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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川文學》2024年第8期 | 白勺:通蕩巷的黃昏
    來源:《四川文學》2024年第8期 | 白勺  2024年08月21日08:05

    通蕩巷一頭連著縣衙,一頭連著瓊樓。趙府在巷子偏西的地方。去縣衙須得半袋煙工夫,而瓊樓,出了紅漆大門遠遠就能瞧見。每到黃昏,德廣少爺便端了張木椅,在門前的石獅子旁一坐,巴巴望著西邊的巷口。有人問,德廣少爺看什么呢?德廣少爺的手朝前一指,婆娘!又有人問,德廣少爺吃了飯么?德廣少爺應道,婆娘!再有人喊他,老爺叫你困覺了。德廣少爺的聲音于是亮起來,婆娘!夜幕低垂,瓊樓開始點燈。一陣陣淫言浪語,胭脂香味向這邊飄過來。德廣少爺的臉上便蕩漾著天真的笑容。

    那個夏日黃昏,巷道的熱氣還未散盡。正對面那棵老槐樹上,幾只知了聒鳴不休,比賽似的。德廣少爺站在樹下,仰著頭,似乎在尋找聲音的來處。忽地,一陣悅耳的嬉笑聲傳來,讓他周身如柳枝輕輕劃過,瞬間酥軟得不行。轉身一瞧,幾個女子從那巷口拐出,朝這邊娉娉婷婷地走來。經過他身旁時,那穿紫色旗袍的女子,扭頭覷了他一眼。德廣少爺口含指頭,愣住了。待她們走出數丈外,德廣少爺仿佛清醒過來,撒開腿腳,追了上去。其中一個叫小娥的發現了,道,春紅姐,那呆子跟來了。幾個便笑得前仰后合。春紅道,瞅了他一下,就當真了,真是個呆子。

    一到瓊樓,她們直接進去了。進門之后,春紅還是回頭張望了一次。德廣少爺站在門外,怔怔地看著她們逐一消失。正是晚膳時分,三太太有些著急,遂著女傭雁兒去尋。趙天貴老爺倒是不慌,應道,又不是三歲孩童,餓了自然會回來。不管他,我們先吃。三太太便有些氣憤,吃什么吃,你心大,我不能和你比,畢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不過你應該弄清楚,他是你們趙家的獨苗。雁兒也不再看老爺的臉色,急急出門尋去了。

    當年大院開基時,請了三寮有名的風水先生。先生問,取人丁,還是取富貴?趙太爺道,兩樣周全,豈不更好。先生在幽城踏看數日,最后面露難色道,恐怕要去城外了。如果取富貴,倒有一方寶地。趙太爺想,實在左右無法顧及,那就選后者。有了銀兩,多娶幾房姨太,哪有生不出孩子的道理?思慮再三,才定在了這通蕩巷。先生又道,門正對面種棵槐樹,或許能起點效果。這通蕩巷左邊,到了這,便缺了一角,像一口牙齒掉了一顆。誰也不敢砍了樹挨著建房。

    這棵槐樹也沒多少效果。幾代單傳。到了趙天貴這代,就十分驚險了。大太太不能生養。十幾年來各種招數使盡,始終未添寸男尺女。娶了二太太,好不容易懷上了,待嬰兒出生時,腳比頭先出,折騰半日,母子一同命喪黃泉。趙天貴等不及又娶了三太太。三太太吃了一籮筐草藥,五年后總算有了“收成”。可是,這德廣少爺落地時,臍帶圈在腦門上。接生婆搖了搖頭,什么也沒說。趙府上下不知情,自然歡天喜地。然而,隨著德廣少爺漸漸長大,大家發現,少爺常常目光呆滯,無論你怎么逗他,他也說不了幾句話。大太太把家事托付給三太太,將自己關在一間小屋里,每日吃齋念佛,不聞世事。三太太慫恿老爺再娶一房,趙天貴死活不從了。因為再娶,若是如故,落人笑柄。不娶,倒也穩妥了,讓街坊鄰居背后指指點點,閑言碎語,要了他的命的。

    雁兒好不容易拽著少爺回到了家。從此,少爺口中時不時蹦出一句:婆娘!黃昏時,只要不下雨,他便在門前坐著。老話說,母子連心。三太太到底讀懂了他的心思,臉上露出些光亮來,心內道,廣兒會想女人了,真好!一日,當著老爺和雁兒的面,三太太道,廣兒也成年了,該有個家室了。我看不用請什么媒婆。外面的人不知根底。雁兒在府上多年,人品實誠,兩人常又一處,伺候起來方便。雁兒去年也見了紅,取個黃道吉日,把這事辦了。趙天貴不語。三太太掉頭問雁兒,你愿意么?雁兒連腮帶耳一陣通紅,低聲道,我還小呢!說著,低頭捂面,滿心歡喜地去了。

    雁兒走后,趙天貴才吭聲,像自己的閨女,這怎么行?三太太剎那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親上加親了,哪有不行的道理?德廣少爺似乎聽懂了他們的話,口中不停地喊:妹妹……巷口……紅衣服……他把春紅穿的旗袍看作紅色了。老爺和三太太一時未解少爺的心事。

    轉天用過早膳,三太太叮囑管家多買幾個菜,又叫雁兒不要出門。老爺不知其意,也懶得去問。碗筷一放,便去了縣衙。張縣長找他議事。昨夜一宿,三太太幾乎沒合眼。老爺怎么會不答應這門親事,難道有什么玄機?請媒人牽線,那多半圖著錢財來的。老話講,知人知面不知心。心善還好,若碰上個惡人,自己總是先走的,將來廣兒怎么辦?雁兒處了多年,腸腸肚肚看得真切,兩人過日子放心。千思萬想,這事該抓緊辦。也不再擇日,明兒先簡單搞個儀式,免得夜長夢多。

    到了巳時,德廣少爺正要往外跑。每當此刻,像是赴約一般,他得和巷子里的幾個半大男孩玩一種紙票的游戲。三太太讓管家喝住少爺。德廣少爺哪里會聽他的,一味地向前走。三太太只得自己追過去。走近前后,上氣不接下氣道,今日你哪兒都不許去,在家好好待著。他還是想溜。三太太便伸手,作勢要打他的樣子。德廣少爺多少還有點怕懼,乖乖地跟她回到自己的房間里。

    三太太立即喚來雁兒。先把少爺按坐在床沿上,又牽雁兒坐他身旁,然后道,雁兒,今日你和少爺就待在這屋里了,懂我的意思么?到時再取個好日子,幫你們風風光光辦一下。少爺的情形,你是清楚的,把他這輩子交你照顧,你愿意么?雁兒明白三太太喚她來的目的,心里早有準備。但一聞此言,還是臉如火燒,覷著少爺,輕輕地點點頭。接著,三太太將雁兒的左手放到德廣少爺的右手上。德廣少爺大概知曉她們的意思,手一甩,喊了一聲:妹妹!然后起身,破門而出。他要玩游戲去了。此時,誰也勸不住他。

    三太太先是一愣,隨后追了出去。雁兒在床沿上呆呆地坐著,兩行淚水如斷線的珠子,滾落而下……

    趙天貴老爺回到家,聽說三太太自作主張辦少爺的事,十分氣惱。找到三太太道,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知會一聲。三太太道,跟你說也是白說。你還能答應了?趙天貴道,答不答應是另一回事,我橫豎還是一家之主。三太太本來心口窩著一股氣,見這般懟她,將手中的蒲扇一甩,道,這下好了,遂你的愿了。趙天貴就不敢再多言。

    過了半晌,不知是心火旺,還是天氣熱,三太太渾身不自在,又撿起地上的扇子,“啪啪啪”地扇起來。看那節奏,雖然還在氣頭上,畢竟拾起扇子,給了他臺階下,趙天貴便寬慰她道,你不用煩惱,我道上的朋友多,只要我放出風聲,還會娶不到兒媳么?三太太道,你整日只知浪蕩,一大早魂都不見了,哪有心思關心他的事?你又叫我怎么和你說?趙天貴應道,昨日后晌,張縣長差人來說,要我一早過去。以為是商會的事,誰知是倭人要打過來了。

    一語未了,三太太忘記了剛才的不是,吃驚道,倭人要來?他們來做什么?這幽城貧瘠逼仄,民眾艱辛,能撈到什么好處?趙天貴道,只要有人的地方,他們都不放過。三太太又問道,這種事找你,你能頂哪門子用?他應道,人家也是好心。三太太有些迷惑,怎么個好心?他遲疑了一會兒,答道,上頭的意思是,如今戰事吃緊,這小地方就不派隊伍過來了,要縣保安團去對付。雖然可能是一小撮倭人,但倭人兇頑,憑保安團那幾桿燒火棍,怎能抵擋?張縣長建議我們,挑些貴重之物,盡快去山里躲一陣子。這動蕩年月,我說哪里還有凈土。兩人便沉默了。不一會兒,趙天貴想起了什么,叮囑道,人家把這事悄悄透露給我,千萬別捅了出去。若造成民眾恐慌,搶物逃命,亂作一團的態勢,上頭追究下來,張縣長怎么好交差?

    過了數日,趙府來了一大幫人。老爺托人物色姑娘之事,終于有了結果。姑娘雖然不是出自大戶人家,倒也生得眉清目秀,知規懂矩。議事前,管家領著姑娘的家人和叔伯,到府上各個地方走走看看。見了四周的環境,他們一時變得言語不暢,行動遲鈍了。三太太細瞧了姑娘一番,又觀察了其他人,覺得還有些靠譜,便讓雁兒去喚回少爺。雁兒輕聲道,少爺玩著游戲,我哪能擾他?三太太道,還能由著他的性子來么?快去,平日里他最聽你的。雁兒道,能聽我的,也不是這種結局了。聲音細到只有她自己方可聽見。不滿歸不滿,三太太的話還是要聽的。臨走時,她又死死盯了那姑娘一眼。

    德廣少爺一看這陣仗,或多或少知其意了。姑娘也算是聰明人,一瞅少爺,心便涼了半截。她的家人和叔伯倒是沒流露絲毫的不悅,仿佛只要是個人就行了。于是,三太太牽著少爺的手,一面朝姑娘走去,一面道,你看姑娘標標志志的,又不是你妹妹,這回該滿意了。許是想起了上次牽手雁兒,這一而再、再而三逼他,少爺氣涌腦門,還未到姑娘身邊,便掙脫了三太太的手,操起身旁的一張竹椅子,往地下一摔。德廣少爺長得魁梧,有幾分蠻力,竹椅一下散架了。碎片橫飛,撞到了人的身上。雁兒捂嘴偷笑了一回。

    這一發作,唬得三太太不敢張羅少爺的婚事了。可是,德廣少爺口中常念“婆娘”兩字,又在黃昏時坐在門前,張望巷口。老爺想,這其中定有什么蹊蹺。午膳后,大家七嘴八舌理論,猜來猜去也沒個頭緒。后來,雁兒記起那日找尋,見到少爺時,少爺木樁似的仍在瓊樓前站著。三太太吃驚道,難道迷上了里面的女子?雁兒應道,多半是這樣。三太太一聽,頓覺頭頂響了個焦雷,氣得從椅子上跳下來,叫道,一個窯子里的女人,還敢踏進我趙府的門?到時我們臉皮不知往哪擱了。絕對不行,除非我死了。我死了,你們怎么演戲都行。說著,轉身質問著少爺,你啥時惹上了她們?德廣少爺“咯咯咯”笑了幾聲后,喊道,婆娘!三太太差點沒暈過去,口中反復念叨著,真是豬油蒙了心。

    相反,趙天貴老爺表現得非常冷靜,不慌不忙道,情況還沒有摸實,不要盲目下結論。退一步講,哪怕真有這么回事,可能終究還得認了。我們又不是沒有努力過,月頭那件事,我向人家扯東扯西的,解釋了半日。沒順他的意,下次恐怕不是摔椅子了。青樓女子,聽起來不順耳,但并非個個讓人嫌惡。誰生來就愿意干那種勾當呢?還不是因為生活所迫。一席話,又讓三太太鎮定下來,細細一想,覺得還有幾分道理,便只好埋怨道,這幽城十來八條街的,為何偏要在巷口開婊子行,見了鬼了。大家緘默。臨了,三太太嘆息道,我真是前世造孽太深!

    經過一番打聽,是叫春紅的,瓊樓的頭牌。那天黃昏和她一起的幾個姐妹,簡單描述了當時的情形。于是,三太太悄悄地見了春紅。春紅的房間里,擺放著木琴、二胡、竹笛之類的樂器。還在樓下,三太太便聽到一陣陣琴聲,清脆而傷感。春紅的確有幾分姿色,一顰一蹙,皆牽動人心。又待人禮貌周全,一點也不像個煙花女子。一席對話下來,三太太不知不覺竟對她產生了幾分好感。

    后來,又去了解春紅的身世。據說,其家父原先經營一家綢布莊,生意雖然不咸不淡,但養活一家人綽綽有余。沒承想,父親后來學了歪樣,嗜賭成性。有一次被黑道算計,抵了家當后,還欠下大筆賭債。她母親本來疾病纏身,被這事一弄,急火攻心,結果身亡命殞。債主仍不放過,每日磨刀蹭斧,上門逼債。無奈之下,父親將小春紅賣了。買主轉手又將她賣給瓊樓的老鴇。在瓊樓養了幾年后,老鴇也不管不顧了,趕緊讓她接客。開始,春紅心有不甘,尋死覓活的。久了,倦了,便心甘了。三太太聽完,眼睛竟有些潮濕,不禁心生憐憫和一絲心痛。

    那日上午,趙府上下布置得紅紅艷艷,聲聲喜樂不絕于耳。春紅身著紅裝,從轎子上下來,邁著碎步,款款地進了趙府。趙天貴老爺和三太太臉上掛著笑容。一向不參與家事的大太太,這日也來湊熱鬧,還給新娘備了一份厚禮。登門道喜的親戚朋友絡繹不絕。小娥邀了一群姐妹,也來喝春紅的喜酒。張縣長當場盛贊老爺是個“開明人士”。

    德廣少爺整日“咯咯咯”地笑著。當新娘子到他身旁時,他不懂也不顧規矩,立即掀了春紅的蓋頭。一看,果真是她,德廣少爺便喜得拍手打掌。

    次日天剛放亮,春紅便起來了。三太太也比素日起得早一些,在院子過道上撞見了,有些驚詫。三太太問道,昨日辛勞,何必起這么早,凡事雁兒會來打理的,你盡管休息好了,便細細端詳起春紅來。春紅雙眼布滿血絲,臉色灰白,顯得十分憔悴。春紅低了頭,輕言細語道,許是換了床,一宿沒睡安穩。房內的事,我自己會料理的,雁兒一個姑娘家家,多有不便。又客氣地同三太太話別,然后一徑往盥漱室去了。

    三太太昨夜也是睡得稀里糊涂。等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盤算好賬務,一切安排妥當,整個府院安靜下來時,便是亥時二刻了。大熱天的,滿身汗水浸透,洗頭洗澡一番侍弄后,已入深夜。躺在床上,又因白日里過于興奮,一時難以入眠。當意識漸漸模糊,將要進入夢鄉時,驀地又被好奇心驅使,一骨碌爬起來,躡手躡腳往東廂房去。房內的燈光依然亮著。三太太將耳朵貼在窗沿上,聽到一陣陣輕微的鼾聲,那是少爺鼻孔傳出來的。三太太搖了搖頭,回身睡覺去了。

    不承想,剛一合眼,夢就跟過來了,沒完沒了的。有時幾個夢相互交叉在一起,這個夢還未結束,另一個夢又開始了。有的夢還挺長,像戲文一樣,有完整的情節,半途小解一回,睡下后竟然又接上了,而且大都是噩夢,要不遇見有上體沒下體,或者有下體沒上體的鬼了,要不溺水、迷路、跳崖了。其中有一段,夢見一片樹林,然后少爺和少奶奶突然出現了,兩人像是被誰招引,在林叢躲來閃去,無論自己怎么呼喚,卻充耳不聞。她想追過去,可兩腿像掛了重錘似的。一急,便醒了。起來瞅瞅窗外,月已西垂,大概五更天了。她又悄悄地來到東廂房。一瞧,燈居然還亮著。她照舊將耳朵貼在窗沿上,這回除了鼾聲外,還聽見一聲呵欠。三太太回到正房后,再沒合眼了。

    三太太伸頭左右看了看,然后將門關嚴實。轉身,對剛剛穿好衣裳的老爺道,這廣兒真不懂事,三世沒睡過覺一樣。趙天貴老爺伸伸懶腰,又用手掌輕拍了幾下額頭,答非所問道,一晚上折騰來折騰去,你不想睡別影響人家。本來喝高了,頭昏腦漲的。三太太氣道,我現在是說廣兒的事,只曉得喝、喝、喝。老爺只好隨口應道,你還能指望什么?三太太一愣,半晌才道,不指望什么,娶兒媳干嗎?他為何沒日沒夜地口念“婆娘”?老爺道,那你問他去。三太太不語,一屁股坐在竹椅上,喘著粗氣。

    德廣少爺不再去游戲了,整日黏著春紅。春紅進屋,他也回房;春紅出門,他也不坐,甚至上茅廁,他也在外面守候。有時惹得春紅心內十分焦躁,但轉念一想,他并無惡意,加上剛入府門,就沒有發作。一天中,春紅一般用彈琴奏笛來打發光陰。德廣少爺雖然聽不出個子丑寅卯,也坐在旁邊,看著她傻乎乎地笑著。

    中元節那天,民眾隱隱約約聽到了一陣稀疏的槍炮聲。沒多久便傳開了,日本人打了過來。他們只派了一小隊兵力,為首的叫鈴木四郎。張縣長領著幾十名保安團人員,在龍角山一帶阻擊。裝備落后是一方面,關鍵是這些人精神萎靡,毫無斗志。平時欺壓百姓,個個雙拳能捏出水來,碰到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倭人,遠遠地放了幾槍,便四處逃竄。張縣長被流彈擊中,受傷被俘。鈴木隊長仔細瞧了瞧,竟是張縣長,真是喜出望外。攻城前幾日,鈴木四郎派了暗探,對幽城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在押解途中,張縣長瞅準機會,掙脫敵手,跳下山崖……

    正午時,鈴木四郎的部隊占據了縣衙。日本人的到來,幽城的大小街巷立即彌漫著緊張的氣息。三太太罵道,這些天殺的倭人,挑這個時辰,是來搶七月半的紙錢了。老爺叮囑趙府上上下下,往后在外頭,要多留個心眼。沒事千萬別出門。又特別叮囑雁兒,你把少爺盯緊了,他有點愚鈍,怕一不小心惹上是非。雁兒酸溜溜地答道,只要盯緊少奶奶,就萬事大吉了。少爺粘身草一樣,黏著少奶奶,哪還需要看住?

    春紅感覺日子慢得讓她喘不過氣來。她每日躲在房內,看看書,彈彈琴。疲倦時,便起身來到窗前,將窗頁打開。從窗口望出去,越過一排黑瓦房,遠遠地能望見那座雙龍橋。江面浩闊,船只往來游動。她喜歡晴日里依窗遙望。若在晨間,朝霞把它映照得無比燦爛。可燦爛里,古老的石拱橋完全袒露,讓人的心境又陡然變得復雜。而黃昏,暮色會給雙龍橋蒙上一層暈黃,這暈黃像是抹去了那衰敗的形跡,傷感是傷感,卻未夾雜其他的情緒。日頭懸在后面的山頂之上,又使黃昏時分顯得緩慢起來,如那一江流水。

    春紅彈琴的時候,三太太偶爾會傾心聽一段。那琴聲,猶如一滴滴飽滿的水珠,灑落在含苞欲放的花朵上,又依依不舍掛著絲兒往下落,緩慢、優雅,卻帶著一絲凄涼。三太太雖然對器樂一竅不通,但多少能聽出些味道來的。三太太是個戲迷,年輕時隔三岔五去天樂戲樓聽戲。一出《西廂記》,常讓她淚水漣漣,不免一番悲春傷秋,感花嘆月。私下里,甚至會哼上幾句:此一去鞍馬秋風君自調理,路途遙自量力你要惜身體。飲食熱冷自留意,天寒風涼多添衣……所以,琴聲里流露的不滿情緒,三太太也悟出來了。

    用完早膳后,三太太支開德廣少爺,單獨找春紅說說話。三太太問,身子骨還好吧?寢食都習慣嗎?春紅只點了點頭,沒作答。三太太又道,來府上有些時日了,我這做父母的,也沒問你個寒溫,實在……一語未了,春紅趕緊答道,不不,你們對我夠好的了。這里什么都好。我也好著。三太太于是問她,廣兒對你好吧?春紅又點點頭。三太太道,其實他心眼蠻好的,只不過人有點傻氣。

    頓了一下,三太太接著問道,你們晚上一般都睡得比較早吧?春紅知曉她話內有文章,但心中苦楚又不好意思倒出來。每晚戌時未過,德廣少爺便獨自呼呼大睡,像個死豬一樣。春紅細聲道,我會翻翻書,習慣晚睡。三太太便露出了話意,你對趙府的家世或許了解一些,一連數代人丁單薄,所以我想早點抱上孫子。想了半晌,春紅才答道,像我這薄命之人,這輩子本打算在風塵里過了,沒什么好期望的。三娘一番誠意,我實在不敢辜負。肯定又花了不少錢財,才把我贖出。我當然想能有孩子,一來對得住你們,二來我也喜歡孩子的。只不過,只不過這種事情我一個人……春紅低了頭。三太太知其意,淡淡地說了一句,他傻里傻氣,你可以點撥他的。春紅先是搖了搖頭,然后嘆息一聲,兩粒淚水從她眼角落下。雖沒作聲,三太太也徹底明白事理了。

    接下來的日子,三太太情緒有些煩躁,心內似乎無數的螞蟻在攀來爬去,看什么都不順眼。吩咐雁兒做事,不管雁兒做得對與錯,總要啰唆一通。素日寵著少爺,如今見他,便會無緣無故地兇幾句,笑,笑,你除了傻乎乎地笑,還能干點什么?晚上躺在床上,老爺不敢觸碰到她,不然會招來一頓呵斥。老爺實在忍不住了,懟了一句,你的腦殼才出了毛病、又沒誰惹你,整天滿臉烏云,搞得家翻宅亂。難道斷了月事,便成為這副德行?

    此言一出,三太太心中的怒火,像添了一斗油,熊熊燃燒起來。她一個翻身坐起,罵罵咧咧道,幸好我為你們趙家留了種,要不然被你一腳踩進泥潭里了。我是斷了月事,人家沒斷的,肚子也還沒鼓起來。要斷香火了,竟有心思忿懟我。為這事,我日夜愁得眉毛都擠一堆了,還遭你嫌棄。你這個白眼狼!趙天貴心下過意不去,好話講了一擔,她才平復情緒。又回味了她的那番話,趙天貴不禁問道,剛才你說“斷香火”是啥意思?三太太于是躺下,側身臉向著他道,你那傻兒子無能。趙天貴疑惑地問,你問過春紅?三太太應道,用心聊過一回。否則,這些時日我何至于脾氣不好。趙天貴有些感動,便將她的頭放在自己的右手臂上了。三太太順勢移了移身子,緊靠著他道,還這么年輕,這輩子遭罪了。趙天貴道,當初你還鄙棄人家。三太太道,過去的事就別再提了,眼下該想想法子。趙天貴道,想什么法子,總不能把她趕回瓊樓吧?三太太道,又不是她的錯。趙天貴道,由她去外面放縱?她守著婦道又該怎么辦?三太太道,我才不要野種。名聲出去了,收不回來的。這么大的家業拱手給外頭人?趙天貴道,這又不對,那又不行,你說如何?

    兩人不語。過了半晌,三太太突然道,為了這脈香火,干脆你代勞好了。古話說,肥水不流外人田。趙天貴故作驚詫道,你為何這樣想?春紅要受多大的委屈?我斷不好開口的。三太太寬解他道,這不是沒有法子可想嗎?春紅那邊我來解釋,到時,你好好待她便是。兩人又不響了。三太太頭腦中忽地想起一件事來,當初老爺不答應雁兒這門婚事,難道早料到今日的局面?心中已有盤算?是呀,雁兒像親閨女,下不了手。三太太似乎找到了某個答案。這么一想,便喊一句“熱得要命”,馬上掙脫他的手,轉身屁股向他了。

    那日后晌,與春紅談了良久,春紅才勉強答應。三太太心里踏實了,便一面解開花布,一面道,我會喝住少爺,叫他別沒日沒夜地纏著你。花布解開后,露出一個精致的木盒。三太太又把木盒打開,對她道,這是青花五彩團龍花觚,祖上留下的鎮宅之寶。我同老爺講了,今后就交由你保管。你要像愛惜自己的命一樣愛惜它。

    黃昏時,三太太對德廣少爺道,娘最近身體不好,晚上春紅跟我睡,讓她照顧照顧你娘。德廣少爺瞬間止住了笑容,叫道,和她困覺。三太太和風細雨道,這不是娘不舒服嗎?等娘好轉后,春紅回來還跟你睡。都娶了媳婦了,該懂點事。德廣少爺重復念道,妹妹!妹妹!他意思是讓雁兒照顧娘。三太太一時無話。頓了一會,她不耐煩地應道,雁兒染了風寒,怕傳給娘。德廣少爺知道在騙他,便吵鬧著,和她困覺,我的,困覺……三太太于是火了,氣洶洶地道,困覺困覺,讓你困覺,你也像頭死豬一樣。你再不聽話,便滾出府門,娘不要你了。德廣少爺低了頭,不敢吭聲了。三太太望著他,眼淚直流。

    接下來的幾個晚上,三太太睡在了客房。前前后后想得再通透,三太太依然整宿睡不著,五臟六腑貓抓狗舔似的。

    街面上開始亂起來。

    最亂的還數百貨鋪。人群扎堆,手推腳踢,互為追逐,一片零亂。一開始秩序還好些,拿了東西都會結賬,怎奈來者越聚越多,摩肩接踵,幾個店員哪能應付得過來,有人等不及付款,趁機一走了之。有了第一,便有第二,大家便效仿著。店員顧著搶回物品,哪知道此方奪回,彼方又失。一會兒工夫,鋪里鋪外全亂套起來。嘗到了甜頭,街民便奔人多的地方去。后來干脆明搶了。從百貨鋪到綢緞莊,再到金銀店,若不是日本人持槍守著,錢號也不放過。縣長死了,縣衙被日本人占了,搶便搶了,你還能告誰去,告到鈴木四郎那兒去?大家恨不得吃了鈴木四郎呢。

    管家從碼頭回來,將外面的景象告知老爺。趙天貴老爺道,這兵荒馬亂的年景,哪能安心做生意?只要不出人命,那點損失不必計較了。管家道,我聽人家說,那個叫鈴什么郎的,讓你做維持會會長。老爺道,哪來這回事?有人眼紅,把臟水往我身上潑,好激起民憤,搶我那些店鋪。管家道,做了會長才好呢,有他們撐腰,誰還敢搶老爺的店鋪了?老爺怒道,虧你活了一把年紀,跟我這么多年,我的性子你還不曉得?死也不跟倭人同穿一條褲子,往后別在我面前提這事。

    話音未落,院子里便傳來一片聲嚷。片時,鈴木四郎進了客廳。身后跟著一名翻譯、兩名士兵。一名士兵臉上有一塊刀疤;一名士兵少了半只耳朵,兇神惡煞的模樣。落座后,閑聊了幾句,鈴木四郎話鋒一轉,要趙天貴出任維持會會長。趙天貴一聽翻譯介紹,便知其來意了,內心早擺好了譜,輕飄飄地應道,老朽人微言輕,不堪重任,謝謝鈴木隊長的信任。鈴木四郎又勸了一陣,趙天貴始終不答應,還話里含話道,這里又不是你們的家。你們的家在那小島上。待一陣子你們都得走的。你們走了,老朽怎么辦?民眾的口水都會把老朽淹死的。鈴木四郎沒了耐心,干脆道,明日一早,你來我處商議事情,看看上任儀式該如何舉辦。趙天貴道,別費心了,我是不會來的。

    此刻,雁兒端了茶壺和糕點進來,正要為他們倒茶。鈴木四郎看著兩名手下,頭一撇。兩人會意,上前,一人一邊將雁兒架走。雁兒嚇得高聲喊叫,兩條腿拼命蹬踏。拖了丈余遠,兩名士兵早已按捺不住,就地將她一放,猶如餓虎撲羊一般,開始拉扯她的衣褲。鈴木四郎看著趙天貴,冷笑一聲。趙天貴罵道,畜生!夏日穿得少,一把將她的上衣扯開了,兩只雪白的奶子露了出來。雁兒像打擺子一般,顫抖不休。一旁站著的管家喝道,你們這幫豬狗不如的東西,我跟你們拼了,我這條老命不要了。說著,操起身邊的木凳,正要上前。鈴木四郎慌忙掏出腰間的短槍。趙天貴見狀,迅速起身,不得不應允了鈴木四郎。

    兩名士兵很不情愿地放了手。雁兒從地上爬起,一面抽泣,一面整理衣著。且說德廣少爺正在膳廳里喝著雞湯,隱約聽見一聲聲哭喊。他靜心細聽了半會兒,才知是雁兒在喊叫。他碗筷一丟,出門找了根碗口般粗的木頭,抱著它循聲而來。德廣少爺一到門口,雁兒立即跑過去,撲到他懷里,又是哭天抹淚的。少爺眼冒兇光,一會盯著“疤臉”,一會盯著“爛耳朵”。老爺使了個眼色,管家會意,忙上前制止少爺。其時,三太太也趕到,見此情狀,和管家一同奪下少爺手中的木頭。光是管家,少爺是不會撒手的。

    此事一出,德廣少爺像中了蠱一般,嘴里屢屢喊一聲,殺!如果有一兩個時辰沒見著雁兒,他便坐立不安,墻頭屋角四處巡一遍。因為他心里清楚,雁兒肯定被那幾個陌生人欺負了。雁兒告訴他,自己好好的,一根頭發也沒少,少爺不用操心。管家遠遠地招呼她過去。雁兒再一次對少爺道,不要到處跑了,照顧好少奶奶。便過去了。

    管家將手中的兩塊料子交給雁兒,說你添幾件新衣裳吧,又從長褂內袋里掏出個小布包。打開布包,是一只金手鐲,也給了雁兒。雁兒頭腦一時發蒙,管家憑什么送自己這么貴重的東西?正要問。管家微笑道,這是老爺讓我轉交給你的,老爺還說,希望你不要記恨他。雁兒當即鼻子一酸,眼淚奪眶而出,嘴唇微顫著道,都怪我沒用,害了老爺。如果不是我,老爺也不會答應他們的。如今只要一出門,背后總有人說三道四。讓老爺背負著罵名,我做下人的,比死還難受。管家寬慰她道,這不能怪你。你不在場,那幫孫子照樣會用其他法子逼老爺的。

    轉眼到了秋天。一日,春紅在盥漱室洗臉漱口。水剛一入口,她便翻江倒海起來。當時三太太也在,關切地問春紅,是不是入了風寒,叫個大夫瞧瞧。春紅道,好多天了,總是作嘔難受,吃也不香,不像是得病的樣子。三太太便趕忙問,那個準時來了沒?春紅應道,這個月沒來了,都過去十幾天了。三太太一聽,樂得跟三歲孩童一般,興興頭頭跑去找管家。一見管家,氣喘吁吁道,去,去請大夫,春紅怕是懷上了。還有,準備好紅包。

    大夫幫春紅切脈后,證實了懷胎的準確性。而且從脈象上看,估計還是個男孩。趙府上下自然十分喜慶。管家領著仆人趕集采辦,買雞購肉,桂圓、核桃、紅參之類的補品一樣不缺,還反復囑咐雁兒,何時該吃雞蛋燉枸杞,何時吃甲魚湯,何時……雁兒聽得煩了,應道,早記下了,看你比自家生孩子還高興。管家笑道,那是當然。然后雙手合十,連說了幾句“謝天謝地”。德廣少爺見此景況,呆呆地望著雁兒。雁兒告訴他,你要當爹了!德廣少爺大概聽懂了,臉都笑爛了。

    三太太叫少爺搬到西廂房住,讓雁兒日夜照顧春紅。德廣少爺這次沒有流露不滿的情緒。春紅也未拒絕,心想,三太太是不會讓她單獨住的,這起碼要比前面暢快許多。春紅剛入府的那段日子,雁兒有點瞧不起她。尤其入夜時,少爺將門一關,雁兒的醋勁特別大。春紅心細如絲,這一點早被她洞察到。一日把雁兒約到房內,將自己最心愛的云鳳紋金簪,送給雁兒。雁兒明白少奶奶的用意,又推辭不過,很難為情地接受了。后來常在一起,漸漸地,雁兒發現春紅并非自己想象的那種人。日久月深,雁兒喜歡上了她。兩人關系愈來愈密切,聊天說事,耳鬢廝磨,儼然一對鴛鴦佳偶。

    春紅的娘出身梨園,所以春紅小時起便喜歡吹拉彈唱,養成了看書的習慣。兩人朝隨夜伴,春紅一會兒彈個曲,一會兒講一段掌故;雁兒則聊一些鄉下的趣聞和鬼怪傳說,吃穿用度又不愁,倒也十分消閑日月。不覺間,已到了立冬節氣。西風漸起,春紅忽然想到織毛衣的事來。嬰兒落地時的衣物,三太太自然會早做準備。可她是她,作為母親,春紅想自己備一些。另外,天氣日冷,想織一件毛衣給德廣少爺,夫妻一場,還沒正經送過他什么禮物。雖不貴重,但少爺一定十分在乎的。趁著現在閑散些,把想做的事做了,等孩子出生,哪來成塊的時間?便邀雁兒后晌上街。已十天半月沒出過通蕩巷了,雁兒很是高興,滿口答應下來。

    初冬的陽光還是有些溫熱。兩人睡了會午覺,方才出門。大商鋪多數在羊水街。從通蕩巷中段的一條岔巷出去,便是雙龍橋。過了雙龍橋,即到了羊水街。行至岔巷口時,春紅忽地想起了第一次見德廣少爺的情景,她們姐妹幾個當時就從這里出來的。春紅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白日漸短,兩人經過雙龍橋時,太陽正在西面天空往下墜。陽光斜照,江水瀲滟,波光粼粼。春紅沒有停歇,無暇欣賞這美好的景致。

    進入羊水街,人擠車碰的,一下熱鬧起來。走了幾家商鋪,左挑右選,才買定幾扎灰色毛線。出了店門,春紅打算去購些嬰兒服飾。雁兒笑道,這么早便準備了?春紅應道,難得出來一趟,順便逛逛,有順眼的買回去,又不會漚壞。雁兒眼尖,伸手朝前一指,你看,正對面就有一家成衣店。剛要進店時,只聽得有人喊了聲“春紅姐”。春紅回身一瞧,竟是小娥。

    數月不見,春紅有些激動。來不及說些別后寒溫,便要和小娥找家館子,一起晚膳。反正也不差那半個來時辰,可以邊聊邊等。小娥連忙應道,出來買了幾項日用,要盡快趕回去,怕太太不高興。春紅呆了一下。小娥告訴她,自己在城東一大戶家聽使喚。老爺常年在外跑生意,要她帶小孩,料理些家務,也順便陪陪太太。春紅笑道,這不是很好么?小娥道,春紅姐,還是你好,找了婆家,踏踏實實過日子了。春紅應道,好有更好的,差有更差的。再說好壞沒個評判標準。其實人人都有難處,別光顧著看人家的表面。

    小娥還告訴她,瓊樓的姐妹走了一大半。上月幾個日本兵前來作樂,不給錢,有個姐姐向他們要,誰知那些日本兵用刺刀對著姐姐的下體一陣狂刺,那叫聲撕心裂肺,其慘狀難以目睹。小娥長嘆了口氣,道,這世道,多說了幾句,沒準命就丟了。春紅一時情緒低落,不知如何答應。小娥也沒時間細述,說若有閑日,再邀上幾個姐妹聚聚。便相互告辭了。

    在成衣店左瞧右看,始終沒順眼的。春紅道,這鋪子小,到別的地方瞅瞅。雁兒道,天色將晚,我們還是順道回去吧,改日再買了。下次買的話,最好是晌午出來了。沿著來路,兩人走走停停,在一家新開業的店內,又耽誤了兩刻鐘。抵達雙龍橋時,太陽已接近山頂,人間萬事開始迎接黃昏的來臨。

    上了雙龍橋,一陣涼風撲來,春紅渾身哆嗦了一下。春紅道,這節氣,晝夜冷暖差別挺大的,我們走急些。雁兒擔心道,還是慢些走,怕動了胎氣,不差那一時半會兒的。春紅道,沒那么嬌貴。雁兒道,按少奶奶的意思,再逛一會的話,回時怕是晚上了。一面說,一面加快了步子。行了幾腳,忽聞幾聲淫笑。兩人止步,朝前一望,一丈開外,兩個日本兵迎面撲來。他們先認出了雁兒。雁兒定睛細瞧,竟是那日到府上的“疤臉”和“爛耳朵”,登時慌了手腳。趕緊輕推了一下春紅,讓她往回走,自己擋住他們。雁兒哪里攔得住?“疤臉”扯住雁兒,“爛耳朵”去追春紅了。春紅不顧一切奔跑起來。跑了一程,橋頭又上來了兩個日本兵。兩邊一夾,沒處跑了。春紅走到橋欄邊,遠遠地喊道,雁兒,你記住后院鐵樹下……正要告訴她那里藏著青花五彩團龍花觚時,日本兵便到了身旁。只聽“撲通”一響,春紅已翻下江去。

    卻說德廣少爺午覺起來,不見春紅和雁兒,有點著急。又等了一炷香工夫,仍不見,便問了一個仆人。仆人聽他滿口“婆娘”“妹妹”地喊,告訴他上街去了。少爺一刻也待不住,一徑出了府門。滿街溜達了一個多時辰,太陽也快接近山頂了,少爺還未尋得,想返回家中。不料,兩個日本兵進入了他的視線,而且竟是欺負雁兒妹妹的。他立即放棄了回家的打算,在他們身后悄悄尾隨。行至雙龍橋邊時,聽見有人叫賣著“米泡糖”。少爺小時候最喜歡的零食,因為三太太管得嚴,十多年沒進嘴了。德廣少爺忍不住上前去。立足片時,便聽見橋上傳來一聲聲叫喚,而且一聽便知是春紅和雁兒的聲音。德廣少爺馬上轉身,向橋上發瘋似的跑去。

    德廣少爺上了橋面后,春紅的身子剛好越過了橋欄。他向前狠命奔跑,又見一個日本兵壓住了雁兒,扯下了她的一只褲管,雪白的腿露在外面。德廣少爺氣得血涌腦門,前去抓住“疤臉”的上衣后領,用力往上一提,然后對準他的左眼便是一拳。“疤臉”退了數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左眼血水噴灑起來。德廣少爺抱起雁兒后,又往前去了。“疤臉”操起身邊的長槍,瞄著德廣少爺的后腦勺。雁兒見勢,上前一擋。槍響了,雁兒胸前鮮血如注。那邊少爺到了春紅跳下去的地方,三個日本兵同時將明晃晃的刺刀插進了德廣少爺健碩的身軀。雁兒目睹了少爺倒地的瞬間,卻無力起身和呼叫。她抱在胸前的毛線染成了紅色。

    黃昏終于來到了雙龍橋。江水無聲地向前流淌,緩慢而憂傷。

    三太太從早到晚恍恍惚惚的,時不時地說她瞧見了少爺。開始那幾日,整個人不知覺似的,讓她坐,她便坐下;湯藥送到她嘴邊,也不顧苦辣溫涼,一氣干了;就連幫她洗臉,木雕泥塑一般,任由你擺布。有幾回,兒一聲肉一聲,哭得淚干氣絕,昏暈過去。仆人們捶鬧了好一陣,方才將她弄醒。趙天貴老爺手里明明拿著東西,卻四處尋找。要么被桌椅絆倒,要么在窗前發呆,一站就是半日。一日三餐,飯菜不吃,光顧著吃酒,誰勸都沒有用。

    日子也挨到了德廣少爺“七七”那天,按幽城的舊俗,后晌是要給先人燒冥物的。頭天晚上,老爺囑咐管家,明日倭人要聚餐,過什么節日,自己要幫著“辦大事”。“七七”之事由他去操辦。三人各一份,都是家人,不要分輕重。管家弱弱地問道,少奶奶也一份?老爺點點頭,這么多天了,別存什么希望了。老爺悶了許久,又淡淡地對管家道,往后府上的一切你要多擔待。管家依照老爺的吩咐,把一切辦得妥妥帖帖。

    黃昏來臨,街民聽見了一聲震天巨響,那是從縣衙傳出的。通蕩巷東頭的那幾幢房子,屋瓦都震碎了。響聲傳來,管家愣了一下。不久,巷子里便議論開了,說半個縣衙都炸翻了,人肉、斷指、腸子、骨頭、鮮血、碎衣,落在樹枝、屋頂、地上,到處都是,令人可怖。管家馬上想到了老爺,想到了上個禮拜,老爺讓他去黑市購炸藥;想到了那日清晨,老爺咬牙說了句“這幫倭人斷我子嗣,我定要他們尸骨無存”;想到了頭天晚上……管家隨即手如打鼓,腳似撥琴,整個人無法把持了。

    冥物焚燒后,三太太回到廳堂點香念佛。聽到聲響,跑出來詢問管家。管家把情由說了。舊傷未愈,又添新痛。三太太不覺轟了魂魄,埋怨道,你怎么不阻止?你怎么不問問要炸藥干嗎?管家虛虛應道,我本想將此事跟三太太你通稟一聲,又怕老爺怪罪下來。我一個下人,哪敢隨便多嘴。三太太早已五內催崩,沒等他說完,長嘆一聲,念道:趙府沒了。然后整個身子便如一團稀泥,癱倒在地……

    臘盡春回。春去夏至。入伏那日深夜,有人隱約聽見趙府院內響起了幾聲嬰兒的啼哭。通蕩巷的民眾都說,那扇紅漆大門緊鎖半年了,里面哪來什么人?一位長者道,他耳朵壞了,把貓叫聲當成嬰兒哭了。眾人笑聲不絕。那人卻不急不慌,堅持道,聽得真真的,就是嬰兒的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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