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作家看臨潭”采風作品—— 黑小白:時光是我們一起取暖的爐火
黑小白,原名王振華,甘肅臨潭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甘肅省作家協會會員,甘南州作家協會副主席。作品見《詩刊》《星星》《詩選刊》《飛天》《延河》等刊物。入選多種選本。出版詩集《黑白之間》《黑與白》等。
一切要從父親生病說起。
2021年9月,小麥、豌豆、油菜都收割完了,只有土豆還留在地里。正是莊稼人忙碌的時候,父親突然暈倒了。得知這個消息,我的第一反應就是父親的高血壓嚴重了。
趕到家中時,父親正躺在炕上休息。母親在做午飯。父親意識清楚,能說話,能吃東西。母親以為父親沒什么大問題,說肯定是父親最近忙于農活,早上又吃的少,所以才會暈倒。
但我上網查了,也問了醫生朋友,知道這是高血壓引發的嚴重癥狀,心里非常不安,堅持要去醫院。
父親不肯,我知道他是怕花錢。老輩人都這樣,有病就扛,不到要命的時候,不會去醫院。
在我的堅持下,我們到醫院就診。醫生當即就讓我辦住院手續,然后做檢查。父親這才覺得病情嚴重,但并沒有表現出來。他忽然就像個孩子,安靜地聽醫生囑咐。檢查結果出來后,看著“腔隙性腦梗塞”六個字,我一下子就蒙了,只記得是腦梗。
醫生給我們詳細解釋,父親聽得一知半解,我聽得很明白,心中的不安更多了。父親還牽掛著地里的土豆,低聲說快到挖土豆的時候了。醫生說,都病成這樣了,你還想挖土豆,治病要緊。
來探望父親的親友也都這樣說,先治病,腦梗是大病啊,大意不得。父親憨憨地笑著,更像個孩子了。我說,你安心治病,現在不像以前了,農民有醫療保險,醫院會報銷大部分費用。
父親也知道,但他還是心疼錢。他們這輩人,經歷了艱難的歲月,守著過去的記憶,勤儉節約,能省就省。
他們更能體會黨和政府的惠民政策帶來的溫暖,因為有對比,但他們也更理解公家的難處,越年長,越念叨公家的好。他們就像莊稼一樣質樸,不會索取,謙遜而安靜地生活著。
父親在醫院住了五天,還是想早點出院。我去窗口結算的時候,父親有些緊張,這次要花很多錢吧?我安慰道,就這么幾天,應該不多,你別擔心了。
直到父親出院,我也沒告訴他在醫院的費用。父親也沒有堅持問我。他知道我說的是實話。現在農民看病確實好多了,醫保報銷的比例不斷提高,而且基層的醫療條件越來越好,很多病不必再轉院治療,這也節省了一部分花銷。
我托人買了一袋蟲草。以前日子苦的時候,這是不敢想的。一根蟲草幾十元,得了重病,也只能買上寥寥幾根。母親嗔怪,說我對父親好,又是住院,又是買蟲草。我說,你們一起吃啊,煮肉,燉湯,熬粥,都可以的。
本來,我以為母親會住院。她身體瘦弱,胃不好,前些年患上貧血,后來又得了腰椎間盤突出,再后來,渾身關節都疼。這些年,一直在吃藥。父親經常會忘了吃降壓藥,母親責怪他,把病不當事。
但母親何嘗不是。她喜歡干凈,屋里屋外收拾得一塵不染。整天洗洗刷刷,雙手被冷水泡得通紅,干裂。我勸她少洗,母親嘴上答應,手里的活一樣沒少。
從2015年開始,甘南州持續推進“環境革命”,城鄉面貌發生了深刻而巨大的變化。大到生態環境,小到各家各院,越來越來干凈整潔。每個人,不分男女老少,都積極為保護和改善環境衛生貢獻著一份力量。
母親感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干凈的街道,這樣干凈的廣場。我告訴她,不光是縣城,鄉下也一樣。巷子硬化了,屋頂裝上彩鋼了,磚墻美化了,還建有文化廣場,幼兒園,圖書室。母親說,政策好了,到處大變樣,現在的人們日子是多么好啊。
她又說起自己年輕的時候,怎么愛干凈,怎么收拾屋里。她不說,我也記得。雖然院子和屋檐下沒有地磚,母親每天都會認真打掃,灑上清水,泥土的芬芳撲鼻而來。房間里的平地,父親鋪了紅磚,母親更是打掃得分外光亮。她可能沒有想到,有一天,家里會鋪上平整的地磚,不用打掃,不用灑水,用拖把就能收拾得明亮如新。再加上屋外搭建了暖廊,塵土很少吹進來,屋里一塵不染。
越是干凈,母親收拾得越勤快。親友中,我家是最干凈的。他們也都知道,母親為了保持這份干凈,付出了多少辛勞。母親說,家就要有窗明幾凈的樣子,生活這么好了,更要拾輟得干干凈凈的。而父親忙于農活,腳上時常沾滿泥土,母親埋怨父親弄臟了她剛剛拖好的地。他們爭爭吵吵,卻讓我覺得溫馨。他們并不是真的在吵架,很多時候,像是一種習慣,互相嘮叨兩句,實則是心疼對方。
父親也是喜歡干凈的人。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父親手巧,干活利落整齊。山上的地太遠,父母年齡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最近幾年,租給了別人。還好,離家不遠有兩塊川地。父母每年都要精心規劃,種些什么。
他們一輩子沒有離開土地,他們的快樂和幸福也都來自于土地。除了兒女,他們最在乎的就是土地。只是兩塊地加起來也就一畝多,父母有些遺憾。好在,鄰居家有一畝地,讓父母代種。這塊地在巷子口,幾步路就到了,又是很規則的長方形,父母非常高興,仿佛撿著寶似的。
確實也是如此。三塊地成了父母的寶貝。青稞、小麥、豌豆、大豆、油菜和土豆,是這邊常見的農作物。父母每樣都要種,土豆稍多一些。青稞做麥索,小麥自己吃或者換面粉,豌豆和大豆基本上是時令鮮物,油菜榨油,土豆吃法最多,可炒可蒸,可做粉條,可做餡子。這樣的耕作,更像是一種懷舊,父母舍不得每樣莊稼,只有都種上一點,才感覺心安。
除了莊稼,父母還會種些白菜、蘿卜、菜瓜、包包菜和蔥,以白菜和蔥居多。白菜除了平常吃,冬天要做咸菜,而蔥是面食必備的調味品。所以這三塊地上的成果,一直未曾離開過家里的餐桌。而一家人高興的也是能夠吃到自己親手種的糧食和蔬菜,不但健康,而且新鮮,更重要的是,勞動帶來的滿足感和幸福感讓我們內心保持了足夠的安寧,而這種安寧是其他物質不能替代的,是土地對我們特有的恩賜。
父母對土地的感情深深地感染了我。我和他們一起耕作,一起收獲果實,一起感受從泥土中得到的快樂。種莊稼之外,種樹養花也是我們共同的樂趣。
前提是要有小院。為此,我固執地選擇了平房。父母說,樓房只能養盆花,種不了花,也種不了樹。他們喜歡的波斯菊、旱金蓮、燈盞花、荷包牡丹等,都需要平地。
父親甚喜垂榆和碧桃,種了幾次,都未成活。母親愛大麗花,從我小時候起就是家里最常見的花。但那時,父母要忙著種莊稼,還要做些零活,只是在院里種些花草,而且不需要精心照顧。用母親的話說,就是先把你們兄妹拉扯大,其他的都不重要。即便是這樣,小院依舊花團錦簇,綠樹成蔭,成為我美好的童年記憶。
現在的小院,更是好看。除了父母喜愛的花草,還有幾棵杏樹、櫻桃、蘋果和迎春花。特別是杏樹,依舊如兒時的那樹杏樹一樣高大,巨大的樹冠引來了成群的麻雀。
種了花草的平地被父親用白綠相間的護欄圍了起來,剩下的平地鋪了棗色的地磚,比兒時的小院整齊了很多,卻少了一條曲折的鵝卵石小徑。但如今的小院屋檐下特別寬暢,地上有淡白色的地磚,墻上有乳白色的墻磚,暖廊又是鋁合金框架鑲嵌明凈的玻璃,陽光照進來,分外亮堂。
這樣的檐下,自然少不了盆花。父母和我養了六十多盆花,多是天竺葵。這種花好養,可以扦插,花朵形狀和顏色又多樣,一直是父母喜歡的盆花。后來,我從花店買了薔薇、仙客來、三角梅、雙色茉莉等兒時少見的花,父母很喜歡。他們說,現在的光陰真好,有些花能從遙遠的地方來到高原,這在過去,想也不敢想。
這里有半年的時間是冬天,見不到綠葉和花朵。而這些盆花就成了一直未曾離開的春天,陪伴著父母和我。因為天氣冷暖不定,晝夜溫差大,家里一直生火。烤箱上是一排茶杯,杯中始終裝滿滾燙的茶水。就像彼此相守的我們,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寒冬。
此刻,雪飄在窗外,盆花開得正好,我們在爐邊說話,一切溫馨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