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向午《敘事者的遠見》:務實的評論仍需要遠見
喻向午的新作《敘事者的遠見》是一部文學評論集,評論集跟評論家的身份大概是最匹配的形式,它是隨感文章的自由組合,也是作者一段時間內各種思考的匯聚,同時也代表著寫作者平等的姿態,是與敘事者們并肩而行的同路人,不是指導者,也不是引領者。這部集子分為三個組成部分,從宏觀到微觀,從現象到個體,整飭的次序代表著寫作者的充分準備和精心考量,自由隨性的背后是評論家的自覺與理性。第一輯《潮變》是對整體創作氛圍的觀察,展現了一位長居文學現場評論家的真實思考,有各類創作現象的描述,也有無法把握的疑問和困惑。第二輯《在場》更多體現在及時性上,掃描與回饋,在編輯雜志過程中看到的新作,閱讀時稍縱即逝的感受,他一一予以記錄。第三輯《對話》是五篇對話,對話者是近年來當代文學中有突出創作成績的胡學文、尹學蕓、鐘求是、胡性能、凡一平,對話人不排除有偶然的可能,但也一定有必然性,這個必然性就是喻向午較為穩定的文學趣味:變化、溫暖、理想、真實、思辨等。
作品名字中的“敘事者”,在大多數場合我們都想當然地理解為作家,他們是講故事的人,是敘事者,實際上,評論家也是敘事者,他們在紛繁復雜的文學現場中穿行,看到了一些作家與作品,忽視了一些,還有可能看到了但在講述的過程中回避了。所謂的“現場”一定是具體某個評論寫作者的現場,有時候眾人置身于同一個房間,出門后講述了幾乎沒有多少交集的故事。由看見與看不見出發,才能做出對潮變的判斷和體認。在這一點上,喻向午是一個溫和低調的自由人,他不斷呼吁敞開和包容的重要性,對于各種新鮮信息和變化,他樂見其成。對于文學的生態環境,它卻表現得像一個堅定的守門人,滿懷自尊、期待與自信,從這個部分我們可以看到他個性與價值觀的另一面。
李云雷在給《敘事者的遠見》一書所寫的序言中,把喻向午定位為低空飛翔的評論家,明確指出了他的特質:務實與及物。喻向午對當代文學的一些意見和價值取向,有一點我是引為同調的,提出的問題太大等于沒有提出問題。比如,對于文學的整體性處境發出的危言聳聽的告誡、邊緣化的問題、新媒體時代的焦慮、文學無用論、文學同質化、對創新的反復呼告等,即便這些判斷和認識都是正確的,但往往也就是正確的常識而已。
置身于文學現場的從業者,熱愛文學和閱讀的人們,依然切實地面對一個一個的作家,一部一部的作品,疾言厲色與語重心長都是屬于務虛的范疇,總還是需要一些人去做一些務實的事情。文學批評或者編輯的工作是在被判定為虛無的處境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熟悉的領域里進行精耕細作,無論豐年與歉收,都不能停止勞作、遴選與發現。作為文學雜志編輯的喻向午,他借助雜志公器性質,給出了多元化的解決方案,流派的多元化、風格的多元化和作家的多元化,在既定的現實面前,做出更好的組合,讓活力自己呈現。同時他相信文學本身已有的生態系統,總會產生自我的更新和內生動力,沒有一成不變的寫作,也沒有一成不變的思想意識,文學在時代流變中,一定會根據具體的時勢以及文學形式天平的調整,形成自己的時代配方。比如網絡文學越來越站在時代的前臺,軟科幻的跨界、散文文體的爭端、小說內部的跨文體實驗等,是置身文學現場的人們最早感受到的信息與沖擊。
務實的評論不是只顧眼前熟悉的小世界,它仍然需要“遠見”,這也是喻向午這部作品集中很多文章和對話反復申述的潛臺詞。文學作為人類精神世界的一種表現形式,它是思想史和哲學史的一種記錄,它永久性地指向亙古不變的心靈的真理:愛、榮譽、同情、尊嚴、憐憫之心和犧牲精神。
《敘事者的遠見》是對當代文學生活中一部分敘事者的描述和記錄,也是一個當代評論家在截然不同語境中對古老“遠見”的反復懷想。評論寫作是一項寂寞的工作,站在當下與原點的兩端,可能是我們最好的站位,珍惜原初的感受,保持對難以抵達的“遠見”的長久渴慕。
(作者系華東師范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