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小瓊:每個人心里都藏著一個柔軟而溫情的故鄉
少年時,偶然讀到蘇軾《正月二十日與潘郭二生出郊尋春忽記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詩乃和前韻》一詩,“東風未肯入東門,走馬還尋去歲村。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江城白酒三杯釅,野老蒼顏一笑溫。已約年年為此會,故人不用賦招魂”,沉緬于“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這句。故鄉嘉陵江的沙洲上秋冬之季多鴻雁,我喜歡在有霧的時候,聽鴻雁的鳴叫,四周寂靜,惟有雁聲破霧而來。最近卻喜歡“走馬還尋去歲村”,可能總是懷念嘉陵江畔的春景和故人的緣故,故鄉的人、事、景不斷涌上心頭,特別是故鄉在日益變化中,舊時的人離鄉了,舊時的景也變了,比如江中的沙洲徹底消失了,那里的芭茅叢、柑子樹、桑樹都不見了,河灘的鵝卵石、細軟的流沙已被挖走,搬罾到龍門的渡船越來越少,搬罾溪的老石橋荒棄了。想起故人故鄉故景,突然想寫幾個關于它們的小說。這些小說的題目化用的便是蘇軾的這首詩。這些天網上在討論“縣城文學”,像我這樣出生于66萬個最普通村莊之一的女孩,縣城于我遙不可及,4萬多個鄉鎮中那個最普通的搬罾鎮那時是我懷揣的夢想,坐渡船去大些的龍門古鎮是更高一層的向往。現在回看,那個看起來破舊、甚至終日霧蒙蒙的鄉村是中國最有生機的地方,每個人心里都藏著一個柔軟而溫情的故鄉。
故鄉的人與事、景與物都散發著一種難得的靜謐,最不被人關注的地方往往有一種讓內心安寧的力量。那里保留著流傳幾千年的文化傳統和價值觀念,它深深融入到了人們的血脈里,一種內省的蓬勃的生命力支撐起鄉村的自有秩序。為寫《女工記》,我走過很多村落,湖南的、江西的、湖北的、河南的、貴州的……見識了許多很有意思的事情,比如,傻子喂牛放羊,啞者放鴨牧鵝,瞎子算命,身材矮小不能干重活的,多做些技術活。一個湖南的鄉村老人說,老天得給這些人留一門輕松的活計讓他們活下去。這是早些年的事,現在這個說法已經不確切了,喂牛放牛、放鴨牧鵝已不能讓他們生存。但那個老人的話影響我極深,我努力關注著鄉間弱小者的生存狀態,《東風未入門》關注鄉村算命瞎子的生活;《事如秋雨來》關注鄉村的留守老人;《紅顏不可溫》寫鄉村留守少女的成長;《落日故人遠》寫了啞巴、傻子和腦子有問題的擺渡少女的日常。他們是鄉村的少數者,他們的處境是無聲者的處境。當下的中國鄉村日益與主流敘事疏離,許多鄉村人就像小說中的人物,在孤獨的狀態中生存著,我們無法理解他們的孤獨。啞巴、傻子、腦子有問題的少女曾是我們童年的朋友,現在卻被周圍的人排斥。他們渴望交流,同病相憐的他們選擇了相互傾聽。當一個傻子與一個啞巴交流時,兩個人誰也沒有聽懂對方,誰也無法走進對方的內心。正如同我們在現實中的處境,我們身在異鄉,逐漸失去與鄉情、故土、故人的情緣,卻并未完全融入城市,成為另外一種意義上孤獨者,實際上與小說中背井離鄉的梅老板無異。
多年前,我讀阿多尼斯的詩歌,“孤獨是一座花園,但其中只有一棵樹?!痹S多年后,我才真正理解一棵樹的孤獨,就像小說中啞巴理解破廟中那尊破敗菩薩像的孤獨。在鄉村,有太多的人像啞巴一樣,有太多的話要說,卻無法說出聲,說出后,又會有哪個去真正地傾聽呢。
也許,一個孤獨的人傾聽另一個孤獨的人說話,不必在意對方說了些什么,也不必在意自己聽懂了多少,他們之間只需要彼此傾聽,平等地傾聽,這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