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符號、裝置到生產機制:網絡文學數據庫寫作的變革及限度
內容提要:中國網絡文學創作繁盛局面的形成源于其獨特的數據庫寫作方式。它將“比特”、金手指、爽點、虐點、IP等作為符號性敘事表征,通過“類型+標簽”設定、升級體系和情感程序重塑文體結構模式,改寫了傳統文學創作的法則。而造成這一變革的深層根源在于“以用戶為中心”的生產機制和數字交互生產機制的合力運作。值得警惕的是,數據庫寫作存在現實映射和感性表達的限度。網絡文學要實現高質量發展,需將人民性熔鑄于數字文學性中,提升數據庫寫作藝術品質和審美價值。
關鍵詞:網絡文學 數據庫寫作 表意機制 文體結構模式 生產機制
網絡文學用龐大的作品數量、超長篇的體量以及高頻率的更新速度制造了數字化時代的文學“巨存在”景觀。據統計,我國目前網絡文學的總量約2905.9萬部,年均新增簽約作品達200萬部,文學網站日均更新超1.5億字,全年更新累計超500億字。[1]學界大多將這種海量激增的現象歸結為模式化寫作、“工業化”運作等因素導致。[2]然而,與機械復制生產不同,網絡文學提供的是一種數據庫寫作的路徑。具體來說,是指作者將文學中已出現的創作元素和符號當作可共享的數據,模擬數據庫的采集、存儲、提取和更新方式來進行寫作。一方面,創作資源的共享性、結構性與再生產性塑成了網絡文學的數據庫特質。另一方面,數據庫的搭建及運行方式深入影響著網絡文學的表意與構型,對網絡文學創作起到了效率提升、功能拓展和策略指導作用。數據庫(database)已全方位地滲透到網絡文學創作的思維與方法中,從工具論躍升為一種本體論的存在。
事實上,數據庫在文藝創作中的應用早在20世紀20年代便已顯露端倪。維爾托夫的《持攝影機的人》(The Man with a Movie Camera,1929)被馬諾維奇視為現代媒體藝術中最能體現數據庫想象力的作品。該作品展示了以“機器”“俱樂部”“城市的運動”“體育鍛煉”“魔術師”等為分類標簽的拍攝素材數據庫,“素材從數據庫中提取出來,以特定的順序被安排組合,構成了現代生活的一幅圖景”。[3]像這樣制作而成的數據庫電影還有格林納威的《窗子》(Windows,1975)、《塔斯·魯珀的手提箱》三部曲(The Tulse Luper Suitcases:The Moab Story,2003、2004)、卡拉克斯的《神圣車行》(Holy Motors,2013)等。在電子音樂、舞曲音樂以及流行音樂等領域,創作者在素材曲庫中對各類音樂“數據”的收集、分類、采樣、拼貼、合成已成為最基本的作曲手段。在西方的網絡文學中,數據庫寫作最典型的樣式要數超文本小說。喬伊斯的《下午,一個故事》(Afternoon,A Story,1987)、摩斯洛坡的《勝利花園》(Victory Garden,1993)、杰克遜的《拼綴女郎》(Patchwork Girl,1995)等超文本小說均由多個鏈接文本模塊組建而成,是“一種以非線性為特征的數據系統”[4]。對比來看,西方的網絡文學數據庫寫作側重于媒介技術形式,具有多重路徑、模塊或場景的空間化分布特點,形成了文字、圖像、聲音等多樣化媒介形態表征。而中國的網絡文學數據庫寫作的主流是網絡類型小說,在文本入口、空間分布與媒介形態上差別較大。因而,數據庫寫作在中西方的文學進路與功能并不相同。
目前,國內學者對中國網絡文學數據庫寫作的研究主要分為三類:一是將超文本、多媒體文本、互動文本、機器文本等網絡文學“新文類”作為數據庫寫作的主流樣態,沒有把絕大部分網絡寫手的文學生產納入其中;[5]二是以數據庫消費論、萌要素數據庫論來分析中國的網絡文學,其理論資源主要來自大塚英志和東浩紀對日本御宅族文化的研究,忽略了日本二次元文藝與我國網絡文學的創作差異;[6]三是主張重新界定“碼字軟件”的抄襲行為[7],其觀念仍然停留在數據庫寫作的工具論基礎之上。實際上,中國網絡文學創作的繁盛局面與數據庫寫作具有緊密關聯。它為文學表意機制、文體結構模式以及文學生產機制帶來了顛覆性變革,在釋放文學生產與消費的同時,也重塑著人的感知方式,對文學產生了消解與重構的雙重影響。
一 符號系統下的文學表意機制轉換
數據庫讓網絡文學以超量和超速出場的姿態對以往的表意傳統發出挑戰。它建構了一個囊括物理數據層、文本意指層、社會媒介層(IP符號)的符號系統,并使得文學表意機制在“語形—語義—語用”上發生了整體性轉換。
首先,從電子符號本體來看,網絡文學數據庫寫作通過“比特”信息流改變了文學創作的表意形態。數據的本質是信息,數據庫是按照一定結構來組織、存儲和管理相關數據的空間。應用到文學創作中,將原本帶有個體性、私密化的心靈創作變為共享性、增殖式的信息流傳輸。在這一流程中,文學創作的素材頃刻間被轉換為二進制數據(“比特”),形成具有無限儲存、軟載體傳播和壓縮轉換屬性的“信息DNA”。[8]正是“比特”這種可以無限擴容的信息流重置了文學創作的時空參數,數據庫不再是一個存放信息的載體,獨立跳轉的單元設置使得連載創作方式普及化,這導致:一方面,文學創作時間由連續式轉為節點式分布,文學文本變成目錄中一個個序列組成的數據集合。“比特”信息流通過界面塑形實現文本的空間化,作者可以精準鎖定信息進行空間跳躍,實現創作的改寫。由此,文學創作突破了時序而呈現出空間并置的效果。另一方面,作者的創作資源始終處于擴充和翻新狀態,動輒幾百萬字的超長篇作品已成為數據庫寫作的常態。如果作者將自己曾發布的個別章節內容重新修改,讀者不僅難以察覺,而且無法溯其源本。這種“數據”更新功能讓已發表的文學文本始終處于開放狀態,增加了表意變動的可能性。
在數字化時代,數據庫如同“看不見的手”一般,潛入并改變著文學表征世界的方式。如果把文學網站的作品庫看作小型數據庫,那么整個網絡文學的數據庫則是由不同網站海量的網絡文學信息流匯聚而成。以“比特”為儲存方式的網絡文學數據庫不再是個人創作的智慧結晶,而是作者集體創作、讀者二次創作、作者與讀者互動創作的資料集成庫。加之,各種智能輸入法所攜帶的語料庫將傳統創作的“字思維”轉變成“詞思維”,不僅為作者省去了語言推敲、凝練的時間,而且拓寬了語言構詞的方式。更為重要的是,“比特”所構建的無限開放空間讓文學創作從線性思維轉為網狀思維。由此,文學創作呈現為“原子化”的組合分布和“數字化”的生存狀態,它在消弭主客體時空距離與二元對立關系的同時,也重建了人的感知系統。
其次,從語義符號載體來看,網絡文學數據庫寫作以官能刺激型的符號矩陣強化了語言的感知與體驗功能。網絡文學文本符號在語義上包含聚合與組合兩種關系。當文本符號存放在網絡文學數據庫中時,它們主要以聚合方式排列。東浩紀認為,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日本二次元文化背后的數據庫是“萌要素”的集合。與日本二次元文化不同,中國網絡文學的數據庫包含了金手指[9]、爽點[10]、虐點[11]、梗[12]等符號聚合種類,它們構成的符號矩陣發源于眾多作者的聯想、類比創作,所產生的官能快感比“萌沖動”更為復雜。
金手指是增加文學爽感的工具性符號,主要包含資源裝置型、能力稟賦型、知識與技能指引型等幾類聚合段。以資源裝置為例,《儒道至圣》中的故事主角方運所擁有的才氣均來源于他腦中的“天地奇書”,即古代詩文與儒學典籍的隨身數據庫。在網絡文學數據庫寫作中,類似“天地奇書”的資源裝置有尋寶圖、系統、隨身空間等,而能力稟賦比較典型的有超凡的智商、記憶、感知等,知識與技能指引方面常見的有導師、契約伙伴、神獸等,這幾類金手指用于幫助主角逢兇化吉。不過,在網絡現實題材創作中,一些作者為了強化作品的真實感幾乎不使用金手指,而是選擇增加作品的爽點和虐點數量。爽點大多描寫人的欲望的宣泄或補償,包含了懲惡、激戰、奪寶、升級、挑戰權威、異性情緣、扮豬吃老虎等不同類型的聚合段。虐點意在激發讀者痛苦、憤懣、糾結甚至恐懼的情緒,其聚合段包含悲慘遭際、誤會、構陷、無法挽回的決定、不完滿的結局等。
網絡文學的梗取材于既有的文學作品或文化現象,具體分為情節梗、人物梗、臺詞梗等類型。作者通過收集比較火爆的梗,以拼貼、嫁接、改寫等方式不斷變換,使得梗呈現出無限擴容的特質。以人物梗為例,2020年言歸正傳因《我師兄實在太穩健了》一書爆紅,小說主角李長壽的穩健作派被網文圈調侃為“李茍圣”,此書也成為“穩健流”的開山之作。隨后,《夜的命名術》的慶塵、《星門》的李皓等人物都借鑒了李長壽。由“李茍圣”們產生的“穩健梗”實際上是對“龍傲天”式人物梗的反撥,體現出人物梗的聚合與進化。需要說明的是,梗并不是后來者對原著內容的簡單挪移,它在使用過程中有對原著的調侃、致敬、解構。網絡文學作品中的名場面、典型人物、臺詞金句通過梗迅速符號化,并與同梗的作品產生互文效應。有學者發現,近年網絡小說流行的“擬宏大敘事”實際上是依托類型故事框架下的“梗文”創作:“讀者表面上是在消費類型故事,實際上是在消費‘梗’之類的‘數據’。”[13]這正是當前網絡文學閱讀生態中的普遍現象,讀者通過識梗、辨梗達成一種心領神會,埋梗、造梗、玩梗成為了網絡文學數據庫寫作的新趨勢。
從文本的橫向組合來看,金手指、爽點、虐點、梗中處于“中繼”位置。德勒茲與加塔利在《資本主義與精神分裂:千高原》中對“中繼”有過形象地描述:“游牧民擁有一個界域,他因循著慣常的路徑,從一個點到另一個點,他并沒有忽視點(取水點,定居點,集合點,等等)”,“到達取水點只是為了離開它,任何的點都是一個中繼,它只有作為中繼才能存在”。[14]如果將金手指等看作創作的“中繼”,那么文學創作就從“為什么寫”走向“不斷地寫”。只要作者持續地從數據庫中提取創作元素,其作品的體量就能無限制地擴張。與此同時,作者對數據庫讀取方式的不同,也帶來了符號二次創作的增殖。官能刺激型符號作為數據庫量化積累的敘事資源,被大量作者使用,并在不同文本中擴張與互文,生成快感性的敘事語法。由此,文學創作的審美追求轉化為一套感官體驗的符碼。這種表意方式消解了能指與所指的層級,減省了語言的多義性與表意累贅,并且將語言審美置換成場景感知,文本的深層意蘊轉化為情感或情緒體驗,讓文學迎來了“沉浸式”審美的新風向。
再次,從傳播符號變體來看,網絡文學數據庫寫作采用IP符號實現了故事文本的跨媒介表意。文學IP是由文學作品版權延伸出來的形象、故事以及不同形態的文化藝術樣式。[15]IP作為數據庫中流通于不同媒介的符號變體,將網絡文學從原本的賽博空間拓展到社會媒介場,從而形成多種表意圈層。其跨媒介類型包括從文本、音響直至動漫、周邊、主題樂園的廣泛光譜。
從故事的媒介圈層來看,以網絡文學IP為核心的跨媒介敘事不僅改變了文學原本以單媒介的特征,而且通過“數字文學性”[16]生成了集語言、圖像、音樂等一體的復義性符號,文學由此獲得視覺、聽覺、觸覺等感知體驗。這一變革使得作者將寫作重心從意義深度轉向媒介廣度,眾多作者的創作技巧匯集成一個涵蓋多種文學表現技法的“數據庫”。其中,最顯著的作品特征表現為敘事的“出位之思”。縱觀近年來頗為火熱的影視小說、二次元小說,其人物和語言風格的影視化、動漫化傾向大有提高。在游戲小說、系統流小說、競技小說中,作品結構或設定的游戲化已成為一種創作慣例。與傳統文學相比,這類敘事方式具有天然的媒介親緣性。
深入到故事內容層面,IP的意義在于拓寬故事世界,這是一種新的文學本體建構途徑。作者從網絡文學數據庫中提取IP進行創作的方式與機械復制生產有本質上的區別。要厘清二者差異,我們需回到跨媒介敘事的界定。詹金斯認為它是指一個故事“橫跨多種媒體平臺展現出來,其中每一個新文本都對整個故事做出了獨特而有價值的貢獻”。[17]瑞安在此基礎上進行了拓展,她強調跨媒介敘事“不敘述一個故事,而是敘述涵蓋著多種文本且自發的故事,或一系列事件。這些故事之所以能聚合在一起是因為他們都發生在同樣的故事世界”[18]。從微觀來看,單部文學作品的IP不僅意味著不斷延展和更新的故事創意,而且它讓每個故事創意以一種類似蜂格的形式獨立填充于故事肌體中。由此,IP將多模態的媒介敘事與表意系統打通,形成了蜂窩式結構,從而建構出一個更為立體豐富的故事世界。許多成功的IP,如“鬼吹燈”“盜墓筆記”等都是圍繞固定的故事范型與核心人物不斷地延展,并塑造出不同的故事系列來填充整個故事世界。從宏觀來看,基于網絡文學IP聚合而成的數據庫,實際上是由無數個故事世界組成的故事生態系統。如果把所有故事文本的集合看作是數據庫的核心子系統,那么IP改編的故事則集結為數據庫的延伸子系統。在延伸子系統中產生的新文本又可以被作者們拼貼、改寫甚至顛覆,再返回到核心子系統中形成新的故事創意。再者,IP用戶[19]的主體間性極大地擴充了數據庫寫作的創意來源。尤其是近年來,以計算主義為底層邏輯的大數據技術正在建構全新的文學生態。文學網站、IP開發與運營方將用戶評價作為網絡文學創作的重要參考指標,IP用戶的需求與創意成為網絡文學故事世界擴張的潛動力。作者以此開拓數據庫的創意空間,并且形成IP的跨媒介故事互文現象,這在建立一種超越媒介的內容聯結關系的同時,也使IP故事創意成為寫作的公共性敘事資源。在同一IP所屬的故事世界中,即使作者不一、作品不同,每個作者也無需過多交代故事背景,用戶便能自行代入到這一故事世界中。不同IP的故事創意及敘事資源被眾多作者提取,這使得故事原本的整一性消解,去中心化成為網絡文學數據庫寫作的分布模態。
網絡的數字性、平面性和跨媒介性賦予了網絡文學數據庫寫作新的屬性。網絡數字性讓文學從物質性“硬載體”向數碼性“軟載體”更迭,使文學創作由線性思維向網絡思維躍遷。網絡平面性讓能指與所指呈現于同一層級,金手指等官能刺激型符號催生出新的語言風貌。網絡跨媒介性將網絡文學從文學圈釋放出來,在影視、動漫、音樂以及文創周邊等圈層形成一個與日常生活、娛樂消費緊密關聯的故事生態系統。這種新的表意機制不僅加快了作者的創作,而且提升了讀者的認知速率與作品的傳播范圍,是網絡文學擁有海量作品與和“圈粉”數億讀者的基礎。
二 數據庫裝置下的文體結構模式創新
上面我們分析了網絡文學數據庫寫作是如何通過符號來創新表意機制的,如果說符號在文本中是可捕捉的存在,那么數據庫作為裝置在文學創作中則退居幕后,并對文學的文體結構模式進行改造。網絡文學數據庫的分類裝置、文本結構化裝置與運行裝置能夠直接作用于網絡文學創作的文體設定、體系設置與情感程序,使得其文體結構模式發生新變。
從分類裝置來看,網絡文學數據庫的“類型+標簽”裝置使文學創作思維的“主題先行”轉變為“類型先行”,引發了類型文體的誕生。網絡文學數據庫為了高效地存儲與調用數據建立了“類型+標簽”的分類裝置,使用戶能在成千上萬的作品中迅速尋找到自己所需的作品。網絡文學數據庫寫作將這一分類裝置內化為類型創作思維。以往,傳統作家在創作時首先思考的是作品立意或主題思想,而網絡寫手最先考慮的是作品的類型和標簽。倘若作者沒有預先設定其作品的類型和標簽,作品就無法被分類檢索。這種創作預設引發了類型文體的誕生。當某一類型文體的存量越多,反過來又促進了新類型的產生,進而塑成了網絡文學數據庫寫作的類型化風貌。
當前,文學網站的作品庫基本上是依據“類型+標簽”分類邏輯建立的數據庫。筆者曾對國內排名前100的文學網站進行了10年跟蹤調查[20],統計出目前網絡文學作品類型的情況如下表所示:
網絡文學作品主類及其子類統計表(表格來源:自制)
目前網絡文學有主類16種、子類110種,主類基本穩定,子類增長率高,作品精細化趨勢明顯。由此可見,網絡文學的作品庫實際上是結構化的類型數據庫。這種分類裝置大大減少了用戶挑選作品的時間,塑造了以類型化審美趣味為主的分眾閱讀用戶圈層,并且使得文學閱讀取向由“作品個體”轉向“類型集束”,而文學創作的動力也由“作者發力”轉變成“讀者拉力”。由此,文學的創作思維發生了根本性變革。網絡文學數據庫的分類裝置不僅將各種作品資源劃分和歸總,而且還自帶定向用戶群和流量屬性,因此許多作品剛上架便頗有“以類型定輸贏”之勢。當類型資源轉化為用戶流量數據,網絡文學數據庫便承載了資源存儲與寫作參照系的雙重職能。參照數據庫的類型熱度數據,作者可以通過類型的正體、變體、兼體等形式開拓網絡文學的數據庫寫作路徑。
標簽是作品的關鍵詞。目前國內100家文學網站的作品標簽統計如下:
文學網站作品標簽統計表(表格來源:自制)
在網絡文學數據庫中有許多個項的集合,它們大多是故事文本的微觀設定,具有無序性和可組裝性,主要以標簽形式呈現。標簽雖然也屬于作品分類的存儲數據,但它對于數據庫寫作發揮的作用與類型并不相同。首先,標簽的形成需要特定的起源與背景,為數據庫寫作提供知識資源儲備。比如,以“三國”“紅樓”“西游”“封神”“聊齋”等為標簽的小說就是分別建立在我國古典小說《三國演義》《紅樓夢》《西游記》《封神演義》《聊齋志異》為故事背景和敘事資源之上的衍生小說。其次,標簽的制作需將原作的個性化設定經過抽象化和記號化處理,為數據庫寫作提煉出通行要素。標簽不僅給網絡寫手提供了許多可借鑒的故事創作范型,而且決定了數據庫寫作的風格與亮點。最后,也是極為關鍵的一點,網絡文學數據庫標簽裝置的普及化讓故事創作變為設定創造,為數據庫寫作帶來了源源不斷的生命力。與故事創作不同,設定創造不僅縮短了文學構思時間,而且標簽與類型之間的分化、融合、演替等活動促進了數據庫的板塊移動與結構更新。例如,穿越、盜墓、重生、職場、權謀、宮斗等設定最早都是以作品標簽形式出現,當它們被越來越多的作者提取,標簽在作品庫中的存量達到一定規模后,發展成了獨立的類型。
由“類型+標簽”生成的類型文體看似是根據多種表層記號相互結合而成,背后實際上擁有一個龐大的數據庫支撐。基于類型、標簽的自由組合屬性,作者可以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以“類型+角色標簽”為例,網絡寫手根據這種組合方式進行創作設定,創作出了廢柴流(玄幻+廢柴)[21]、凡人流(修真+凡人)[22]、總裁文(言情+總裁)等文體。在“類型+標簽”裝置賦能下,類型文體形成了一種數據庫特性——可擴容性。東浩紀強調使用者讀取方式的重要意義,他指出“由于這個資料庫會隨著使用者的讀取方式而有不同表現,一旦得到了‘設定’,消費者便可由此創造出無數和原作不同的二次創作”[23]。作者通過模仿和拼貼已標簽化的原作設定,不斷形成新的設定。出彩的設定或文本創意反過來促進了新類型與新標簽的生成,從而使數據庫得到更新和增殖。即使作品中的類型與標簽設定完全重合,由于它們在數據庫中的提取順序和讀取方式不同,作者創作出來的也并非同質化的文本。一旦新的設定獲得市場認可,就將成為新的標簽甚至覆蓋原作設定標簽。這類新設定既非原創,也非抄襲,它使得原創與仿寫之間的區隔日益模糊,甚至讀者和作者自己都無法溯其源頭,整個數據庫變成了擬像增殖的海洋,制造設定逐漸成為網絡作者的創作慣例。由此可見,“類型+標簽”的數據庫分類裝置的重要性不僅在于變革文學創作思路,更在于通過歷史演進與空間拓展發揮創生功能,生成新的文體。
從文本結構化裝置來看,升級體系使得原本根植于文本深處的創作立意外化為結構設置,并且讓超長篇體量成為常態。升級體系可從電子游戲文化中追根溯源,是一種將成長主題結構化、數據化的裝置。在電子游戲中,升級體系依托數據庫擁有一套“完成任務-獲取經驗值-提升角色等級和屬性-完成更高難度的任務”的循環機制。[24]當這一套體系應用到網絡文學中來時,便擁有了與生俱來的數據庫裝置屬性,如職場文、權謀文大多設置一個職位、權力、財富的升級體系,系統文、游戲文則更是將戰斗力、生命力以數據化的升級體系來呈現。以《詭秘之主》為例,愛潛水的烏賊設置了一個由22條職業途徑、10條序列組成的人物升級體系。正是這一龐大的升級體系,才支撐起400余萬字的篇幅架構,并為小說中每個人物確立了自己的存在價值與晉升空間。由此可見,體系設置并非模式化的創作,作者能夠從中充分地發揮個性創意。故事主角的成長經歷以從低到高的等級化形式呈現,這使得文學創作的“成長敘事”轉變為“成功敘事”,在“打怪-升級”的循環模式中作品越寫越長,也給用戶帶來了持續不斷的閱讀動力。
為何升級體系會成為網絡文學數據庫寫作的慣用裝置?細思之,升級體系的等級制度對于社會分工與階層分化所造成的差異化現實具有某種象征指涉意味。故事主角在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中努力實現階層的跨越,實際上是一種生命的具象化詮釋,也反映出當下普遍的社會心態。這里面既有“莫欺少年窮”的吶喊,又寄寓了“及壯當封侯”的愿望,還帶有“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感慨與慰藉,是一套“形神兼備”的創作裝置。升級體系將故事主角在成長中的磨礪、掙扎和蛻變經歷有形化、數據化,以此表達對生命價值與存在方式的思考。進而,這一裝置不再局限于某種外部組織或形式構造,而是以功能主體的身份參與到文學主題和人物行動的創設中來,文學創作在結構中便完成了人物的精神塑造。與此同時,升級體系讓文學結構與文學意蘊之間的界限逐漸模糊和含混,感性世界與彼岸世界的臨界融合強化了文學審美的沉浸感。
從運行裝置來看,網絡文學數據庫寫作將文學情感轉化為集代入、共鳴、互動為一體的操作式程序。網絡文學數據庫寫作使文學情感通過世界設定、情動模型與交互裝置,在代入、共鳴、互動為一體的操作式程序中實現目標篩選、情感傳送、用戶共享的功能。首先,作者需建立有真實感的世界設定吸引用戶的情感代入。即便是遠離現實生活的幻想類作品,也講究世界設定的真實感塑造。許多人物、事件的發展都不會逾越其故事世界所建立的運行規則。其所建構的“平行世界”也不會逃離以強者為尊的運行邏輯。這種現實社會生存法則的投射具有擬態真實性,故事主角想要施展抱負、建功立業的心態能迅速讓用戶產生代入感。這也就是為何用戶更愿意稱幻想類作品所建構的世界是“平行世界”而非“虛構世界”。基于用戶對不同世界設定的選擇,網絡文學數據庫寫作完成目標篩選工作。
第二,作者通過情動模型來激發用戶的情感共鳴。德勒茲認為,情動是“一種不具有表象性特征的思想樣式”,是“存在之力(force)或行動之能力(puissance)的連續流變”。[25]在網絡文學數據庫寫作中,基于故事演繹而形成的情感變化軌跡具有規律性。作品所傳遞的情感跟隨故事的發展,在“壓制-爆發”的敘事節奏下形成情動曲線。有學者利用大數據文本挖掘軟件對2018年的749部網絡小說進行過情動曲線統計,得出主要有W型、N型、V型、M型、倒N型、倒V型6類模型。從情感向度來看,前3類是積極型結尾,后3類是消極型結尾。當故事情感轉喜或轉悲時,就會出現情感拐點。其中,W型、M型、N型、倒N型曲線共占比77%。[26]由此可見,情動模型已成為網絡文學中的普及性裝置,用戶的情緒在“一波三折”式的情動模型中獲得共鳴體驗,實現情感動能的傳輸。
第三,作品所引起的情感共鳴通過交互裝置達成情感互動。與傳統紙媒不同,文學網站的連載模式使得作品的發表與創作同步開展,這種“未完成”式的寫作讓讀者的情感始終處于活躍狀態,而網絡文學的章評、段評區、貼吧、社群組等交互裝置又擴大了用戶的參與度,用戶在不同時間和場景下的節點價值被最大化挖掘。在情感程序中,每個人成為一個獨立互聯的情感發送中心和連接節點,眾人集結成具有共情與互動傳播功能的網絡。仍以前文所提的《詭秘之主》為例觀察其情感輸出效果,這部小說獲得讀者熱評的明星角色高達92個,其中男主角克拉恩·莫雷蒂與其他角色建立的情感關系多達228段,男主角收獲的讀者粉絲數超35萬人,點贊率達193萬。[27]該作品網絡累計評論數達1200多萬條,在未完結時已擁有“盟主”[28]500余人,粉絲讀者超700萬,在新浪微博由粉絲發起的“為詭秘之主打call”的話題閱讀量超 1.1億。[29]這部作品能達到如此廣泛的情感互動,是因為作者將人物的逆襲、羈絆與溫情穿插于體系設置中,讀者可通過“本章說”“書友圈”“角色圈”“興趣圈”等進行社交共讀,并在不同的網絡平臺建立粉絲社群、開展粉絲共創。當前的網絡生態正在向泛在網(Ubiquitous Network)演進,人與人、人與物、物與物的無縫互聯將形成一個無所不在的網絡信息社會。這一趨勢不僅能擴大網絡文學數據庫的互動空間,而且可為其提供更多的聯通路徑,作品所帶來的情感互動將突破圈層激發更大的效能。
根據上述分析可知,基于數據庫裝置而生成的網絡文學文體結構模式與學界詬病的模式化寫作、機械復制生產有根本性的差異。因為在龐大的數據庫中,作者能夠復制的只有類型、標簽等元素,而無法復制整個結構系統與程序裝置。并且,類型與標簽屬于創作設定而非文本內容,升級體系與情感程序也不同于標準化的創作模板,它們是功能性的裝置。作者只需掌握升級體系與情感程序的操作原理,無須拿走裝置本身。即便是類型與標簽元素、體系設置、情動模型完全相同的作品,講述的也是不同的故事。筆者曾在瀟湘書院進行定制式搜索,在選取了類型“浪漫青春”、流派“學院”、風格“治愈”、情節“一見鐘情”等設定后,系統檢索出《念念不及為你而惜》《青澀危笑》《你家學渣要嬌寵》《對她一見鐘情了》《青楊的歡喜》《男神遲早是我的》《我們像太陽般璀璨的青春》《誰是我枯水年華的一抹陽光》《薄荷系校草與奶糖般的她》《顧為君安》10部小說。[30]這些作品的創作質量參差不齊,故事內容與行文風格也各有千秋,很難讓人發覺這10部小說均出自同一設置。這種寫作方式與艾柯所說的電影制作技術如出一轍,“買家只要買回一個‘情節模式’,即一個基本的故事框架,然后有大量的變體供他填充進去”[31]。例如安東尼奧尼的電影腳本“一片空地。她走開了”,對其中的元素“一片”“空”“地”“她”“走開了”制作變體索引后,可以生成15741部安東尼奧尼的電影。[32]由此可見,網絡文學數據庫寫作的遵循的是系統思維、功能思維,而非復制、仿作原理。
三 網絡文學數據庫寫作的生產機制變革及限度
在研究網絡文學數據庫寫作的進路中,從可捕捉的符號到隱性裝置的揭橥過程,我們已經打破了靜態的文本觀察方式。然而,要真正理解數據庫帶來的文學創作變革,還需回到文本誕生之前,從生產機制中進一步挖掘其深層動力。
網絡文學數據庫寫作為何能制造文學與產業的繁榮盛景,其核心在于從作者中心到用戶中心的生產機制轉變。網絡文學數據庫寫作的核心是用戶邏輯,即根據用戶喜好、主張或需求的“大數據”來進行創作。網絡文學的用戶主要包括網絡作者與網絡讀者,其生產機制的形成關乎作者與讀者的主體性變化。在網絡文學發展初期,作者們“以我手寫我心”,在互聯網世界中盡情地表達自我,實現自由追尋。而當他們嘗到網絡熱度的甜頭后,他們或單純地為了在網絡圍觀中獲得一種心理補償,或為了將網絡熱度轉化為經濟效益,原本以作者為中心的創作主體意識逐漸發生擴展。而當2003年起點中文網創立的VIP付費閱讀制被網文行業廣泛推行后,讀者作為“用戶”的身份正式確立。“讀者”向“用戶”的身份轉換導致整個網絡文學創作思維與運作方式形成了以用戶為中心的生產機制。用戶審美趣味的階層分化導致網絡文學的板塊不斷被細分,類型化的消費形態推動了“文學超市”的生成,網絡文學由最初的碎片化、囈語式、自由性朝著速食化、快感式、娛樂性的生產導向發展。
以用戶為中心的生產機制建成后,文學網站基本形成了每日3更的作品進度以及1000字3-5分的付費閱讀模式,而且還推出“白金”“大神”作家計劃、“月票”“打賞”等收益分配機制以及“千人培訓”“萬元保障”“億元基金”等激勵活動來吸納大量作者加盟。在商業資本運作與泛媒介互動下,網絡文學數據庫由電子文本圈向社會媒介場擴展,用戶群體不斷增多,數據庫的信息存儲也隨之擴容。網絡文學逐步演變成集線上閱讀、實體出版、文藝改編、文創衍生等諸多業態于一身的生態系統。可見,前文所說的網絡文學故事生態系統背后實際上有一套更為廣闊的商業生態系統支撐其運轉。這些產業所帶來的收益又反過來刺激數據庫寫作,從而形成“創作-運營-收益-再創作”的動態循環。
網絡文學數據庫寫作能解放文學生產力的另一原因來自技術的加持,它使得網絡文學由人的主體性創作向數字交互生產機制延伸。文學作品本是作者全情投入、凝聚心血的勞動結晶。當作者陷入每日定產的創作焦慮時,一種新型的數字交互生產機制應運而生。“橙瓜碼字”“大神碼字”“小黑屋寫作軟件”等大量碼字軟件風靡網絡。與機器寫作不同,這些碼字軟件主要為網絡作者提供創作輔助功能,使創作更為便捷化、高效化。在文檔處理方面,自動儲存與備份、自動排版、錯別字校對等屬于碼字軟件中比較基礎的功能,有的還開發了敏感詞檢測與過濾、靈感記錄、可視化提綱等功能,這些文檔處理功能對作者來說頗為實用。碼字速度是網文創作的生命線,碼字軟件對此專門研發了數據統計模塊,許多軟件還設有強制鎖定[33]、在線拼字[34]和卡文闖關等功能,有助于提升碼字效率,頗受網絡作者們的歡迎。一些碼字軟件開辟了角色檔案,創建角色檔案后的人物可在文中高亮顯示,點擊即可彈出人物簡介,用于提醒作者創作偏離人設的情況。這些輔助功能為作者節約了創作與修改作品的時間,天蠶土豆、極品妖孽、梁七少等大神作家等都曾坦言碼字軟件對于網絡作者的重要性。單以“橙瓜碼字”為例,其核心用戶達100余萬人,日活度10萬,經平臺認證的作家與行業編輯2000多位、作家粉絲社團超1000個,與其進行戰略合作的有阿里文學、咪咕閱讀、掌閱文化、愛奇藝小說、塔讀文學等17家文學平臺。[35]由此可見,碼字軟件的市場占有率不容小覷,數字交互生產已逐漸成為了數據庫寫作的新趨向。
隨著近年來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碼字軟件的功能不斷升級。有的碼字軟件可提供小說人名、地名、功法、坐騎、武器取名功能;有的碼字軟件具備智能識別功能,可根據不同小說的類型提供與之匹配的素材庫和語料庫;還有的碼字軟件包含力量等級、游戲裝備、戰斗設定、大綱與對話設計、景色與外貌描寫等多種輔助工具。可以看出,AI算法使碼字軟件獲得了自動生成屬性,碼字軟件已不再是麥克盧漢所說的“人類的一種技術假肢”,而是以一種顛覆性力量重構人的思維模式。它意味著文學創作已由人類向“類人”轉化,其所提供的知識譜系遠超任何網絡作者的素材存儲,并且能賦予網絡文學以特定的敘事結構和語法,無形地植入作者。在這一創作過程中,人與AI并不單是互為主體的關系,而有可能是相互博弈甚至是無意識讓渡的關系。這種數字交互生產并不同于抄襲和復制。機器與人的創作思維之間存在相互學習、調試和揚棄的過程,而這正是數字化時代文學生產的變革性力量。機器對于古典、現代、當代的文學知識集成改變了作者對世界的個體認知經驗以及文學創作的屬性。原本由作者定調的創作確定性轉為人機交互的創作選擇性、碰撞性與合成性,文學被賦予了更多的創意潛能。
面對這種高速生產的文學樣態以及層出不窮的“人氣大王”“超級快手”,我們不得不對其寫作的有效性提出疑問。盡管網絡文學數據庫寫作帶來了文學的新風向,但并不意味著它能就此更替傳統的文學創作方式。面對數據庫寫作這一新現象,尤其是當它已經大行其道后,我們更需從反芻中把握其限度。
一是升級體系的現實映射限度。升級體系在受眾市場屢試不爽,導致作者逐漸將其內化為數據庫寫作中的一種議程。文學網民對升級體系的擁護,表明即使是網絡文學創造的“平行世界”,也無可避免地被人們打上“功績社會”KPI指標的烙印。升級體系不僅將現實社會的權力網絡簡單化,而且具有很大的幻想、夸張甚至是扭曲的成分。當人們把現實生活當成“平行世界”的另一扇窗口,還能否以數字化升級的方式從困境中跳出,實現真正的自我超越?這種升級體驗可能是由大數據計算后精心營構出來的“虛擬現實”,現實人生的廣闊空間與豐厚積淀難免會被削弱。升級體系的“成功愿景”該如何與現實生活達成勾連?文學的人民性寫作為創作者指明了道路。文學創作對于社會現象的反映不能停留在表層描述、花式炫技和謀生“趕場”上,而要深入生活、扎根人民,追問現象背后的社會根源、大眾心理與情感結構。
實際上,網絡作者是書寫人民最具優勢的創作群體。大多數網絡作者并非專職寫作,這使他們更易獲取生活素材、體味人生百態。據閱文集團統計,網絡作家的職業身份五花八門,有醫生、警察、退伍軍人、扶貧干部、法醫、律師、會計、工程師、設計師、教師、學生等,網絡作家創作的人物職業超過188種。[36]網絡作家不僅要從數據庫中收集素材,更要充分調動自身的生活經歷去轉化和創建素材,始終將文學與人民的現實生活緊密相連,客觀真實地反映人民的苦與樂。例如,《大江東去》中的宋運輝、《大國重工》中的馮嘯辰、《復興之路》中的陶唐等無一例外都踐行了“升級人生”,但他們依然葆有鮮活的生命底色。
二是機器寫作的感性限度。具有AI功能的碼字軟件雖然解放了文學生產力,但是這種以關鍵詞、關鍵句、圖像等高頻關聯為主的誘發模式簡化了人類創作的情感復雜度。那么,在“人機結合”的數字交互生產中,作者是否還能保存自己的寫作立意與創作個性?筆者對此持肯定態度。人類之所以能超越AI,就在于他們的感性情感超越了基于算法的機器情感。為何網絡文學擁有數以億計的讀者?原因在于它的創作是以人類的本能、欲望、夢想為出發點,能夠滿足大眾讀者的心理需求,網絡作者是以感性的方式在文學世界中實現自我確證,書寫人的尊嚴、價值與命運。由此,作者才能在數據庫的文本共性中找到屬于自己的獨特切口,才能以情感的代入、共鳴和互動制造文本驅力,這些是寫作軟件無法做到的。
盡管寫作軟件提供了一個操作性的數據庫啟發創作,但其語法模式較為僵化。不論是早年長達1.7億字的“雷文”《宇宙巨校閃級生》,還是小冰、小封機器人的詩歌,錯亂繁雜的描寫以及毫無邏輯的意象比比皆是。寫作軟件將類型語匯機械式地排列組合,生成公式化的敘事語法,大大加速了文本的同質化。新近出現的ChatGPT雖在語言通暢度上實現了飛躍式提升,但當網絡作家以問題投喂的方式讓其生成作品時,發現想要的故事無法通過幾個關鍵詞來簡單概括,而且ChatGPT的創作風格過于“冷靜”。[37]當然,并非所有的網絡作家都會選擇寫作軟件進行創作。越是躋身“大神”之列的網絡作家,越能在創作中夾帶“私貨”。畢竟網絡文學創作的終極目標是能讓人們通過閱讀活動,在孤獨的生命旅程中尋找精神寄托,收獲一種心靈的凈化與提升,最終超越物質世界,走向本真、敞亮的澄明之境,實現對生命終極價值的叩問與追尋。
注釋:
* 本文系湖南省社科成果評審委課題“網絡類型小說的評價標準建構與實踐研究”(編號:XSP21YBZ133)和山東省社科規劃項目“網絡類型小說的審美特色與優化路徑研究”(編號:22DZWJ04)的階段性成果。
1.歐陽友權、羅亦陶:《我國網絡文學發展的新挑戰與新趨勢》,《天津社會科學》2022年第2期。
2.李靈靈:《從創作到制作:網絡新媒體視域下文學生產方式轉型》,《文藝理論研究》2020年第4期。
3.列夫?馬諾維奇:《新媒體的語言》,車琳譯,貴州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第243-244頁。
4.該提法源于黃鳴奮對超文本的界定。參見黃鳴奮《超文本詩學》,廈門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3頁。
5.韓模永:《網絡文學“新文類”的結構形態及數據庫美學》,《山東社會科學》2021年第9期。
6.黎楊全:《網絡文學、本土經驗與新媒介文論中國話語的建構》,《文學評論》2020年第6期。
7.有學者提出,數據庫消費時代應該重新定義抄襲。肖映萱認為,“面對數據庫時代的網絡寫作,無論對‘文字’、‘情節’還是‘設定’,無論對‘版權’、‘作者’還是‘作品’,都應有新的理解方式。”參見肖映萱《數據庫時代的網絡寫作:如何重新定義“抄襲”?》,《文藝理論與批評》2017年第3期;李強主張將寫作軟件“看作是一種數據庫擴充、查閱效率提升的‘描寫辭典’”。參見李強《從“超文本”到“數據庫”:重新想象網絡文學的先鋒性》,《文藝理論與批評》2017年第3期。
8.歐陽友權:《網絡文學的本體研究》,四川大學博士論文,2004年。
9.金手指:源于點石成金的典故,指具備點石成金能力的手指。它最早應用于網絡游戲領域,指能夠任意修改游戲變量的作弊方法或軟件,延伸到網絡文學中指幫助主角逃脫危險,取得寶物、資源等各類屬性的事物或能力。
10.爽點:網絡文學中令讀者產生輕松、痛快、舒適等感受的人物、情節或場面。
11.虐點:網絡文學中令讀者產生痛苦、糾結、唏噓甚至恐懼等情緒的人物、情節或場面。
12.梗:起源于“哏”,原本用來形容好玩、逗趣的人或事,在網絡文學中逐漸發展成令人稱道、廣為流傳的經典情節、橋段、臺詞、人物或場面等。
13.李強:《從“超文本”到“數據庫”:重新想象網絡文學的先鋒性》,《文藝理論與批評》2017年第3期。
14.德勒茲、加塔利:《資本主義與精神分裂:千高原》第2卷,姜宇輝譯,上海書店出版社,第546頁。
15.馬季:《IP的實質:網絡文學知識產權漫議》,《文藝爭鳴》2016年第11期。
16.數字文學性:指文學作品充分發揮數字技術與數字美學的特性。這一提法強調數字媒介對數字化文學經驗的開啟和新世界的開掘,從數字新媒介中的文學本文中“要出”文學性。參見單小曦《“作家中心”?“讀者中心”?“數字交互”——新媒介時代文學寫作方式的媒介文藝學分析》,《學習與探索》2018年第8期。
17.亨利?詹金斯:《融合文化:新媒體和舊媒體的沖突地帶》,杜永明譯,商務印書館2012年版,第157頁。
18.瑪麗-勞爾?瑞安:《跨媒體敘事:行業新詞還是新敘事體驗?》,趙香田、程麗蓉譯,《北京電影學院學報》2019年第4期。
19.IP用戶:這里的用戶包括IP的讀者、影視觀眾、游戲玩家、廣播劇及音樂聽眾等。
20.信息來源:本表根據100家文學網站的網絡文學作品分類綜合統計而來,具體網站有起點中文網、17k小說網、起點女生網、晉江文學城、縱橫中文網、瀟湘書院、紅薯中文網、紅袖添香、言情小說吧、小說閱讀網、薔薇書院、塔讀文學網、黑巖網、榕樹下、鐵血讀書、逐浪網、豆瓣讀書等、長江中文網、鳳凰網書城、大佳網、阿里文學、新浪讀書、漢王書城、貓撲中文、多看閱讀、飛盧中文網、3G書城、頂點小說網、掌閱書城、追書神器、簡書、磨鐵中文網、看書網、酷易聽網、懶人聽書、龍的天空、一本讀、八零電子書、風云小說網、2k小說、筆趣閣、文章閱讀網、美文網、品書網、短文學網、妙筆閣、酷匠網、鬼姐姐鬼故事、我聽評書網、騎士小說網、TXT小說下載網、聽中國、91熊貓看書網、小故事、書包網、連城讀書、我看書齋、落秋中文網、幻聽網、大家讀書院、奇書網、奇塔文學網、白鹿書院、半壁江中文網、恒言中文網、新鮮中文網、創別書城、京東讀書、久久小說吧、小小書屋、散文吧、歡樂書客、第八區小說網、SF輕小說、羈絆網、17K女生網、四月天言情小說網、書海小說網、八一中文網、看書啦、樂讀窩、書閣網、輕之國度、紫幽閣、萬卷書屋、印摩羅天言情小說、SoDu小說搜索、搜狗書城、黑巖閣、散文網、云起書院。需要說明的是,這100家網站在調研期間有9家停關,它們分別是煙雨紅塵小說網(2014)、翠微居小說網(2014)、墨緣文學網(2019)、紫瑯文學(2019)、文學迷(2019)、上書網(2019)、樂文小說網(2020)、23文學網(2021)、我的書城網(2021),調研時間跨度為2012年7月至2022年6月。
21.廢柴流:“廢柴”源于粵語,在網絡文化中指百無一用、沒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廢人。廢柴流指主角出場資質極差,但能通過超強外掛獲得逆襲的網絡小說。詞條釋義引自邵燕君主編《破壁書:網絡文化關鍵詞》,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8年版,第292頁。
22.凡人流:描繪普通人經過艱苦奮斗最終取得超人成就的網絡小說,因忘語的《凡人修仙傳》得名并發揚光大。詞條釋義引自邵燕君主編《破壁書:網絡文化關鍵詞》,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8年版,第283頁。
23.東浩紀:《動物化的后現代:御宅族如何影響日本社會》,褚炫初譯,臺灣大鴻藝術股份有限公司2012年版,第57頁。
24.許銘歡、王洪喆:《從“即興戲劇”到“巨洞冒險”——升級機制的跨媒介起源暨從兵棋游戲到角色扮演游戲的媒介考古》,《文藝理論與批評》2022年第3期。
25.汪民安、郭曉彥編:《德勒茲與情動》,《生產》第11輯,江蘇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11頁。
26.戰玉冰:《網絡小說的數據法與類型論——以2018年的749部中國網絡小說為考察對象》,《揚子江評論》2019年第5期。
27.數據來源:起點讀書APP,《詭秘之主》角色榜單,查詢時間2022年6月3日。
28.盟主:指起點中文網對單次打賞超過1000元的讀者書友的稱謂。
29.數據來源:參見中國作協網絡文學研究院《2020年網絡文學發展報告》,中國社會科學網,2021年3月8日;徐翌晟《現象級網文<詭秘之主>宣告完結》,《新民晚報》2020年5月2日。
30.瀟湘書院,小說搜索設置,http://www.xxsy.net/search?&s_type=6&s_fg=%E6%B2%BB%E6%84%88&s_lp=%E5%AD%A6%E9%99%A2&s_ys=%E4%B8%80%E8%A7%81%E9%92%9F%E6%83%85&sort=9&pn=1.
31.安伯托?艾柯:《誤讀》,吳燕莛譯,新星出版社2009年版,第174頁。
32.安伯托?艾柯:《誤讀》,吳燕莛譯,新星出版社2009年版,第174-175頁。
33.強制鎖定:指作者設定時間和字數進行界面鎖定式創作,除碼字軟件和百度百科外作者無法打開其他網絡頁面,從而提高創作專注度。
34.在線拼字:指多名網絡作者同時比拼創作字數,可以隨機匹配或組團,是一種常見的碼字玩法。
35.橙瓜網https://www.chenggua.com/about-us/index/index.html#about.
36.數據來源:出自閱文集團發布的《2021網絡文學作家畫像》。參見見嚴遠、軒召強《<2021網絡文學作家畫像>出爐:95后作家崛起,多元職業作者掀起現實題材創作風潮》,人民網上海頻道http://sh.people.com.cn/n2/2021/1122/c134768-35016781.html,2021年11月22日,2022年7月10日引用。
37.杜蔚、丁舟洋:《科幻期刊拒收AI創作的小說 ChatGPT是文學災難還是福音?》,《每日經濟新聞》2023年4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