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颱》創作談:一個島(人)的眼睛
這個故事跟一座島有關,也跟一座城市有關。很多時候,島和城市的范圍并不重合。Penang源于島上檳榔樹的馬來語發音(當然,你或許可以指出這個發音可能跟福建話或粵語有關),它可以指島上的喬治城(George Town),也可以指整座島嶼檳榔嶼(或簡稱檳島),還可以指行政區劃上的檳城州(除檳島外還包含海峽另一端的威省三縣)。而寫完這篇小說后,我心中的島或已不能和現實對應,再不是地理上的構造,而是變成了一團朦朧的情感所在,一個遙遠的熟悉又陌生的故鄉。
種子也許更早時已種下。2019年我第一次登上檳島,那時從蘭卡威坐船南下,經過近三個小時海浪的顛簸,我的胃已翻江倒海,嘔吐了幾輪;上岸后坐車,沿海墘路慢行,至舊關仔角一排建筑,見夕陽西斜,鴿子亂飛,疲憊肉體及精神忽感煥然一新,由晦暗轉明亮,或隱隱預料到,今后與此地還將有更深的聯結。
我來自偏僻的半島,但半島和真正的島還是有區別的。半島只是大陸無意向海洋伸出去的一根多余的腳趾。在我老家,大多數交通工具恨不得在腦門上掛個路向牌——“往北”。北上是投入大陸懷抱名正言順的方式。但是島是什么?我尤愛來自加勒比海諸島的法國哲學家愛德華·格里桑的一段話:“擺脫體制和身份的囚牢,讓自己脆弱、模糊、飄忽、直觀:像群島一般在你體內生長,滑向他者;堅守你自己,接納他者;支持他者,但不放棄自我。”而他提出的“群島詩學”從幾年前起就成為了我的行動總綱。去年,我有機會去了一趟夏威夷,逗留近一周,了解了這片諸島的前世今生,懂得了何為“Aloha的哀歌”,才開始真正學會如何用一個島(人)的眼睛去看待這個已被大陸影像投射完滿的世界。
《九月颱》的時間跨度從上世紀的二十年代到四十年代初,出場人物也眾多,但它并非什么宏大敘事,只是一些在無關人等身上串綴的故事片段,頭銜尾、尾接頭,都映在主人公的眼睛里。他用眼饕餮這流動的盛宴,或者說,這一切的親歷者更像是他的一個分身、他的殘肢、他缺失的魂靈,從命運的榫卯處跳出來,跟他不斷展開對話,如此而已。在夏威夷時,我觀看過一個關于帕勞的木雕故事板(Storyboard)的展覽,故事板是傳統帕勞人的圖畫敘事作品,它原本出現在房屋的梁、柱或其他長條形的結構上面。我想起其他一些太平洋諸島的原住民也有在棕櫚葉和樹皮上紀事的習慣。我期望故事的結構能像木板、樹皮、棕櫚葉一樣,沿著時間維度不斷延展。但任何材料都有盡頭。故事板的終止,有屋梁的限度(世界上有無限大的房間嗎?);人的終止,有他無法逾越的壽命;一個城市的終止,則有《圣經》中突降的天火。
最后還要感謝馬來西亞的李冰玲女士。去年一次活動中我們認識,她提及自己來自檳城,正好我正在寫這篇小說,便順著話題展開,我提到檳城舊時資料難找,吉隆坡的大將出版社出版的杜忠全的系列散文,正是供參考的最好文本,但可惜無渠道購得。冰玲聽完,說正好她家翁家中有這幾本藏書,等她回國,可把書影印后寄過來給我。后來果然很快收到了她寄來的珍貴影印資料。感謝冰玲的慷慨幫助,這篇小說才能成為它理所應當的樣子。