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永:倒讀
一直留意“倒背如流”這個成語的出處,但目前我只查到,現代著名文學家、史學家郭沫若的《蘇聯紀行日記》中出現過。再往前代追溯,尚未見識過這個詞。不過,我想,有必要倒背嗎?如何倒背?意義何在?比如訓蒙讀物《百家姓》,正讀從“趙錢孫李,周吳鄭王”開始,一直到“第五言福,百家姓終”。倒背則是“終姓家百,福言五第……王鄭吳周,李孫錢趙”,別扭且不說,姓氏先后顛倒亦尚無大礙,然而復姓“第五”變成“五第”則不成,話說反了更不成。
歷史上,多有過目不忘者,“正背如流”代不乏人。譬如,《三國演義》“第六十回:張永年反難楊修 龐士元議取西蜀”中描述曹操主簿楊修與西蜀張松關于《孟德新書》的一則有趣對話:
松笑曰:“松聞曹丞相文不明孔、孟之道,武不達孫、吳之機,專務強霸而居大位,安能有所教誨,以開發明公耶?”修曰:“公居邊隅,安知丞相大才乎?吾試令公觀之。”呼左右于篋中取書一卷,以示張松。松觀其題曰《孟德新書》。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共一十三篇,皆用兵之要法。松看畢,問曰:“公以此為何書耶?”修曰:“此是丞相酌古準今,仿《孫子》十三篇而作。公欺丞相無才, 此堪以傳后世否?”松大笑曰:“此書吾蜀中三尺小童,亦能暗誦,何為‘新書’?此是戰國時無名氏所作,曹丞相盜竊以為己能,止好瞞足下耳!”修曰:“丞相秘藏之書,雖已成帙,未傳于世。公言蜀中小兒暗誦如流,何相欺乎?”松曰:“公如不信,吾試誦之。”遂將《孟德新書》,從頭至尾,背誦一遍,并無一字差錯。修大驚曰:“公過目不忘,真天下奇才也!”……修入見操曰:“適來丞相何慢張松乎?”操曰:“言語不遜,吾故慢之。”修曰:“丞相尚容一禰衡,何不納張松?”操曰:“禰衡文章,播于當今,吾故不忍殺之。松有何能?”修曰:“且無論其口似懸河,辯才無礙。適修以丞相所撰《孟德新書》示之,彼觀一遍,即能暗誦,如此博聞強記,世所罕有。松言此書乃戰國時無名氏所作,蜀中小兒,皆能熟記。”操曰:“莫非古人與我暗合否?”令扯碎其書燒之。
只不過,有趣歸有趣,但《三國演義》畢竟是“小說家言”。然而此故事還確實有些歷史依據的。南朝宋代裴松之注《三國志·蜀書·先主傳二》,引述《益部耆舊雜記》寫到張松其人:“松為人短小,放蕩不治節操,然識達精果,有才干。劉璋遣詣曹公,曹公不甚禮;公主簿楊修深器之,白公辟松,公不納。修以公所撰兵書示松,松宴飲之間一看便闇誦。”主要史實如此,其他均為“小說家”羅貫中添油加醋所創作的“繁枝茂葉”。至于“操曰:‘莫非古人與我暗合否?’令扯碎其書燒之”,則純屬“人物性格”描寫之需要,與史實不符。據《隋書·經籍志》載錄兵家書目,不僅有魏武帝曹操和王凌集解的《孫子兵法》,還有魏武帝撰寫的《兵書接要》(十卷)、《兵法接要》(五卷)、《兵書略要》(九卷),后三種是否為“未定稿”《孟德新書》分解之部分內容呢?今已不得而知。不過,唐太宗李世民與唐代“戰神”李靖“問對”——即《李衛公問對》一書中,仍然談及《孟德新書》,可見“扯碎燒之”,實在是“小說家言”,不可當真。
在歷史上,以倒背顯示其特殊才能,引起當政者注意,博取功名者,倒是確有其人。譬如唐代劉肅《大唐新語》記述:
盧莊道年十三,造于父友高士廉,以故人子,引坐。會有獻書者,莊道竊窺之,請士廉曰:“此文莊道所作。”士廉甚怪之曰:“后生何輕薄之行!”莊道請諷之,果通。復請倒諷,又通。士廉請敘良久,莊道謝曰:“此文實非莊道所作,向窺記之耳。”士廉即取他文及案牘試之,一覽倒諷。并呈己作文章。士廉具以聞,太宗召見,策試,擢第十六,授河池尉。滿,復制舉擢甲科。召見,太宗識之曰:“此是朕聰明小兒邪?”授長安尉。太宗將録囚徒,京宰以莊道幼年,懼不舉,欲以他尉代之。莊道不從。但閑暇,不之省也。時系囚四百余人,令丞深以為懼。翌日,太宗召囚,莊道乃徐狀以進,引諸囚入。莊道評其輕重,留系月日,應對如神。太宗驚異,即日拜監察御史。
由于少年盧莊道的父親盧彥,是唐代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宰相高士廉的故友,所以年僅十三歲的盧莊道得以在高士廉面前成功“表演”其“一覽倒諷”之特異功能,并由高士廉向唐太宗推薦,擢甲科,授尉官,后來一躍而升為監察御史。這則故事在北宋李昉等編撰的《太平廣記》中,亦有大同小異的記載,稱其為“一覽倒誦”。
不過,我對這種“倒背如流”,除了少年盧莊道以此絕技取官而外,并無其他特別感受。倒是我讀《世說新語》與《大唐新語》等書,常以“倒讀”方式翻閱。
但凡嗜書之人,讀書“虎頭蛇尾”在所難免。每年年初規劃讀多少多少部,計劃不可謂不宏偉,但一到年終盤點,不管客觀原因有多少,其結果則是差距甚為遼遠。關鍵是,有不少書,翻是翻了,讀也讀了,然而半頭二截沒讀完的“爛尾工程”,琳瑯滿目,比比皆是。所以我讀某些書,特別是以前讀過多次的書——前面讀得相當精細,后面卻看得甚為了草;因而像《世說新語》這種編排相對有“獨立單元”者,我會選一個好版本“補課”,一個“單元”一個“單元”倒著來讀。倒讀可以起到“回頭看”的作用,讀來多有“新發現”,時有驚喜。
比如,從后往前倒著讀,讀到《世說新語·惑溺》第七條:
王丞相有幸妾姓雷,頗預政事,納貨。蔡公謂之“雷尚書”。
東晉丞相王導有一個姓雷的寵妾,很喜歡干預政事,收受賄賂。東晉重臣(侍中)蔡謨稱她為“雷尚書”。短短21個字,似褒而實貶,戲謔而鞭撻,含不盡之意于言表之外。東晉時期的“尚書”,還不像隋唐以后的“六部尚書”那么位高權重,只是一個掌管文書奏章,協助皇帝及丞相處理政事的官員,位階不算太高,實權卻很大。我多次想以《雷尚書》為題寫一篇雜文,因為如今的“雷尚書”——那些形形色色酷愛干政而納貨的“貪內助”們,正干得歡勢呢。
再比如,《世說新語·紕漏》第一條:
王敦初尚主,如廁,見漆箱盛干棗,本以塞鼻,王謂廁上亦下果,食遂至盡。既還,婢擎金澡盤盛水,琉璃碗盛澡豆,因倒著水中而飲之,謂是“干飯”。群婢莫不掩口而笑之。
東晉大將軍王敦出身士族,相貌俊朗,性格豪放。“尚主”即娶公主為妻——王敦娶了晉武帝司馬炎的女兒舞陽公主。盡管王敦出身士族,并非寒門小戶,但畢竟還未曾領受過皇家氣象。所以王敦作為新女婿上廁所,看見塞鼻孔阻隔異味的干棗,便當作干果盡情享用。從廁所回來,婢女們用金盆端著清水,用琉璃碗盛著澡豆(用豌豆末和香料制成的小丸劑,供洗手洗臉用,相當于現在的香皂),王敦便將澡豆倒進金盆里,一鼓作氣吃喝干凈,引得群婢掩口笑之自是不免。故事的“梗”在于,王敦把這一頓“美餐”命名為“干飯”。現在對于不知天高地厚有多大本事的人,常用“不知道自己能吃幾碗干飯”來調侃形容。其原始根據是否來自于王大將軍的這樁公案呢?
又比如,《世說新語·輕詆》第十條:
謝鎮西書與殷揚州,為真長求會稽。殷答曰:“真長標同伐異,俠之大者。常謂使君降階為甚,乃復為之驅馳邪?”
先介紹一下三個人物。“謝鎮西”指東晉大臣,著名將領、清談家、音律家、書法家,鎮西將軍、豫州刺史謝尚;“殷揚州”指東晉大臣,著名清談家,建武將軍、揚州刺史殷浩;“真長”指劉琰(字真長),東晉大臣,著名清談家。三人均為東晉“清談界”一時人物。時任鎮西將軍的謝尚,給揚州刺史殷浩寫信,替劉琰請求會稽郡官職,殷浩不僅未允,還把劉琰連同謝尚一起貶損一番。他說,劉琰這個人喜歡頌揚同黨,攻擊異己,屬于“俠之大者”;您謝鎮西也未免太降低自己的身份了,怎么能為這種人奔走效力當說客呢?這節文字編入《世說新語》“輕詆”部分,可見,即使是輕輕地詆毀,亦屬于刻意的毀謗。所以此處、也是最初的所謂“俠之大者”,特指黨同伐異者的“大哥大”,江湖義氣中的“扛把子”,頗有些“黑道作派”。敢情“俠之大者”最初是一個地道的貶義詞啊!而當代著名武俠小說家金庸先生將郭靖奉為“俠之大者”,他是如何為一個貶義詞賦予“新意”的呢?不得而知。
還比如,《世說新語·排調》第五條:
晉武帝問孫皓:“聞南人好作《爾汝歌》,頗能為不?”皓正飲酒,因舉觴勸帝而言曰:“昔與汝為鄰,今與汝為臣。上汝一杯酒,令汝壽萬春!”帝悔之。
唐代名相房玄齡在其撰寫的《晉書·武帝紀》中總評晉武帝:“帝宇量弘厚,造次必于仁恕;容納讜正,未嘗失色于人;明達善謀,能斷大事,故得撫寧萬國,綏靜四方。”評價非常崇高。但我們從這則故事中,卻看到晉武帝對“歸命侯”孫皓的這個玩笑,開得尺度確乎有點大,有些輕佻,有失身份。孫皓乃三國時期吳國的末代皇帝。“宇量弘厚”的晉武帝,居然讓他在宴會上作一曲吳國鄉間卿卿我我恩怨爾汝的《爾汝歌》,這對于一位降帝乃莫大侮辱!問題是,被晉武帝封為“歸命侯”的孫皓,還真地邊敬酒邊作了出來:“昔與汝為鄰,今與汝為臣。上汝一杯酒,令汝壽萬春!”“鄰”“臣”轉變,天上人間,流水落花春去也,大有深意存焉;特別是孫皓一連用四個“汝”字,當著文武百官直呼武帝,這“大不敬”言辭可是陛下您命令“罪臣”作的啊,自取其辱,故“帝悔之”。晉武帝司馬炎承祖父司馬懿、伯父司馬師與父親司馬昭之余烈,滅孫吳統一全國,早期銳意革新,遂有“太康之治”著之竹帛。然而,時間一長,官N代“怠于政術,耽于游宴”的“老毛病”暴露無遺。西晉開國元勛何曾每常“侍帝宴”,回家后對兒孫們說:“主上開創大業,吾每宴見,未嘗聞經國遠圖,惟說平生常事,非貽厥孫謀之道也,及身而已,后嗣其殆乎!”(《資治通鑒》)果如其言,自“永熙”之后王室漸亂,“永嘉”中天下大壞,有果有因。身為開國之君的晉武帝司馬炎,從不言“經國遠圖”之志,只嘮叨“平生常事”而已,將一個國家交付這種人手中,由他再把“此座可惜”傳將下去,豈不危乎殆哉!
南朝宋臨川王劉義慶撰寫的《世說新語》是一部好書,它已然成為后代文人所采擷的創作之“淵藪”,就連魯迅先生的小說《傷逝》之篇名,亦來自于《世說新語》三十六篇目之一種“傷逝”;特別是南朝梁劉孝標為之精核作注,更是錦上添花。這部書讀過多少次,我未作統計;但是前邊熟,后邊生,卻是實情。因此,我于前幾年找了一部劉孝標注本,每天上班午休時躺在沙發上倒著讀幾則,銖積寸累,所益非細。唐代劉肅撰寫的《大唐新語》也是一部好書。書名及編撰體例均模仿《世說新語》而作,故其于歷代之編刻書名,宋代作《唐新語》,明代改為《大唐世說新語》或《唐世說新語》,直到清代《四庫全書》根據《新唐書·藝文志》才恢復原名《大唐新語》。這一部書,我也是先正讀,再倒讀,拾遺補漏,收獲良多。
也許有人會說,讀書嘛,正讀順讀就是了,有啥必要倒著讀呢?那么諸君,試問一句:《論語》第一篇《學而》前三句:“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但凡讀過幾天書的人,有幾人不知道呢?但是《論語》最后一章《堯曰》最末三句:“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又有幾人知道呢?同樣,《詩經》
開篇第一首《關雎》之“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多能背誦;但《詩經》最末一篇《殷武》最后幾句:“陟彼景山,松柏丸丸。……旅楹有閑,寢成孔安。”則恐怕鮮有人知。這倒并非前邊的句子比后邊更精彩,而是“虎頭蛇尾”已然成為一種普遍的閱讀習慣,誠如《詩經·大雅·蕩》所言:“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我一直倡議,讀書人應該多讀古今中外之經典,多讀一些“磨腦子”的“經史子集”。因而我向來主張,閱讀古代經典作品,“子書如梳,史書如篦,經書如剃”。讀個人的集子,梳理一個大概即可,擇優而讀;讀史書,特別是“前四史”《史記》《漢書》《后漢書》《三國志》和《資治通鑒》等,要細細地“篦”個一兩次;而讀經書,不管是“五經四書”也好,“十三經”也罷,則如剃刀過頂,反復研讀,不留死角。特別是有“短章”且自成“單元”者,諸如《詩經》《易經》《論語》《孟子》以及其他歷史筆記之類的精品集子《說苑》《韓詩外傳》《世說新語》《大唐新語》等等,都可以來來回回地讀,正讀順讀,倒讀跳讀,補苴罅漏,大有成效也。
李建永,筆名南牧馬,雜文家,散文家,民俗文化學者。山西山陰人氏,曾在陽泉市工作多年。現居北京。從業媒體,高級記者。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北京市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著有雜文散文集《說江湖》《說風流》《母親詞典》《中國雜文·李建永集》《我從〈大地〉走來》《園有棘:李建永雜文自選集》等九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