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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建文學》2024年第6期|胡煙:魚骨非骨
    來源:《福建文學》2024年第6期 | 胡煙  2024年06月25日08:05

    我們自以為所熟識的一切,無時無刻不在向非常綿密的緊湊的方向發展,生滅、生滅、生滅……或者是變化、爆破、燃燒、消失……整個過程都是在一剎那之間,以幾萬億分之一秒的速度,甚至比光的速度還要迅速。當我們敏銳地感受到這一過程的存在,追問便會產生。

    1

    8歲那年,我坐在一條大鯨魚的脊背上,在太平洋流浪。它帶著我一躍而起的時候,可比一匹馬更威風。它前進時不追求速度,而是沉浸于游戲的激情。躍起,俯沖,激起巨大的海浪,享受征服海洋的快感。尤其夜晚,我們騰空的時候,高度直逼那輪耀眼的月亮。它光滑的背,在夜色中發出幽藍的光。我牢牢抓住它的鰭,一點恐懼也沒有,我們一次次撞擊天堂的大門。有那么幾個瞬間,我干脆閉上眼,享受這一切。我遺憾著,這么刺激的場景,卻無人駐足欣賞。

    路過我們身邊的,大多是些剛賣了魚揣著鈔票趕回家歇息的漁民。他們每人肩上搭著一個人形的皮叉子,像背著自己的軀殼,靴子在屁股的位置晃蕩。他們身體疲乏,精神卻矍鑠,大約腦袋里還回憶著魚販子點鈔票的情景。漁婦們則是一手拎著魚簍子,里面堆著賣剩下的小雜魚,一手拎著秤盤子,嘰嘰喳喳,嘴巴閑不住,東家長西家短,議論著其他漁民的收成。

    沒有一個人注意我,一個騎著鯨魚只身在太平洋探險的小姑娘,盡管有時候他們離我的距離不到3米。還有,這只體型龐大的藍鯨,竟一點也吸引不了他們的興趣。他們的眼里只有錢。我的世界和他們的世界,那么近,又那么遠。

    聲明一下,這不是魔幻現實主義寫作,而是我童年經歷的真實場景。

    彼時,爺爺趕海的時候撿來一塊鯨魚骨,足有七八米長。爺爺費了好大氣力把它扛回來。進門有照壁擋著拐不過去,于是只好橫在了家門口的羊圈邊。爺爺說,要等著考古隊或者博物館的人來收這塊骨頭。這條可憐的鯨魚,爺爺竟也說不清是藍鯨還是虎鯨,它死去已經有至少100年的時間,骨頭被海浪漂得雪白,周身布滿了不均勻的蜂窩孔。這可是一條鯨魚,叱咤萬里搏擊浪涌的鯨魚!放了學,百無聊賴,我就騎在這塊月牙形狀的骨頭上,上下晃蕩,像坐了蹺蹺板。一會兒在渤海,一會兒在黃海,去往太平洋,通向無盡的深藍宇宙。

    爺爺是個老漁民。這是漁村男丁的普遍命運。爺爺疼我。我出生的時候媽媽沒有奶,爺爺便為我養了一只奶羊,每天擠羊奶給我喝。村里人屢次向我描述,爺爺一手抱著我,一手牽著羊,那場面真溫暖,叫我以后孝順爺爺。

    我最近一次想念爺爺,是讀了蘇東坡的詩。“瑩凈魚枕冠,細觀初何物。形氣偶相值,忽然而為魚。不幸遭綱罟,剖魚而得枕。方其得枕時,是枕非復魚。湯火就模范,巉然冠五岳。方其為冠時,是冠非復枕。成壞無窮已,究竟亦非冠。假使未變壞,送與無發人。簪導無所施,是名為何物。我觀此幻身,已作露電觀。而況身外物,露電亦無有。佛子慈閔故,愿愛我此冠。若見冠非冠,即知我非我。五濁煩惱中,清凈常歡喜。”

    時空轉換至1081年,黃州。在一次聚會中,老友陳季常對著天才作家蘇東坡調侃說,蘇軾你什么文章都會作,唯獨不會作佛經。蘇東坡不服氣,誰說我不能呢?陳說,佛經可是從心底流露出來的智慧,不同于普通文章的構思方式。蘇東坡摩拳擦掌,那就試試唄,你隨便出題!陳季常隨手指指頭上的魚枕冠說,就以它為題。由此,蘇東坡寫下這首《魚枕冠頌》。

    魚枕冠,是以魚枕骨作為裝飾的帽子。那是一種特別的魚骨,是從淡水大青魚的頭部取下的骨頭。這種魚骨經打磨之后,半透明,像瑪瑙,又像蜜蠟。古代的王公貴人戴的帽子,常以這種魚骨作為裝飾。

    當時,蘇東坡沉吟片刻,作了這首《魚枕冠頌》,意思并不難懂。魚骨,離開魚身,成為帽子上的飾品。魚骨的身份,不斷地轉換,沒有定準,像我們的身體,如露如電。蘇東坡所作,當然稱不上佛經,因為非佛親口所說。但很切題,也很通透,有點《金剛經》的意味。

    或許正是靠著這種理念,幻滅且又暗含樂觀,蘇東坡在跌宕的人生旅途中收獲了許多快慰,不然他不可能將這首詩脫口而出。我懷念爺爺的時候,這首《魚枕冠頌》也多少寬慰了我的心。

    當年我騎的那塊鯨魚骨,終究沒有被博物館的人收走,而是在漁村搬遷的時候被推土機壓斷,跟普通的石塊泥土一起填進了大海。威武的鯨,最終以這樣的方式親近海洋。

    爺爺跟魚骨發生密切的聯系,還有一次。爺爺視力極好,在岸上能看見50米以內海域的魚。我們當地有一種土魚,沙黃色,身形扁平,游走的時候貼著海底的沙灘,靠著保護色很難被發現。年輕時候,爺爺拿著鋼叉,站在齊腰深的海里,專叉這種魚。土魚尾巴上有毒針。偶然一次,挨了一叉子的大土魚痛極了,一掙扎,將毒針扎進爺爺的右手大拇指。爺爺了解那種毒性,當下即斬斷拇指。到了縣醫院,醫生在爺爺肚子上開了一個洞,將拇指插在洞里,長好了,再將拇指取出來。最終,拇指保住了,卻丟了指甲。

    爺爺跟我講述這一切的時候,事情已經過去了幾十年。自打我記事起,爺爺的右手拇指便沒有指甲。當時,爺爺一邊抿著黃酒,一邊便道出上述情景。我懷疑爺爺是不是喝多了,抑或是評書聽多了,開始亂編故事——如何能將拇指插進肚子里生長呢?爺爺見我不信,便撩開肚子給我看那道縫合之后的疤痕。最關鍵的,爺爺還保留著那根有毒的土魚針。像繡花針那么長,不太起眼。那根針,是另類的魚骨。冰山一角,訴說海洋的兇險。

    爺爺晚年得了胃癌。我放暑假回家,得知這一消息,痛哭起來。再去看爺爺,人瘦了一大圈,依舊閑不住手腳,樂呵呵地擺弄他的漁具。爺爺掀起肚子,給我看手術刀口。爺爺說,他這輩子吃的魚太多了,魚骨便長在了肚子外面。只見豎著的長長的一道,加上縫合的針線,歪歪扭扭,很像一條魚的骨頭。

    如今,爺爺故去已經10年。我經常在夢里見到他,有時見他在認真地叮叮當當修理一條漁船,有時見他沿著長長的海岸線行走,趕海。爺爺的性情是個倔強不服輸的人。但是,任憑他再堅硬,也抵擋不住歲月柔軟的磨礪。如同蘇東坡的《魚枕冠頌》所寫,堅硬的魚骨,被打磨成為帽子上的裝飾,又在時空里不斷地轉換身份。我們的人生何嘗不是如此,這個如夢幻般脆弱的身軀,不可能長久保有。肝腸寸斷的別離,只是萬物演化中最為微不足道的環節罷了。

    2

    我在蓬萊師范學校讀了3年書,這是令很多同齡人羨慕的事。首先,當年的師范學校名額搶手,承諾包分配,中專畢業后就可以當教師,鐵飯碗。對一個小縣城的女孩子來說,再適合不過了。其次,學校的環境好,校園的最北端,僅一墻之隔,就是著名的蓬萊閣旅游景點。八仙過海傳說的誕生地,一個“仙”字,令人心馳神往。多年后,我依然能感覺到當年那片山水給我的滋養。

    師范學校校風很嚴,實行軍事化管理,女生一律不準留長發,周末也只有半天可以出校門。印象最深的,每天早晨幾百名師生拉起長隊跑操,不論寒暑,生理期也不允許請假。當年學校沒安裝暖氣,冬天最冷的時候,我們靠跑操來御寒。學生穿統一的藍校服,兩隊列,從操場集合出發,出校門右拐,沿著學校西側往田橫山的方向,上坡,再上坡,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依舊喊著“一二三四”的口號。上到緩坡的最頂端,便是蓬萊閣景區的外圍景觀。往下望,海浪澎湃,山花在風中搖曳。我們無心欣賞美景,一個個臉漲得通紅,雙腿像灌了鉛,吹著冰涼的海風,說不上是冷還是熱。繞著蓬萊閣景區半圈,再下坡,然后從校園東側繞回來,3500米,每天重復著這種歷練。

    上午兩節課之后,又是跑操,繞著操場跑。400米的操場,跑3圈。我們的操場處在洼地,校園外居住的漁民,經常從圍墻探頭進來看熱鬧。那場景很像參觀斗牛場。

    瘋狂的跑操到底是管用的,當時我冬天基本不感冒,連棉服都不穿,毛衣加運動服,不覺得冷。

    周末寶貴的半天,我們出門逛街,買些日用品和零食回來。天氣好的時候,也會往蓬萊閣景區的方向走走。當時景區門票要50元,我們一個月的生活費不足200元,當然舍不得進去參觀,只在圍墻外看看光景。蓬萊閣的標志性景點,清同治年間修建的普照樓燈塔,隔著老遠在海灘上也能望見。

    對我們女生來說,最吸引目光的是工藝品一條街,珍珠項鏈、貓眼項鏈,各種貝殼制成的工藝品,還有八仙過海連環畫,琳瑯滿目。多少次都看不夠。我一般從頭逛到尾,然后花三五塊錢,挑一條最喜歡的貓眼項鏈,放假帶回老家,送給朋友當作禮物。當年的蓬萊閣旅游區,讓人頗有些高攀不起的樣子。

    讀師范學校的第二年,我們換了新的班主任,姓劉。劉老師的丈夫是軍人,復員后在蓬萊閣旅游區里負責看管索道。

    一個春天的周末,劉老師決定帶我們班集體到蓬萊閣景區里坐一次索道。她知道我們這群窮學生是不會掏腰包去坐索道的,所以開了“后門”。我們興奮極了,很多人連進景區的大門,也都是第一次。各色風景先略去不表。那是我第一次坐索道,太震撼了。兩座山頭上架起長索,下面便是海。當天有風,鐵索搖搖晃晃,向我們示威。山腳下的海浪白滾滾的,猛烈地擊打礁石。斗膽向下望一望,不禁頭皮發麻。我們感覺既新奇又刺激,唏噓著討論——這和普通索道相比,萬一出了意外,除了摔死,還多了一重死法,便是淹死。

    我們捏著一把汗,戰戰兢兢,逐一坐上了索道。想象當年的八仙過海,也不過是在海洋的上空飄飛,這種聯想,讓我們興奮了許久。

    對班主任的這一舉動,我至今仍懷有深深的感激。她冒著風險做這件事,不僅是對我們的尊重,還夾雜著親情。

    一晃20年過去。去年夏天,外甥女鬧著要去蓬萊閣玩,國慶假期,我便帶她從北京回到蓬萊。一別多年,很多風景變了模樣。當年記憶中無比熱鬧精彩的工藝品一條街,已經改頭換面,變成一家家商鋪,雖然也售賣工藝品,卻門庭冷清。櫥窗里的擺件黯淡無光。一切陳舊、落寞。

    我要陳述的重點,是索道。一路上我向外甥女描述索道的高和險,讓她有思想準備。但到了現場,我發現索道只是在兩座小山頭架設起來的巨型秋千,絲毫沒有挑戰。索道下方,海水依舊翻滾白浪,卻是溫柔的淺灘。我怔住了。再看外甥女的臉上,也是毫無表情,顯然并不興奮。

    我不知道我的記憶發生了怎樣的錯亂。以前遭遇同類情形,是我上大學的時候參觀小學校園,發現我們以前瘋狂追跑的大操場,實際還不足一個籃球場大小。教室的窗戶,以前費好大勁才爬得上的窗臺,低矮局促。一切,成了微縮景觀。顯然,這種比例的變化,是一個人成長的標志。

    但蓬萊閣景區的索道,在我第一次乘坐的時候,我已經年滿18歲。彼時,我由于跑步的緣故,飯量驚人,不到1.6米的身高,體重達到了60公斤。應該不存在比例變化問題。那究竟是什么,讓我記憶中險峻刺激的索道,淪為毫無誘惑力的大秋千呢?

    這件事情太小了,卻在我心里打了一個結。

    時空流轉至明末,文人董其昌是在書畫領域集大成式的人物。位高權重的他,比任何畫家都有條件閱覽前世名作。在他看來,元代畫家黃公望最高妙的作品,不是《富春山居圖》,而是一幅名為《秋山圖》的立軸。該作品實在精彩,“非《浮嵐》《夏山》諸圖堪為伯仲”。他多次在弟子王時敏面前夸贊這幅畫,眼神中流露出的神采令王時敏心動。后來,得知這幅畫被潤州(今鎮江)張修羽收藏,王時敏便千里迢迢趕往潤州張修羽家尋訪。尋訪的過程神秘曲折,此不贅述。一見到畫作,果然如恩師董其昌所說,不同凡響。王時敏便開始籌備錢財。然而,軟磨硬泡,張修羽怎么也不肯將畫轉讓。無奈,王時敏只能空手而返。

    50年過去,王時敏也老了。他的弟子王翚常聽老師講起《秋山圖》,每每望著恩師那種渴望傾慕的眼神,他便很是動心,決定再次到潤州尋訪這幅畫。時過境遷,當年的張修羽已經過世了,畫早就轉手了。后來,幾經輾轉,王翚居然在朋友的幫助下買到了這幅畫。

    他捧著畫,懷著無比激動的心情返回,“立呼侍史于座,取圖觀之”,眾人卻大失所望。尤其王時敏,一邊展卷,一邊皺著眉頭,神色凝重。

    難道花重金購買的畫作是假的?王時敏搖頭,確實是黃公望真跡無疑。但是,卻遠非當年所見的神來之筆……怎么回事呢?是王時敏的記憶出了偏差?或許,之前的一切都是王時敏夢里所見?而此《秋山圖》又沒有摹本,真相究竟難辨了。

    故事就此終結。

    又是一個懸而未決。索道的故事,《秋山圖》的故事,不知向誰去索要答案。在另一個時空里,或許有小說家來續寫、補充。

    王時敏一定沒有料到,他的故事等到了日本小說家芥川龍之介。他重新梳理當年的懸案,創作了推理小說《秋山圖》,通篇以回憶的筆法敘述,籠罩似夢似真的迷離氣息。“一切都渾如夢幻,或許,那張家主人,是位狐仙之類,也未可知。”這種思維,有蒲松齡的影子。

    芥川龍之介還提供了另一種可能,《秋山圖》之所以變得平庸,是因為后來的貴族王氏并不像張修羽一樣,真正懂藝術,只是附庸風雅罷了。所以,畫作隨著易主而發生了變化。

    他所指的“貴族王氏”正是被稱為“清初畫圣”的王翚,與王鑒、王時敏、王原祁并稱清代“四王”。作為山水畫名家,怎么可能是附庸風雅呢?顯然與事實不符。但,小說家終歸以虛構見長,他在自己的世界里圓成了一個故事,有始有終。

    故事的梗,不外乎兩種情況,一種情況是記憶偏差,另一種,滄海桑田,客觀事物確實發生了變化。

    沿著第一種思路剖析,我記憶中的索道,或許是夢中所見。那段蓬萊閣腳下的讀書生活,全是夢境。而今夢醒,回想艱難的跑操歲月,依舊能在嘴邊咂摸出苦澀的滋味。夢里,還有著另一重夢境,那便是久遠以前,秦始皇訪仙求藥,徐福奉命帶領船隊從蓬萊附近的海域出發,神秘消失在歷史深處。

    3

    我對鶴這種動物開始感興趣,源于鎮江的一次旅行。那是在焦山碑刻博物館里,參觀了《瘞鶴銘》摩崖石刻的碎片。雖然我對書法略懂一點,但毫不掩飾地說,我并沒有領會這個被稱作“大字之祖”的東晉石刻有什么高妙之處,據說后世的歐陽修、黃庭堅等人都受過它的影響。反而是對其行文內容,產生了共鳴。

    《瘞鶴銘》是隱士為一只鶴寫的銘文。后人猜測這位隱士是陶弘景,也就是“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這首詩的作者,但并不確鑿。這只鶴的離世,令主人傷心欲絕。他痛心號哭——我還沒有實現騎著它翱翔天際的愿望,它便離去了。主人為它輕輕裹上黑黃相間的錦綢,將其安葬于焦山之下,又撰寫銘文,極盡深情的溢美之詞,“相此胎禽,仙家之真。山陰降跡,華表留名……”文采斐然,令我想到曹植的《洛神賦》。

    關于鶴,最美的傳說,是隱居在杭州孤山的林逋,養了兩只鶴。他白天劃著小船去西湖附近的各處寺廟游玩,與僧人論道品茶。每當家里有客來,童子便把鶴放飛。雙鶴盤旋天上,發出高亢的鳴叫,林逋聞此,便劃船歸來。

    讀到這個故事的時候,我的眼前呈現種種畫面,意境非人間所有。雙鶴飛翔盤旋的姿態,令我迅速鏈接到《后赤壁賦》中那只出現在蘇東坡夢境里的孤鶴,“橫江東來。翅如車輪,玄裳縞衣,戛然長鳴……”象征著某種神秘的宿命,盤旋著翅膀掠過蘇軾的身旁。后來又有羽衣蹁躚的道士不知從何處來,嘴角發出意味深長的笑。是真,是幻?竟又成了千年懸案。

    回到林逋,他寫出了極好的梅花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至今,杭州孤山仍有大片梅林。我從梅林的光影中,推測傳說不虛,并依稀望見了鶴影。

    揚州的大明寺,平山堂正前方有鶴塚。那是光緒年間大明寺住持星悟禪師養了兩只鶴,雌鶴去世之后,雄鶴便絕食而亡。老和尚甚為感動,將鶴埋在了平山堂,立碑作為鶴塚。當年歐陽修等文人“坐花載月”譜寫風流詩篇的平山堂,又多了“忠貞”的意趣。

    離我心靈距離最近的養鶴人,是清代“揚州八怪”之首金農。他晚年居住在揚州西方寺,無妻無子,只有一鶴陪伴左右,過著相當清貧的生活。雖然隔著許多年,但金農與林逋很相仿。金農也是杭州人,獨愛梅與鶴。只不過,與林逋相比,他居住的地方,少了水。金農畫梅,氣象獨到,我的畫家朋友懷一評價金農“把梅花畫得死去活來”,也就是表現到了極致。畫到極致,是因為愛到極致。金農畫題款“梅花開時不開門”,便表達了這層意思,簡單,不俗。

    我每次到揚州,必定在西方寺靜坐一會兒,感受金農孤高的氣息。記得那年深秋,黃昏的陽光依然清透,斜照在金農寄居室門前的銀杏樹上。黃燦燦的銀杏果擠擠挨挨地垂著,飽滿得想要炸裂,向我暗示著生命的成熟。我撫摩著粗壯蒼老的樹干,想象金農當年在銀杏成熟的時候,徘徊其下。為了畫面需要,身后那只瘦鶴,間歇地啄食著地上的果子。待到寒冬,金農衣食窘迫,便寫信給朋友,借錢買米,稱自己的鶴缺了“稻糧”。不知金農最終有沒有借到錢。“我竟長饑鶴缺糧,攜鶴且抱梅花睡”,透過他的詩,我仿佛看見他清晨呵著手,展紙畫梅。硯臺里的宿墨,結了薄薄的冰。

    到了夏天,金農的日子好過多了。他的弟子羅聘曾作畫,金農在竹林中散步,有瘦鶴尾隨,題詩“竹里清風竹外塵,風吹不到少塵生。此間干凈無多地,只許高僧領鶴行”,筆法樸拙,詩也干凈。

    我到西方寺多次,多少沾染了金農的氣息。不知為什么,這個“小情小調”的畫家令我如此著迷。或許是,他很擅長將政治皇權、經濟民生等繁雜的世界隔絕在外,專注于自己的小天地,深邃富足。還有那只鶴,坐實了金農的“隱士”身份。

    近代,據說畫家黃永玉先生也養過鶴,但此時鶴已被歸為國家保護動物,禁止私人飼養,所以罷了。

    我沒見過人與鶴相處的模式究竟是什么光景,總好奇。在心里艷羨著那些古人。如今影像發達,關于鶴的視頻,最常見的是冰天雪地里丹頂鶴的舞蹈。那是純粹的自然之舞,與人文無關。

    我終究不甘只在文字中感受鶴的氣息。我離真正的鶴最近的時候,是在揚州的茱萸灣。那是個風景很美的地方,動物園與植物園的結合體。久遠以前,文人墨客經常在此賦詩賞景。據說畫家石濤猶愛茱萸灣,并為其畫過長卷。

    茱萸灣有豐沛的水源,進門往東便是大片水塘,出場的依次是粉色的火烈鳥,黑天鵝白天鵝和身后跟著的寶寶,還有各色水禽。再往前去,便是鶴居住的區域,美其名曰“鶴鳴湖”。這個地帶相對冷清。

    幾只灰鶴在淺水灣里覓食的儀態,令我產生對比的直覺——旁邊的天鵝長相庸俗。我意識到,這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文化基因作祟。

    我在鶴群對面的木橋上佇立許久,看它們靜臥、站立、振翅、覓食,每一種姿態,都是一幅熟悉的水墨畫。它們在趙佶“天青色”的底蘊里靜穆,在牧溪的禪畫中問道,在八大山人的筆下孤高,在石濤的筆下肆意……

    突然,它們開始了高亢的鳴叫,天上的白云隨之震顫,我的前世記憶被喚醒。“鶴鳴于九皋,聲聞于野;鶴鳴于九皋,聲聞于天。”賢者的名聲,無論多么遠,都會被帝王知曉。眼下,一個懷有凌云之志的青年被裹挾在洗衣機渦輪般快節奏的生活中,生存的困擾時刻磨損著信念,理想不斷萎縮,他感到無限凄涼和孤單。如同眼前這群鶴,困守在這片淺水灣。縱然有人經過,也只是被旁邊的鵜鶘、天鵝、鴛鴦等其他鳥類吸引。

    鶴與我,惺惺相惜。

    再次去茱萸灣看鶴,我沿著旁邊的竹林甬道胡亂穿梭,偶然發現路邊散落著不太顯眼的指示牌,指示鶴的居住地。沙丘鶴、藍鶴、肉垂鶴、黑冠鶴、灰冠鶴,我并不關注品類,只覺得它們像極了在終南山隱居的人,怕人打擾,只在叢林里留下簡潔的路標。我興奮極了,一一探望幾個隱藏的居所。

    這一次,它們離開了水。一個網狀的竹圍欄,圍起一個庭院。院中有簡單的茅草屋,高且窄,可以避風雨。院中居住著灰鶴夫妻,一鶴在庭院中漫步,一鶴在屋里休憩。院中簡單的一盆鶴糧,一盆清水,別無他物。石盆、瓦器、茅草屋,是它們全部的資產。

    向前走,有獨居者,有三鶴同居者,庭院里差不多的陳設。

    像是探望失散多年的朋友,我心里澎湃著復雜的情愫。它們冷冷的,并不在意什么人的到訪,我行我素。它們終止了飛翔,遠離了水塘,居住在這深林中的草屋,像極了性情孤僻的人。我好奇它們從哪里汲取營養,從而使自己保持精神振奮。大把的閑暇時光,它們是否曾回憶起自己的過往——鶴舞升平、松鶴延年,春秋時期的衛懿公曾因為癡迷它們而荒廢朝政;隨“山中宰相”陶弘景隱居在浙江瑞安的嶼山;北宋政和二年(1112)正月十六日那天,它們集體盤旋在宮廷上方,令宋徽宗和群臣激動不已。

    面對我一連串的詰問,它們并未有絲毫的痛楚。它們目光空洞,身形矯健。我固執地認為,它們與我今生的相遇,必定會帶來某種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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