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獵人在不同人的記憶中以不同方式死去——關于《獵人之死》
我不止一次在小說中寫到獵人,大概和我兒時見過一個真正的獵人有關。那時候我家開藥店,有一段時間他是店里的常客。他半張臉呈畸形,臉頰好像蘋果被咬掉一大口,凹陷進去,眼睛、耳朵、嘴角也幾乎被吸入其中。這副相貌,看一眼就終生難忘。父親告訴我,他是因為進山打獵時遇到一頭熊,半張臉連皮帶肉被熊掌掀去,才成了這個樣子。長大后我再沒有見過此人,對他的印象卻從未淡去。
除了少年時代和他的數面之緣,以及父親對那張臉畸形原因的解釋,我沒有打聽過關于這位獵人的其他信息。他叫什么,性格怎樣,是否結婚,從事打獵多久,失去半邊臉的詳細過程如何,一概不知。對我來說,通過想象補全它們要比直接了解事實有趣得多。事實只有一種,想象則無窮無盡。因此,我后來寫下的諸多獵人形象,既是在他久遠的影響下誕生,卻又與其人其事毫無關系。《獵人之死》中的老皇貓當然也是一樣。
這篇小說第一稿是在2020年6月寫成的。由于故事只具雛形,我把它擱置于文件夾,一放就是近四年。這期間,我只有一次試圖修改它,終還是沒舍得大刀闊斧。直到今年初,我閱讀和整理舊稿,覺得此篇頗有再造價值,才終于下決心把它完成。
一個獵人在不同人的記憶中以不同方式死去,整篇小說由此展開。四年前的我并沒有考慮這種故事有什么意義,大概只是覺得好玩才這樣寫。后來的寫作越來越慎重,逐漸明白關于小說的優劣有一些公認的標準,也就很少再因為某個想法好玩而去書寫它。但是當我整理這些年的舊稿,發現很久以前的一些篇目雖說稚拙,卻也有后來有意合乎標準的小說所不具備的天真之氣。它們無法直接拿出來發表面世,以今日之手去擴充或刪刈又多少會破壞原有的氣息。所以,它們成了一種執拗的存在。
《獵人之死》就是這樣一篇由不同時候的兩個我合寫而成的故事。這種方法并不可取,但我適時地看到當初那個不成熟的作者是怎樣開始寫小說的。這關乎寫作的初心。正如少年時代那個從熊掌下生還的獵人,他在我生命中不代表任何東西,觸發書寫欲的僅僅是一張面孔而已。偶爾回到這種茫然無知的寫作狀態是必要的,即使它看上去像是一種倒退。
2024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