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游為什么寫《入蜀記》
陸游(1125—1210年)因堅持抗金,遭到主和派排斥,乾道二年(1166年)他因有人進言說他“交結臺諫、鼓唱是非,力說張浚用兵,免歸”(《宋史》卷三九五),這次罷官使他的人生遭受重大挫折。《劍南詩稿》卷五《曉嘆》云:“少年論兵實狂妄,諫官劾奏當竄殛。不為孤囚死嶺海,君恩如天豈終極。”這與其說是他的后悔懊恨,不如說是他的自嘲反諷。此年他還寫有《大圣樂》詞:“電轉雷驚,自嘆浮生,四十二年。試思量往事,虛無似夢。悲欣萬狀,合散如煙……壽夭窮通,是非榮辱,此事由來都在天。從今去,任東西南北,作個飛仙。”對自己的人生做了一番總結和反思,希望看破榮辱是非,逍遙人生。
此后他返鄉卜居鏡湖之三山,足跡不至城市者數年。但是,做神仙哪有那么容易?陸游有一大家子人,當時已有五個兒子,一個女兒,有的子女已成年,家里窮得揭不開鍋。他在《通判夔州謝政府啟》中云:“貧不自支,食粥已逾于數月……兒女忽其滿前,藜藿至于并日。”因此他必須繼續為家庭謀生,終于在閑居了四年之后,得到了消息:“乾道五年十二月六日,得報,以左奉議郎差通判夔州軍州事。”《劍南詩稿》卷二有《將赴官夔府書懷》:“一從南昌免,五歲嗟不調。朝廷每哀矜,幕府誤辟召。終然斂孤跡,萬里游絕徼。”雖然宦途失意,轉了一大圈,他還是原地踏步,繼續擔任通判,且遠在幾千里之外,是個偏僻的蠻荒之地。但他沒有辦法,只能赴任。“俸錢雖薄勝躬耕”(《雪晴》),杯水車薪的俸祿,依然是全家的經濟來源。他當時身體并不好,不宜遠行,而且要籌措路費,只能拖到來年,“以久病未堪遠役,謀以明年夏初起行。”他在該年寫的《投梁參政》詩中云:“游也本無奇,腰折百僚底。流離鬢成絲,悲咤淚如洗。殘年走巴峽,辛苦為斗米。”去的時候連路費也是自籌的,其《上虞丞相書》寫道:“其行也,故時交友醵緡錢以遣之。”赴任后在《秭歸醉中懷都下諸公示坐客》詩中云:“此身長是滄浪客,何日能為飽暖家?”這些詩文都充滿了自怨自艾之情。
《入蜀記》就是他乾道六年(1170年)由家鄉山陰赴夔州通判任上沿途所作的日記。詩人攜家帶口,同行的有其夫人和六個子女,自本年閏五月十八日,至同年十月二十七日,歷時一百六十日,約五個半月,由春夏至秋冬、由江浙至西蜀,船行出運河、歷長江、入三峽,途經臨安、秀州、平江、常州、鎮江、真州、建康、太平州、池州、江州、黃州、鄂州、江陵府、峽州、歸州等十五州府,一路上換了五次船,行程五千余里,才抵達目的地,可謂歷盡困苦和艱難,正如他在《滄灘》一詩中所云:“少年亦慕宦游樂,投老方知行路難”。然而正是這次行程促成了《入蜀記》這部長篇行記的問世,他詳細記載了一路上的所見所聞,運河、長江沿岸的名勝古跡、歷史掌故、風俗民情,在他的筆下一一呈現,他還融入了自己的人生見解。全書敘述平實而富于情趣,筆觸生動而繁簡得當,既有史料價值,又有文學價值。途中他還創作了不少紀行之詩,與之相得益彰。
陸游為什么要寫這部《入蜀記》?一則他有豐富的學養,學富五車、博古通今;二則這也是他仕途不順的發憤之作。他因主張抗金而被罷官,在南宋以偏安為主的政治軍事格局中,很難成就他的“立功”愿望。但仕途的失意卻成全了陸游,使他有意而為,要在“立言”方面上有一番作為。
陸游很早就有對巴蜀之行的期待,他在自編詩集《東樓集序》中云:
余少讀地志,至蜀、漢、巴、僰,輒悵然有游歷山川、攬觀風俗之志。私竊自怪,以為異時或至其地以償素心,未可知也。歲庚寅,始溯峽、至巴中,聞《竹枝》之歌……然后知昔者之感,蓋非適然也。(《渭南文集》卷十四)
乾道元年,陸游由鎮江通判改任隆興通判,就船行走過長江。《劍南詩稿》卷二《夜聞松聲有感》詩注:“余丙戌七月,自京口移官豫章,冒風濤自星子解舟,不半日至吳城山小龍廟。”韓元吉當時收到陸游來信,在《送陸務觀序》中云:“務觀舟敗幾溺,而書來詫曰:‘平生未江行也。葭葦之蒼茫,鳧雁之出沒,風月之清絕,山水之夷曠,疇昔皆寓于詩而未盡其仿佛者,今幸遭之。必毋為我戚戚也。’蓋其志尚不凡如此。”(見《陸游資料匯編》)這一次的長江行程已讓陸游初有體驗和所感,對他的詩歌創作起到了促進作用。
乾道五年,他在獲悉以奉議郎差通判夔州軍州事時,有《通判夔州謝政府啟》:
念昔并游于英俊,頗嘗抒思于文辭,既嗟氣力之甚卑,復恨見聞之不廣。今將窮江湖萬里之險,歷吳楚舊都之雄。山巔水涯,極詭異之觀;廢宮故墟,吊興亡之跡。動心忍性,庶幾或進于豪分;娛憂紓悲,亦嘗勉見于言語。儻粗傳于后世,猶少答于深知。(《渭南文集》卷八)
文中表現了他對這一行程的期待,認為自己以前的詩文為什么寫得還不夠好,源于見聞不廣,力有所不逮。而“文以氣為主,出處無愧,氣乃不撓”(陸游《傅給事外制集序》),這次的赴任將窮江湖萬里之險,可以飽覽山川、造訪名勝、拜謁先賢、觀察世情,一定會對他的人生和創作有很大的提升和推動。他已暗下決心,要用文字來好好記錄這一非常之旅。
陸游一直認為,詩文創作要有江山之助,在《感興》詩中,他這樣寫道:“吾嘗考在昔,頗見造物情。離堆太史公,青蓮老先生。悲鳴伏櫪驥,蹭蹬失水鯨。飽以五車讀,勞以萬里行。險艱外備嘗,憤郁中不平。山川與風俗,雜錯而交并。”認為只有像司馬遷和李白那樣,走遍天下,備嘗艱辛,才能對人生有深刻的感受,寫出個性鮮明的作品。同樣意思的話他在給朋友的信中也說過:“大抵此業在道途則愈工……絕塵邁往之作,必得之此時為多”(《嘉慶廣西通志》卷二二四《金石》十載陸游與杜思恭札),因為只有在這樣的時候,詩人擺脫了平常生活的束縛,個性才可以較自由地展露,對自然山水景物會有更新鮮的感覺,也有更充分地體驗和感受,這樣才能激發文思詩興,發揮自己的獨創性。這也就是他反復強調的:“揮毫當得江山助,不到瀟湘豈有詩”(《予使江西時,以詩投政府,丐湖湘一麾,會召還不果,偶讀舊稿有感》),“君詩妙處吾能識,正在山程水驛中”(《題廬陵蕭彥毓秀才詩卷后》)。
(作者:錢錫生,系蘇州大學文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