暫時撤退到這里,也是有這個考慮。他命令殘部在山腳下駐扎待命,自己帶了四五個信得過的隨從,棄了馬,徒步上山來。山不高,但曲折得很,又是摸黑走路,他走了不少時間。將軍今年四十有一,私塾念了不到幾年,十五歲時村里進了一伙軍人,吃干抹凈之后照例拉壯丁,他就是那個時候當的兵。不過在那個時候,進行伍是唯一的路。進行伍,說是當兵,其實就是在死人堆里摸爬,幾輪槍子炮彈挨下來,他運氣好,又識字,就當了軍官。參謀、指揮、將軍,說書的講過“一將功成萬骨枯”,拼的主要是命數軟硬。將軍從來不信命,信命的要是天上有知,都不會投胎來這個亂世,更何況,最近幾輪敗仗打下來,手里就剩下幾千人,只能偃旗息鼓,再求打算。
將軍想了又想,沒找到比這寺更好的去處。敲門,出來個癩頭和尚,眼睛迷迷瞪瞪,看著幾位軍爺,臉上卻不怎么吃驚,迎客,引進寺門,將軍突然覺得沒由來地心下一寬。進別院,寺里靜得像是一池水。他們一行人來,頃刻就把這里的僻靜像砸碗似的摔碎。將軍不由得下令讓大家都安靜些。看座、上茶,癩頭和尚拉亮電燈,順帶解釋:“上一伙香客留下的柴油發電機,對付著用。”一幫當兵的,這里沒肉沒酒沒女人,根本坐不住,將軍也不發話,只是一口一口地呷著茶。過了會兒,到深夜,隨從們睡著了,將軍自己走出門來,抬頭一看,外面的月亮白得耀眼,走到一個岔道口,向北還是向南?將軍猶豫了一下,還是向北走。走了一路,突然就起了霧,為月亮穿上了衣服,將軍一路走一路發現霧氣越來越大,來得甚至有些不講理。寺里按說不大,他卻走了很久,有些迷路的意思。他想起之前那些關于神怪的傳說,心下不怕,只是憑空生起肅靜來。走著走著,將軍發現路邊有一池開得很旺的蓮花。這池蓮花在濃霧里幾乎不見蹤影,只能隱隱從月光的反射中看出一點水光,靠近之后才發現,一池蓮花開得姿態各異,枝枝蔓蔓的,但并不妖嬈,反而顯出美輪美奐的莊嚴來,像是寺廟里帶了點花香的香燭。
將軍看得出神,再回過神的時候,霧氣不知道什么時候散去了,抬頭就看到一間廂房亮著燈。將軍推門進去,發現有個老和尚正坐在蒲團上冥想。
老和尚沒介紹,將軍卻知道他是哪位。寺里該有住持,這里的住持慧行十分有名。亂世三十年,慧行游四方、賑三災,德行早著。外面民眾傳得神,看病祈福是不在話下,夸大其詞的也有,有幾個信徒說他是文殊轉世、羅漢下凡。傳言說,來見慧行要看機緣,要么有求不應,要是應了,會給個信物。凡是手持信物的,大多會逢兇化吉。這種傳言在亂世中一傳十、十傳百,也傳到將軍耳朵里。將軍兵退至此,抬頭發現慧行的寺就在不遠處。橫豎是死局,將軍來寺里,也是想碰碰運氣。
慧行見是將軍來了,只是從身后拖出個蒲團,放在對面。將軍坐下。過了約莫一刻鐘,慧行方才開口。
“施主貴姓?”
“木子李。”
“來這里有所求?”
“問問兇吉。”
“行軍打仗的事,兇吉一體,但看施主面相,因果不纏身。”
“如何說?”將軍聽他這么說,心里覺得這是在打機鋒。
“因果往小了說就是吃飯睡覺,喝酒吃肉,往大了說就是生老病死,輪回有道。施主猜我這寺里多少人?”
“約莫二十來個?”
“算上游方歇腳的行僧,駐寺修行的和尚,還有后面伙房生火做飯的居士,有四十來口。”
“這么多人,怎么生計?”
“施主號令萬人,是大因果,我管轄數十人,是小因果。大因果要非常手段,所以燒殺搶掠,小因果倒是簡單,只需一兩人功德照應,寺外自有幾畝田,外面尚有信徒供給香火,勉強過得去。但因果要有歸處,有人承接才能循轉。”
“不解,望明示。”
慧行不搭話,倒是起身,點起一束線香,等線香燒了半炷才說:“施主猜猜我今年的年紀?”
將軍說:“恐怕近古稀。”
慧行說:“其實八十有六,我俗姓湯,雙名凱程,原先家里經營米行,算得上富庶。之后亂世,才不得已出家修行,祖上散了家財,修繕了這座寺,聊作歇腳處。但施主可知這座寺的來歷?”將軍搖頭。慧行說:“凡有寺都講傳承,但香火繁盛,總需要人承接。信徒不是傻子,總要見信才信,問到旦夕禍福,有了指引才能皈依。”說到這,慧行支著身子想要起來,但顯得十分吃力,讓將軍不由得想到他那匹上個月過世的戰馬。將軍上前扶了一下。慧行朝他露出了一個抱歉的微笑。這時,將軍才發現,慧行整個人輕得像一小塊木頭,臉色也像是雕琢上去的。
慧行站起身來,繼續說:“鬼神之說,我不輕言,想必施主也是不信鬼神的人。但佛家講因果和報應,就好比是借債還錢,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人力有盡的時候,往往會對天命生出堅定的信仰來,我時常做的事,無論念經打坐還是吃齋講佛,就是讓大家相信,大家都相信了,才有報應倫常,佛經上說得妙,叫愿力,大概就是這么回事。”將軍點頭,和尚說的這一套,在行軍打仗時也好用,以利益引誘只能管一刻,以軍法嚴明只能管一時,真要讓手底下人豁出命去陪你廝殺,往往就是靠腦子里的念頭。鄰國史書上說的異象和天命說的就是這么一回事。人力有時盡,但人的意念和欲望一旦瘋長起來,就會像雜草一樣,無休無止。
慧行轉過身,忽然問了一句:“施主覺得是向北好還是向南好?”將軍摸不著頭腦,想起剛剛進寺門的場景,說:“向北好,向北有佛緣。”慧行眼睛里忽然發出光來:“好一句向北有佛緣。”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個錦囊,說:“施主下山后,遇事不定就向北,一定逢兇化吉,萬事順利。”將軍攥緊了錦囊,說:“希望如大師所說。”
時候不早,月亮已經在半空中搖搖欲墜。慧行起身在桌上寫著些什么,然后折好,放入一個錦囊,交給將軍。“如果運氣好,我說中了,兩年后再拆開這個錦囊,切記切記。”說完,慧行雙手合十,月光染了半身,其余大半個身子浸潤在黑影里。
3
說沒想過以后都是假的,但你躺在床上和師兄弟們討論,大家的想法都一致:學個三四年手藝,自己能開店了就花點本錢出去開店,總算找到個營生。你本來也是這樣打算的,做學徒肯定是存不下什么錢,但總可以貸款,可以想辦法,你不抽煙,偶爾喝一點酒,更不談戀愛。倒是有顧客拿你開些玩笑,你都應付過去了。自己學滿三年還不到二十,你覺得前路還長。沒什么資本的時候,年輕就是最大的資本。仔細算算,明明什么都沒有,卻因為剛上路就信心滿滿,你現在回想起來,也只會想是因為年輕。但是,一想到再過幾年,你就要自己當老板,自己賺錢,或許也能招一兩個伙計,買一輛二手汽車,有個女朋友,結婚,生個把孩子。女人,你還沒怎么接觸過女人。上學的時候,班里的女生都是丑丑的、木訥的,而來店里的女人又過分妖冶了。在一個無關所有事情的晚上,你在床上想這些事想到失眠,手心都在微微發潮。
學徒工資不高,但所幸吃住都在店里,也沒太大花銷。轉眼兩年,你也攢了些錢,對店里也逐漸熟悉了。早來的同期生有兩個已經能自己攬活,雖然只是簡單的洗剪吹,但有提成。店里的幾個學徒,手里有幾個閑錢,要么送進了對街的老虎機里,要么送進了隔壁的足療店。吃光用光是一個好習慣,不然每天忙上十幾個小時,腦子里和電視的雪花屏幕似的,亂嗡嗡的,一點盼頭都沒了。男人嘛,無非好賭好色又好酒,這點姨似乎也清楚,不影響干活就行。但John是個例外,他不去足療店、不打牌,甚至不抽煙、不喝酒。按理說John的收入不低,也就只是在店旁邊租了個單身公寓,自個兒住。除此之外,他和大家也都差不多。店里大多數人都有一個或幾個文身,有文龍的,有文菩薩的,更有人單文一句話。John也有一個,在小臂的位置,是一串黑色的字符,龍飛鳳舞的,像是一把匕首的刀柄,又像一朵橫置的蓮花。你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大家都去文身,有人說這是圖個好彩頭,街角的文身師傅是菲律賓人,說文了能轉運。這天,John開口問你:“要不你也去文一個?”
文身之后,John帶你去他住的出租屋。你看了一下,裝飾簡單,就是到處都是書,滿面墻壁都是書。你找他借書,他會挑一些給你。從古龍、金庸開始,到大仲馬、狄更斯、巴爾扎克,他總能挑出一本書來,或厚或薄。你也讀,沒什么目的,下了班就看,心里覺得看書沒什么用,就是踏實,像是爬山路,一步一步,雖然不輕松,但知道這是向上走。你讀到一句話:“命運來源于隨機。”你不太相信,人的命數都是定好的,這點確定無疑,窮人賤命,富人貴命,這是沒生下來就注定好的。這么想或許不積極,但心里總有一種破罐破摔的自在感。都是賤命了,那怎么活都是活。這番話你沒和John說,沒和別人說,像是打牌的時候摸到一手的爛牌,氣定神閑才能炸個屁胡,才能多贏少輸。
那天你還完書,John破天荒地要和你喝酒,喝完酒已經很晚了,John和你睡一張床。睡到半夜,你感覺腰部有東西,那東西像一條蟒蛇一樣莽撞,動作隱秘卻又暗藏著危險。你不敢動,因為你感覺你一動彈它就會張嘴把你吃了,把你那玩意兒也吃了,所以你不敢出聲,情愿自己死在床上,可心里又很清明地數著數字等天亮。
John和你走得近了,誰都看得出來,對你也熱絡很多。這樣,店里很多雜七雜八的活兒也都不找你干了。姨找你談話,話里話外暗示你,別和John“過多接觸”。結果這話說完,沒過幾天John就出事了。那天早上,他沒來店里,電話也打不通,到了下午,店里來了幾個藍制服,說讓姨去派出所認人。姨前腳剛走,后腳店里就討論起來。但也不用討論,沒幾天事情就傳開了。城南的賓館,突然的檢查,一下抓了二三十號人。姨千方百計找人,算了個行拘,過了十五天,John被放出來了。John本來就瘦,這回出來更瘦了,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斑節蝦。出來之后,姨找他談話,兩個人在辦公室里待了半個小時,這是你最后一次看見John。小地方討生活,怕的就是這些事,現在店里容不下他。不過干了這么多年,姨給了他一筆錢,算是好聚好散。之后,你再聽到John的消息已是半年后,有人說他出車禍了,有人說他得了臟病,早就活不長了。說什么的都有,但總之,你再也沒見過John。
John走了之后,姨找你談話,說手里的活兒要先接著。隨即問了你不少情況。你直愣愣都說了,第二天,姨帶你去買了不少衣服,又張羅著換了個發型,和John的發型一樣。第二天,你成了店里的發型總監,身份也換了,不再是學徒,而是從外進修回來的發型師。你用從John那里學來的一套話術招徠顧客,雖然不熟練,但勉強能應付。街角的店鋪也不斷在換,像是扭魔方一樣不斷轉動。足療店、火鍋店、大商場,直到開了一家豪華的美容店,姨的生意慢慢變差,原先愿意花錢的幾個富家太太,一年幾十萬的流水,全部注進了對面。
4
最近幾個月,將軍經常想事情是如何發生的。或許是那次面向敵首的刺殺行動大獲成功,或許是相鄰的那個大國忽然宣布插手戰局,又或許是經年累月的戰亂讓人心疲乏,總之,那場本以為是置自己于死地的圍剿,忽然就虎頭蛇尾地結束了。將軍帶著手下的殘部東躲西藏,走出山,偷偷探訪山下那座小城的時候,看著人潮熙熙,竟感覺恍如隔世,仿佛之前發生在這座城市里的殺戮、逃難和饑荒并不存在,只是一場來源于傳說的以訛傳訛。如果說戰局的突然緩和是來自于多方作用,那么下屬突然截獲的一大筆物資則更像是有了冥冥中自有的定數,將搜刮下的物資處理了,剩下的錢正好夠將手里的士兵遣散。事情這樣巧,經常讓將軍不得不想起那天晚上見的和尚。他不信鬼神,也不相信所謂的命運,能在戰場上活到現在,無非靠一副硬心腸和一貫的細心思。但自打領了錦囊之后,命運如湍急大河一樣,急轉直下,隱隱然帶有瀑布般的威能。一切未如自己所想的那樣,成功、成名、打下一番基業,但也算是平穩駛入平靜的港灣。所得非所愿,可已經是好結果。
將軍成了掌柜的,再之后數月,戰局又進一步緩和下來,幾方勢力都似乎厭煩了無休無止的戰火,愿意坐下來聊一聊有關和平的事情。和他差不多出來的那伙人,或出逃,或戰死,或被扭送進監獄,自己拿了剩下的本錢,除了留了三四個得力心腹,還招了一批伙計,在北方的一座小城開始做起了藥材生意。將軍成了掌柜的,除了那幾個隨身的心腹,誰也瞧不出這是在戰場上下令屠城的將軍。將軍成了掌柜的,心里也有些信這些,懸壺濟世是算不上,但碰上幾個急病的,身上又沒幾個錢,掌柜的總是暗示不收錢。幾次下來,名聲也有了。
太平日子過了大半,那天正好月十五,店里說要做個儀式,祭拜財神,香燭擺起來,底下人說要不要喊幾個和尚或者道士來念念經。這時,將軍才想起來,距離上次去寺里見和尚,已經剛好過去兩年。將軍將錦囊展開,只是一張宣紙,宣紙上有一行龍飛鳳舞的字,但又不像道士們畫的符,更像是一句偈語,在簡短之外,有著悠長的深意。掌柜的落定心思,找來伙計算好日子,下個月十五,準備再去拜會一次慧行。
5
料理完了手上的這兩個客人,已經下午三點,這是工作日,所以生意淡了,你摸出一支白利群,一邊往嘴里塞,一邊走出房門。店面開在這里已經七八年了,市口不錯,可以說是相當不錯:不遠處是這里最大的醫院,對面是一排銀行。上午和中午,在醫院探望結束的人,在銀行辦完事的人,抬頭就能看見你的招牌。客戶里大部分是中年人,中年人理發,不僅要效率高,更要“利索”。這是你自己琢磨出來的。想要做到利索,就要有修有整,更要服帖順形,得有精氣神。你算了下,剪發一般不超過十分鐘,算上洗頭、修面,一套下來,動作快一點二十來分鐘就完事了。中年人理發,往往比想象的要固執。認定了一個地方,就不會再跑動了。這家店的生意就是由中年人的“固執”支撐起來的。
這也是為什么,開店這么些年,你只在店里放三把椅子—一把剪、一把吹、一把染,她負責洗頭和收賬。雖然是夫妻店,但開得有聲有色,一年下來,除去房租、水電、日常花銷,還能有五六萬的結余。這是你先前做學徒時想不到的好日子。幾年下來,老婆懷孕,生了一個大胖小子,自己還買了一輛二手車。過年過節回老家,能拎四瓶酒、四條煙,一半給爸爸,一半給岳父。你是城里人了,你甚至還買了一套二居室,貸款的,但數額不多,再奮斗個幾年就能還清。后來父親去世,你操辦了一場風光的葬禮后,回去得也少了,甚至家鄉話都不太會說了。日子如流水,一用力就抓個滿手空。老婆是來到這個城市后不久找到的,說不上滿意,人性格內向,不太說話,但并不虛榮也不作妖,很是務實。務實這個詞是你看來的,就在馬路對面,瑩瑩閃爍的LED屏上不斷閃爍著幾行字,你視力很好,但回回只能看到“求真”和“務實”兩個字。求真你說不好,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但務實你是知道的。就不說你同門那幾個師兄弟,除了你自己開了店,其他幾個都還在不同店里輾轉,最差的一個還在做學徒。就算是姨,后面不還是賣了店?那么風光一個人,一下就沒了聲音。你能走到現在,靠的不就是務實?攢錢、開店、結婚、生子。你之前看手機上的視頻,放的是皮劃艇,一幫人坐在那么一艘小船上,拐過了一個又一個彎,眼看就要翻,但都駛過去了。你看著領頭的那個人,他開始還有些緊張,等到連續拐了四五個彎的時候,你看到他臉上的表情了,是從容的、妥帖的,仿佛他不是在穿越驚險的水流,而是在平地上踱步。那一刻你覺得,你和他是一樣的,一步步走過來,看似不可能的事情一樣樣做好了,做得多了,自己就有了底氣和心氣。自在嗎?比起一無所有時的你當然自在。但你沒說,和誰都沒說,結婚前和老婆交底的時候都沒說,你心里還是缺了一塊的。你說不清楚,但你感覺自己像是少了一小塊形狀。你看著這些客人就知道了,固執地選同一個地方剃頭,固執地幾十年都是一個發型,仿佛人的一生就像是麥田里的麥子,一茬又一茬,割完了再長,然后再割。你覺得并不是這樣,度過一生并非漫步過田野。這個話你是在書上看到的,剛看不明所以,這什么意思?可仔細想想,好像確實有些道理。你已經站在田野上了,你是個勤勞的農民,但人生不該是整齊的田埂。人生是什么?你覺得是曠野,你騎著一匹不識途的馬,信馬由韁,朝天邊揮鞭而去,這是人生。每個人都有一輩子,和做買賣似的,最重要的就是不虧本。你想清楚了,晚上和老婆睡在一張床上的時候,你都想翻身出去,撒野、喝酒、開上剛買的那輛二手車,朝遠方開去,不回家,沒有目的地,就這么開。有時候你甚至想得在床上翻來覆去,但時候一到還是告誡自己不早了,要趕緊睡覺。
日子就這么過,但似乎不止是這么過。你算了算,雖然已經摸爬滾打這么久,可才二十出頭,你覺得應當有些變數。一年下來,又是春節,你自己打印出一張告示,店里要裝潢,防水、刷洗、采購、散味,算下來正好要半年。這時,你看到網上的新聞,發現C城的美發學校正在開一個短期班,正好是半年。看到通知時,你心臟陡地跳動起來。你晚上找到妻子,說了想法,她當然不同意。半年時間,三四萬的學費,這筆錢夠自己忙上半年了,當下店里又裝修,都是伸手要錢的時候。可你堅持要去,偏執到近乎不講道理,爭吵聲把孩子都吵醒了。妻子拗不過你,只好哭,哭一般是有用的,結婚到現在,她知道你心腸軟,處處用哭拿捏你。但這次你轉過頭,自己出去住了幾天。一周后,你獨自踏上去C城的路。
6
儀式就是在初一辦的。佛家的盛會總是靠上哪個佛或者菩薩的生辰,這樣的話,香客們能早做準備,但這次的盛會可不一樣,這次的盛會是慧行的荼毗儀式。
傳言當然四起。有人說,慧行圓寂之前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時辰,寺里在前一天給他沐浴、焚香,把那套祖傳幾世的錦斕袈裟都拿了出來,慧行自己披上,時辰一到,門徒推門進去,老和尚已經圓寂了。還有人說,慧行去世已經七七四十九天,肉身依然不腐,本來寺里請來最好的金匠,想做成肉身佛,但慧行去世之前有交代,必須火化。這不火化不要緊,一火化燒出了成堆的舍利。個個珠光寶氣,圓潤自然,像城里珠寶店的展覽。更有人說,晚上出來,親眼所見寺里祥光萬丈,望方向,就是存放舍利的廂房。有權貴已經看上了舍利,現在價格水漲船高,一顆就值黃金百兩。可不管怎么傳,這些事情都說明了一件事:“慧行確實是個有道行的和尚,而且確實是菩薩下凡、羅漢轉世。”如此一來,香客更是比之前多了一倍還不止。
大戰剛止,人們緊鑼密鼓地開始休養生息起來,繁華程度比之前的太平盛世還要多上幾分。花團錦簇又錦上添花,人們臉上帶著笑意,張開懷抱擁抱新生活了。曾經是將軍的掌柜的卻沒辦法這么高興。連年的戰亂讓他有了不少毛病,雖然四肢俱在,但半夜時常會驚醒,不能一人獨處,哪怕是在臥室里也需有點人聲才放心。荼毗儀式的消息一出,他就咂摸出不對,雖然處處都順理成章,老和尚年紀大了,圓寂也是早晚的事,但一切都恰到好處,就是出了問題。這天晚上,他召來已經是賬房先生的老部下,說要出去“打風”。賬房先生自然知道這是什么意思。不到半天,結實的綁腿、一發十二個子兒的伯萊塔、靛藍色剛染過的夜行衣、輕便鋒利的手甲鉤備好,門外停憩的那兩匹馬都是馴好的軍馬。行頭布置整齊,二人一揮手,天剛漸黑就到了山腳下。山雖高,但二人身手不減當年,不發聲響地潛入一所寺廟不是什么難事。下半夜掐著鐘點,兩人到了放舍利的佛堂邊,里面坐兩排和尚,正有氣無力地念著經。掌柜的耐著性子看了一眼就察覺不對。舍利供在佛堂,罩著玻璃,他不信什么褻佛的話,一顆顆地瞧上去,發現不少發黑發亮—這肯定是中毒死的。
約莫三分鐘后,一位老和尚出來休憩,掌柜的一勾手就把他搶到一邊。都不用露臉,更不用威脅。戰場上走過幾遭的軍人,身上有的是不怒自威的氣場,手里的刀子再摁得緊一些,掌柜的就感覺和尚開始哆嗦。審訊是掌柜的拿手好戲,他將和尚劫到寺外,直接開口,我問你答,一個字不實,就是死路。
“慧行什么時候死的?”
“上月初七。”
“死前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早一天吃飽了飯,說明天該是圓寂,讓我們去準備東西。”
“真的?”
“真的。”
“我再問一遍,怎么死的?”
“毒死的。”
“毒死的?”
“他自己給的方子,我們照著配的。”
“為什么要自己求死?”
“不然怎么能知道自己的死期?”
“要十四天到了不死呢?”
“有專門負責這事的監寺。”
掌柜的心下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想起慧行和自己之前說的話,本該是古井般的心里頓時起了層層的波瀾。他深吸一口氣,說:“慢著,我還有一件事要問。”
7
C城鬧嗎?太鬧了,界牌樓、鼓樓街,還有剛時興的開發區,凌晨三四點去,依然是沒有下腳的地方。但這些都和你關系不大。你算了算身上的錢,交完學費,勉強夠個吃住。白天盯著師傅學手藝,從最基本的手法開始,你才知道,一門手藝之所以能叫“手藝”,都是有道理的。老師上課,光是人的頭型就說了三天,扁的、圓的、方方正正的……林林總總,不一而足。“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老師說,頭發就是“天之道”,就是來“補不足”的。好的地方要凸顯,壞的地方要遮起來。這道理John和你也說過,一模一樣,連引用的詩句都差不多,但只是三言兩語,沒這么詳細。因為學費給得多,住宿倒是不錯,一人一間。你吃不慣C城的菜,明明是個北方城市,口味卻很重。辣,太辣了,像是有人拿著火棍子在你嗓子眼捅,但你還是出去吃,主要是因為,你漸漸喜歡上了喝酒。有下酒菜了就多喝點,沒下酒菜就少喝點。學校附近有自打的純糧酒,三塊錢一兩,你喝到身子發燙,腦子像是蒙了塊透明但厚重的塑料布,趁著夜黑躺下。閉上眼睛,夢里的大人物最近也不順當,他站在一座寺旁邊,胸腔充斥著像瀑布一樣的情緒,四散奔逃,激流涌動。你是大人物,你不該哭泣,但眼淚還是順著石頭縫流了出來。
醒來的時候已是半夜,你看了看表,凌晨三四點。鬼使神差,你起身摸出門去,外面車水馬龍,你叫上出租車。開車的師傅問你:“向南還是向北?”你猛地抬頭,只看見駕駛座上的人壓著鴨舌帽,看不清臉。你嘟囔了一句:“隨便。”
下了車,到處是人,你逆著人流走,像是山崖上憑空長出來的石頭,任憑水流沖刷。走得厭了,你扭身進了一條巷子。巷子里忽然起了難以形容的大霧,穿過這像墻壁一樣堅硬的大霧,在離你不遠的地方,站著一只蝦一樣的男人,和以往不同的是,他現在面帶笑意,旁邊跟著很多人,有姨有你父親,還有一些你完全不認識,但他們都穿得漂亮,快樂昂揚,像是要去參加什么聚會。你知道那是誰,你當然知道那是誰,你喊出名字來,不喊那個名字,喊本名,聲音淹沒在街道的聲響里。你沒指望他能轉過身,但你還是想呼喊他的名字。這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解決不了迄今為止胸口那軟乎乎的、如同棉花一樣的堵塞,解決不了你明天、后天、大后天、后面一輩子要去面對的那些事兒。可你還是想喊。你縱身呼喊,一邊喊一邊跟著他跑,但好像永遠也追不上他。轉眼那人轉進一條小巷,你跟過去,追到盡頭。汗水像是信念,像是繩索,慢慢勒緊了你的意識,你看到那些光怪陸離類似走馬燈一樣的場景,它們從你年少時分就一路跟隨,有些畫面甚至是發生在未來。它們快速切換,閃爍得越來越快,幾乎要形成一面純白的光幕,過后卻又一下子敞開了。你撥開濃霧,重新走入那個蓮花池,蓮花池畔晚風吹拂,霧氣像輕紗一樣在上空飄浮,安靜卻又隱約藏著生機。過了會兒,你抬頭,看見一個指向牌,寫著南北兩個方向。
你想了想,想起那句莫名其妙的“上北下南”,想起自己一刻不停所做的執拗的選擇,過去十幾年的時光在這時都匯聚于此,像河流流向必然的洼畦。外面依舊是嗡嗡響。你站在蓮花池邊,覺得意識像是被水浸過一樣清明,還在里面透著光,亮著燈,一切都平安喜樂。你想起那天晚上,John帶你去文身。文什么樣式?你對著簿子一頁一頁地翻,菩薩、羅漢、金龍、飛天……像是小時候看小人書一樣。你想了想,拿不定主意,John拿出幾個樣式讓你選。你沒有選,就指了指John的手臂。John心領神會,回頭去囑咐文身師,只讓你躺好。刺痛之后,你手臂上多了一行龍飛鳳舞的字,看紋路像是蓮花,又像是什么話。你問:“這是什么意思?”那個來自菲律賓的文身師傅聽得懂,卻不會說漢語,他和你說了一句生硬的外國話,再給你看了看手機屏幕,你看了一眼,上面寫了一行字:“Courage,[?k?r?d?],n. 勇氣。”
【黃不會,本名黃楠,1993年出生,江蘇省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第四十一屆高研班學員,作品散見《青年文學》《山東文學》《西湖》《雨花》等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