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薯記”里的文學概念
《日本番薯記》(湖南教育出版社出版)系“重新認識日本文化”叢書之一。但請不要誤會,此“番薯”非彼“番薯”。作者潘德寶并不是想通過介紹日本番薯來讓我們“重新認識日本文化”,此“番薯”亦非我們平常吃的番薯。
考古學家張光直有一本自傳,題為《番薯人的故事》。臺灣島的輪廓像一只番薯,故而島內兩三千萬漢人常以“番薯人”自稱。《日本番薯記》所稱“番薯”卻有另外兩層寓意:一是“番薯”與“翻書”讀音相近,用以懷念在日本那一段讀書時光。此書內容多與讀書有關,但作者不想攀附書話的書寫傳統,取一個“日本訪書記”那樣的書名。這里有他的自謙——所介紹的書多是日本出版的學術書,有些在國內還不容易找到,但作者自認并非枕中鴻寶,夠不上“訪書”級別;更有他對書話的認識——許多書之書,多著重在書籍出版史而少了一份學術史的關懷,不免有一種書商販書記錄之感,滿紙秘本佳本,不免看出錢多錢少來。所以,既要從書籍出版史的角度,也要從學術史的角度看秘本佳本,才能引人入勝。所以,干脆不以書話面目體現于書名,而躲進“番薯”里了。
第二層寓意,“番薯”指代概念史。作者在關西大學曾聽沈國威教授講番薯的歷史,明白一個名詞就是一部歷史。季羨林寫了著名的《糖史》,番薯當然也可成史。然作者志不在番薯史,而在“文學”。全書42篇文章,分“文史漫錄”“扶桑記游”“文學概念”三輯,末有“附錄”。重頭戲在“文學概念”一組七篇,分別為《興膳宏的“文學”概念史論再考》《鈴木貞美“文學”概念史論札記》《“文學”與education的對譯》《“文學”與literature的最初相遇》《作為學科名的“文學”最早用例》《西周〈百學連環〉中“文學”譯名來源》《中國現代“文學”概念反向格義的過程與方法》。如果按主題論,“文史漫錄”里的《鄧梅羹是誰?》《〈中國的文學史觀〉》《“現實描寫”的歷史》等文,以及“附錄”評《抒情中國論》《香港抒情史》《中國文學史之成立》三篇,都有關文學史概念,也應該算在里面。那么,至少有13篇文章是談論文學及文學史概念的,占了約三分之一。不怕讀者嫌我啰嗦,羅列出這些具體篇目,不僅是想挑明書中藏著的暗線,也是為了贊嘆作者開闊的學術視野。
我們經常說中國文學歷史悠久,可追溯到先秦,然而現代漢語中的“文學”卻是一個外來詞匯,那就要提出古代中國有否“文學”的疑問了。在作者看來,中國的“文學”及文學史的形成是“反向格義”的過程。“格義”是指中國思想闡釋外來文化,最早的“格義”就是北朝中土僧人以老莊的概念去解釋佛教教義。“反向格義”就是用外來文化的概念去解釋本土原有的思想、現象。“格義”“反向格義”多用于哲學研究,作者在書中套用在“文學”概念史上。照此理論,《論語》《漢書》等古籍提到的“文學”并非文學,中國古代也無文學分類,集部收錄的也不全是文學作品。在經歷了20世紀初中國現代學科體制的建立、20世紀20年代的“整理國故”運動以及30年代《中國新文學大系》的編輯出版后,中國現代“文學”才從體系效應、制度效益、示范效益中得以逐漸完善。同時,通過界定“文學”概念中的文獻,打通中外“文學”,再書寫中國文學史,使得“文學”概念中國化。
文學概念史是作者學術研究的主要方向,非這十多篇讀書筆記所能概括。我視這本《日本番薯記》為作者學術研究成果的前傳,并期待他未來不斷有新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