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敷之名與《陌上桑》的主題
主客問答是漢賦結構全文的主要方式,其中主人與客人的名字又往往帶有明顯的虛擬意味,比如司馬相如《子虛賦》中的主客雙方就是子虛先生、烏有先生和亡是公。文學作品中的人物采用化名是極為常見的現象,而化名中往往包含了隱喻,寄托了作者的創作思想。羅敷是漢樂府《陌上桑》中的人物,《漢語大詞典》對“羅敷”的解釋是“古代美女名”。其實羅敷和子虛、烏有一樣,也是一個虛擬的化名。而且羅敷這個名字所蘊含的隱喻意味,作者在羅敷這個名字上所寄托的創作思想,對于理解《陌上桑》的主題至為重要。
關于《陌上桑》的主題,傳統的說法是《陌上桑》敘述了一個使君調戲采桑女子而遭到嚴詞拒絕的故事,《陌上桑》贊美了女主人公的堅貞和智慧,暴露了使君的丑惡和愚蠢。其實使君對羅敷并沒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他所做的不過是“五馬立踟躕”“使君遣吏往,問是誰家姝”“使君謝羅敷,寧可共載不”。將使君的行為和行人、少年、耕者、鋤者相比,頂多算是五十步笑百步。“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有人將這兩句解釋為耕者、鋤者歸來彼此抱怨,因為觀看羅敷而耽誤了勞作。但清代的陳祚明在《采菽堂古詩選》中卻說:“緣觀羅敷,故怨怒妻妾之陋。”“來歸相怨怒”說的不止耕者和鋤者,也包括“下擔捋髭須”的行人和“脫帽著帩頭”的少年。非禮勿視,現實生活中盯著女人觀看已屬無禮行為,回家后再“怨怒妻妾之陋”不更惡劣更無恥更有過之而無不及嗎?
《陌上桑》有很多失實之處,比如羅敷的身份,她既然是一個采桑女,為什么衣著打扮如此華貴無比?按照羅敷的自述,她的丈夫“四十專城居”,夫君身份如此顯赫,怎么會一個人跑到野外采桑呢?夫君身份如此顯赫,自己一個人跑到野外采桑,這件事情本身就已經讓人不可思議了,可偏偏又遇到了一個使君對她說了那么多瘋話,現實生活中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嗎?對于《陌上桑》的失實之處,談遷的《北游錄·紀詠上》之《陌上桑》序中說得比較具體詳細,他說:“‘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緗綺為下裙,紫綺為上襦’,夫采桑,何飾也?‘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須。少年見羅敷,脫帽著帩頭’,夫自明,何冶也?‘東方千余騎,夫婿居上頭’,又‘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貴寵若是,何采桑也?‘羅敷年幾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頗有余’,以耦夫婿,年相倍矣。”
《陌上桑》產生于大賦風行的漢代,如果將其放在漢大賦里面,詩中的不實之處就能得到合理的解釋了。顧炎武《日知錄》卷十九云:“古人賦多假設之詞,序述往事,以為點綴,不必一一符同也。子虛、亡是公、烏有先生之文,已肇始于相如矣,后之作者實祖此意……而《長門賦》所云,陳皇后復幸者,亦本無其事。俳諧之文,不當與之莊論矣。”漢賦原本《詩》《騷》,出入戰國諸子,韻散間雜外,詭異之辭、譎怪之談是賦中常見筆法。胡應麟《詩藪》外編卷一謂:“蒙叟《逍遙》,屈子《遠游》,曠蕩虛無,絕去筆墨畦徑,百代詩賦源流,實兆端此。”劉熙載《藝概·賦概》也說:“相如一切文,皆善于駕虛行危。其賦既會造出奇怪,又會撇入窅冥,所謂‘似不從人間來者’,此也。至范山模水,猶其末事。”總而言之,夸張失實,乃賦家本色,不必一一落到實處。
《陌上桑》的主旨是鋪陳羅敷的美貌。羅敷雖然是一個采桑女,作者卻讓她穿戴華貴無比。“青絲為籠系,桂枝為籠鉤”,羅敷的采桑工具也不實用。詩寫行者、耕者、鋤者、少年等等見到羅敷的反應,是從側面烘托羅敷之美。為了夸大羅敷的美貌,詩中甚至說“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也到了不顧生活實際的程度。和行者、耕者、鋤者、少年所起的作用一樣,使君調戲羅敷也不過是從側面進一步烘托羅敷的美麗。現實生活中不存在羅敷這樣衣著鮮明的采桑女,作為采桑女的羅敷也斷不會有一個“四十專城居”的丈夫,很顯然羅敷的丈夫只是一個子虛烏有的人物。但正是這個子虛烏有的丈夫從側面再次烘托,才將羅敷的美麗進一步推向了一個無以復加的高度。
漢大賦的特色是鋪張,追求一浪高過一浪的效果。《子虛賦》以子虛先生鋪排和夸耀楚國的云夢開始,烏有先生則通過夸飾齊國的渤澥、孟諸,在氣勢上壓倒了楚國。亡是公又后來居上,以天子上林的巨麗,天子狩獵的壯觀,在氣勢上壓倒了齊楚。《陌上桑》采取了類似的手法。《陌上桑》三段,每一段都圍繞羅敷之美進行夸飾,而且一段比一段夸張,一段比一段恢廓,夸飾的手法真可謂花樣百出,不斷翻新,愈翻愈奇。漢大賦普遍采用主客問答的方式,問答體長期被視作賦體作品特有的結構形式。《陌上桑》也采取了問答形式,“使君遣吏往,問是誰家姝”,故事情節就在一問一答中展開了。漢賦憑虛,除了在內容上夸大其詞,在人物的命名上也多假托。司馬相如的《子虛賦》假托子虛、烏有和亡是公,張衡的《二京賦》托名憑虛公子和安處先生,班固的《兩都賦》虛擬了東都主人和西都賓,《陌上桑》則假托羅敷、使君問答。羅敷這個名字寄托和傳達了作者的創作思想。羅,列也;敷,布也。漢代人劉熙在其《釋名·釋典藝》中謂“敷布其義謂之賦”。可見,羅敷這個名字不但和子虛、烏有一樣,也是一個虛擬的化名,而且蘊含著隱喻的意味。
作者通過羅敷這個名字巧妙地告訴我們,《陌上桑》雖然有著詩的外表,實則是一篇賦。馬積高在《賦史》中提出了“詩體賦”這一概念,他舉了屈原的《天問》、荀況《賦篇》中的《佹詩》、《戰國策·楚策四》記載的《遺春申君賦》等為例。《西京雜記》卷四:“梁孝王游于忘憂之館,集諸游士,各使為賦。”其中著錄了枚乘的《柳賦》、公孫乘的《月賦》、路喬如的《鶴賦》、羊勝的《屏風賦》、公孫詭的《文鹿賦》、鄒陽的《酒賦》《幾賦》等等,這些作品多采用《詩經》的四言句式。屈原的作品,有韻文,也有散文,《漢書·藝文志》概稱之為“屈原賦二十五篇”。屈原的《離騷》《九歌》《天問》《九章》這些作品,我們現在稱之為“詩”的,漢代人卻稱它們為“賦”。《離騷》《九歌》《天問》《九章》是詩體賦,忘憂館游士七賦也是詩體賦。《陌上桑》不但是詩體賦,而且是用詩的形式寫成的漢大賦。
褚斌杰先生將漢賦分為騷體賦、散體大賦和抒情言志小賦三種形式,散體大賦即漢大賦。在流行的古代文學史中,散體賦一般被描述為一種韻散結合的形式,一種含有詩、騷、散文等文體因素的綜合性文體。然而顧名思義,散體賦應該是用散文的句式寫成的賦。漢大賦韻散結合,嚴格來說既不是散體賦,也不是詩體賦。賦是一種表現手法,通常以鋪彩摛文、體物寫志為主要特征。鋪彩摛文、體物寫志既可以用韻文,也可以用散文。只是就創作實際而言,歷代賦家更喜歡韻散結合的寫法,并且相沿成習,成了傳統。但也由此造成了一種假象,讓人誤以為“賦之為體,非詩非文,亦詩亦文”。
《漢書·藝文志》將漢樂府民歌的特點概括為“感于哀樂,緣事而發”。受此影響,《陌上桑》往往被視作是活生生的現實。但既然是活生生的現實,就不應該有那么多的不實之處。其實作者已經通過羅敷這個名字告訴我們《陌上桑》是一篇賦,而且它的寫法和結構也表明《陌上桑》是用詩的形式寫成的漢大賦。漢大賦專事鋪張,竭力鋪陳,過分排場,因難見巧,逞才斗奇,漢大賦的這種書寫方式極具娛樂色彩。《陌上桑》圍繞羅敷的美麗鋪彩摛文,展現了作者夸飾的本領。《陌上桑》屬于俳諧之文,不宜將其納入美刺詩學系統進行過度闡釋。
(作者:周葦風,系江蘇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