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真英雄
西晉征南大將軍杜預(字元凱,222-284)乃一代名臣,一生中成就了許多大事:他主持修建了富平津大橋,使得洛陽的對外交通大為便捷;他主持制定了平吳的大計,協助晉武帝在太康元年(280)實現了全國的統一。他又撰寫了《春秋左氏經傳集解》(后收入《十三經注疏》),為現存最早的《左傳》注本;又有《春秋釋例》(今有輯本,在《武英殿聚珍版叢書》及《叢書集成》中)等重要著作。文武兼長,成果輝煌,實為了不起的奇才。
杜預非常重視身后之名,曾為自己立過兩塊碑。《晉書》本傳載:
(杜)預好為后世名,常言“高岸為谷,深谷為陵”,刻石為二碑,紀其勛績,一沈(沉)萬山之下,一立峴山之上,曰:“焉知此后不為陵谷乎?”
勛績碑一般都是由后人來立,而杜預卻在他坐鎮的襄陽為自己刻石為二碑,一塊立在峴山之上,一塊沉到萬山腳下的潭水里(后稱“沉碑潭”)——這樣可以確保即使在地貌發生巨變以后,仍然有一塊能夠讓大家看到,此公之用心亦可謂良苦矣。
立在峴山上的那塊碑,到盛唐時代還屹立在那里,杜預的十三世孫杜甫(712-770)在《回棹》詩中曾經提到(“涼憶峴山巔……吾家碑不昧”);后來不知何時就毀壞不見了。宋人莊綽(生卒年不詳,活動于兩宋之交)《雞肋編》卷上云:“嘗守官襄陽,求峴山之碑,早已無見;而萬山之下,漢水故道去鄧城數十里,屢已遷徙,石沉土下,那有出期?二碑之設亦徒勞耳!今州城在峴、萬兩山之間……峴山在東,上有羊叔子(祜)廟;萬山在西,元凱祠在焉。”兩塊碑,到這時一塊也看不到。
南宋詩人劉克莊(1187-1269)曾經專門就此寫過一首標題即作“杜預”的詩:“征南滿腹智,實似小兒癡。漢水有涸日,沉碑無出時。” (《后村先生大全集》卷十五)他說杜預雖然智商極高,而在自立二碑這件事上顯得大有癡氣,像個小孩子。
大人物忽發兒童似的奇想,在歷史上并不罕見,往往很有趣,不必諷刺。劉克莊斷言當年沉入水下之碑將永無出頭之日,也未免言之過早。陵谷變遷不是在短時間里實現的,從長時段來看,說不定沉在水下的那塊碑將來在某一時刻會忽然出現呢。“沉碑”何時出或能不能出的結論要由更靠后的人們來下結論。
現在看去,即使杜預的勛績碑永不出土,或者他本來就沒有立過什么碑,其歷史貢獻依然存在,值得后人紀念。北宋詩人李廌(1059-1109)《杜元凱廟》(《濟南集》卷二)詩有云:
沉碑雖好名,要是真英雄。
寥寥萬山路,爽氣搖松風。
有“好名”的弱點不妨礙杜預仍是真英雄;勛績碑雖然現在看不到了,并不妨礙他確有偉大的勛勞。萬山上他的祠廟,總是后人修建的,正表明其人雖然早已離去,遺烈仍在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