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學與電影中重逢 ——紀念萬瑪才旦
2023年5月8日,萬瑪才旦離開了我們。直到現在,我還不愿意相信這是真的,仿佛他僅僅是離開一段時間,隨時會帶著熟悉的微笑回到我們身邊。
前不久,萬瑪才旦的電影遺作《雪豹》上映,舉辦了不少追思和展映的活動,他的作品承載著他的意志,和我們保持隔空對話,而他的精神也持續地影響著我們。
在萬瑪才旦之前,大部分深處內地的我們,是無法通過影像獲知藏族對藏地的觀察,他幾乎憑借一己之力打開了極大的空間。如今,萬瑪曾經的美術師松太加、錄音師德格才讓、學生拉華加、兒子久美成列……都走上了導演的道路。他們不但繼承了萬瑪才旦的遺產,也發揚出自己的風格,藏地電影的面貌豐富且立體。
很多時候,萬瑪才旦都是一位沉默寡言的人,不論多么熱鬧的場合,他都是聽得多,說得少。但只要有人向他開口尋求幫助,他幾乎都不會回絕。我曾在很多電影節的聚會看見他被一群又一群的年輕人包圍,他總是不厭其煩地回答各種問題。
萬瑪才旦的葬禮是在拉薩舉行的,他生前很多朋友和晚輩都點著酥油燈去送別,有朋友說那天天空中有特別明亮的星星,其中一顆或許就是他。
在過去一年多的時間里,人們反復地回憶著萬瑪生前的點點滴滴,在不同人們的講述中,萬瑪才旦的生命得到了無限的延長。
1 在拍電影之前,萬瑪才旦已經是一位成熟的小說家。他的第一篇小說叫做《人與狗》,發表在《西藏文學》上。《人與狗》的篇幅很短,卻是一個讓人心碎的故事。一只狗守護著三家人的安全,用生命和狼群搏斗,卻沒能得到人類的感激,反而因為吵鬧遭到他們的厭棄。
萬瑪的語言能力很強,他最初用藏語寫作,后來也用漢語,他同時還從事翻譯工作,包括藏譯漢和漢譯藏。由于可以在雙語世界自由穿行,萬瑪小說的語言擁有一種非常特殊的質地。
萬瑪曾經分析過兩種語言的區別,在他看來,藏語在佛學上的語言會更豐富,相對來說文學的表現力較弱。但他隨后又補充到,有人已經開始對藏地的民間詞匯進行挖掘,發現藏語的文學性事實上也比想象的豐富很多。最近,萬瑪翻譯的藏族民間故事集《如意故事集》再版發行,這本書為我們理解萬瑪又開辟了一個新的空間。
藏地豐富的文學滋養了萬瑪的創作,作家龍仁青就指出《如意故事集》的翻譯對萬瑪后來的小說和電影創作都留下了至深的影響。比如書中“尋找”的理念就出現在他后來很多的作品中,比如電影《尋找智美更登》《陌生人》、小說《尋找阿卡圖巴》《故事只講了一半》等等。
當然,生命的無常也是萬瑪作品中非常重要的主題,他的小說遺作《松木的清香》就是借由一場意外死亡事件點出了這一點。“我”和多杰太是小學同學,最初關系不錯,“我”還給來自牧區的他補習漢語,后來他成績超過了“我”,友誼慢慢終止。多年后,兩個人再度重逢,“我”是派出所民警,多杰太成了到處欠債的賭徒,他將這種差距歸結為命運;再后來,多杰太因為車禍去世,“我”則負責處理這場事故……
這篇小說讓人想到萬瑪另外一篇作品《烏金的牙齒》,同樣以第一人稱展開敘事。“我”和烏金是小學同學,他總是抄我的數學作業,但后來烏金成了轉世活佛,20歲的時候就去世了,而“我”還在得過且過地活著,后來我猛然想起來,人們為了紀念烏金收集的牙齒中,其實也有“我”的。這篇小說中,萬瑪對生者和死者之間的界限寫下一段話:“烏金二十歲就死了,而我二十歲后還活著,我覺得有點茫然。如果用減法來算,今后我們之間的年齡差距就會越來越大了。”
萬瑪的小說篇幅都不算長,讀起來一氣呵成,還總有一種獨特的幽默在其中。做了導演之后,他不但將自己的小說改編成劇本,有時候也將劇本改寫成小說。放眼全球,像他這樣同時在兩個領域深耕的作家導演也幾乎罕見。因為這要求創作者既有極高的語言天賦,又能將抽象的文學語言轉換為影像語言。
2 萬瑪才旦是一位知識分子型的導演,也是一位求新求變的創作者,他對藏地的展現擺脫了獵奇,也絕對不會刻意美化,他對本民族的文化熱愛中交織著懷疑和反思。在現代和傳統的沖突中,萬瑪的態度是復雜的,他既有傷感不舍的一面,也有猶疑、不確定。
我是很晚才知道萬瑪的電影《靜靜的瑪尼石》是中國電影史上第一部由西藏人獨立編導的電影,之所以感到震驚,是因為這部電影拍攝于2005年。萬瑪提供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內部視角,讓我們得以窺見這片土地的心靈。
萬瑪爺爺的舅舅是一位寧瑪巴高僧,小時候他一直相信自己是這位長輩的轉世。但他后來卻說,是因為沒有參照和反思,所以才堅信有轉世這件事。在《氣球》這部電影中,家庭婦女卓嘎的困境也因此而來,她在已經有三個孩子的情況下,想要打掉腹中意外懷孕的胎兒,但公公的突然離世,讓丈夫相信這個孩子是父親的轉世……信仰、倫理、情感和現代意識不斷地沖擊著卓嘎,讓她難以做出抉擇。電影的最后,卓嘎轉身去了寺廟,給出了一個開放性的結局。
據說,萬瑪沒有告訴演員索朗旺姆卓嘎最后的決定,全憑她個人的理解來塑造這個人物。在我們看來,這部電影頗有女性主義色彩,展現了藏地女性生育權的問題,一些朋友認為卓嘎應該更加勇敢,向這個“桎梏”她的家庭進行挑戰。我曾寫過一篇類似主題的文章,萬瑪還做了轉發。但后來有一次,他分享說每次有人指責片中卓嘎的丈夫,他都覺得很尷尬,在他看來這個人物有所謂的大男子主義,又因為信仰輪回,不得不去承擔更多的現實壓力。
3 顯然,萬瑪是帶著一種慈悲心去創作電影的,他有時候會模糊自己對事物的態度,并不給出一個確鑿的答案,但這反而凸顯了他的立場。
最近上映的電影《雪豹》延續了萬瑪一貫的主題,將人物置于傳統觀念和現代秩序的沖突之中。一只雪豹闖進了牧民金巴的家中咬死了九只羯羊,金巴損失慘重不肯放過雪豹,要求政府賠償,電視臺的工作人員因此介入,最后還引來了警察……有趣的是,金巴出家的弟弟正是因為迷戀拍攝雪豹被人稱為“雪豹喇嘛”。
在電影中,金巴信仰一種自然觀念,自古以來人和雪豹相互依存,雪豹偶爾咬死一兩只羊也沒有什么,但如今雪豹成為不可觸碰的保護動物,牧民成了犧牲者。但另外一面,雪豹之所以變得珍稀,就是因為豹骨值錢,人們不加節制地獵殺……電影的最后,在各種力量的角逐下,雪豹還是被放走了,它似乎帶有歉意地和人類致意,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值得注意的是,《雪豹》有一處超現實的情節,講述了金巴的弟弟在出家前一天曾經救助過一只雪豹,一年后他又和這只雪豹重逢。但此時出家的喇嘛因為閉關一年,體力不濟,已經奄奄一息。他愿意雪豹把自己吃了,以肉身作為一種布施。但雪豹竟然將其背起來,把他送回了家。
這不是萬瑪電影第一次出現夢境,《氣球》《撞死了一只羊》都有夢境的描繪,在他的電影中,夢幻與現實總是形成一種微妙的互文關系,仿佛在提示我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萬瑪去世后,不少觀眾想起了電影《靜靜的瑪尼石》的臺詞:“財富如草尖的露珠,生命如風中的殘燭,這就是無常啊,你看我今天好好的,也許明天就不在了。他一生行善積德,靈魂一定會往生天界的……”這段話當時看電影的時候或許覺得尋常,但如今再看,的確猶如讖言一般。所幸的是,我們依然可以在文字和電影中與萬瑪重逢,并且一再地與之對話,常看常新。
(作者系資深媒體人,影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