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定州“遇見”蘇東坡
距離北京一百八十公里的河北定州,是我青年從軍時部隊的駐地。今年春天故地重游,感受最深的是這里日漸濃厚的文化氣息,特別是蘇東坡對這座古城的影響,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四十多年前在定州工作時,我還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小青年,加之當時的社會不大重視文物,我對蘇東坡與定州的聯系,僅限于那里有《雪浪石銘》中提到的“雪浪石”,以及他親手栽種的“飛龍”和“舞鳳”兩株“東坡古槐”。四十多年后再去定州,當我在博物館、貢院、眾春園、文廟、開元寺游覽時,到處都有關于蘇東坡的傳說和墨跡。人們談起他,就像談起本鄉本土的一位先賢,于親切、自然中帶著幾分驕傲和自豪。
蘇東坡曾在密州、徐州、湖州、登州、杭州、潁州、揚州、定州任過太守,先后被貶到黃州、汝州、惠州、儋州,有人戲稱他“不是在外地做官,就是在被貶外地的路上”。雖然他在定州任職未滿一年,但對此地還是情有獨鐘的。
北宋元祐八年(1093),宋哲宗親政,重新啟用王安石的變法措施,加之一向力挺的宣仁太后高氏病故,作為舊黨代表人物的蘇東坡被外放定州知州。也是那一年,蘇東坡的第二任妻子、紅顏知己王閏之病故。政治失意與家庭變故的雙重打擊,讓這位年過半百的地方官肝腸寸斷,但悲傷歸悲傷,他心中的抱負不減當年。
當時,定州是大宋北部的邊陲重鎮,北臨契丹,管轄七縣一寨,強邊固防,軍務繁重,責任不可謂不大。初抵定州,蘇東坡見滿大街都是軍容不整、四處游逛的兵士和衣衫襤褸、食不果腹的百姓,他顧不上舟車勞頓和憂傷心緒,立刻深入民間了解情況。經過一段時間的調研,他了解到因降水過多、年成銳減,百姓的存糧所剩無幾,如不及時解決饑荒的問題,會產生大量流民,導致社會動蕩。蘇東坡當即遞交《乞減價糶常平米賑濟狀》,并將倉庫里存放的糧食無息貸給百姓,等來年收獲時再如數奉還。朝廷很快批復了他的建議,民間的饑荒得到有效遏制。
針對兵士戰斗力低下、貪污腐敗成風的問題,蘇東坡遞交了《乞降度牒修定州禁軍營房狀》,主張“貪污甚者,配吏遠惡”,大力改善士兵的居住環境和餉銀制度。此舉穩定了軍心,部隊的戰斗力也得到明顯提升。
緊接著,蘇東坡再上《乞增修弓箭社條約狀》,在定州恢復“弓箭社”的軍事訓練,建設民間武裝,組織各村莊的年輕人“帶弓而鋤,佩箭而樵”,也就是邊生產邊備戰。一旦遇到敵情,擊鼓相召,能在較短時間內調集隊伍,以配合大部隊的作戰行動。此舉提升了軍民防守、強邊固防的能力。
在巡查孟良河故道時,蘇東坡發現很多地段有淤泥,馬上下令清淤、整修,使孟良河的河水平穩流動。他還在定州城北開發了兩千多畝水田,引進南方的稻種和水稻種植技術,推廣水稻種植,為定州的農業生產打下基礎。
作為一代文豪,蘇東坡非常愛惜文物。當他看到定州所轄曲陽境內的北岳廟年久失修,遞交了《乞降度牒修北岳廟狀》,“乞降空名度牒一十五道,賣錢支用。如朝廷不許降度牒,即本廟有銀器一千三百余兩,別無使用,欲乞依令出賣,收買材植”。
看得出,那時的蘇東坡開始擺脫人生名韁利鎖的羈絆,專心于造福一方,他也不忘在心間修籬種菊,于忙碌的政務中留意“詩和遠方”。一日,他得到一塊雪浪石,“如蜀孫位、孫知微所畫石間奔流,盡水之變”,頓感它可以與自己的生命對話,遂親赴曲陽選取一塊漢白玉,鑿盆盛之,并為其題銘,刻在盆沿上。這塊由蘇東坡精心打造的雪浪石,如今完好地保存在定州眾春園舊址的“雪浪亭”下。
眾所周知,蘇東坡是一位美食家,這次去定州,我方才了解到他還是一位出色的釀酒師。傳說蘇東坡在出任定州途中夜渡漳河,用松明照路,濃烈的松香氣味令他突發奇想。后來,他取松枝松果、黑龍泉之水釀起酒來,并給這種自釀酒命名為“中山松醪酒”;他還直抒胸臆,寫下三百多字的《中山松醪賦》:“味甘余之小苦,嘆幽姿之獨高。知甘酸之易壞,笑涼州之葡萄。似玉池之生肥,非內府之烝羔。酌以癭藤之紋樽,薦以石蟹之霜螯……”如今,這幅價值連城的墨寶原帖收藏于吉林省博物院,北岳廟中則有《中山松醪賦》的碑刻。1915年,中山松醪酒同茅臺酒赴巴拿馬萬國博覽會參賽,榮獲金獎,一百多年后的今天,當我們品嘗此酒時,仍能感受到一種令人艷羨的悠長滋味。
據傳,蘇東坡將田間勞作百姓吟唱的生動質樸、活潑俏皮的民間小曲,整理、改編成“稻秧歌”,此后,“稻秧歌”又發展為獨具地方特色的“秧歌戲”,如今已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定州市中心的文廟里,則有蘇東坡親手栽種的兩株古槐,一株名為“飛龍”,一株名為“舞鳳”,歷經千年風霜雨雪的洗禮,古槐依然繁茂,自成一道風景。
除了《中山松醪賦》,蘇東坡還在定州留下了《鶴嘆》《雪浪石》《試院煎茶》等佳作。一句“定州花瓷琢紅玉”,使定州瓷和桑葉茶也“傍”上了名人,為古瓷的技藝傳承和茶業的深度開發帶來無限生機。正如林語堂先生所言:“蘇軾已死,他的名字只是一個記憶,但是他留給我們的,是他那心靈的喜悅、思想的快樂,這才是萬古不朽的。”
九百多年前,蘇東坡與定州結下不解之緣,這里留下了他的超脫、豁達和喜悅,留下了他的高潔、質樸與清歡,這是一筆令后人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精神財富。如今,這筆無形的文化財富已化作人們認識和改造世界的物質力量,融入當地人的日常生活中,也給我們這些偶爾到訪的人,帶來美的熏陶和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