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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范小青:與世界對話的方式
    來源:《東吳學術》 | 范小青  2024年05月30日16:51

    看到有一個A說,她的一個朋友B,但凡聽她說了什么事情,比如去了哪里旅游,比如購買了什么物品、結識了什么人物,過一陣,B就會把這些事當成她自己的事再反過來說給A聽。開始A以為B是在跟她開玩笑,后來發現B其實完全不記得這些事情是A跟她講述的。假如A把事情戳穿,比如把具體的人名、地名、物品照片、旅游地照片之類給B看,B的反應卻是含糊的,顧左右而言他,既沒有戳穿謊言的尷尬,也沒有糾正錯誤的恍然。

    這算是什么事情呢。

    我們且設立一個A沒有瞎說的前提,那么B是怎么回事呢?

    記憶模糊,錯把別人經歷當成自己的?

    喜歡炫耀,硬把別人經歷當成自己的?

    說謊成性,謊言戳穿無所謂?

    素質低下,智商低下,外加記憶一塌糊涂?

    精神分裂?

    一種新型病癥?

    ……

    你確定B是哪一種呢?

    你能確定嗎?

    即便你就是A,有B這樣一個朋友,恐怕也只能莫名其妙了。

    套用一句老話,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

    什么人也都有。

    何況我們的現狀,早已經從“林子大”,變成了“林子大亂”。

    世界已經不是我們所認識、所理解、所以為的樣子。

    許多我們親身經歷的事情,我們已經無法判斷它們的真實性;許多我們親眼所見的狀況,讓我們不再信任自己的眼睛。

    世界變了。

    讀到一本書,《當我們不再理解世界》,智利作家本哈明·拉巴圖特的短篇小說集,寫了五個科學家的故事。

    其中第一個故事的題目是《普魯士藍》,寫德國化學家哈伯的故事。哈伯是一戰毒氣襲擊的籌劃者,德國戰敗,在逃亡途中聽到自己獲得諾貝爾化學獎的消息——他發明了從空氣中提取植物生長所需要的最主要營養物質“氮”的方法,使得糧食產量大幅提高,世界人口得到爆發性增長——但實際上,哈伯最初提取氮氣,不是為了消除饑荒,而是為了讓德國在被切斷原材料供應后,仍然有能力生產火藥和炸藥。因為哈伯的氮氣,一戰被拖長了兩年,好幾百萬人因此遭罪。一戰后,哈伯仍然作為德國的物理化學研究所和電化學研究所所長,積極研制新物質,比如利用氰化物研制了一款氣體殺蟲劑。幾年后,被希特勒納粹軍團用到毒氣室,殺害成千上萬的猶太人,包括他的妹妹、妹夫、外甥。還被德軍作為“興奮劑”,德國戰敗后,又成為德國官兵的“自殺藥丸”。

    小說很簡潔,只寫了一份絕美的顏料卻催生出劇毒,殺蟲劑成了殺人劑,又成了自殺劑,一個發明毒氣的戰犯因為解決饑荒而得諾獎。

    對于這樣一篇小說,我們讀出了什么?

    事出有因,有因必有果?但是今天我們看到的許多現象,已經無法用這樣的曾經是鐵打的邏輯來解釋了。

    真相也許會被掩蓋,但它一直就在那里?未必。也許是在那里,也許根本就不在那里。你若深入了解探索,你發現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宇宙,把很多過去不可聯想的原因組合到一起,就是“普魯士藍”的故事。

    是非總有定論?也許曾經是,但現在不一定了。所謂的“公理”,更多場合,已經成為了利益和立場的工具。

    ……

    世界變了,變得不一樣,變得很奇怪,變得無邏輯。

    但又不是簡單的一是一二是二那種不一樣,不是莫名其妙的那種奇怪,它暗含著許多矛盾和吊詭。

    歷史的矛盾和世事的吊詭,讓我們不斷懷疑自己的判斷,不斷產生疑問,到底是什么造就了這樣的矛盾和吊詭?造成了如此的不可捉摸?

    我們真的不再理解世界。

    也許,從前我們也并沒有理解世界,至少沒有完全理解世界,但是我們以為我們理解了世界,所以我們經常會以上帝的全能視角寫作,我們會高高在上地寫出我們可以斷定的這樣或那樣的人物和故事,然后說,你們看吧,世界就是這樣的,世界就是那樣的。

    今天不一樣了,今天我們已經知道,我們不再理解世界。

    我們不再理解世界,所以,我們與世界的對話,也跟著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比起追求這個世界的可知,承認和接受這個世界的不可知,那是更難、也更重要的事。

    我們再也不是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的了,我們懵了,我們懷疑,我們迷惑。所以,我們要承認自己的局限,在寫作中,我們不再扮演全知全能者,不再以“文學揭示生活的真相”自居。

    揭示真相,不一定是寫作者能力所及,但發現謬誤、剖析謬誤、尋找真相,是我們永恒的追求。

    本著實事求是的態度,重新調整我們與世界的關系,我們的寫作,也需要調整。這種調整,不是單純的技術問題,而是對世界的重新理解、重新認識、重新思考所帶來的寫作上的變化。

    于是,我們的寫作,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寫作,它可以是一種技巧、智慧甚至是游戲,但它一定更是作家對于世界的理解。倘若這種理解,在今天成為了一種不確定的感覺,很可能恰好給文學、給寫作者留下更多可以伸展的可能性和全新的創造。

    破除對“真實”的迷信,但不是虛無,不是認慫,而是調整我們與世界的關系,調適我們與世界的對話。

    最近我寫了一個短篇小說《漂去漫山島》,寫一個旅游團,因為抵達了錯誤的碼頭,因而偏離了規定的線路,應該去一個海島漂山島旅游,結果上了另一個海島漫山島。大家依舊玩得開心,依舊擁抱大海,拍照曬圖,如同仍然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難道就沒有人發現上錯了島,難道就因為島上一個草體的“漫”字寫得有點像那個“漂”字,整個差錯就消解了嗎?

    當然會有人發現的,但是發現以后會怎樣呢?

    當人們發現了差錯,通常會有兩個極端。其一,旅客可能會抓住導游和旅行社的錯誤,情緒亢奮,大做文章,上綱上線,要求賠償等等等等。

    另一種就是眾人的麻木,無所謂。

    我寫的是后一種,麻木。幾乎所有的游客,無論發現了錯誤還是沒發現錯誤,一律沉浸在海島游的享受中,至于這個島與那個島的區分,海島還是湖島的差別,小島或是山村,以及各處的鄉村游、農家樂,無需頂真確認,甚至有人認為漫山島其實早已沉沒了,那也無所謂。

    荒誕、模糊、不確定、無邏輯、無因果,不是來自藝術的想象,它們存在于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文學是對現實的反映,但是現實如果模糊了,文學怎么辦?可以創造一個理想的、清晰的、紙上的現實,或者,也可以真實地呈現出世間的模糊現狀?

    文學是對現實的反映,如果現實是充滿疑惑的,文學怎么辦?自信地給出明確的結論,還是和讀者一起思考?

    這是我對自己寫作提出的問題,留在這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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