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清緣:文明的邊界
2016年年初,我和朋友閑聊,話題不知何故,轉向一位會下國際象棋的友人。我說,國際象棋領域,人類早就下不過AI,但圍棋太復雜,AI要贏人類,至少得等幾十年。身為圍棋愛好者,我的口吻不無驕矜。然而,兩個多月后,我的預言慘遭打臉:
谷歌DeepMind旗下的圍棋人工智能AlphaGo以4∶1大比分戰勝人類超一流棋手李世石。
我當初的預言基于一個早就落后于時代的判斷:最強的圍棋AI也不過只有業余兩三段的水平。但這是多年前的數據。早在2012年,圍棋AI就已經達到了日本業余六段的水準,贏我綽綽有余。因此,當阿爾法狗和李世石的人機大戰敲定,我比許多人更為吃驚,這種感受就像得知此前一直穩贏的對手第二天就要和世界冠軍對弈。然而,我仍舊認為,AI要贏李世石,多少還是差點火候,這并非出自理性的判斷,只是過去的思維慣性使然。
人機大戰開始的第一天,我因為工作原因,無法全程收看棋局的實時進程。直到中盤階段,我才抽空看了一陣子直播。解說表示李世石優勢,大概率能拿下這盤,于是我焦灼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下來,轉身繼續忙工作。忙完一陣,又小睡了一會兒,醒來以后再進直播間,發現對局已經結束——
李世石輸了半目。
殘存的睡意一下子消失。
我至今記得那天下午,自己在辦公室里來來回回地踱步,心情焦慮而又驚慌。學棋二十多年,我深信AI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里都無法在圍棋領域戰勝人類,并以此證明圍棋遠比其他棋類更為博大精深。但歷史的發展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在得知李世石輸給AlphaGo的瞬間,我因人類圍棋不可被AI戰勝而生的驕傲被擊得粉碎。
當人機大戰的最終比分定格在4∶1,我只能極不情愿地承認,人類圍棋的黃金時代已經落幕。2019年末,李世石宣布退役,在接受采訪時,李世石說:“即使我通過瘋狂的努力成為第一,我也不是頂尖的。”退役戰,李世石被韓國本土圍棋AI“韓豆”授兩子,最終以1∶2的比分輸掉了比賽——
而兩子的差距,是職業棋手和業余高手之間的距離。
人類圍棋從此被徹底改變:上至職業棋手,下至學棋兒童,都開始以AI為師。歷史中的名局被AI重新檢閱——每一手棋都被賦予名為“AI吻合度”的參數,吻合度越高,意味著這手棋越好。職業棋手的個人風格向AI不斷收斂——
如今的職業棋壇,往往是誰學AI越到位,誰的勝率就越高。
當然,這本身無可指摘。圍棋作為競技項目,獲勝是至高無上的目標。另一方面,AI極大地拓寬了人類圍棋的視野,棋手學習并模仿AI的同時,人類的圍棋水平總體上也在不斷地提升。但隨著AI愈發深度地介入圍棋,圍棋本身被祛魅了——
古往今來,那么多棋士深奧幽玄的巧思,在AI的算法面前都變得不值一提。
這似乎就是圍棋的歸宿:被AI分析、解構,魅力盡失。也難怪有人不無傷感地評論道,AI毀掉了圍棋這一古老的游戲。但真的沒有其他可能了嗎?而當我們試著探討這個問題,古老的圍棋便觸及了科學幻想的邊界。
坦白說,當我最初構思這篇小說的時候,我并沒有想那么多。最初只是一個點子,而這個點子僅僅根屬于圍棋自身的特性:在形式和規則上的極度簡潔。形式上,圍棋棋盤由十九道縱橫的線段交錯而成,等價于無任何斧鑿痕跡的二維直角坐標系,不分身份的棋子生而平等,僅以黑白色代表對局雙方;規則上,圍住對方某處棋子周圍所有空格即能徹底殺死該處棋子,勝負取決于彼此圍出空間的大小比較。極簡的形式令圍棋可以輕松擴展到第三個維度——
增加垂直的十九路,棋盤便從原本的二維直角坐標系變成三維直角坐標系,而黑白子形態不變。
這種維度的延展性幾乎是圍棋獨有的特點。放眼其他棋類,棋盤的維度一旦擴展成標準的三維,棋局的初始狀態和棋子的移動方式都要做出巨大的調整,而這幾乎相當于另行創造了一種棋類。不過,雖然在規則上完全成立,但圍棋在三維狀態下究竟能否形成有意義的對局,仍舊存在著各種不同的觀點。那么,姑且假設三維棋局可行,職業棋手究竟能不能下出一盤三維的圍棋——
這個問題便是《絕弈》這篇小說最初的源頭。
所以,在最初的構思中,沒有AI,沒有外星文明,只有三維圍棋本身。但如果圍棋AI還未戰勝人類,這個單薄的點子也許將始終停留在原地,無法向前延展半分。正是AI在圍棋領域將人類遠遠甩開,才使我意識到AI理應成為三維圍棋的開拓者,于是才有了小說開篇的AI“悟道”——圍棋AI“坐隱”在巔峰之戰中發現三維圍棋。
到這里,我的構思開始向AI傾斜,然而對三維圍棋的理解還相當淺薄。沒有什么比親自在三維棋盤上下一手更能使人領悟三維圍棋了。頗為幸運的是,我還真的找到了一款三維圍棋軟件,頗費周章才完成了提吃一顆棋子的操作。到這時,我才明白三維圍棋真正的困難并不僅僅在于變化的增加,還在于對弈雙方無法擁有全局視角。于是四維空間和四維視角的概念被引入小說。接著,我就需要解決為什么AI能擁有四維視角,并試著探尋AI和人類在空間認知上的本質差異。故事自身會啟發出故事。越來越多我構思之初未曾考慮的情節和設定,隨著構思和寫作的不斷深入自然而然地涌現。AI與外星文明之間的“絕弈”其實也是小說寫至半途才冒出來的靈感——
按照原本的故事構架,小說會在外星文明“擄”走AI后戛然而止。
如今回想當初的構思,不免啞然失笑。但當初我居然非常認真地將其視作開放性十足的結尾。但直到小說寫到外星文明登場,我才意識到如果小說就在這里收尾會顯得多么倉促,繼而使得此前所有的故事都缺乏意義。所以,為什么不把外星文明和人類AI的對局寫出來呢?而這盤被命名為“絕弈”的棋局便是這個問題的最終答案。我正是從這盤棋中找到了小說真正的結尾,并暗示無論是圍棋還是宇宙空間,其維度也許都能擴展至無窮。
但無論圍棋未來會擴展到怎樣的維度,它都已經和人類沒什么關系了。于是,《絕弈》并沒有顛覆“AI愈發使人類圍棋變得無意義”的預言,反而將這一可能性推向了極致——當AI不斷實現圍棋在維度層面的突破,人類的視野卻自始至終被禁錮在二維的棋盤之中。在現實層面,我真誠地希望AI真的能像我在《絕弈》中所寫的那樣,將圍棋拓展到更高的維度,然而內心卻始終有一個聲音告訴自己,我其實不希望這件事真的發生——
當AI在這條路上走得越遠,人類的二維圍棋就會越來越失去意義。
這一矛盾的心態或許將成為探討人類與AI之間關系的母題:我們激動地見證著AI不斷突破文明的邊界,卻又驚恐地發現在AI所拓寬的疆域里居然沒有人類的位置。AI寫出卓越的詩歌或許會令我們感到欣喜,但倘若它們在此基礎上寫出了我們無法理解的詩句,則會令所有人感到恐懼。或許有朝一日,面對AI所開拓的文明版圖,人類終于能夠坦然接受自己古往今來的所有成就都微不足道。不過在此之前,人類對AI的矛盾心態或許還將延續很長的時間。但我們也可以直接拔掉AI的插頭。于是,文明便永久地限縮在人類所理解的范圍內——
所幸的是,至少在圍棋領域,我們尚未做出這樣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