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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天津文學》2024年第8期|尹學蕓:和之田
    來源:《天津文學》2024年第8期 | 尹學蕓  2024年08月15日08:30

    走訪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點位,和田的形象像陡然升高的氣溫一樣,令人有些眩暈。太陽無遮無攔地在南疆的天空中照耀,你甚至懷疑建筑是不是沒有影子,繼而也懷疑自己。我經常在行走的時候左右環顧,企圖看清楚自己影子的模樣。沒有影子,或者影子都很清淺,就像遠古時期的一幅頁巖畫,被風吹淡了顏色。這里與內地不一樣,古老的太陽渾濁、執拗、亢奮、熱烈,普照的時候就像一塊光滑的鏡子,豈止沒有死角,甚至形不成夾角。那樣一種廣袤、恒定、浩大、奢靡,就是地老天荒,就是創世紀時初始的模樣。內地都還過著春天,家里的丁香花期才過,牡丹花期才過。來時箱子里裝了厚衣服,備著以防早晚寒涼。和田的氣溫陡然飆升到36度,讓人猝不及防。接待我們的和田地區工作委員會副主任依明笑言:“天氣也歡迎遠道而來的客人,今天是春天以來最好的一天。”說這話時已經到了文化館。我們下飛機后到賓館簡單進行了休整,就直奔座談會的現場,開展座談、簽約以及結對子活動。這里聚集了很多文學愛好者。天津作家協會組織的“訪玉河古道,探昆侖神韻”文學創作實踐活動,也由此拉開了帷幕。

    晚上過了九點,太陽還在西邊的天際遲遲不肯墜落,這里與內地有兩個小時的時差。哦,這就是西域,內地人心心念念的遠方。遠方和詩,是很多人渴望抵達的精神高度,這差不多成了一種信仰。我們一行十人經過一天漫長的旅程,終于飛抵了和田。干燥的空氣中揚著薄薄的沙塵,似乎是一種遮擋。就像面紗之于美人,讓人忍不住有窺探的欲望。這算好天氣還是算不好的天氣?事后得知,依明主任的話不是客氣,那天的確算得上難得的好天氣,好天氣也像美人蒙面。這不由讓人想起那首著名的西部民歌《掀起你的蓋頭來》,創作者不知是不是也受了天氣的啟發。在新疆遼闊的版圖上,和田這片山水,南抵昆侖山脈,與西藏交界;北鄰塔克拉瑪干,與大沙漠相連;西南與克什米爾控制區接壤。這都是些讓人心潮澎湃的元素,很多人只在電影和電視里見過千里戈壁。五月的和田像極了盛開的石榴花,有種忘我的醉人氣質。八千里路云和月,我們乘坐春秋航空公司的飛機從天津遙遙飛抵,每個人心里都有疑問:在和田,會遇見什么?

    眾神之鄉

    昆侖山,是太陽落下的地方。

    荊棘、胡楊、紅柳以及一簇一簇不知名的灌木,在車窗外一閃而過。廣闊的荒原上游走著白色的羊群。牧羊人就像會移動的沙丘,需要仔細辨認。路邊冷不丁會出現一輛摩托車,是來自洪荒時空里的一個點綴,就像法國畫家莫奈的畫,將時間和空間相互關聯,讓一顆心不時溢出邊界,變得坦蕩無垠。偶爾也能看到野駱駝,張大鼻孔朝路過的車輛張望。昆侖山是眾神之鄉,萬山之祖,是人文始祖伏羲的王都,道教的發源地,中華文明的發祥地。這些介乎于神話與童話之間的傳說讓這片土地更顯得古老神秘。如果你不到達這里,就難以體驗它的雄渾和浩渺,以及從內心深處生發出來的景仰。

    中國古老的著作《山海經》里這樣描述昆侖山:“方圓八百里,高萬仞。”這里住著數不清的神仙,有無數神仙洞府。與西天接壤的地方,是我們所有想象的終結地。

    究其根源,還是因為遙遠而神秘。或者,還因為環境險惡,人們情愿把美好的愿景托付于虛無縹緲的神仙。

    從和田出發,大約行駛90公里到達策勒,前來接應的是副縣長阿米娜。她是典型的維吾爾族女人,能歌善舞。畢業于西北政法大學法學系,年輕時的愿望是當一名律師。如今她在這座邊遠小城當了三年副縣長,主管旅游宣傳、婦女兒童、社會保障等方面的工作。年輕時去內地求學,長路漫漫,路上要走八九天。如今這都成了遙遠而溫馨的記憶。這座屬溫帶大陸性干旱氣候的小城,年降水量僅35.5毫米,年蒸發量高達2955毫米,農作物靠冰雪融水灌溉。因為干旱和風沙侵襲,策勒縣城曾三次搬遷,“沙進人退”“風吹城跑”。傳統的相聲里,有“風吹井跑”的包袱。沒想到在遙遠的昆侖山腳下,“風吹城跑”竟也成為現實。

    三十年,三代人,一條渠。一條戰斗渠,如今在古老的策勒土地上成了風景。我們下車即來到了這座小的紀念館,感謝策勒人,留下了三代人三十年的完整資料,讓我們得見這條戰斗渠不尋常的前生今世。這條茫茫戈壁沙漠中的綠色大動脈開鑿于20世紀60年代初,依靠人海戰術譜寫了一曲戰天斗地的傳奇。水渠全長86.3公里,渠道上段寬12米,下段寬6米,最深處達2.3米。護坡和渠底采用南疆特有的干砌卵石工藝。整條渠所用石頭都靠農民從戈壁灘挑選、采集背回來。為了找到合適的卵石,有時要跑出去幾公里。那時工作條件非常艱苦,水利工地缺水缺食物,每人每天三缸子水、三個馕。夜里寒冷,人們就點起篝火過上半夜,下半夜就睡在燒熱的土地上,或用沙子把身體埋起來。勞動工具非常簡單,有人甚至根本沒有工具。艱苦的勞動逼著人們想辦法,經過不斷地研究探索,“卡內塔”應運而生——幾根木棍經過榫卯結構組裝在一起,就成了搬運石頭的得力工具。還有以柔克剛的防磨塑板,閘口二級跌水設計和引水沖沙建渠技術,都是勞動人民的智慧發明。這些發明創造不僅保證了工程的順利建成,也為以后的水利建設工程提供了經驗。其中有兩項技術在全國推廣應用,一項技術寫進了教科書,成了大專院校的水利教材。

    站在略顯簡陋的陳列室里,一顆心被鼓蕩著久久不能平靜。修戰斗渠的時候,農民年齡最大的超過60歲,最小的只有14歲。三分之一的勞動力是婦女,她們和男勞動力一樣,每天在戈壁灘上背石頭,一干就是幾年十幾年。阿西木是測量隊里惟一的技術員,每次外出測量一走就是七八天,簡單的行李、水和食物都放在駱駝背上,自己只能徒步。他在工地上十年沒回家,回家才知道母親已經去世四年了……

    戰斗渠是策勒縣歷史上施工條件最艱苦、時間最長、投入勞動力最多的一項工程。沒有地圖,沒有經緯儀,也沒有可供參考的水文資料。工程技術人員沿著河床逐段用石塊、紅柳枝、蘆葦做標記,選擇既短又直的渠線定位、放線,近百公里的河段他們就是這樣用腳板反復踏查出來的。1990年9月7日,策勒縣隆重舉行了通水儀式,很多人從四面八方奔來,喜極而泣。

    沙漠之水,是生命呈現的另一種形態。紀念館的墻壁上陳列著死難者的名字,這項浩大工程,先后有64人遇難。策勒人當他們是英雄。而有些英雄,連名字都沒有留下。外面就是一望無際的沙海,陳列室里擺放著磨禿了的十字鎬,殘缺的坎土曼,變形的鐵鍬,以及背石頭的木架子。很難想象人們就是用這樣原始的工具,從昆侖山腳下的奴爾鄉博朗臺村往達瑪溝鄉托克瑪村修建了這條近百公里的戰斗渠,將努爾河的水,引入了平原鄉鎮,讓這一帶成了綠洲。

    誰又能說,這不是神性的力量?

    我在山腳下的草地上坐了下來。這片屬于眾神之鄉的土地,有著古老而深沉的氣息,草木都有著不一般的品貌。地上開滿了碎金子一樣的小花,還有車前子,都只有硬幣大。沒人留意它們。它們生長得固執而頑強。身上都是風沙留下的印跡。匍匐在地表,像大地的眼睛。周圍都是歡樂的人群。有人騎馬,有人騎駱駝。有人唱歌跳舞,有人在拍照。流線型的山巒像被人工打磨過,有一種儀式般的端莊。我閉上了眼睛,聽大地跳動。聽山巒起伏。聽云朵絮語。聽先賢們用一種古老的歌謠吟誦,情不自禁流下了熱淚。這方土地有數不清的神跡。尼雅遺址,被稱為東方的龐貝古城。熱瓦克佛寺遺址,在沙漠中穿越了一千五百年,孤獨得像個勇士。達瑪溝佛寺遺址是第七期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號稱是世界上最小的佛寺,只有四平方米。我們在夕陽的照拂下遠程奔赴而來,大地蒙著亙古風塵,映入眼簾的是連綿起伏的沙丘。當地的文物工作者告訴我們,經考古研究者探明,每一封沙丘下都有一座佛寺。這里隱藏著一個龐大的佛寺群。

    2002年9月,新疆考古工作者搶救挖掘了這一處佛寺遺址,命名為托普魯克墩一號。2007年建成了遺址博物館,并于8月20日對外開放。館內陳列有小佛寺遺址,原模原樣,等于是在原址上加了華蓋。在這偏遠荒涼的沙丘之上,在蘆葦和紅柳以及仙人掌和沙拐棗的簇擁中,博物館這座建筑也像一處神跡,在荒原中矗立,像是在與眾神喁喁。凡是來自未知的力量,我們都稱它們為神的力量。前來充當導游的文物管理人員只有53歲,對小佛寺的歷史卻如數家珍。他清瘦、機敏,有一點仙風道骨。對歷史的熟稔和熱愛,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室內陳列著毗薩滿天王壁畫、千手觀音、三弦直頭琵琶、裸體伎人天人像等108件珍貴文物。這些文物印證了唐玄奘在《大唐西域記》中關于古于闐國“佛塔林立,僧眾云集”的記載。在西域的佛教史、文化史中,都是濃墨重彩的一筆。

    在這片土地上,每一種植物都有神性。我經常會這樣想。否則它們如何耐得住這樣亙古的干旱風沙以及千年的孤獨寂寞?

    千年錦絲

    千年錦絲關聯著傳統和現代,也連接著現在與未來。這樣說也許太過籠統,中國歷史中,如果說哪條路重要,十有八九會回答絲綢之路。在影視作品中我們見過馱著重負的駱駝隊橫穿大漠的情景,那不僅是一條貨物貿易之路,也是技術輸出之路,文明融合之路。嚴格地說,那不是一條路,而是人們為到達目的地行進的方向。從起點到終點,從來不是只有一條路可走。從兩漢到魏晉南北朝,從隋唐到北宋,貿易起點不斷更迭,很多時候起點不止一個。看見路上的沙子我會想,它們不知被哪一朝古人的腳板踩踏過;或者,是從哪一個番邦國的王家臺階上被風吹落至此,目睹過人世的盛景繁華以及王朝的分崩離析。

    和田古稱于闐,歷史上這片地區曾是古代西域佛教王國,唐代安西都護府安西四鎮之一。于闐國君主因為仰慕唐朝,先后有兩個君王改姓李。親歷者玄奘在《大唐西域記》中記載:“自茲以降,奕世相承。傳國君臨,不失其緒。”于闐國祚長達1238年,以農業、種植業為主,是西域諸國中最早獲得養蠶技術的國家。

    行走在和田的土地上,你會覺得“古老”不是一個形容詞,它就是一個存在或呈現。風和云朵,動物和植物,太陽與空氣,水和土壤,音樂和舞蹈,烤包子和羊肉串,笑臉和溫暖的手,還有在現代化建設背后,賡續下來的農業和手工業文明,像天日昭昭,永在其位。

    到達和田的第二天,我們參觀了生產納克西彎地毯、艾德萊斯絲綢、桑皮紙的產業園以及和田玉石都城。親眼得見那些古老的手工藝在民間傳承,熠熠生輝。年邁的女人坐在墻根下,熟練地用刀子削泡好的桑樹皮;壯年男子則用敲打的方式讓那些經過蒸煮的樹皮成漿。樹皮成紙凡72道工序。這樣的一片紙,該有多么珍貴!繁復的工藝只有在慢生活節奏里才能呈現應有的質地。桑皮紙纖維細密,紋理清晰,綿韌而堅,百折不損。它的耐折性是人民幣的三倍多。有確切記載的年代是唐朝。1908年,英國人斯坦因在和田城北的一座唐代寺廟里發現了一個桑皮紙做的賬本,上面記載著寺廟里的一些支出用度。在古代,桑皮紙還用于高級裝裱、制傘和扇子等等。20世紀初,桑皮紙還短暫地用于印制和田地方流通貨幣。這些古老的活化石技術,也只有在偏遠的鄉下才能得見。

    歷史從不容假設,但歷史可以橫向、縱向比較。站在人類終極的高度審視,那些時間和空間交匯的軸線,無不蘊含著人類最偉大的智慧。絲綢之路簡稱“絲路”,廣義上分為“海上絲綢之路”和“陸上絲綢之路”。狹義的絲綢之路是指中國長安或洛陽,經甘肅、新疆到中亞、西亞并連接地中海各國的陸路通道。1877年,德國地質學家李希霍芬在其著作《中國》中,把以絲綢貿易為媒介的西域交通道路命名為“絲綢之路”,很快被學界和大眾接受,并沿用至今。

    和田是天選之地。不管是從哪個朝代、不管從哪個方向出發,和田都是走向更廣闊世界的一扇窗口。就像納克西彎地毯上繁復的圖案,色彩斑斕且迷人,有對生命和生活的最高禮儀和熱忱。我經常會想起那些花飾和色彩,它們對沖單調、蒼白、孤寒、寂寥。那些具象的美,同樣有超自然的力量。有一個問題在腦海里揮之不去,誰是開辟絲綢之路的人?教科書告訴我們,那個人是張騫。他奉漢武帝之命,率領一百多人出使西域,打通了內地通往西域的南北通道。但西域往西呢?那些商賈駝鈴在浩瀚沙漠中發出的回響,時過千年仍不絕于縷。那些往來的貨物不知最終都流入誰家。但第一個做貿易的人,該是有著驚天想象力的王者。如今在世界的未知角落,肯定有當年的貨物以一種我們不知道的方式存在。在某個有著銀白色月光的夜晚,寂寞地回首前塵往事。

    如果貨物也有靈魂的話。

    “太好看了,”同行的一位作家跑過來,興沖沖地說,“比所有過去看過的大型實景演出都好看!”我默默地想,和田可供表現的題材實在是太多了。大漠風沙里,掩映了多少故事啊!

    這里是約特干故城,離和田約10公里。夜晚十點,一場名為《萬方樂奏有于闐》的大型實景演出才剛開幕。這場盡顯歡樂、盡顯風情的演出從玄奘廣場出發,始于“鳳鳴開城”,終于“赤夜長天”。演員與觀眾同在一個區域內載歌載舞,現場氛圍感十足。當金翅鳥在墨色的天空中逶迤而過,當代表著張騫鑿空之旅的一騎絕塵,以及班超率眾守城戰斗至最后一個,有人歡呼雀躍,有人潸然淚下。陪同的導游小姑娘說,她每次看班超這一場都會掉眼淚,實在太感人了。她是當地人,能夠頻繁受感動,實屬不易。實景演出共十幕,耗時120分鐘。其時正演到第四幕“傳絲魅影”,是整場演出中最精彩的橋段,寫于闐公主的侍衛女兵保護蠶絲免受他國侵犯的故事。高空中侍衛女兵持刀飛舞,暗夜里到處都是她們精靈一樣的身影。于闐公主在陡峭的山崖上發布命令,為千年錦絲傳承留下了希望的種子。

    在和田的土地上行走,才知道這里的人有多么熱愛自己的絲綢。大街上那些婀娜的身姿,無一不是艾德萊斯的影子——這種古老的絲綢粗獷奔放,色彩艷麗。天下絲綢大概只有和田還用原始的手工織造,用古老的扎經染色法工藝,采用青核桃皮、沙棗皮、柳樹孕穗、紅柳花為原料,千百年來都沒有改變過。“21世紀最后的手工業”,這樣的稱謂有悲愴,也有豪邁。錦絲以它特有的柔軟和纖細穿越了千年歲月,成就了古老而又現代的世間傳奇。過去的概念中,絲綢之路是將內地的物品運抵西域。和田人自己的絲綢,外界又有多少人知道呢?

    抽絲、紡絲、并絲、卷絲、分線,將經線用玉米皮或塑料袋扎起來,浸入礦物和植物配制的染料中著色,就織出來質地不盡相同的艾德萊斯。這種絲綢與化工染料染就的不一樣,后者雖然顏色鮮艷,但手感偏硬。

    這方水土經常有出人意料的地方。即便是絲綢,也有自己的辨識度。在街上,在機場,我們經常指著一位女性的背影說:“瞧,艾德萊斯!”

    讓人看一眼就能知道出處,這也是艾德萊斯獨特的地方,它有著屬于自己的色彩和圖案。

    明亮的處所

    維吾爾族傳統民居形式叫“阿依旺”,寓意是“明亮的處所”。這是一個動人的形容,不止意味著光,還意味著除了光以外的其他元素。處所能明亮,必然豐衣足食。物質要豐富,精神上還要滿足。天下之大,人類對幸福生活的要求不外乎如此。

    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有明亮的處所。對于偏遠地區的農牧民來說,這是提高生活品質最實際的需求。其實,內地也一樣。人們對安居的渴望,是世世代代刻在骨子里的信仰。傳統意義上的阿依旺,舊時不知什么樣的人家才能享用。在偏遠的鄉村,貧困總是如影隨形。在一些對比照片中,能清晰地看到過去生活的影子:土坯墻、歪斜的門窗,以及一張張愁苦的臉。1999年,黨中央提出了西部大開發的戰略構想。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了,很多設想正在變成現實。當初的那些規劃藍圖,在一代一代人的努力中,正在逐步實現。我們在和田走了很多地方。從墨玉到洛浦,從策勒到于田,又到民豐。我們走訪了學校、企業、戲曲傳承基地、黨群服務中心以及普通農戶。參觀了食用菌大棚、萬畝石榴種植基地、核桃種植基地以及傳統手工業作坊和食品加工廠。這些遠離大城市的地方,需要走迢迢的路,才能抵達。讓人充分體會到了大漠戈壁的曠遠以及無垠。車窗外的風景像是靜置的畫框,許久都看不出變化——無遮無攔的太陽、一眼望不到邊的沙丘、伶仃生長的一簇紅柳或沙棘,連羊群都顯得孤單,像黑白相間的棋子,點綴在荒無人煙的無邊漠野。天大地大的世界里,一切都顯得渺小和微不足道。

    希望就在這樣一片土地上孕育,因為不是一個人在戰斗。在這種人與自然的對抗中,更凸顯生命乃至生存的意義。老實說,很多地方是顛覆我們認知的,與印象中的偏遠鄉村很是不一樣。比如,民豐縣的光明村,位于塔克拉瑪干大沙漠南緣,“六室、一場、一房、一中心、一館、一超市”齊全。2022年新建黨群服務中心,建筑面積900平方米,包括一站式服務窗口、愛國主義教育基地、多功能會議室、黨員群眾活動室等,星級文明戶創建達90%以上。我們去了策勒縣津南新村,村里人是從四面八方搬來的,重新組成了一座村子。一排一排整齊的房屋,老百姓都是拎包入住。庭院栽植的葡萄藤已經爬滿了架。室內窗明幾凈,大盤子里盛放著葡萄干和瓜果。這家只有一對老夫妻,他們甚至不會說一句漢語,和他們說話時,他們只會憨厚地笑。但他們懂得感謝生活,臨行緊緊握著我的手,久久都不愿放開。

    一個地區的發展變化,離不開人的因素。跟接待我們的和田干部攀談,經常聽他們講在哪里當過“第一書記”,語氣頗自豪。開始沒怎么在意,感覺這應該是一個行政職位。走的地方多了,才發現這是入村幫扶時的職務,所謂“第一書記”其實是村支書。從南方到北方走了很多地方,聽說過大學生村官,聽說過駐村幫扶和下派干部,“第一書記”這樣的稱呼確實只在到達和田以后才聽說。后來陸續參觀了幾座村莊,發現到處都有“第一書記”的身影。這個“第一書記”的名稱起得好!西部的發展首先是鄉村的發展,西部的富裕首先是農牧民的富裕。組織系統中戰斗在最前沿的職務,可不就是第一書記!

    闊恰艾日克村緊鄰315國道,離和田市區18公里。維吾爾語意為“在小溪旁的街區”。像南疆的大多數鄉村一樣,人均耕地不足兩畝,地里種著核桃和小麥,村里還有蔬菜大棚。高質量發展,棘手問題就在于村民增收渠道單一。可闊恰艾日克村吸引了4家企業落戶。其中一家僅落地一年多就發展為當地規上企業。2020年,闊恰艾日克村人均收入11728元,2023年,人均收入達到了17915元;2020年村集體收入13.8萬元,2023年村集體收入已過百萬元。“第一書記”王黎明來自財政系統,他告訴我們,2022年3月,闊恰艾日克村與青年創業團隊共同成立了新疆闊恰文化科技有限公司,創建了文化品牌“闊洽”——“洽”字是為對應“闊”字里的“活”字,不僅預示水對于新疆的重要性,也體現出飲水思源的文化格局。“闊洽之印”應運而生。精心包裝的白酒、葡萄酒、食用油等產品帶著“闊洽之印”,走進了烏魯木齊、上海、北京等市場,亮相中國品牌博覽會、中國進口博覽會等各類展會,成了文化潤疆、村企合作的典范。

    “這里有兩座塑膠體育場,太棒了!”同行的作家感嘆這里的文化體育設施完善,兩座塑膠體育場分別是籃球場和羽毛球場。在炎炎烈日下,我們來到了于田縣加依鄉巴什薩亞提拉村。這里地處城鄉接合部,有天然的地理優勢。陪同我們的依然是“第一書記”。他是新疆能源集團的下派干部,家住烏魯木齊。村里建有新時代文明實踐站、村史館、健身室、音樂文化廣場等基礎設施。村集體食堂窗明幾凈,木板做的大排椅,老人吃了飯,可以坐在這里聊天,也可以躺下休息。附近建有民族團結文化廣場,舞臺上村民經常自編自演文化節目。散場了,大家集體跳麥西來甫。

    巴什薩亞提拉村以建設農業設施大棚、打造網紅農家樂、建設葡萄長廊一條街等具體措施為抓手,大面積栽植無花果、玫瑰花等經濟作物,不斷增強村級的造血功能,帶動村民致富。這位“第一書記”我沒有問他的名字,但他對村里人和事熟悉的程度,給我留下了難忘的印象。

    特別想寫一寫食在新疆。也許,新疆的食物太對我的胃口。在團城的一面墻上,用樹根搭建了一棵樹,枝杈便是食物的名稱,讓人禁不住要流口水。除了烤包子、烤全羊這樣的耳熟能詳之物,還有很多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吾寐什是什么?麥扎普又是什么?還有庫麥琪、烤卡瓦,也許我們曾經吃到過,卻不聞它的名字。用食品名稱打造一面墻,這樣的景觀也從沒見過。多虧隨手拍了張照片,讓文字有跡可循。

    團城是典型的傳統民俗街區,你能想象的屬于新疆的元素這里應有盡有。其中的“阿依旺”民居建造技術被錄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哦,這就是阿依旺。這種建筑至少有2000多年的歷史。中間開敞的空間上面再加一個屋頂,屋頂與庭院之間是四個側面的天窗。既是完全封閉的室內空間,又是一個帶天窗的大庭院。今天人們對原木制品越來越崇尚,維吾爾族先民在很早之前就享用了。葡萄藤爬了上來,染綠了整個院子。兩扇有著繁復花紋的木門,象征著華麗,也象征著富足。

    祝愿人人都有明亮的處所。

    天津元素

    沒有比西域更遠的遠方。

    和田是天津的對口支援地區,這也是我們來和田的理由。

    西部大開發始于1999年。大學生支援西部計劃始于2002年。十八大以后,對西部的援助開始提速,身邊陸續有朋友投入到這一浪潮中。醫生、教師、科學技術人員、機關干部,多層面、多領域、多渠道共同參與。時下僅在和田參與援疆工作的就有1200多人。

    在和田的土地上行走,遇到天津元素要停下腳步看一看。學校、黨群服務中心、博物館,以及一些屬于民生的附屬設施,在各個地方都能看到。庫爾班大叔的新館建設也來自天津的援助。當年他騎著毛驢上北京去見毛主席,成就了一段佳話。如今,他的后代已逾百人。故居保存完好,生活用品一應俱全,炕上鋪著毛毯,桌子上放著1965年的暖瓶,好像庫爾班才剛起身離去。外邊停放著一輛東方紅拖拉機,是當年毛主席委托相關部門送給庫爾班所在人民公社的。他的大兒子也成了第一代拖拉機手。如今,他的長孫守在紀念館,每天面對不同來參觀的人,不知會有什么感想。

    從高速上下來,一眼就看到了于田天津工藝園區的標志牌,大家都很高興,就像他鄉遇故知,趕忙下來留個影。我們這一路采訪了干部、教師、醫務工作者以及志愿者。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想。既心生感慨,也心生敬佩。年輕干部在遙遠的邊疆,面對這樣那樣的困難,也接受這樣那樣的挑戰。他們不喊苦、不叫累,談論的都是如何謀發展,如何服務好。大家都表示,這樣的成長機會,值得珍惜。教師隊伍中,有在校大學生,也有退休的老教師,為夢想而來,也為實現自身價值而來。在于田文聯的一場座談會上,來自天津音樂學院的老師和學生深深感染了我們。新疆本地人能歌善舞,而他們的到來,無疑給本地那些孩子帶來了不一樣的東西。老師和學生暢談來援疆的感受,孩子們對外部世界的渴望,對援疆老師的關心,每每從很小的細節體現。來援疆的大學生自己還是孩子,若是在家里,都還是嬌嬌女。到遙遠的地方支教,該是一生值得回味的事。女孩們說著說著就感動得落淚,惹得我們也眼睛濕潤。從她們身上我看到了激情,也看到了付出。生活中肯定有難處,但這眼淚不是為難處而流,而是為了生命中的那幾許感動。在萬里之外的地方,能為邊疆孩子們的成長出一份力,這樣一種感受,不設身處地很難體會。從幾位大學生志愿者的表達中,都能強烈感覺到這一點。“美麗南疆,建設有我”,是情懷,也是責任使命。

    在策勒去看了行程上沒有的一棵古柳,當地人稱它為柳樹王,樹齡已逾千年。它長在一塊洼地里,七扭八歪的枝杈遮蔽了好大一塊天空。柳樹王占地面積約3畝,主干直徑3米,樹高20米。千百年來,策勒干旱少雨,風沙肆虐,柳樹能活過千年,有多么不容易。關鍵是,它違反了自然法則。內地的柳樹只有30年的壽命,超過30齡,樹心會被蟲蛀,柳樹多會因此而死。這是當年一位林業專家告訴我的,我還特意翻查了資料,他所言不虛。可見凡事都有例外。世界上沒有絕對的事物,大自然總有意外發生。只是有些事情,人類知道;有些事情,人類不知道。

    這多么像一種稀有的精神和品質!

    陪同我們的是縣委副書記謝磊。從策勒縣戰斗渠紀念館出來,又去了毛主席像章陳列館。這里有12000余件展品,包括10000多枚像章,是少數民族干部艾尼外爾江·司馬義收藏的,于2017年對外開放。內地這樣的藏家時有耳聞,沒想到偏遠的少數民族地區也有,收藏的難度不知要大多少倍。謝磊從天津津南區來這里工作,已經是個策勒通了。他詳細介紹了策勒的發展情況和風土人情,很多數據爛熟于心,很多掌故信手拈來。“你將來可以寫一本書。”我笑著對他說。

    民豐縣屬寶坻區對口支援。這里的座談會又是另一番情景。他們來自教育、醫療、畜牧、農業等方方面面。現場風趣、熱鬧、歡聲笑語。來自中醫院的李大夫談了一件趣事,他用針灸治好了一個不孕婦女,在這之前,她已經因為不孕離了兩次婚。這樣的事,神仙也難判斷是不是針灸的功勞,但患者認這筆賬,抱了新生兒來興高采烈地表示感謝。老教師劉洪濤2022年退休,他是為著“銀齡講學”計劃而來。多半年的時間,除了完成教學計劃,跟一同來援疆的人跑了很多地方。這里曾是古代精絕國國都,著名的尼雅遺址,是絲綢之路南道的交通要沖,是古代東西方文化交流融匯之地。劉老師是個有心人,把沿途的所見所聞、所感所悟記下來,匯成了一本書。這本書里除了心路歷程,還有所能了解到的有關民豐的風土人情、動物植物、山河樣貌、情感交流。書中還有演講稿、即興創作的詩歌以及與教育有關的一些想法和看法,內容豐富,圖文并茂。

    不經意的記述,看后卻別有味道。他在第九節《去沙漠公路》一文中寫道:“吃過早飯,和俊杰、文靜同志一起去沙漠公路……公路在尼雅濕地中穿行,沿路景色很美。遠望是連綿不斷的沙丘、沙山,近觀是成片的蘆葦、樹木(這里的蘆葦矮且細,因土壤堿性強而呈金黃色,很耐看)。路兩側是鐵絲網隔開的牧場,能看到成群的驢、羊,間或會有幾頭牛,空中時有雁陣。令人驚喜的是偶爾能看到白色的牛背鷺在踱步、喝水、飛翔……能看到內地牌照的車,自駕游的人爭先恐后在這里留影。有幾只羊可聰明了——你喂吃的它就圍著你轉,吃完就圍著別的游客轉,怎么喊都不回來……”

    眼里有景,心中有情。這樣的描寫讓人感動。

    石頭說話

    此次和田之行看得最多的就是博物館。在南疆偏遠的縣份,你會驚奇地發現,這里有座博物館,那里也有座博物館,而且館藏豐富。“北疆看風景,南疆看人文。”造物主是公平的,它讓南北有完全不同的風格,卻都很迷人。新疆素有“三山夾兩盆”之說——北部是阿爾泰山,南部是昆侖山,中間一座天山山脈相隔,把地分成南北,才有我們熟知的南疆和北疆;阿爾泰與天山之間是準噶爾盆地,昆侖山與天山之間是塔里木盆地,而兩個盆地周邊各有一個沙漠,北疆的沙漠是古爾班通古特沙漠,南疆則是享譽全球的塔克拉瑪干大沙漠。高中時學的地理知識,都是滿腦袋糨糊,此刻終于有了方位感。

    新疆的歷史離不開石頭。和田玉也是石頭。在絲綢之路之前,便有“玉石之路”和“青銅之路”的說法。和田的玉石早在商朝之前就流入了中原,河南殷墟的婦好墓出土了700多件和田玉器,足以證明早在絲綢之路以前,玉石就開啟了西域通中原之旅。而比這更讓人震驚的是新舊石器時代的打磨石器,它們靜靜地陳列在昆侖古事館,精巧、豐富,像排兵布陣的將士,訴說著遠古時期的一些前塵往事。

    這座博物館由章偉創建,展示的是由他個人收藏的萬件展品。館內燈光柔和、素樸雅致。保留了早期和田居民的一些居住風格,讓人有一種穿越感。古事館的藏品分為石器、玉器、青銅器、鐵器文化四個部分。在古人眼中,玉不過是更堅硬些的石頭罷了,于是才有了這些玉刀、玉斧、玉箭鏃以及玉砍砸器之類。玉不是奢侈品,而是趁手些的工具或武器。還有玉板牙、玉鉆頭以及各式古老的砣機,包羅萬象。站在這些展品面前,你會覺得人類把玉器變成奢侈品就像一個玩笑,它的附加值完全是建立在虛飾的基礎上,并沒有增加其實用價值本身。難道,它的用途已經被古人開發殆盡?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而在人群中,必有眼光獨到者,有不同于常人的思維和想象。20多年前的某一天,章偉偶遇一個人在出售兩把史前玉斧,他一下就被吸引了,花重金買了下來。從此一發而不可收。這些散落民間的瑰寶終于遇到了對的人,它們集在一起,成了一方土地的文化符號和歷史佐證。章偉的足跡踏遍了墨玉河、喀拉喀什河、葉爾羌河、策勒河等多條河水流過的地方,尋找那些將要消失的文化遺存,把全部精力和財力都投入到了這里,才有了這座寶貴的昆侖古事館。一架古老的砣機可以360度旋轉,看似簡單,卻是玉石加工的專用工具。這是他在洛浦縣沙漠深處的一戶農家發現的,被他命名為“和田砣具”。參觀到此,大家都想上手試一試——古人如何打磨堅硬的石料和雕刻花紋,謎團迎刃而解。

    和田砣具都是木結構建造,沒有使用任何金屬構件。看似粗糙簡陋,卻是集杠桿、傳動軸、偏心軸以及動力加速度等機械原理于一體,通過腳踏實現動力轉換和360度旋轉,實現了制玉技術和玉文化的傳承,充分體現了古人的智慧。在交流體驗館,各類昆侖文化的石器、玉器都由實物還原,大家可以與古人隔空對話,握住他們曾經握過的石刀玉斧以及砍砸器,體驗削、錘以及拉弓射箭、體驗玉箭鏃的威力。打磨石頭的辛勞,由此也可領略一番。

    我們見到的那些精美的古代玉器,都源于古人的辛苦勞作。不到這座昆侖古事館,誰又能想到呢?

    昆侖古事館更多的藏品是石器。以錐形器為例,就有三棱形、三角形、扇形、圓柱形等常見的器物。還有多功能錐形器,一頭是尖的,一頭則是斜刃,手握使用,既可以錐刺,也可以切割。還有很多非常銳利,甚至帶弧形的尖錐器都可以手握使用,體現了遠古時期人類的分辨能力。還有昆侖矛,屬于石器時代中晚期,是古人常用的狩獵工具。昆侖山北坡發現的石矛數量大,種類多。這也間接說明了當時的昆侖山地植物茂盛,獸類眾多,是人類理想的棲居地。

    塔里木河流域發現了大量的石磨盤。原始人沿河而居,利用各種堅硬的石料制作砍砸器的雛形,然后用河中的鵝卵石做磨石,就像時下人們用磨刀石磨快刀具一樣。而這種使用過的鵝卵石,就形成了各種形態的石條或石板。這些略帶凹槽的石料布滿了一個展柜,酷似現代人用的磨刀石。他們整齊的茬口,像是被機械切割的一樣。

    石頭會說話。石頭說的話有心人會聽到。這一方土地,總會出現讀得懂石頭語言的人,不是章偉,也會是別人。這個眾神之鄉,有什么人間奇跡不會發生呢?站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你會覺得歷史只是一瞬,我們從遠古匆匆走來,是因為有一個宏大的夢想在遠方。

    我們所經見的只是宏大敘事的一部分。“我們都是追夢人,一家人,一家親,一起干。”這是天津的援疆口號,鼓舞了不知多少人,義無反顧地來新疆參與建設。張騫和班超不會想到,歷史跨過千年,還有人在追逐著他們的腳步,演繹著他們的故事,以他們的精神為精神,讓他們光鮮地站在舞臺上,接受景仰。為這片土地的安寧、美麗、富饒不懈奮斗。和田——和之田,像玉石一樣閃光的名字,既是民之和睦,也是風之和暢。現在是我們,未來是他們。一代一代人的腳步,接力般往前走,為了所有人都有明亮的處所。

    【尹學蕓,天津市薊州人。中國作家協會全委會委員,天津市作家協會主席。已出版散文集《慢慢消失的鄉村詞語》,長篇小說《菜根謠》《歲月風塵》,中篇小說集《我的叔叔李海》《士別十年》《天堂向左》《分驢計》及《青霉素》《鬼指根》《花匠與看門人》等。作品被翻譯成英、俄、日、韓等多種文字。多部作品入選年度排行榜和各類年選。曾榮獲首屆梁斌文學獎、孫犁散文獎、林語堂文學獎、北京文學優秀作品獎、當代文學獎、小說月報百花獎和第七屆魯迅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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