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現實題材小說中的“里程碑式”作品
盡管網絡文學在互聯網上產生,并伴隨數字媒介技術迭代而演進,但我們并不能因此而機械地將其看作是技術的產物,信息時代的社會生活才是網絡文學產生和發展的根本動力。其中技術固然是重要因素,但更離不開時代生活所提供的深厚土壤和廣闊空間。網絡文學的“中華性”特征隱含在與時代中國所形成的同構關系中,而改革開放后日漸活躍的社會生活和強大而鮮明的時代精神,成為網絡文學最重要的主題指向和敘事支撐。黨的十八大以來現實題材創作持續走熱,正是網絡文學深度反映時代生活的典型表征,這也構成了《大江大河》(阿耐)、《浩蕩》(何常在)等作品的基本敘事倫理。
在這個序列中,齊橙的寫作占有重要地位。他的《大國重工》和《材料帝國》等作品融網絡與傳統敘事為一體,在現實題材創作中使用了“穿越”這種過去只見于幻想類作品中的“金手指”,在拓展和豐富網絡小說敘事手法方面有獨特貢獻。他關于“工業流”作品的創作探索、敘事風格和藝術水準,集中體現在新作《何日請長纓》中。這部作品遵循大眾文學敘事原理,處理題材手法嫻熟,對時代精神把握準確,彰顯出優秀的現實主義美學品質,是一部網絡文學現實題材創作中的里程碑式作品。
從內容和結構上看,《何日請長纓》全景式描繪了改革開放后我國機床行業的艱辛歷程。小說分為四部,分別以“脫困”“崛起”“搏擊”和“輝煌”為主題,四個關鍵詞反映了這一事關工業強國建設的基礎性行業在不同歷史階段的發展目標和成就。在閱讀過程中,催人向上、向前奮進的火熱氣息撲面而來。在作品形態上,相對于網絡文學極易出現的表達隨性、缺乏結構感、流水賬式情節等問題,這部小說語言雖然有口語化特征,但表達干凈爽利,主線清晰、敘述有節奏感,故事規整、感情飽滿,顯現出較強的“文學”和“作品”意識。
與傳統現實題材作品依據客觀邏輯想象和表達現實的方式不同,這部小說在敘事上用自帶的“網感”標記出作為網絡文學的文體身份。主要表現在對主角唐子風這個人物的“人設”打造上。一方面,從“臨一機”的廠長助理成長為臨機集團的總經理,唐子風被塑造成了企業打翻身仗并走向輝煌的關鍵人物。為了增強代入感,作者為其設置了耀眼的“主角光環”:重大任務、關鍵時刻非他不能解決。“打怪升級”被看作是網絡文學推進故事的基本套路,但其中的“怪”并非只是玄幻小說中的怪物或敵人,也可以是任何類型作品中的主角遇到的各種困難。唐子風正是在不斷排除障礙、攻破難關為企業發展贏得機遇的過程中,實現了個人的職業成長和成功。在他身上,隱含著普通人可以通過智慧、勤勞和奉獻獲得成功的秘訣,也寄托著希望由此而改變命運的樸素理想。他的人生經歷釋放出強度大的正能量,鼓舞和激勵著讀者。
另一方面,作者賦予了唐子風以穿越者的身份。在這一點上,《何日請長纓》與齊橙此前的作品一脈相承,可看作是他的標志性手法。與穿越小說中的角色常常向后穿越到古代或向前穿越到未來不同,齊橙讓人物穿越回距離現實并不遙遠的同時代年份。這一加諸于人物身上的情節設定看似簡單,但卻提出了一個網絡文學中的重大命題,即處理現實經驗、書寫現實題材的作品能否使用超現實的手段?在齊橙這里,答案是肯定的。唐子風的經歷及其所具有的智慧和能力,并不大可能真實存在于現實生活中的人身上。但由于他得到了“穿越”身份的加持,這些情節就具有了合理性。
除了提供與人物生活的年代相一致的標記物外,同時使用“穿越”這種虛構的手法來增加人物形象的藝術真實感,從而使其具有承載社會價值、弘揚時代精神的必然性,作者在這一點上是極為高明的。畢竟,現實題材作品歸根結底要通過逼真的“現實感”——而非與客觀真實完全一致的描寫來讓讀者信服。這種寫法顯然突破了傳統文藝理論中“反映論”的固有原則,對于表現人物和主題無疑是有積極作用的,也是網絡文學區別于傳統敘事的創新之處。
(作者系中國作協網絡文學委員會委員、河北省網絡作協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